百器徒然袋

作者：京极夏彦

第一卷 雨

第一卷 雨 第一番 鸣釜 玫瑰十字侦探的忧郁

    台版转自Lafrente(makeinu.weclub.info)

    白泽避怪图曰

    饭甑作声鬼名

    敛女有此怪则

    呼鬼名其怪忽

    自灭

    于梦中思及此

    ——画图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1

    大河内康治苦思恶想了老半天，最后用力撇了下嘴角，说：

    「我介绍个侦探给你吧。」

    「侦探？」

    这种纠纷找侦探，岂不是奇怪了些？正因为这么想，我以为我听错了，当下反问回去。

    「没错，侦探。」大河内以他一贯的阴郁调子重复道。

    「……说到侦探，不是些……对，不都是些进行跟踪、偷窥、品行调查、查证身分这类事情的人吗？」

    我进一步追问，结果大河内说，「不是。」

    「不是征信社、调查公司那一类的。」大河内再次强调，眯起眼角飞扬的双眼，撇下的嘴巴瘪缩起来。

    接着这个大肆宣扬自己是个乖僻者的家伙沉吟了一声，将视线从我身上别开，食指叩叩敲起桌上被摸脏了的布面书籍。那是他的随身书，不晓得是尼采还是沙特的哲学著作。

    大河内瞥了封面一眼，想到什么似地说了：

    「对了，不是有一种书叫侦探小说吗？」

    「侦探小说？你是说那种以消遗为目的、描写杀人的不正经娱乐小说吗？」

    「不一定都不正经吧。」大河内说，「姑且不论战时国内的文坛状况，最近侦探小说不是已经广为人知了吗？」

    「是吗？」

    「应该是吧？不巧的是，我不读那类小说，但许多人都称赞它有趣呢。对了，前阵子拿下芥川奖的那个……松本某人，那个人不就写侦探小说吗？」

    「你说松本清张吗？我也读了他的得奖作品《某〈小仓日记〉传》……可是我记得里面并没有侦探啊？」

    「这样啊，那是我搞错了吗？那你知道什么小栗还是梦野的吗※吗？你不读他们的书吗？」

    （※指侦探作家小栗虫太郎（一九〇一～一九四六）及梦野久作（一八八九～一九三六）。）

    「你是说江户川乱步或大下宇陀儿※那些人吗？」我只想得到这些人。

    （※大下宇陀儿（一八九六～一九六六），与江户江乱步、梦野久作同为当时的人气侦探小说作家。）

    「是啊，就是那些人写的小说。你不读吗？」

    「完全不读。」

    遗憾的是，我不喜欢那类小说，几乎没怎么读过。我记得的顶多只有横沟正史的几篇极短篇，而且里面也没有侦探活跃，是只有捕快登场的古装小说。这应该不叫侦探小说，而是叫捕物帖吧。搞不好我读的根本是冈本绮堂※。

    （※冈本绮堂（一八七二～一九三九），剧作家、小说家，曾写过《番叮皿屋敷》等剧曲剧本，晚年发表《半七捕物帐》等许多时代小说。）

    我据实以告，于是大河内盘起胳臂说，「怎么，原来你也不读啊。」表情更加为难了。然后他硬是把话接下去：

    「就算没读过，你也知道吧？总之，那一类小说不是都会有那种人吗？所谓的名侦探。」

    「名……侦探？你是说夏洛克·福尔摩斯那类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作者是柯南·道尔吗？」大河内频频点头，「我要介绍给你的，就是那一类的人。」

    「哦……拿着放大镜，叼着烟斗的那种？」

    「对对对，就是那种名侦探。我来介绍给你吧。」

    大河内说道，重新转向我。

    他的表情难以形容。与其说是不悦，看起来更像害羞。

    大河内是个内向小生，相貌和肩膀线条与宫泽贤治※十分酷似。当然，我不曾见过宫泽贤治本人，但从照片上来看，宫泽贤治应该是大河内那样的脸孔，不过似乎只有我这么想。他好像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所以我也没有点出来，但还是觉得很像，只有发型不一样。大河内头发颇长，而且发质相当粗硬，使得他的脸部轮廓显得细长许多，才会让印象大相径庭吧——我如此分析。要是他也剃个一分头，应该就与宫泽贤治维妙维肖了。

    （※宫泽贤治（一八九六～一九三三），诗人，童话作家，作品有诗集《春与修罗》，童话《银河铁道之夜》等等。）

    「你在发什么愣？」大河内问，「我说侦探，有那么突兀吗？」

    「呃，唔……」

    那当然突兀了——我心想。

    「可是大河内先生，所谓名侦探，是极尽思考推理的极限，揭穿心狠手辣的犯罪者精心设计的诡计，是正义使者吧？但现在……并不是这样的情况啊。说起来，根本没有任何谜团需要推理。不管怎么样，我早就知道这件事的歹徒——或者说加害人，是谁了。所以还是找法律专家，或是谈判手腕高明的生意人之类的，比较……」

    「唔唔……」大河内再次盘起胳膊沉默下去了。他看似困窘地摇头晃脑，嘴角下垂的嘴巴从某些角度看上去也像是在笑，真不可思议。

    「……他是不推理的。」一番沉思之后，大河内说道。

    「不推理？那么是只调查吗？那样的话，就算你说他是个名侦探，也和一般的普通侦探没什么两样了。就是因为用脑，才会被冠上名侦探这样的称号，不是吗？」

    「不，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大河内否定，「就算是一般总是调查外遇案件的侦探，也会动脑吧，思考又不是名侦探的特权。相反的，就算名侦探想到再怎么精采出奇的案件真相；面对现实案件的被害人或歹徒，也没有时间悠哉地长篇大论，炫耀他的纸上空谈。再说，现实生活中才不可能有那样缜密的推理。就算有，也无法证明，就算证明得了，也没有任何法律根据……」

    再怎么推理，都是白费工夫——大河内说。

    「脑筋动得快、洞察力敏锐、辩才无碍——这些似乎都不是名侦探的条件。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可是……那么名侦探为什么会是名侦探？」

    听我这么问，大河内立刻答道，「是自觉啊，自觉。」

    一头雾水。

    大河内看了看我，大概是察觉出我的不解，「我说的那个人，别说是推理了，恐怕根本也不调查。」

    「根、根本也不调查？」

    「应该吧。」

    什么意思？那他到底会什么？

    我不安了起来。

    大河内在杯中倒茶，喝了一口。他接着强调似地低喃道，「不是不做，是做不来才对。」

    我益发不安了。

    同时，还有些失望。

    我之所以特地向公司请假．不远千里地来到千叶，拜访平素并不那么熟稔的大河内，是有一番深刻内情的。我绝不是来找他进行这番脱线的侦探问答。

    ——没错。

    我和大河内是大约三年前，在东北一处温泉疗养区认识的。

    只有老人与病人的乡间温泉区的萧瑟景色中，大河内一个人显得格外突出。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随同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进驻军将校过来视察的，当时大河内担任进驻军的口译之职。

    至于我，当时正陷入人生的谷底。

    在那不久之前……

    我从事电气配线施工业，在工作中从高楼屋顶摔落，严重地摔伤了腰。

    伤虽然好了，却留下了后遗症。医生宣告我再也无法在高处进行精密作业，我身为配线工的生命算是就此终结。所以虽然表面上宣称是为了疗养而长期逗留，但我也确实是处于半自暴自弃的状态。

    我泡在温泉里，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即将成为社会边缘人。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投入别的行业。

    虽然不到想寻短的地步，但也是过一天算一天的状态。我热爱我的工作，更重要的是我还年轻。虽然是才短短三年前的事，但当时的我，脑中的想法真是比现在青涩太多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大河内。

    我不记得是什么契机了，我在不知不觉间向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听我全部说完后，大河内提起他在旧制高校时代也曾经从校舍屋顶跳下来过。他解释说那是某种抗议行动，但我记得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

    我想我当时应该是一脸错愕。

    大河内对着这样的我，口齿不清地谈起深奥的哲学话题。我完全听不懂那些名字诡异的人抱持着什么样的思想，但我荒芜的内心一点一滴地被滋润了。

    应该只是心理作用，但我开始觉得前景有了一些希望。

    大河内不到一星期就离开温泉区了，临走前我请他告诉我连络方式。如今回想，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做，但当时的我应该是透过与大河内这种飘逸不俗的人交谈，找到了某些救赎。

    后来——

    我们几度鱼雁往返，见过几次。我对今后的去向犹豫不决，只想找个人商量。

    结果我决定从配线工转职到制图工。

    因此我必须学习必要的知识，幸而老板盛情相助，我得以不必离开原来的职场。老板允许我留下，一面打杂，一面学习，直到能够独当一面。

    所以就算称他是恩人太夸张，但说是多亏了大河内，我才能重返社会也无妨吧。因为我能够打起精神重新出发，大多都要归功于与他结识的那段经验。

    现在的大河内辞掉了口译工作，余暇时经营家里的板金工厂，同时慢慢地翻译哲学书籍。我们一年以上没有见面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薄情，若非发生了那种事，或许我根本不会想起大河内。

    那种事……

    真的只能说是那种事，就算知道了也无可奈何。那事可恶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教人愤恨得无处发泄。

    ——那是……

    五个月前，刚进入二月的时候，我接到外甥女早苗自杀未遂的消息。

    早苗是我大姐的女儿。说是姐姐，但大姐跟么儿的我相差了十五岁之多，我对她完全没有姐弟的感觉。要论兄弟姐妹的话，我因为没有弟妹，对于外甥女早苗，反而是以哥哥的态度和她相处。对我来说，比起大姐，外甥女早苗的年纪跟我近多。

    所以我们从小就经常玩在一块儿。

    长大以后，虽然已经不会厮混在一起了，但母亲还在世时，亲戚经常聚集在老家，所以一年可以见上好几回。八年前母亲过世后，我与大姐家不再那么频繁往来，疏远了一阵子。而在去年春天，我听说早苗被一个大户人家雇去当丫鬟。用现代的说法，就是包吃住的女佣吧。我听到这件事时，还悠哉地想，那孩子也大了，难怪我觉得自己老了。

    所以从亲戚那里听到早苗自杀的消息时，我真是错愕极了。

    早苗是个瘦巴巴的小丫头。

    她怎么可能寻短……？

    可是……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也有可能是更早以前的——只是我记忆中的早苗罢了。

    早苗小我五岁，那么她今年应该十八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年纪嫁人都不奇怪了。

    我撇下一切，先赶过去再说。

    早苗睡着了。

    她似乎上吊未遂，幸亏绳子断了，而且急救得早，保住了一命。但仔细一看，她的脖子上留着鲜红色的痕迹，教人不忍卒睹——或者该说，看起来实在太骇人了。

    我这才听到详情。

    姐夫吞吞吐吐地告诉我，早苗在去年秋天，被帮佣人家的少爷和他的狐群狗党暴力伤害。说是暴力，也不是什么拳打脚踢。不，我想应该也挨揍了，但说白了，就是遭到了性侵害。

    早苗被人强奸了——而且应该是轮奸。

    我大受打击。

    因为就像我前面所说的，对我来说，早苗还只是个瘦巴巴的天真幼童。

    我内心大概把早苗视为不可能——不，不能够成为性对象的人。虽然这也是因为早苗与我有血缘关系，总之我如此认定，毫不怀疑。

    然而这样的早苗，却被狼心狗肺的歹徒集体凌辱了。

    我悲伤极了。

    比起对歹徒的愤怒，当时的我更感到一股无处排遣的空虚。我再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把它当成一场意外，忘了它吧——我只想得到这种陈腔烂调，但又觉得与其说出这种话，倒不如什么都不要说。

    我清楚地记得，我一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怒意油然而生。

    难道就这样忍气吞声吗？——不，绝对办不到！

    我如此大力主张，结果姐夫无力地摇了摇头。

    大姐和姐夫当然都怒不可遏，早已去找对方抗议、谈判了许多次。

    仔细想想，用不着我来插嘴，掌上明珠遭人蹂躏，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会忍气吞声的。

    然而大姐和姐夫每次前去，对方都没有半点好脸色，总是冷冰冰地把他们撵出大门。

    若是紧咬不放，对方就塞几个钱打发。他们不是说赔礼，反而说是施舍。这样几次下来，竟变成大姐夫妇是去勒索金钱似的。

    明明是被害人的家属，却被当成贪得无厌的恐吓者。

    这真是事与愿违。

    他们想要的不是什么赔偿金。

    他们要的是有诚意的道歉。

    大姐夫妇说他们逼不得已，找来代理人要求赔罪。

    但是下手的人——据说是什么高官的儿子和他的狐群狗党——不仅没有谢罪，反而勃然大怒。

    对方竟然主张那完全是两情相悦的行为——也就是和奸。

    将淫荡的女儿送入别人家庭，搅乱雇主家中风纪，甚至还像这样血口喷人，恐吓勒索。得寸进度也该有个限度，惦惦自己有几两重吧……

    听说对方这么恐吓代理人。

    早苗主动前往暴行现场的确是事实。她不是被绑架，也不是突然遇袭。早苗说她是被疑似主谋的男子——那户人家的少爷找去，才自己前往现场。接着一问才知道她当时对那名男子心怀淡淡的憧憬，而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就说是和奸吧。这可不是单纯的强奸，而是轮奸。依常识来想，怎么可能是和奸？就算是心上人的邀约，早苗也不可能明知道会遭遇那种事还呆呆前去，这只是对方用来粉饰犯行的遁词罢了。

    早苗万万想不到竟会落得遭到多人施暴的悲惨下场，想必她是心中满怀思慕之情，欣喜赴约吧。这岂不是再卑鄙也不过的背叛吗？竟然说这是两情相悦……亏他们说得出口。

    我严厉地这么说，但大姐和姐夫都只是低垂着头。从两人筋疲力尽的表情，轻易就能看出他们一定遭遇到太多太深的委曲，但即使明白，我仍旧无法释怀。

    我们身分悬殊，莫可奈何——大姐说。

    又不是封建时代，在民主主义的近代法治国家，容得下这种打死人不偿命的蛮横霸道之事吗？不管是资本家还是劳工，在法律之前，应该是一律平等的。雇主和劳工之间并非主从关系，劳动与对劳动付出的报酬是等价的。两者只是成立于契约之上，没有任何贵贱之分。没道理非得忍气吞声，默默隐忍不可。

    不，这不是忍气吞声这种次元的事。结果当事人早苗在痛苦了将近半年之后，被逼到自杀未遂的地步。

    半年……

    ——为什么中间隔了半年？

    此时，我终于察觉到当中的不自然。

    早苗不是因为被强奸，一时冲动试图自杀。强奸事件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都过了半年才想要自杀，这实在令人不解。

    我询问这实在是难以欣齿的问题，于是姐夫涨红了脸，汗如雨下，勉强向我坦白了真相。

    早苗怀孕了。

    事件发生后的三个月，双方持续着无益的争论，结果大姐一家似乎放弃得到对方有诚意的回答了。只能当成被狗咬了，自认倒霉——他们真的靠着我所想的陈腐安慰——决心一家人忘了这一切，重新来过。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打官司。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发现早苗怀孕了。大姐一家再度陷入恐慌，最后早苗试图自我了断——这就是真相。

    就算知道真相，我也无可奈何。

    后来过了五个月……

    上个星期，早苗生下了女婴。

    早苗说她不想打掉孩子。

    这种天生扫把星生下来做什么？这种孩子就算生下来也只会不幸——据说亲人也对她说了不少这类一般人会说的、了无新意而且粗暴残忍的意见。

    可是这种情况，不管周围再怎么多嘴也没用。就算是亲人，毕竟不是当事人。就算拿社会观感来压人，也起不了半点作用。

    大姐夫妇也是一样。为人父母，他们当然也有他们的心痛和纠葛，但还是没办法对当事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虽是血缘相系的亲子，唯独这事，若非本人，是不可能了解的。

    最痛苦的是早苗本人，而她坚持怎么样都不愿意堕胎的话，也没有人能再说什么了。

    我也不能说什么，这不是我能说什么的事。

    可是……我也无法接受。

    我不愿意任由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看到婴儿可爱的脸庞，看到外甥女呵护婴儿的坚强模样，我这样的想法更是强烈了。

    我并不是太不甘心，想要为早苗报一箭之仇，或是觉得这时代母亲要独力扶养孩子太艰难，想要替她海捞一笔养育费。

    虽然无论在经济或社会地位上，早苗都是岌岌可危，因此我也并非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但我心中萌生的，是超越了那类算计，更加……青涩的感情。

    没有染上多余色彩的纯洁小生命在柔弱的母亲怀中努力地求生。世上竟有人不祝福她的诞生，我想我无法容忍这样的现实。

    然后……

    我一番深思之后，想起了大河内。

    大河内对于妇女人权问题有着极深的造诣。

    他在口译时代接触到麦克阿瑟提出的女性解放政策，受到启发，离职之后似乎也一直钻研着这个议题。虽然他没有公开活动，但最近与妇女解放运动家、思想家等等似乎也有亲交。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上，提到他最近见了哪些人、参加了哪些研究会等等。

    大河内原本就不是我能够理解的深奥之人，而且他还在我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妇女问题权威。那么或许他会有什么妙计——我就是这么想。

    前天我打电报给大河内，告知希望与他一会。我正悠哉地等着他应该不久就会回信，没想到昨天他竟然直接打电话到我公司来说没问题。所以我也匆匆地请了假，今天一早出门拜访。

    然后……我在这家板金工厂的办公室，几乎是单方面地坦白了几近家丑的事情。结果这位妇女问题权威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

    「我介绍个侦探给你吧。」

    这也太牛头不对马嘴。

    到底要侦探做什么？若是介绍律师或法官这类人士还可以理解，但这件事里，根本没有需要侦探出马的地方。不仅如此，他还说要介绍给我的不是普通侦探，而是三流小说中出现的名侦探。又说那个名侦探既不推理也不调查，有的只是自觉，我真搞不懂他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即使我大失所望，也不会有人怪我吧。

    「那……然后呢？」我有些不耐烦。

    大河内若不是在耍我，就是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如果他是认真的，这家伙脑袋一定有点失常了。

    「是啊……」大河内再次盘起胳臂，「……这个状况啊，这样做应该是最好的。」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要怎么做？」

    「让他也凑一脚。」

    「我不懂。不管怎么听，我都不懂你说的那个名侦探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总之他是个侦探，没错吧？那么是要请他调查欺负我外甥女的那些人的底细，掌握确实的证据，再控告他们吗？都已经是十个月以前的强奸事件了，现在还找得到不动如山的证据吗？」

    「当然找不到吧。」大河内说。

    「那么请侦探就没有意义了呀。」

    「或者说，论证据，再也没有比你外甥女的证词更确实的证据了。既然是遭侵害的本人这么说，旁人是非常难反驳的，不管歹徒怎么嚷嚷不是我干的也没用。虽然也有一些明明没有受侵害，却宣称受侵害的假强奸事件，但那是相当罕见的。」

    「那……」

    「所以说，」大河内举手制止我，「对方也心知肚明，才会不说他们没干，不是吗？对方并没说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承认发生过某些行为，只是主张这完全是两情相悦的行为。这么一来，双方见解的差异已经不是是否发生过事情了。争论点在于是强奸还是和奸。然后呢……那究竟是不是强奸这最重要的一点呢，嗯，变得暧昧不清了。」

    「怎么会暧昧不清？」我感到不悦，「怎么想都是我外甥女被玷污了。其他还能怎么解释？我身为她的亲人，最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那是当然，可是这成不了决定性的证据。是否强奸、是否犯罪，是非常难以判断的。第三者无从判定。」

    「或许吧。」我只能这么应。

    大河内嘴角依旧下垂，他一脸苦涩：

    「而第三者硬要判断的话，就必须从双方口中追根究柢地问出当时的具体状况。例如衣服是自己脱的还是被脱的？有没有被扯破？有没有相当于伤害的行为？若是有的话，是哪里被打？还是被踢了几下？关于性行为本身，也必须钜细靡遗地问个一清二楚。」

    「这……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就算不要脸，可是不问怎么会知道呢？」

    「这样说是没错……」

    「光靠暧昧模糊的资讯，是非常难下判断的。例如说……一开始被打得很惨，但被打着打着，中途放弃抵抗，性行为本身是心甘情愿的——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反过来的情况也是有的。情侣或夫妇之间，也有到完事之前都还甜甜蜜蜜，你侬我侬，后来才闹翻吵起来的情况。是暴力伤害还是强奸，中间的界线十分微妙。再说，即使完全没有踢打这类暴力行为，只要对抵抗的女性霸王硬上弓，就算强奸。纵然完全没有抵抗，只要侵害内心抗拒的人，也应该视做强奸。」

    「就算不抵抗也是吗？」

    「那当然了。」大河内板着脸说，「你想想，比如说一个彪形大汉摆出恐怖的表情瞪人，光是这样就算恐吓了。有一些女性也会因此吓得浑身发软吧，根本无法抵抗。此外，像是拿债款当把柄，或是抓住某些弱点，这也算是恐吓吧？还有假意亲切地接近人家，加以哄骗，要求肉体关系，这些都算强奸，全是强奸。其中也有人主张，所有的性行为对女性而言，通通都是强奸。」

    「呃……」

    这……能这么说吗？

    「我虽然不能完全同意这种意见，不过可以了解那种心情。」大河内说。

    「是吗？」

    「嗳……不管再怎么高唱男女平等，唯有这个问题，还是得另当别论。因为不管条件再怎么完备，男女之间还是有着壁垒分明的生理差距。」

    「生理差距？」。

    「是的，女性要强奸男性是很困难的。即便是女性硬逼男性发生性关系的状况，如果男方没有那个意思，行为本身还是无法成立。如果成立，就表示男方也有那个意思，对吧？」

    「唔……是吧。」

    「嗳，例外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但状况大致如此——换言之，不光是强奸，在性行为这件事上，关于能否拒绝这一点，男女是不平等的。再加上现今的日本社会，对女性来说，遭到侵害的事实、受到侵害的体验，就已经足以成为恐吓材料了。我们不是常用被玷污、失贞等等形容这些事情吗？」

    说的没错。

    「对女性来说，就连这样的说法，都会让她们深感愧疚。她们会遭人白眼看待，对吧？所以遭到侵害的一方尽管是被害者，却会有一种不道德的罪恶感。相反的，犯罪的一方却没有什么罪恶意识。社会的结构是扭曲的。女性在社会中没有立足之地，她们处在彻底的不利立场。」

    我开始感到阴郁懊恼了。因为我愈听愈觉得男人实在是既愚劣又恶毒的生物。愤慨别人玷污、弄脏了女儿的情绪本身，也可以视为是源自于男性自私观点的偏见。

    尽管如此，这么想的我是男人，而说这番话的大河内也是男人……

    「可是大河内先生，法律是平等的吧？就算是女性，司法也会保障她们的人权，不是吗？可以诉诸法律吧？」

    「很少人会揭发这类事件，因此受到法律制裁的例子极少，所以有愈来愈多的笨蛋不把它当成犯罪，变成恶性循环。」

    「为什么不揭发？难道被害人不想揭发吗？那样的话，女方也有问题吧？虽然实际状况教人难以启齿……可是就算是这样，或是根本没想过要报案揭发的话，也不太对吧？」

    「正确地说，不是不报案，而是无法报案。不过是无法报案所以不报案，还是不报案才会变得无法揭发，这部分问题很复杂。」

    「无法报案……？」

    「理由就像我先前说的，因为太丢人了，因为遭到侵害本身就是件可耻的事。」

    「因为丢人就忍气吞声……这太没有建设性了。」

    没有必要为提出正当的主张感到羞耻吧，然而大河内却板起脸来说了：

    「你说的没错。可是……例如委托司法判断的话，被害人就必须在公开场合发表我刚才说的那些钜细靡遗的细节。她们必须高声宣言：我被人如何如何地侵犯了。」

    「这……」

    说的也是，我也觉得这似乎太残忍了。明明只是主张自己的人权遭到蹂躏，原本应该不是什么残忍的行为，却会令人感到残忍，这正证明了女性是社会上的弱者吧；而我也毫无批判地享受着这样的社会吗？

    「没错。」大河内说。他是从我的脸色看出了我的想法？还是基于一般论而事先准备的回答？我分不出来。

    「这真的是很残忍。不管是谁，只要得回想厌恶的体验都一样痛苦。更何况是再三反覆受凌辱的记忆，更教人痛苦万分吧。不只是这样而已，原本被害人揭发加害人的恶行，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然而在现今社会里，它却成了一种耻辱。所以循正当手段主张人权的行为，就变成了是丢人现眼……」

    没错……

    不可能光是遭到一次侵犯，品性人格就会变得下流、或是肉体变得污秽，根本没这种道理。污秽是一种社会概念，个人的肉体不可能产生物理变化。如果一个人的人格因此而改变了，那都是因为世人以充满偏见的眼光去看待被害人导致的。

    见我一脸信服，于是大河内点了点头说：

    「强奸事件伤害的并不光是肉体，那是摧残自信与尊严的行为。因此和单纯的暴力伤害不同，非常敏感复杂。例如说，即使鼓起勇气报案了，被害人面临的也是坎坷而愚昧的现实。与其要与所有世人为敌，倒不如闭嘴隐忍下来要好多了，所以状况完全没有改善。若是不将愚蠢的男人斩草除根，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不行吗？」

    「不行的。嗳，若是想做到真正的平等，就必须有相对应的觉悟——就是这么回事。」

    「觉悟？」

    「没错，觉悟。」大河内重复，「毅然面对的态度固然必要，但在现今社会里，这样做只会平白吃亏，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就算这才是正确的态度，但强迫每个人都要如此，也太残忍了。况且女性原本就是弱势的一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必须觉悟将面临到多么可怕的遭遇是吗？」

    「我不是在说只能彻底觉悟地承受这艰难的状况，而是必须认清这样的状况，再做好觉悟去面对。」

    「什么意思？」

    「所以说，一大河内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的意思是，必须从社会开始矫正起，好让女性可以毫不犹豫地采取毅然的态度。」

    「原来如此，这才是道理。」

    「可是这需要时间。不是一两天就能成功的事，而且也不是修改法律就可以改变的。改革习惯和社会观念是需要莫大耐心的工作。换句话说……很遗憾，从现状来看，被害人获得救济的道路等于是已经断了。」

    我的心情陷入一片暗澹。

    其实，方才听到的这些事，不必大河内来说，我也明白。

    可是听他这样逐一解说，我禁不住深刻感到这个社会的制度有多么地荒唐愚蠢。但是这么说的我，若不是家中有人受害，连想都不会去想到这些事吧。

    不，这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会是如何？某某家的女儿被某某某给玷污喽——若是听到这样的传闻，我就算不会露骨地轻蔑，嘴上同情的慰问中，难道不会掺杂着若干嘲笑吗？

    就算说的人没那个意思，听的人会不会这么感觉？当我应答「好惨，真可怜。」的时候，话中深处有对加害人的愤怒吗？如果那只是单纯的同情，岂不是同等于侮蔑？因为同情只不过是优越感的另一面罢了。

    这样的话……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家，或许我也会扮演不负责任的一般大众，去轻蔑被害人。我老实地将我的想法告诉大河内。

    于是大河内再次以中指叩叩敲起桌上的书，说着，「不对，不是这样。」

    「这世上不存在什么一般大众，有的只是众多的个人。当个人不愿意为个人的行为负责时，就会戴上大众这个面具。这是在模糊责任归属，将之转嫁给不特定多数的卑鄙行为。例如说，就算是个人说出来会遭到围殴的暴论，只要藏身于所谓匿名性的隐身衣背后，立刻就能够摇身一变，变成一般论。这就是透过隐蔽专有名词，将个人大众化。这么一来，就可以不经任何议论，使人把粗劣的愚见错以为仿佛获得了民意支持的正论一般。你刚才说扮演一般大众，但这种说法和那类低劣的家伙的做法没什么两样。在扮演的可是你这个个人，而不是你不断地膨胀，变成了大众。」

    大河内这番话也没错。

    我辩解似地回答了：

    「呃，我说扮演一般大众，唉……是情非得已这样的意思。唔，我自己也不例外，心中多少怀有那种歧视性的……该说是偏见还是什么……我不太会说，总之是那类麻烦的东西，然后呃，每当我看到自己这样愚蠢的一面，都会深自反省……唉，该这样说才好吗？」

    「是啊，你这样说的话，我就不会有半点异议了。」大河内以教师般的口吻说，「你能有这样的自觉，是相当难能可贵的事。因为以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所以问题就在于对此有没有自觉。有无自觉，是天壤之别。如果大家都能像你这样有自觉，社会应该也能有所改变吧。」

    大河内高兴地说。

    这……

    我总觉得被他唬过去了。

    那……

    ——又怎么会跑出侦探来呢？

    我似乎露出了相当痴呆的表情。

    大河内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不，呃，就是……」

    「你是想问为什么要找侦探吧？」大河内说。

    「呃……就是啊，大河内先生。我一开始就在问这件事，你的高见让我获益良多，可是那个……关于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嘛……」

    大河内站起来，开始在书桌周围踱起步子。

    这件事很难说明吗？还是我理解力太差？

    「……唉，基于我刚才告诉你的理由，若要透过合法的手段拯救被害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牺牲太大，很遗憾，我无法建议你那么做——尽管很叫人愤恨。而且就算要交涉……听你的描述，这次的事件并不是单纯的强奸事件吧？不是……生下孩子了吗？」

    「是生下孩子了。」

    「对方知道这件事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大姐他们应该没有特地通知才对。

    「对方是相当富裕的资产阶级吗？」

    「首谋的父亲是高官。可能是前士族※吧。唔，就算撇开职业和家世不谈，也是有钱人家吧，但是这跟身家背景与财产没有关系。」

    （※士族是明治维新后的身分制度中的一个阶级，位于华族之下，平民之上。）

    我觉得大河内似乎会厌恶老旧的制度，他的言行举止也隐隐散发出反体制的气息，因此我这么说。

    然而前口译却蹙起了眉头说：

    「你在说什么？这种情况之下，不管是家世、职业、财产，全都大有关系。」

    「呃，这样吗？」

    「当然了。身居高位的人总是处心积虑着想要出世保身，武士的家族偏重名声和血统，有钱人则对继承分配斤斤计较。这些全都是愚昧之举，但他们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还原来如此，你同意个什么劲儿？你外甥女身不由己，竟然怀上了这种棘手人家大少爷的子嗣，不仅如此，还把孩子给生了下来——有这样的可能性，对吧？」

    「论可能性是有啦……」

    强奸犯有好几个，不晓得那究竟是谁的孩子。

    「所以说，光是可能性就足够了。这世上都有效法天一坊※、就算你完全没印象，也硬要认你家儿子做父亲的诈欺师了。想钱想到发疯，为了钱什么谎都肯撒、什么牛都要吹的人意外地多。对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为沽名钓誉而疯狂的家伙也多如牛毛。所以会被这类诈欺师盯上的人，都是特别疑神疑鬼的。至于你外甥女的情况……对方显然心里有鬼，所以当然会对你们不必要地提防。」

    （※《大同政谈》载，有一山伏（修验道僧侣）天一坊自称为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私生子，欲谒见将军，被大冈忠相识破，遭到处刑。此事是根据事实改编，有一山伏源氏坊改行自称德川一族，行骗世人，后来遭到处刑。）

    「请等一下。」我制止说，「你的意思是，早苗想要利用孩子侵占他们家？」

    「我只是说对方会这么怀疑也不奇怪。」踱来踱去的大河内停下脚步，双手撑到桌上，「换言之，民事交涉和直接谈判也非常不利。」

    「嗯……」

    「不管是诉诸法律、硬找上门谈判，还是诉之以情、发以正论……在这种情况，全都没有胜算。」

    看来情势相当不利。

    早苗没有过错，她是受害人，这是再明白也不过的事实……然而她不仅蒙受耻辱，生下孩子，还得在背后遭人怀疑别有企图，受人排挤。这实在太可怜了。

    「这真是情何以堪。」

    「所以我才说要介绍他给你。」大河内敲了敲桌子。

    「他——那个你说不调查也不推理，只有自觉的名侦探吗？」

    「没错。」大河内再敲了一下桌子，「就是那个名侦探。」

    「所以说，我想知道这么做的理由……」

    「重点就在这里。」大河内不听我说完就答道，「我要介绍给你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不是个正经人。任谁来看，都只能说他是个怪人。虽然他是侦探，但他不调查，也不推理。不仅如此，他完全不做一般人会做的事。」

    「那……」

    「但是，他拥有揭露秘密的力量。」

    「揭露秘密？」

    「没错。」不知为何，大河内挺起胸膛说，「他叫榎木津礼二郎，是我高中的学长。他拥有窥探他人脑袋的特技。」

    「窥、窥探脑袋？」

    什么意思？是超能力还是阴阳眼那一类的吗？

    「我……我不能相信那种人。」

    「你可以相信他。」

    「就算你这么说……我压根儿不相信那种事。我真无法想像大河内先生会说出这种话。」

    「即使你这么说，事实就是如此，没办法。」大河内说。

    「事实……？」

    我不懂哪里怎样是事实了。他说窥探脑袋，是什么读心术吗？是闭嘴坐着就能猜中事情吗？但我不觉得那种江湖术士之流的人骗得过这样小心谨慎的大河内。

    我投以更加狐疑的眼神，于是大河内哼哼两声，这么说了：

    「你知道前些日子震惊社会的溃眼魔和绞杀魔事件吗？」

    这我知道。

    早苗自杀未遂而闹得人仰马翻之时，社会上正为这个话题吵得沸沸扬扬。

    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横跨千叶与东京的大案子。我点点头，于是大河内神气地说，「就是他破了这些案子。」

    「破案？」

    「对，破案。」

    「连调查都不必？」

    「不必。不仅如此，去年的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似乎也是他解决的。」

    「哦……」

    这也是一宗号称战后最凶残的大命案。

    「他有实绩。当然，这都是运用了他那不可思议的特技解决的吧。而且……嗯，他除了这项特技以外，还有另一样最强的武器——也就是常识对他不管用。所以呢，只要让他凑上一脚，一定能够得到常人无法料想的结果。碰上走投无路的状况时，他是不二人选啊！」

    大河内豪迈地笑着，这么作结。

    2

    认真地听完我的话后，自称益田龙一的青年露出窝囊万分的表情，问：

    「那么……请问您希望侦探怎么为您效劳呢？」

    益田说他是侦探助手。

    「呃，这我也不太清楚……听说这里的侦探大师不推理也不调查……」

    「是啊。」益田回答得十分爽快。看来是真的。「不仅如此，他也完全不听委托人说话。都是我负责询问详情的。」

    「哦，真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话说回来……」益田抬起有个尖锐下巴、角度锐利的脸孔，「……既然您知道敝社的侦探这么破天荒，为何还会想来委托？从您的话听来，状况似乎相当严重，应该不是来好玩还是消遣……的吧？」

    「我、我绝对不是来消遣的。我非常严肃，我很认真的。」

    我擦了擦汗。

    今天很热。

    「只是呃……该怎么说……」

    我大概了解大河内的话，但到了实际委托的阶段，我却完全无法说明。我有种不晓得自己在这里干什么的感觉。总不能委托人家说，听说你们这儿的侦探是个怪胎奇人，我想请他莫名奇妙地好好活跃一番。

    益田以坏心眼的眼神盯着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我。不仅如此，这年轻人甚至还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来。

    「我知道了。您知道我们家的侦探是个破天荒的家伙，想把他拱出来，把事情弄得天翻地覆，对吧？」

    「咦……？」

    「我开玩笑的。」益田说完，露出虎牙笑了，「……因为我想差不多也该有这类委托上门来了。别看榎木津先生那样，他最近也变得挺出名了。不管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都搞出了一堆奇怪风声。」

    益田撩起长长的浏海。他留着一头文学青年般的发型，举止间却感觉不出一丝深刻的苦恼。若要说的话，他是属于油腔滑调、跑龙套型的年轻人。而且他还「喀喀喀」地怪笑。

    我的踌躇开始染上不信任，逐渐转为后悔了。

    「请问……」我胆怯地对着喀喀怪笑的益田说，「……呃，榎木津先生……是个什么样的……」

    「这没办法说明。」这回答也太简洁了。

    「不能向我说明吗？」

    「就算我想说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呃，我听介绍人说，榎木津先生他……拥有窥看他人脑袋的特技……」

    「哦哦……」益田悠哉地拖着尾音说，「唔，好像吧，只能这么说吧。」

    「真的吗？那是什么样的……是什么神秘的灵术吗？是可以了解他人的想法，或是读别人的心……还是占卜那类？」

    「他才不会占卜，他做不来那种麻烦事。」益田摩娑下巴，「这是听别人说的，榎木津先生看得到记忆。这不是特技，算是体质吧，还是一种病？」

    看得到……记忆？

    「这和读心术有什么不一样？例如我现在在想什么，他看不出来是吗？」

    「对对对，他看不出来。别人的想法、心情或是感情这类事情，他完全看不出来。这类事情他反倒是比一般人更来得迟钝。别人在想什么，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想知道。只是不管愿不愿意，他就是会看到对方曾经看到的情景。不过那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完全没头绪就是了。

    也就是说……

    「……他看得到我今早吃的东西、或是我从电车看到的风景这些？」

    「对。你理解得很快，他就是看得到这些。像是你今天吃了芋头，对吧？吃了沙丁鱼串，对吧？你的窗户看得见澡堂的烟囱，对吧？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榎木津先生并不了解那些影像对对方有什么意义，他只是看得到而已。他好像听不见声音。不过要是连声音都听得见，日常生活也过不下去了，会发疯死掉的。」

    真教人似懂非懂。

    若论派不派得上用场，这种能力应该颇有用处吧。若是全盘相信益田的话，榎木津这个人只要站在杀人犯面前，就可以知道对方犯的罪了。那样的话，的确不需要调查，也不需要推理了。

    当然，光靠这样并无法解决事情，但如果被指摘的人物是真凶，调查上就可以省去绝大部分的多余工夫了。可是另一方面，在许多情况之下，这种能力应该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就连门外汉的我都能轻易想像。像是这次的事，榎木津的能力究竟能否派上用场，也教人存疑。话虽如此……

    「可是……听说榎木津先生解决了许多困难的案件？」

    我是这么听说的。

    「解决啊？解决吗……」益田胡闹似地「喀喀喀喀」地笑。

    此时……

    「喂，益田，你那态度也太嚣张了。竟然发笑，太不检点了。」

    一名男子说着，从里面端着盛有红茶的托盘出来了。是我来访时第一个接待我的人。

    虽然看不出年龄，但有点书生※样，有着一双浓眉和厚唇。一头鬈发理得短短的，服贴在后。至于益田，他不仅细眉薄唇，鼻子和下巴也很尖细，两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同一种生物。

    （※此指日本过去寄住他人家中，帮忙家事并修习学问的人。）

    「和寅兄，我哪里不检点了？」

    对吧？——益田向我征求同意。不要随便应话比较好，我还没有弄清楚这两人的权力关系。一开始我判断被称为和寅的人地位比益田高。我以为他是前辈侦探之类的人物，但是看他会端茶过来，或许他只是个打杂的，可是以打杂的而言，他对益田讲话的口气又太傲慢了些。

    和寅板起脸来：

    「可是你不就在笑吗？」

    「我只能笑了啊。而且笑对健康也比较好啊。」益田再次发出干燥的笑声。

    和寅恭敬地将红茶摆到桌上请我用茶，接着噘起厚唇，瞪着益田：

    「我泡茶的时候都听见了，这位先生的委托，不是件非常严重的事吗？而你竟然跟人家打哈哈。」

    「我才没打哈哈，我只是生性开朗活泼罢了。」

    「你愈来愈像我家先生了。不，你根本就是专挑他的坏毛病学。你这种心态根本就错了。」

    「心态没错，哪干得来这一行啊。」

    「哼。」和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益田，你是不是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

    「我当然听到了。别看我这样，掏耳垢可是我的兴趣，我一天要掏个好几回呢。」

    「那就是掏过头，把耳膜给掏破了吧。」

    「我的耳膜很强壮的，厚如太鼓皮。」

    「那我问你，你现在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请教这位先生委托内容的详情啊。」

    「我跟你交代过，不可以请教委托人详情吧……？」

    和寅这么说。

    怎么回事？别的也就算了，竟然说不可以请教委托人详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益田闻言便说：

    「和寅兄才是，你这岂不是跟榎木津先生一个样吗？」

    我半愣在原地，结果两人同时转向我这里。

    「啊，呃，请问，那个……」

    当然……我陷入恐慌。我完全不懂这种情况该怎么应付才好。

    「各位，咱们先冷静一下……」

    益田伸展双手，就像尾牙的干事指挥全场似地说。

    我被两名男子同时凝视，的确一时之间陷入狼狈。但若论慌乱，益田和和寅反倒比我还慌：至于我，虽然困惑万分，倒是非常冷静……

    益田以牵制和寅般的态度这么接下去说：

    「……我已经听说事情原委了。然后……我想先确定一下您的委托内容。若是我办得到的事，敝社可以答应，若非如此，就请您死心吧。嗳，我虽然是助手，但本来还是个警察，和榎木津先生不同，精通调查要领。我的本领您大可放心。」

    「哦……。那……呃，那位榎木津先生，呃……」

    「不管怎么样，我家先生不行的。」和寅说。

    榎木津这个侦探那么忙吗？

    和寅看着我，以监护人般的口吻说明道：

    「先生最近心情非常糟，连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我不知道在伊豆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他整天臭着一张脸，教人无从应付。他连话都不肯跟我说。」

    「他只是牙痛罢了。」益田说。

    「牙痛？」和寅反问。

    益田苦笑：

    「对，他臼齿蛀牙了。被堵在伊豆的时候，他说牙齿痛得要命，让当地的牙医拔掉了，结果弄巧成拙，好像拔掉的地方还在痛。」

    「可是他一句都没跟我说过呀？」和寅埋怨道，然后拿着托盆站了起来，「不管怎么样，先生是不会工作的。不管理由是什么，总之他心情不好，而且他平常就尽说他根本不想工作嘛。所以我不是再三交代了吗？不管是打电话还是亲自来访，只要有客人，就向他们说明现在的特殊情况，不管是什么样的委托，都要恭敬回绝。」

    「我知道榎木津先生不会工作啦，可是都已经听客人说出来龙去脉了，怎么好说『对不起，请回。』呢？人家不是正苦恼万分吗？」

    「所以我再三地交代过你，叫你在客人说出详情之前先回绝。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因为接了些小案子，害得我多少次差点被开除。可是你竟然趁我进去厨房的时候擅自询问内容，真是太差劲了。偏偏茶壶又在那种节骨眼烧开。」

    「所以说，只要是我能胜任的案子就不要紧。只要我处理得来不就好了？又不是要叫醒正在睡觉的榎木津先生，和寅兄也不会挨骂。再说委托人特地来访，连话也不听就请人家回去，会损害咱们侦探社风评的。最在意事务所经营状态的人，不就是你吗？」

    和寅斜眼瞪着益田，很快地说，「你还太嫩了。」接着用鼻子「咕咕咕」地笑了。

    「我家先生不是常说，侦探可不是义工活动吗？而且现在咱们事务所阔绰得很。先前大赚了一笔嘛。那钱都可以拿去再盖一栋大楼了。所以，先生这一年半载是不会工作的了……」

    和寅睁大眼睛锐利地看了我一眼，「难得您跑一趟，真是遗憾。」

    我的脸逐渐失去血色：

    「再、再盖一栋大楼？这、这里的收费这么贵吗？」

    大河内跟我说形同免钱。我这个穷施工员连一毛多余的闲钱都没有。老实招了吧，我会决定找这家侦探事务所商量，最大的理由也是因为大河内说花不了几个钱。

    「不贵不贵。」益田垂下层角说，「侦探费用没有行情的。上回是特例，因为上次的委托人是个大富豪。」

    「我们这里客层很好的。」和寅说。益田闻言，又「喀喀喀」地笑了。

    这些人居住的世界似乎与我不同。

    「喏，前阵子伊豆不是发生过一些骚动，您知道吗？就是宗教团体和当地的建商发生冲突的事……」

    我好像在报上读过这件事。

    大批人马群架斗殴，出现数名伤者，还有一人死亡——我记得报上是这么写的。

    益田不等我回话，接着说：

    「……那件事啊，虽然报纸没有报导。其实是一宗难得一见的大事件。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再怎么说，东京警视厅调查一课都有两个刑警、目黑署有一个刑警被降职调单位了。」

    「木场大爷被降职了……？」和寅问，「不是惩戒免职吗？」

    「没有免职啦。可是前天举行了调查庭，木场先生不仅被减俸降级，还被调到辖区警署的一系。青木和目黑署的刑警我记得是被减薪半年，还被调到不晓得哪里的派出所去了。」

    「真是人仰马翻呐。」和寅说，再一次坐回椅子。

    看来他是个爱凑热闹的家伙。

    「小说家老师怎么了？他有没有吃上什么苦头？」

    「哦，关口先生，我以为他已经没救了，没想到意外地似乎没事。应该是习惯了吧。他……应该就快从伊豆的医院回来了吧。嗳，他这个人就像背负了全世界的不幸嘛。榎木津先生说啊，他最好是冤罪入狱服刑，才是造福世人，最好一辈子都别从牢里出来了……」

    我完全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事情跟什么人。

    而且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宗多么严重的大事件，但毕竟与我无关。

    和寅应了句，「关口太太真是可怜呐。」话说回来，我也被忽视得太彻底了。

    「请问……」

    「啊。」

    我一出声，益田就露出奇妙的表情，然后他想起来似地说：

    「都是您不说明白，话题才会偏掉了。」

    唔，或许是吧。不过说回来，我到底要怎么样委托些什么才好？

    但是就在我犹豫不决地寻思当中，益田毅然决然地说，「我答应下来。」

    「答、答应什么？」

    我觉得在这阶段，没有任何可以答应的事。

    「我最痛恨欺侮女性的家伙了。」益田腼腆地说，「据您刚才所说，强奸犯不只一人，对吧？」

    「是的……这怎么了吗？」

    「知道主犯是谁吧？」

    「是的，是通产省※的官房次官儿子，樱井哲哉。今年春天大学毕业，现在……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通商产业省的简称，管理通商贸易、资源、工业等等的中央政府机关。）

    「官僚的儿子啊……」益田呢喃，「如果我是公仆，这多少会成为调查上的阻碍。就算上头没有施加压力，自己也会有所顾忌。」

    是这样吗？

    益田打什么坏主意似地微笑，说：

    「可是我们是侦探，不在乎。那么，你知道那群共犯的住址姓名吗？」

    「这个嘛……他们好像全都是哲哉学生时代的酒肉朋友，总是四五个人厮混在一块儿，专干些坏事。狐群狗党。」

    「名字和身分呢？」

    这我就不晓得了。早苗好像也不知道。哲哉身边似乎总是有几名跟班，但脸孔并不一定，区区一介女佣不可能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细吧。一定是其中的某些人，但事情发生在漆黑的仓库里，别说是长相了，早苗连袭击她的人数都不记得。

    「这样啊，一片漆黑啊……」益田眯起了眼睛，「仓库的话，一定很黑吧。而且当时已经过十一点了吧？」

    「嗯，好像完全没点灯，当晚又云雾密布。早苗似乎是收到哲哉的信。不过内容很简单，只说深夜在后院的仓库等你。」

    「那封信呢？」

    「没了。她说遇袭的时候弄丢了。有信还是比较好吗？会比较有利吗？」

    「并不会比较有利。」年轻的侦探助手简单地下了结论。

    「不会吗？不能成为证据吗……」

    「那种东西完全成不了证据，最多只能拿来当成勒索的材料。可是对方完全豁出去了。若是勒索，只会挨告。一旦挨告，遭殃的是令甥女……彻彻底底地不利。」

    「那……」

    还是一样走投无路。

    「所以呢……」益田再次露出坏心眼的表情，「……请仔细想想，难缠的只有主犯一个人——或者说，只有主犯的父亲官房次官一个人而已。其他人根本不足为惧。可是歹徒有好几个……」

    「啊啊……」

    确实如此，可恨的暴徒不只一个人。

    「……那么，是要把那些手下……？」

    「不是手下。这种情况，他们全都是共犯，全员都该被制裁。只是那个……樱井吗？我们知道那家伙的名字，他又是首领，比较显眼罢了。不管首谋是谁、计划的人是谁，都是休戚相关，全员同罪。只是多名歹徒中有个人握有权力和财力罢了吧？」

    就像益田说的吧，侵犯我外甥女的家伙，全都是她的敌人。那么也用不着净是挑难以撼动的樱井下手。从容易下手的地方开始下手，才是正确的。

    「那么……意思是要控告樱井以外的家伙吗？」

    我这么一说，益田便微微摇头答道：

    「不可以告啦。」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不能告啦，介绍你来的人不也这么说了吗？不管告了谁，都一样只会让令甥女和她的小女儿痛苦而已。心伤也是，不仅不会痊愈，还只会愈来愈深。这样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慌忙摇头。

    益田接着说：

    「另一方面，说到对方，纵然有罪，判决也不会重到哪里，搞不好还会换来个不起诉。」

    「不起诉……？」

    「是啊。就算最后判决有罪，这种人也很快就会砸钱出狱。一点用都没有。」

    「这样吗？」我问，于是益田答道，「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干警察的。」

    「警察？」

    看不出来，我无法想像他穿警察制服的样子。

    「是地方警署的刑警。」益田说，「虽然现在都没人相信了。嗳，虽然我态度轻佻，但我这番发言可是基于长年的经验，分量十足的。更进一步说，这种情况……对方出狱之后或许会试图报复。不，一定会报复，绝对会。」

    「这……太过分了……」

    「什么过分，事实就是如此，没办法啦。」

    益田撩起浏海。

    他的表情教人无法判别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对庶民来说，司法官是不讲人情义理的。在这种情况，诉诸法律，怎么说都不是上策。恕我重申，我原本也是个警察，非常清楚这些事情的内幕。」

    「那……要非法……勒索那些共犯吗？」

    「没人说要勒索，我们又不是犯罪者。」

    益田的眉毛垂成八字型，一脸伤透脑筋的样子。

    由于他先前的表情实在太奸巧，我似乎完全误会这个气质有些奇矫的青年正企图恐吓了。

    「那要怎么办才好……？」

    不仅是走投无路，还四面楚歌。有句话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是现在的情况。

    「……不能控告，又不能恐吓的话……」

    「所、以、说，」益田露出有些吃不消的表情，「要他们道歉啊，道歉！」

    「道、道歉？」

    没错……

    我原本想要的，应该不是物质补偿，也不是报仇。

    况且……

    即使对方受到法律制裁，被施以严惩，我们也什么都得不到。

    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想要的是有诚意的回应，也就是要他们对自己卑鄙的行为深切地反省与悔改。不管是谁都会认为，除此之外的发展都是不可能奢望、也不该奢望的。

    看来，我被这家诡异的侦探事务所的气氛影响，完全忘了当初的目的了。

    「是啊，就是啊，益田先生……」

    我真是感到茅塞顿开，可是仔细想想，来到这里之前，我丝毫没有要控告或勒索对方的意思。换句话说，先前塞在我内心的茅，都是益田跟和寅塞进我因狼狈而一时空洞的内心的。

    「没错。」益田用力点头，「假设歹徒共有五人，这其中有四个人为自己的罪行忏悔，愿意道歉，就算无法让伤口完全痊愈，至少心理上也会好过一些吧。这种事是心情问题嘛。」

    对不对？——益田回望和寅。

    身分依然暧昧的侍者风男子噘起了嘴唇说：

    「可是又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是这样没错。可是……

    益田狡猾地露出虎牙笑了：

    「所以我说，查出这一点……就是我的工作呀。」

    原来如此，益田刚才就是想到这点，才会说「我答应下来」。

    简而言之就是寻人，同时也是锁定歹徒的调查，这是不折不扣的侦探工作，与我知道的也没有差别。

    「怎么样？」益田问，「失物寻人之类，这年头与其找占卜师，侦探可是更可靠。当然，就算查出歹徒，能不能让他们悔改，又是另一个问题了，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计策……」

    益田神气地窃笑。

    「不管怎么样，先查出歹徒的真实身分也好。不管要怎么做，若不先知道歹徒是哪些人，也没办法计划。再说……」

    「再说？」

    「孩子的父亲是其中之一吧？」

    益田这么说。

    没错……

    我也一直都忘了这件事。

    早苗的孩子父亲不是复数犯人这种模糊的对象，而是其中一人。

    虽然无法查出是谁……

    但的确是其中一人。

    「您要怎么做呢……？」益田再次询问，「……总之，费用事后再付就行了。款项包括侦探费用及必要开支——啊，关于必要开支，我们会提出明细，也会附上收据，绝对不会漫天要价，不必担心。我一贯的信念是童叟无欺，请放心。我本来是地方公务员，而且是底下的小角色，摆脱不掉当时的习性，对小钱的出纳斤斤计较，却缺少追求利润的概念。也就是小气揠门……」

    「喂喂喂。」和寅打断说，「咱们的老板可不是日之丸※，是民间人士。这可是私人公司耶。漫天要价当然不行，但也不能忘了追求利润啊。」

    （※指日本国旗，引申日本政府。）

    「想要利益的话，就只能靠侦探费用了吧？哎唷，提高利益这种事，叫经营者去伤脑筋啦。我可是受屋劳工呢，在民间企业也是小角色。而且我觉得我的这种习性对顾客来说反而是有利的。我小气到甚至可以说是充满良心。然后呢，关于最重要的侦探费用……这个嘛，就等到可以锁定对象的阶段再来谈，怎么样呢？」

    「这……麻烦您了。请您务必帮忙。」我低下头来。

    「被先生骂我也不管喽。」和寅作结。

    3

    该说是刮目相看，还是大为改观？我半带佩服地看着益田尖细的脸孔，说：

    「不愧是侦探先生……手脚真是太快了。」

    桌上并排着五张照片。

    大小各异，有些晒得褪色，有些状况不错。

    在照片中笑得自信十足的人……是樱井哲哉。

    没错……摆在这儿的，就是那五个糟蹋了早苗的可恨家伙的相片。

    委托之后还不到三天。

    办事效率真是太神速了。

    昨晚我就要下班时，接到益田打到公司的电话……

    老实说，我当时是半信半疑地听着益田的话。

    不可能短短两天就查出下手的犯人。事情都过了快一年了，而且犯人也不可能轻易自白，我盘算再快大概也得花上一个月左右。

    即使如此，益田还是坚称没问题。

    我在电话这一头想起他那坏心眼的表情和几乎要垂到眼睛的做作浏海……私下判断他一定是随便查查，敷衍了事。

    我心想，如果只是要查出樱井的那群跟班，应该不会太难。益田应该是找到十个疑似跟班的人物，就交差说「八成是这里面的谁」。

    即使如此，我还是先连络了早苗。

    是为了确认她愿不愿意与我同行。

    若要完成缜密的调查工作，应该还是需要被害人的证词，而且今后应该也会碰上一些需要本人同意的地方。所以我和益田约好，下次拜访的时候，会带早苗一起过去。

    不过我提出条件——必须完全是早苗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因为如果她不愿意的话，这么做也没有意义了。

    只是，

    益田在电话中——显然是喜孜孜地——告诉我，他连嫌疑犯的照片都准备好了。这么一来，带早苗同行的必要性也增加了。

    不过早苗自己也不晓得对她施暴的是谁，就算看了照片，也无法指认，但若是当时出入宅子的人，早苗也大致记得，那么也不是没有可能从照片中看出某些端倪。

    不管怎么样，我都决定要照早苗的意志决定。

    虽说我已事先询问过，大姐夫妇还是显得很困惑。

    对于我委托侦探的做法，他们原本就面露难色。

    我觉得这是当然的。就算侦探有保密义务，也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即使不是公诸于世，仍旧是将女儿的丑事告知第三者。就像大河内说的，纵然理性上明白这一点都不可耻，但感性上还是会觉得羞耻吧。

    坦白说，对于带早苗去见侦探这件事，我也感到非常踌躇。我想若是早苗不愿意，就别这么做了，同时也猜想她八成不愿意。不，与其说是猜想，或许……我是希望早苗拒绝。

    可是早苗跌破众人眼镜，愿意主动帮忙。

    早苗生下了女儿——她好像为女儿取名为小梢——后，好像有了一些改变。

    仔细想想，要在现在这个时代产下私生子，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这等于是在昭告世人自己遭人强暴——不，比这更要严苛。

    这形同是选择让世人以歧视的眼光看待自己。

    若是控告强奸犯，早苗确实会受到极大的羞辱；然而俗话说闲话不过七十五日，闲言闲语迟早会消失，一切也可以重新来过。但既然生下了孩子，就必须几年、几十年都顾忌着世人的眼光而活。

    明明孩子和早苗都是无辜的……

    尽管毫无道理，但这就是现实。

    早苗也下了相当大的觉悟吧。

    她在电话中说：为了重新来过，我也想做点什么。透过话筒传来的外甥女的声音，仿佛历经过蜕变，成熟无比，让我的心境有点复杂。

    然后我发现了。

    早苗一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孩子才觉悟的。

    即使契机对早苗来说是多么地教人厌恶，那也是她的事，与孩子没有关系。

    无论是多么不幸的果实，既然获得了生命，就有权利活下去、有权利获得幸福。不管前方的障碍有多大，呵护、养育孩子，都是母亲的义务与责任。

    早苗成了母亲，

    我也看开了。

    这是早苗的事件，

    就照她的心意来吧。

    我这么想。

    所以我带着早苗和襁褓中的婴儿小梢，匆匆来到这家玫瑰十字侦探社。

    小梢被早苗背着，一定是在电车上坐累了，一到目的地就睡着了。

    可能是从窗户看见我们前来，门一开，和寅就飞奔过来，以熟练的动作抱过婴儿，说「让她睡在被窝里吧」，把婴儿抱到里面去了。据说和寅住在这里，睡的是榻榻米房间。

    益田说，不知道为什么，和寅很擅长哄小孩。

    一问之下，才知道和寅不是打杂的也不是侦探，而是榎木津长年来的秘书兼保母。

    另一方面，益田虽然是见习侦探，但他入社是今年春天的事。那么还不到半年。简而言之，这两个人只是职务不同，并没有上下之分。表面上益田算是后进，不过倒茶仍是和寅的工作。

    我的疑问解决了。

    好笑的是，一明白是这样，侦探们可疑的举止登时看起来也不那么不自然了，光看外表实在是看不出来。

    益田彬彬有礼地问候早苗。

    年轻的见习侦探——虽然有点做作——似乎带着最大的敬意接待早苗。

    我虽然看不出来；他只是单纯的滑腔油调，还是对女性懦弱，又或者是别有居心不过远比冷冰冰地对待、或是嫌对方肮脏地躲避要令人有好感多了。我原本一直无谓地担心这一点，这下子总算是放心了。

    然后……益田马上将照片摆到桌上。

    早苗瞥了一眼照片，立刻浮现出嫌恶的神色。樱井以外的几个人，她似乎也都认识。

    先前一直模糊地当成犯人一概而论的对象，突然变成了具有人格的个人——而且是认识的人，也难怪她会这样。

    「您认识这几个人吗？」益田说，「从您正面的右边开始，是殿村健吾、江端义造、樱井哲哉、今井三章、久我光雄。樱井之外的四个人，在事件前后应该频繁地出入宅子才对。」

    「我认识。」早苗说，「我几乎每天都看到他们，也曾和他们交谈过。可是……」

    没想到竟会是这些人——早苗掩住嘴巴。比起悲伤，她更显惊讶。

    「久我先生怎么会……他是个非常忠厚老实的人。」

    「不能被外表骗了，男人全都是恶狼。」益田做作地说。

    「可是……他曾经帮过我很多次。像是看到我搬重物搬得很吃力的时候，他也会帮忙我……」

    「熊也会搬重物。风度翩翩的绅士到了床上就会变成野兽，上半身和下半身是不同的两个生物。」

    益田就算在严肃的场面，也一样油腔滑调，实习侦探最后还不忘「喀喀喀」地笑。

    那似乎是害臊的笑。我不经意地望向他，他便「咳」地干咳了一声：

    「抱歉……我绝对不是在打哈哈。刚才的笑呢，是我这个人天生丑角的证明，无意冒犯。呃，早苗小姐，是吧，呃，事发之后，您是否见过这些人？」

    「没有。隔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靠近过樱井家一步。前往抗议的也是家父和家母，还有代理人……」

    「这样啊。他们并没有纠缠你，是吧？事发后，也没有像是在府上附近看见其中的谁，或是身边发生什么怪事吗……？」

    「说到怪事，只有曾经收到过赠送人不明的花束而已。我父母说八成是樱井指使的，把花给丢掉了……」

    「哦，一束花就想把人给打发吗！——令尊令堂一定是这么想吧。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这些家伙送花过去，令尊令堂当然会火冒三丈。真是太厚颜无耻了。或者该说，根本是恶意骚扰。这些家伙才不可能是安着好心送花过去的。」

    「可是益田先生……」

    他是怎么……查出是这四个人的？

    「……确定是这些人吗？」

    不是选便挑几个充数的吗？

    益田狡猾地一笑：

    「我想应该是不会错，我有信心，可是愈慎重愈好。不是我自夸，我这人是个胆小鬼，想说姑且一试，若是令甥女能指认出来就更好了。怎么样？早苗小姐，呃，这个问题很难启齿，但你记得吗？像是体格或是……」

    「嗯……」早苗蹙起眉头，「……我是在一片漆黑的仓库里，突然被好几个人压倒，所以完全……可是……」

    「可是？」

    「这么说来，出去的时候有光……那是手电筒吗？不过只有一瞬间。是啊，这么一说，关门的人感觉很像久我先生……」

    「这样……」益田抬起下巴，「没错吧？就是这五个人吧。决定了。」

    「但是你是怎么查到的？你就这样拿出照片来，说就是这些家伙吧，任谁都会觉得是啊。因为听的人内心动摇不安嘛。」

    「遭很简单。」益田说，「我很快就查出樱井那票跟班了。那些家伙大部分都在今年春天大学毕业，但现在都还继续往来。他们几乎都是中流以上的富家少爷，没半个穷人。也有人在一流企业工作，不过毕竟是纨絝子弟，还脱离不了学生心态，等不到周末，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喝酒吹牛。简直太瞧不起社会了。我说这话虽然像个老头子，但一想到国家的未来托付在那种人手中，连我都禁不住心情暗澹呐。」

    是我也老了吗？——益田说。

    我感觉国家也不能托付到益田手上，不反省自己，净会说别人。

    「这样的跟班有二十个以上。樱井本人好像不太出席，不过调查起来很简单，只要细细打听就行了。调查他们之中谁和这件事有关就好了。」

    「问题就在这里。没那么容易查出来吧？」

    「倒也不会。」他回答得很轻浮，「我很擅长卧底调查的——不过跟黑道或公安有关的事件就免了。我啊，装出战后颓废派的样子，深入虎穴。在这儿……」益田指了指颈边，「……像这样绑上一条丝巾，然后拿着根像是从进驻军那儿摸来的雪茄，装腔作势，他们马上就欢迎我加入了。那些家伙没那么聪明嘛。跟他们混熟之后，我就开始耍宝。」

    「耍宝？」

    「没错，耍宝。疯疯癫癫地开始胡闹。这我很拿手的。」

    他看起来的确很会搞笑。

    「只要逗他们开心，我就成功啦。」益田说，「然后我开始吹嘘起强奸事迹来。」

    「吹、吹嘘强奸事迹？」

    「对。当然是胡扯的。女人说穿了只是东西——我瞎扯一番这类人权团体听了一定会昏倒的发言，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媲美性欲魔人的英勇战绩。因为权力欲望强盛的人都想把性也制度化，满脑子出人头地的家伙都喜欢黄色话题嘛，而且他们又年轻。我接二连三，五花八门说个不停，一下子是怀柔丧服人妻，把她压倒在佛坛后面，一下子是在裁缝工厂的厕所旁推倒女员工，一下子又是让酒吧里自恃清高的职业妇女喝下安眠药……」

    益田说得兴高采烈，浑然忘我，此时忽然回过神来，交互看着我和早苗。

    「……请、请不要误会了，这只是编的、瞎扯的。我这个人喜欢搞一些设定，是个妄想型的人，所以……呃，我不可能真的去做这些事。我说的是前阵子认识的从事进口业的某位男士告诉我的体验，再加油添醋而成的，是编出来的。」

    听起来真像借口。

    益田拿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那当然是冷汗，天气没那么热。

    「呃，嗳，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总之，我在场面热络起来的时候，像这样说了……」

    益田说到这里，忽然望向早苗，悄声说，「呃，请不要介意哦」，接着大声说了：

    「我几乎什么都做了，就只有轮奸还没有挑战过。」

    对不起——益田低下头去。

    「……听到这种话，果然还是会不舒服呢。对不起。」

    「没关系，您也是工作需要啊。」

    虽然早苗这么说，但我觉得很可疑，他一定乐在其中。

    益田似乎看出我内心的想法，说，「我真的是清白的啦……」我不知道他是在说他哪方面清白，但因为他的表情实在太窝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间事务所笑。仔细一看，早苗也笑了。

    「然后，嗳，总之，我当时把自己设定成一个性豪，说我身边都是些没胆的家伙，不敢和我一起袭击女人，这是我的性经历中唯一的污点之类的，这样套话后，结果……」

    「结果？」

    「嗯，嗳，他们一下子就上钩了。马上就有人说了：那我们比你厉害，我们就轮奸过女人。有够蠢的，对吧？这种事是好拿来说嘴的吗……？」

    原来如此。

    如果觉得是罪恶，就会三缄其口，若觉得是勋章，就会到处吹嘘。对那些家伙来说，那不是罪恶，而是光荣事迹。

    益田恢复严肃的表情。

    「然后呢，在场的有这个殿村和江端，其他人说，『去年那场轮奸，我记得是你们干的吧？』于是两人得意洋洋，一清二楚地说，『没错，就是我们。哲哉兄约我们，我们跟今井还有久我，五个人一起干的。』——他们就这样亲口说出了决定性的证词。我这双每天不忘掏干净的耳朵，的的确确地听见了这些话。根据他们的说法——啊啊，早苗小姐，对不起。」

    「怎么了？」

    「呃，我知道他们拿来说笑的是您……非常地……呃，该怎么说……」

    「嗯。」早苗微微垂目，「……没关系。可是……」

    「可是？」

    「益田先生只是稍微套话，他们就一下子说出来了，逭表示就算对象不是益田先生，他们也见人就说……对吧？」

    「就是这样吧。」

    所以这件事还没有过去——益田说。

    「这样说虽然很残忍，但事实上，侵犯你的事，在他们之间是三番两次拿来谈笑的话题。虽然他们没有说出侵犯的是哪里的谁，但他们提到你底下的名字，只要是知道状况，心思敏锐一点的人听到，就能够轻易听出被拿来谈笑的人是你。就算你不说，流言也会愈传愈广。虽然这是你们一家人努力想要忘掉的可恨事件，对那些家伙来说，也只是酒宴上的助兴笑谈这种程度的事罢了。他们一点罪恶感也没有。虽然你很痛苦……但这就是现实。」

    早苗咬住下唇。

    「接下来就完全是同伙——樱井一派的恶行炫耀大会了。那已经超越了黄色笑话的范围，根本是歧视女性的恶劣发言。若只是随便编出来凑趣的大话也就算了，但如果当那些话都是事实的话，真是教人作呕，不堪入耳。」

    益田撇下两边嘴角。

    「那些家伙得意忘形，说要再去喝一摊，而我又装出有钱人的样子，不好说不。就在我随便找理由搪塞拒绝的时候，他们吵起架来，我就趁着混乱溜走了。」

    「吵架？闹内哄吗？」

    「不是的。这事说来也真不得了，那家酒吧里有人妖呢。中年的。」

    「锅、锅子※？」

    （※日文中的锅、釜、人妖发音都一样，本篇中使用了大量这类同音异义手法。）

    「不是煮饭用的锅子哦。锅子不会喝酒。也就是所谓的男色家……也不算吧。可是人家又没穿女装，那该叫什么呢？我不太懂怎么区别……总之就是同性恋的人。」

    「噢。」

    我知道益田在说什么，但早苗好像不太明白。

    益田察觉到这一点，便说明给早苗听：

    「也就是肉体虽然是男性，但精神上是女性的人吧。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像是肉体和精神都是男性，但对魁梧的男性感到爱意的人，或是希望外表能够尽可能接近女性的可爱男性等等。而在酒吧那里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叔——还是该叫大姐？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比较年轻的人，唔，他们若是不开口，看上去只是一般的叔叔。不过他们在角落聊天时哎哟，讨厌啦，你看人家是这样耶～，咦咦，真的假的～——像这样说话，结果被江端耳尖地听见了。」

    「哦……」

    「喂，这里有臭人妖！——他这样大叫，冷不妨一杯水就泼了上去。人妖吓了一跳，说『你们干嘛啦？』殿村就吼，『我看到你们这种人就想吐！』」

    「他们打了对方？」

    「又踢又打，还边笑边打。看来樱井平素就歧视那些人，嚣张地说什么这种人是不配当男人的人渣。还嚷嚷着什么制裁，看来他们一看见这种人就动粗吧。」

    「太过分了……」早苗蹙起眉头。

    「是啊。我则是落荒而逃了。」

    「侦探先生……没有救他们吗？」

    益田既然是侦探，应该也闯过龙潭虎穴吧。而且他以前当过警察，应该学过武术才对。

    但益田露出似哭似怒的表情，摇了几下头说：

    「别说笑了。就像你们看到的，我的体格这么弱不禁风，根本没办法救人。就算会挨揍，也揍不了人呀。」

    「揍不了人？」

    「揍不了人。拳头会痛呀。」

    「可是你是侦探耶？」

    「正因为我是侦探。」益田强调说，「侦探和警官不同，不逮人也不移送检方，也没有义务必须防范犯罪于未然。别说没义务了，侦探根本没有那样的权限。侦探不受国家权力庇护，但也完全没必要行使武力。相反地，警察有时候非挺身而战不可，所以我才不干警察了。我的这片浏海，也是为了营造弱不禁风的效果才留长的。像是出事挨揍的时候，就像这样把浏海一甩……」

    益田做出倒地的动作，浏海唰地覆在脸上。接着爬起来，自豪地说，「看起来很弱不禁风吧？」然后撩起浏海。

    「这样一来，揍人的一方也会觉得『啊，这家伙是软脚虾』，手下留情一些。为了保险起见，我再可怜地『呜呜』哭上几声，对方紧握的拳头就会松开，举起的手挥下来时也会轻上一些——我就是打这种主意。上个月我在伊豆吃了大苦头，所以才设想了一下该怎么护身……」

    真古怪的护身法。

    他似乎真的不是个文学青年。

    「所以呢，我不得不怀着肝肠寸断的心情抛下人妖们，我真的是心如刀割哟。那两个人妖不晓得怎么了……」

    是不是该帮他们叫个警察才对？——益田说道，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过窗前有张大桌子，上面只摆了个三角锥。三角锥上好像写了什么，但因为逆光，看不见。

    益田正襟危坐，继续说下去：

    「然后……虽然不晓得人妖命运如何，不过隔天我东奔西走，弄到了这些照片，并且调查、确认了他们的身分。这些家伙都是在父亲那一代就与樱井家有关，算是樱井哲哉心腹中的心腹。今井和江端的父亲是通商产业省的下级官员，久我和殿村是公司社长的儿子，也和樱井的父亲有关系。」

    「原来如此……」

    「他们每一个人的父亲的立场都只能对樱井官房次官俯首帖耳。久我父亲的公司现在经营陷入困境，似乎正处于能不能拿到专利的存亡关头。江端的父亲则是樱井父亲的直属部下。因为这样，既然首谋是樱井哲哉，儿子们不管做出再怎么违法乱纪的事，做父亲的也没办法干涉，一点发言权都没有。或者说，那些儿子只因为是樱井次官公子的朋友，连做父亲的都对儿子抬不起头来了，感觉反倒是父亲积极地要儿子去讨好樱井家的公子。」

    「要他们率先去做恶？」

    「我不清楚他们知道这是坏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根本不觉得是坏事。总之他们的父亲似乎曾经交代过儿子，要他们讨好樱井家的少爷。」

    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我想那些做儿子的也不是为了父亲才这么干的。他们根本就轻视这样的父亲。其他跟班虽然也都是些无赖，但说穿了只是些嫩小鬼，还算知道分寸。可是这四个人虽然一样是小鬼，但活得更加虚无。自暴自弃得教人看了可怜．我想父亲卑躬屈膝的态度深深影响了他们吧……」

    年纪和那些小毛头应该相去不远的见习侦探悠哉地吐出莫名老成的话来。他同时具备尖锐并且突出的年轻人性格，与完全相反的老狯。这两相矛盾的个性，就是益田这个人的特质吧。

    「也不是说就一定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做这些事，总之这五个人是歹徒，应该是错不了的——这是我的结论。」

    我的判断有错吗？——益田问道。

    应该是没错，但也无从确认。不过既然其中有两人向益田亲口说了这些，只要不是记错……

    ——这些家伙就是歹徒吗？

    就是这样吧。

    我瞪着照片。

    樱井哲哉的确有着一张不似日本人的英俊相貌。不愧是修习剑道之人，身材精悍，就像个电影明星。江端义造长得一副小跟班模样，气质也像个小混混。今井三章外貌粗犷，剃过胡子的下巴，泛着胡碴。照片上看不出来，但应该是个彪形大汉。殿村健吾有着一双单眼皮眼，感觉阴沉。久我光雄一副穷酸相，看起来就是个其貌不扬的地痞。

    ——这种……

    一想到早苗被这种人给玩弄了，我莫名地恼怒起来。

    我原本不打算看的，却偷窥似地观察起早苗的样子。

    早苗也看着照片，但她看起来不像生气，反倒有些困惑地说：

    「这里面……」

    这里面有小梢的父亲吗？——她是这个意思吗？

    我的怒意一下子消退了。取而代之地，胸中充塞着一股难以形容、类似酸楚的、无处排遣的感情。有这么教人痛心的事吗？有这么教人沮丧的事吗？

    「是的。」益田开口，「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五人当中的某人……就是小梢的父亲。不过依现况来看，没办法查出究竟是谁。」

    「没……没办法吗？」早苗问。

    「没办法。如果医学再进步一点，或许可以知道，但从现在的水准来看，是查不出来的。」

    「只要调查血型，不就可以知道了吗？」

    「这些家伙血型都一样。」

    「啊啊……」

    那就不可能了。

    早苗状似遗憾地垂下头去。即使是这种情况，还是想要查出生父是谁吗？我实在不了解那种心情。只要是这种家伙，谁是父亲都一样。我觉得证明父亲不是其中任何一个还比较好，对小梢也不那么残酷。

    ——不。

    即使如此，还是会想要知道父亲是谁吗？

    或许吧。

    「机率是五分之一。或者说，请把他们全部当成父亲吧。」

    益田说出与我的想法完全相左的话来。

    「让这些人道歉吧，让这些家伙体会到他们对你做的事有多么残酷。让他们认清自己做的事是无法饶恕的。非得让他们悔过不可。樱井虽然难对付，但其他四个人没那么难缠。这么一来，五分之四的父亲都悔改了。」

    「樱井……没办法吗？」

    几天以前，对象还只有樱井一个人。

    「樱井的话，就请死了心吧。」益田说，「樱井哲哉啊，现在防范得非常严密。他好像要结婚了。」

    「结婚……」早苗抬起头，「他要结婚了吗？」

    「对，而且对象是政治家的女儿。」益田一脸厌恶地说，「不是有个叫筱村精一郎的议员吗？他有个十九岁的女儿，叫美弥子，精通骑术长刀※、茶道花道，还会三国语言，是圈内无人不知的国际派才女。容貌、家世、才能，无可挑剔。当然，追求者应该是多如繁星，哎，真不知道樱井是用什么方法掳获她的芳心的……」

    （※长刀为一种刀剑，江户时代做为武家女子的护身武术发展，昭和初期在军国主义影响下，政府亦鼓励女学生修习。）

    「这桩婚事已经决定了吗？」早苗问。

    我不安起来。

    难道早苗还对樱井哲哉恋恋不舍吗？即使遭到那样残酷的对待，还不足以让爱火熄灭吗？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不管外表再怎么英俊，拥有多么过人的地位和财产，早苗不可能还爱着他。都被那般残忍的对待了，百年之爱也会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益田答道，「好像已经下聘了。嗳，我是不晓得他是假装老实还是狐假虎威，总之樱井也是很精明的。可怜的是美弥子小姐呢，她应该不晓得樱井是那样一个坏胚子……」

    不过，这下子就完成一幅政官勾结的丑陋构图了——益田一副很懂的样子。

    「这可是再有利也不过的关系了，他们也不想破坏吧。对哲哉本人来说，也不是件坏事，所以樱井家才会对这件事情敏感成这样。哲哉会自我收敛，不去夜游，也是这个缘故。他绝对不是痛改前非，一定只是被父母劝阻，说这个时期出乱子就麻烦罢了。嗳，哲哉是那种家伙，一定有数不清的肮脏过去必须清算，不过他们和咱们庶民不同，很习惯抹消过去吧。早苗小姐的父母会被那么过分地对待，大概是因为当时正在谈这桩婚事。正在说亲的时期，他们也想避开丑闻吧……」

    听了真教人满肚子火。

    益田思考了一会儿，我想他介意着早苗。

    「……嗳，就忘了樱井吧。这桩婚事乍看之下是段良绿，但世上的事可没那么容易。不就是这样吗？又不是结了婚就没事了。政治婚姻本来就很空虚，再说新郎倌又是那种家伙。女方非常聪明，就算放着不管，哲哉也会很快就露出马脚了。而且他一定是个暴力丈夫，会变成一个成天外遇、放荡不羁的混帐老公吧，然后被赶出家门。要不是这样，就只能被才女老婆踩在脚底下，一生看她的脸色过活。别再管那个笨蛋了。让剩下的四个人真心诚意地道歉……」

    「喂，益田，听你满口道歉道歉的，说得这么容易，你倒说说要怎么让人道歉？」

    背后传来声音。

    和寅总算端茶来了。

    虽然土里土气，但看似和善的侦探秘书说着，「那宝宝好乖呀，睡得很香。」地将日本茶摆到桌上，稳稳地在益田旁边坐了下来。

    「那种人不是你叫他道歉就会道歉的。难道要把他们抓来拷问吗？还是磕头求他们道歉？而且就算他们道歉了，或许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不是吗？谁知道他们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只是嘴上说说的话，任谁都会说。就算听到那种表面的道歉，这位小姐一点都不会高兴，对不对……？」

    和寅转向早苗说。

    早苗无力地「唔」了一声。

    「……看吧，益田。所以说，这件事就算调查、就算知道真相，结果都一样痛苦。没半点好处。那种仗势欺人的坏家伙是不会反省的。」

    和寅比所有人都先喝光了茶，口气有些愤恨地说。

    益田笑着听完他的话，说：

    「我啊，想要拜托中禅寺先生帮忙呢。」

    「找书店的先生？」

    和寅发出错愕的叫声，然后语带嘲笑地说，「不成啦、不成啦」。仔细一看，这个秘书兼打杂的歪着粗眉，露出古怪非常的表情。好夸张的反应。那个书店的先生究竟是何许人物？我就要开口问那是谁，却被益田抢先一步，眯起细长的眼睛不服地问了：

    「为什么不成？」

    「那当然不成了。那位先生怕麻烦，一点小事是不会出马的。而且他现在应该很忙。不过说的也是，那位先生的话，想要让两三个小混混悔改，是易如反掌的事吧。」

    「没错，易如反掌。」益田高兴地说，「只要让中禅寺先生恶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就行了啊。他们一定会如获重生，变成正人君子——啊，中禅寺先生是在中野开旧书店的神主，是我们家侦探——榎木津的朋友。」

    意思是请爱训人的老头向他们说教一顿吗？

    唔，为了今后不再发生同样的悲剧，这样做或许有用，但这对早苗有助益吗？而且上次来的时候我糊里糊涂地接受了，但就像和寅说的，让对方道歉又能怎样呢？

    我心中再次焦躁起来。

    此时……

    「你们是白痴吗！」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房间。

    和寅缩起了脖子。

    益田张开嘴角下垂的嘴巴。

    抬头一看，里面的房间门口有个人正傲然挺立着。

    是个高个子。他穿着美国海军穿的圆领短袖衬衣、木绵长裤，摊开双手，叉开双脚地站着。

    「榎……榎木……」

    「没错！就是我。你们引颈期盼的榎木津礼二郎，你这个笨蛋！」

    「你、你是……」

    「哇哈哈哈哈哈！益山，你真是个愚蠢的奴仆兼偏执狂。在那里磨磨蹭蹭地胡言乱语些什么无聊话！这个混帐王八蛋！」

    我呆了好半晌。心里只觉得……这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太没常识了。

    才见他敲锣打鼓似地热闹登场，又以荒唐的口吻高声吼出连串傲慢唾骂——这行为说恐怖也的确恐怖——但随着男子大步走近，我发现了一件事。

    看来这名男子的问题，出在他那脱离常轨的行动与他的容貌之间的落差。

    他是个……美人。

    茶色的头发，硕大的双眼，褐色的瞳孔，一双英挺的眉毛衬托出那色素淡薄的高贵五官。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秀的男子。那张脸简直在说，「这才叫美男子。」

    早苗也看得出神了——虽然也有可能是目瞪口呆。

    「和寅也是，这个蠢蛋！你怎么能满不在乎地说出那种蠢得教人抓狂的话来？我在那儿听了，气得都快七窍生烟了，都沸腾啦！」

    沸腾蒸发啦，我要是饭锅，底都要炸啦——榎木津满口无法理解的话，绕到大桌子后面，一屁股在大椅子坐下。

    「您、您原来醒着啊。」

    「现在是早上，我当然醒着。我要是不醒，天岂不是永远都不能亮了？太阳不出来，农民就伤脑筋了。」

    和寅看了我一眼，露出大为沮丧的表情。

    「您在生什么气？我又没那么蠢，要说蠢的话，益田比我蠢多了。说什么道歉，那根本不现实嘛。」

    「你在胡扯些什么？蠢蠢蠢。不喜欢蠢的话，那就是笨。你那样吹捧那些超级混帐是什么意思？」

    「我又没有吹捧他们。」

    「明明就是。什么不可能让他们道歉、让他们道歉也没用，强奸魔就那么了不起吗？」

    「一点都不了不起啊，可是这就是现实嘛……」

    「蠢货！这世上有谁敢不降服于我？世上一切活着的凡百事物都要归依于我，这是世界的定理！我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但是没有人敢不向我低头！」

    「唉……」和寅叹了一口气。

    益田以十分坏心的眼神偷瞄了理所当然陷入沮丧的侦探秘书一眼，「喀喀喀」地笑了。

    「喂，益田，有什么好笑的？」和寅说。

    「和寅兄，你又自掘坟墓啦。你都跟了榎木津先生这么多年，怎么还不了解他？你每次都把他的话照单全收，不晓得出了多少次纰漏，你也多少学习一下嘛，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这个笨蛋王八蛋。」榎木津把脚搁到桌上，「你可是比和寅更蠢上一百倍的笨蛋呢。」

    「为什么？我啊……」

    「闭嘴，笨锅王八蛋。听好了，那边那个女人啊，可是碰到了超级凄惨的遭遇呐。她旁边的人不是在生气吗……？」

    矛头突然转向我，我吓了一跳。

    看这情况，我不晓得会被骂成什么样子。

    就算我忍得下来，早已伤痕累累的早苗遇上这种野蛮人下流的谩骂，真能全身而退吗？万一那样的话……

    我的心中突然涌出深深的后悔。

    那我简直是专程把早苗带来这里任人糟蹋的。我真不该带她来的。不，委托侦探根本就是错的。

    榎木津半眯起一双大眼，望向早苗。

    「一片漆黑。」接着他说，「这不是一片漆黑吗？听好了，笨锅王八蛋，那些家伙……」榎木津的视线转向益田，「……岂不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吗！」

    ——他看到……记忆了？

    我盯着侦探那张端正的脸孔。

    他真的有那种超乎常识的能力吗？这个行事奇矫的男子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完全无法想像。

    那种非现实的画面，已经超出一介电气配线制图工的想像力能够企及的范围。

    「我说啊，笨锅王八蛋……」

    「随便怎样都好啦，可是那笨锅王八蛋是啥？我不是饭锅也不是人妖啊。」

    「这很难说呐，人妖奴仆。你那片浏海是怎么回事？我愈说愈觉得你一定是个人妖了。好，我把你命名为人妖锅好了。」

    这次轮到益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你是人妖还是笨锅都不关我的事。附带一提，我不歧视人妖，但我讨厌人妖。」

    「先生以前曾经被有断袖之癖的人追求过。」和寅悄声说。他的确长得一副会被那种人追求的脸孔。「……所以才会讨厌人妖。」

    「喽嗦，和寅，你再继续多嘴，小心我把你捆成小包寄去北海道。你给我听好了，人妖锅，就算让那种蠢到天边的害虫道歉，也一点意思都没有，不是吗？跟他们和睦相处做什么？有什么好处？」

    「那你说怎么办才好？难道说不应该答应委托吗？」

    榎木津啧了一声，说：

    「坏家伙当然要消灭。」

    益田不高兴了：

    「那不是连环画情节了吗？什么劝善惩恶，根本是虚构幻想，太不真实了啦。嗳，那些人的确是做了坏事，可是就算是那样，也是相对的嘛。我不能断定犯了法就一定是错的。世上不可能有什么绝对的恶，重要的是有没有体谅同情在里面。这种情况比起善恶，更应该重视早苗小姐深受伤害这一点吧。只要能够安抚早苗小姐的心情……」

    「你在学什么京极啊，你。」

    「京极是指刚才提到的那位中禅寺先生。」和寅为我们解说。

    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街坊爱训话的老爷子吗？谜团愈来愈深了。

    益田露出困窘到了极点的表情，还垂下那为了演出弱不禁风风情的浏海转向榎木津，然后以悲壮的口吻说了：

    「可是榎木津先生，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了啊。」

    「解决什么？那样哪里算解决了？根本啥都没解决到！坏人扭曲邪恶的信念道歉，那边那位小姐扭曲悲伤的心情接受，那边那个人扭曲自己的愤怒忍耐，这样哪里叫解决了？三边都亏大了啊。就算全员都忍耐一些，也根本只是在累积压力而已嘛。而且只有最差劲的家伙不用忍耐不是吗？」

    「唔，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是因为那个……」

    「可是你个头！」榎木津瞪着益田。他只有眼神相当精悍。

    「不要瞪我嘛……」

    「哼，还有你啊，人妖的怨恨要怎么办？」

    「人妖？」

    「你见死不救的那些丑八怪。他们也一样被人揍了一顿啊。你要那些坏蛋也向他们道歉吗？」

    「可是人家又没拜托我们……」益田都快哭出来了。

    「你对人家见死不救。人妖万一死了，都是你害的。你这个人妖杀手。你应该宣称你是人妖，代替他们被围殴的。实在是半点用处也没有。明明就是个奴仆，想以侦探自居，还早上一千八百年啦。想学京极那样处理得皆大欢喜，还早上两千五百年啦。」

    「人家活不到那么久啦。」

    「意思是你到死都别奢想。好啦，给我听仔细了，我容许的就是善，我不容许的就是恶，没有其他基准！」

    「这太胡来了……」

    「哪里胡来了？世间的基准，连拿来当擤鼻涕的参考都没用。要是平等地聆听每个人的意见，都要睡着啦，光睡觉又会爆发不满。绝对的判断基准只存在于个人心中。所以最伟大的我的基准，才适合拿来当世界的基准。侦探就是神，神就是绝对，不会被相对化！」

    榎木津拍打桌子。

    此时我终于注意到摆在桌上的三角锥上大大地写着「侦探」两个字。

    那是什么意思？

    这……好像就是大河内说的名侦探的自觉。

    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明了的自觉了吧。

    益田垂着浏海，倦怠地陷入脱力状态，语带哭腔地说：

    「榎木津先生，那你说到底要怎么办嘛……」

    榎木津以瞧不起人的模样看着他那副德行。

    「不是有句俳句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你竟然不知道？听好了，邪恶灭绝，神明昌盛，这是世间常理。人类是没办法与害虫共存的。会想要与害虫共存的，不是脑袋有问题的大笨蛋、好事者，就只有京极而已了！害虫除了驱除歼灭以外，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了！」

    「什么歼灭，榎木津先生，就算他们是坏蛋，也不能就杀了人家吧？这又不是时代剧，可不准什么复仇的。」

    「你这人也真糊涂呐，我不是说以牙还牙吗？你没长耳朵吗？」

    「我听见了啊，所以说……」

    「所以你个头。听好了，笨锅，那位小姐虽然碰上了很惨的事，可是也不是被杀了吧。这边没被杀，却杀了对方，就变成以牙还眼、以耳还牙了！」

    说的有道理。

    榎木津一脸严肃地说，「再说，杀了那种愚蠢的坏蛋也是吃亏。」

    「也是，不管多么十恶不赦，杀了他们的话，就得吃上杀人官司呢。」

    「不是那样，笨锅王八大笨蛋。」

    「怎么愈叫愈糟了。」

    「我这还算手下留情了。我肯叫，你就该感激了，这可是神大发慈悲。」

    「哪里慈悲了？而且我说的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津第一？你在说啥？料理排行榜吗？我说啊，你仔细想想看！要是杀了对方，对方可就死啦。死了不就轻松了吗？人就是活着才痛苦，死了就轻松了。既不必苦恼，烧掉就只剩一把骨头。咱们何苦甚至犯法，也要让帮对方解脱？」

    头头是道。

    我无法判断正不正确。

    「我听不懂啦……」益田说。

    「那是因为你笨。听好了，我最痛恨的就是干干的点心和灶马，还有不干不脆！你是奴仆，听到主人说讨厌，只要回答『是，遵命。』就是了。」

    我再也不想碰上先前那样的事了——榎木津说。

    然后白面侦探望向我这儿。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我就像个忘了写作业、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般，从傍若无人的侦探身上别开视线。一旁的早苗睁圆了眼睛，她大概正茫然失措吧。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心情，但那张表情很像她昔日的童稚面容。

    「说起来，你啊……」榎木津不高兴地说，「你，就是你。」

    是在说我吗？

    我急忙「是、是。」地应答。

    「你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呃……」

    「呃个什么劲儿？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干脆一点地好好说话？现在可不是嗯呃啊哦地发愣的时候啊，委托人。那位小姐也是，你希望的不是这样的结果吧？」

    「可是……」

    我支支吾吾，早苗却回答了：

    「……但我不希望用暴力解决。」

    「哇哈哈哈哈，暴力很轻松，但暴力解决不了任何事。不过我不爽极了，至少最后要让我揍个一拳，不过那不算暴力，是天谴。」

    有并非和解、也非妥协，又不是暴力的解决方式吗？

    我移动视线，脱力状态的益田和抱头苦恼的和寅接连进入视野。原来如此，榎木津就像大河内说的，是个破坏性的怪人。这么说来，我们甚至还没有彼此打招呼。

    就在这个时候……

    传来了小梢的哭声。

    「啊啊……是要换尿布还是要喝奶呢……」

    早苗还没有起身，和寅就抢先站起来了。看来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古怪的状况，小梢的哭声就像来自上天的救兵。

    早苗起身追上去，结果第一个打开和室门的却是榎木津。

    「噢噢！这不是婴儿吗！」

    榎木津跑进榻榻米房间，笑着抱起小梢高高举起，跳也似地跑出来了。榎木津说着「喏，你们看是婴儿呢，真了不起。」等意义不明的话……

    模样乐极了。

    「多可爱啊。噢噢，看你惹人疼的。我来闻闻你头顶的味道吧。」

    榎木津满脸堆笑，把鼻子按在小梢的头顶上，嗅个不停。

    「哇哈哈哈哈，多可爱啊。」

    「先生，看你把人家弄哭了，借给我。」

    「噢噢，哭了啊，真厉害，这样啊。」

    「什么这样，看，人家妈妈都在伤脑筋了。」

    早苗的确一副伤脑筋地正在苦笑。

    侦探高高抱起小梢，这次闻起她的臀部一带：

    「唔唔，尿尿了。这样啊，尿尿啦，尿尿喽，真了不起。」

    看来……怪人相当喜欢小孩。

    笑逐颜开，指的就是他这个样子吧。

    和寅再次要求交出孩子，榎木津似乎还没有闻够，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把小梢交给早苗了。

    早苗哄着小梢，说了声「失陪一下」，走进和室关上了门。可能是哺乳时间到了。榎木津以陶醉的眼神看了和室的门一会儿，然后「呵呵呵」地笑，转向这里：

    「好，这次我来指挥！每次都叫我帮忙，这次轮到京极那家伙来帮我了。那边那个！你一起过来。笨蛋王八蛋也过来。太麻烦了，由你来说明状况吧。天谴要来了！」

    榎木津礼二郎高声这么作结。

    4

    和服男子——中禅寺秋彦抬起仿佛抱病在身的不健康脸庞，说：

    「侦探和侦探助手还有委托人一起找上门来，有什么事？」

    好可怕的表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中禅寺这个人远比我心目中描绘的形象更要普通。

    因为和寅说榎木津只要话说出口，就绝不听人劝，所以我让早苗和小梢先回去，一头雾水地跟着强势的侦探一起离开侦探事务所。

    目的地——那个叫中禅寺的人的家——好像在中野。

    然后……我根据一路上益田给我的资讯，靠着想像力塑造出来的中禅寺形象，真是恐怖到了极点。

    益田评论中禅寺，说他是全日本最难搞的人、一张脸比魔鬼还要恐怖、被他斥骂，连大人都会吓到失禁——内容之惊人，教人几乎搞不懂是在赞赏还是毁谤。

    所以我想像出一个一见面就会大吼大骂，或相反地连句话都不搭理，或出言诅咒——中禅寺这个人似乎擅长诅咒、下咒之类——这样一个非常难以往来、如山伏※般严肃的人。

    （※山伏是修验道的僧侣，于山中修行。）

    古书肆位在稀疏的竹林间，店面朴素，老板是个和服打扮、瘦骨嶙峋、学者风貌的男子，看起来也有点大正时代的文士之感。他的确不像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人，但也没有特别难以亲近的印象。

    只是……或许也是因为我先认识了榎木津这种人，才会看起来如此。以榎木津为基准的话，大部分的人都能纳入一般人的框架吧。若是撇开成见去看，中禅寺应该也算得上是个十足的奇人。

    当时中禅寺……以绳带绑起翠绿色的和服袖子，正在院子里拼命刷洗着不知道是锅还是釜的东西。

    至于榎木津，他只发出了一声实在不像是招呼的怪叫声，也没得到允许，就大步闯进别人家里；但看到这个无法无天的闯入者，中禅寺也不吃惊，而是满不在乎地说出刚才那句话。

    这大概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吧。

    那么，看来最好把中禅寺也当成榎木津的同类看待比较好。而且根本没有人介绍和说明，中禅寺却识破了我是委托人，也丝毫没有怀疑的样子。

    平常的话，都会问问这个陌生人是谁吧。

    榎木津擅自将坐垫铺到矮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困惑地看益田，益田也学榎木津铺好坐垫坐下了。我不得已，只好拉上纸门，胆战心惊地在益田背后的榻榻米坐下。

    「益田，不好意思，你自个儿去泡个茶，端给客人好吗？还有，在你位置前面铺个坐垫给客人。」

    中禅寺看也不看这里地说。益田说了声「遵命。」并起身，马上拿出坐垫请我坐，然后又拿了另一张坐垫铺到还空着的壁宠前，消失到屋里去了。「益山愈来愈有奴仆样了呐。」榎木津说。

    益田似乎也被称做益山，真教人混乱。

    中禅寺总算站起来，以手腕部位抹了抹额头。

    天气确实闷热，但他看起来并没有流汗的样子。

    主人将洗好的锅子摆到走廊角落，以手巾擦拭双手，总算从庭院走上檐廊，解开绳带，在益田铺好的位置落坐。

    他背后的壁宠上整整齐齐地堆满了书，墙面几乎都是书架。来到这间客厅前的其他部份，也到处都是书。

    这是栋塞满了书的屋子。

    中禅寺才一坐下，榎木津就开口了：

    「喂，千鹤怎么了？哦，终于受不了书狂老公了，是吗？一定是这样，对吧！你这个书笨呆！」

    「她还没从京都回来。」中禅寺面不改色地答道。

    榎木津说的书笨呆，意思大概是指书痴或超乎常轨的爱书家吧。因为太喜爱书籍了，搞得老婆受不了而离家出走了——榎木津一定是这个意思。的确，就算是干这一行的，屋子这景象也太非比寻常了。

    所以我觉得榎木津说中禅寺是书痴的指摘并没有错，但这毕竟是人家的职业，说人家老婆受不了而逃走，根本是在找碴。依我看来，中禅寺并不像个会逼得老婆离家出走的男人。

    我猜这个家有访客的时候，夫人都会立刻端茶出来招呼，但中禅寺却拜托益田这么做，所以榎木津才会判断老婆不在。

    就算是这样，不在就当人家离家出走，也太鲁莽了。

    榎木津瞧不起人似地说：

    「可是这也太久了吧……？」

    这样的话，我就无从推理了。什么东西太久了？每件事都要一一猜想，真是麻烦极了。榎木津接着问：

    「前阵子她不是才跟小雪一起到伊豆了吗？」

    更不懂了。不过中禅寺的妻子不在，似乎与伊豆的事件有某些关联。那么这表示中禅寺这个人也与那桩大事件有关喽？不管怎么样，他似乎不是个单纯的旧书商。

    「她送雪绘夫人回来，又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只园祭，娘家很忙。」

    「哦哼？」榎木津发出古怪的声音，「怎么，原来不是厌倦你啦？小雪也好，千鹤也好，你们的老婆人怎么都那么好？我本来也以为那只猴子这次绝对会被抛弃。真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啊！——榎木津再一次大声重复。

    「……然后怎样？你在做啥？」

    「在洗锅子，看就知道了吧？」

    「你这个洗锅男。闲得发慌，是吧？」

    榎木津这个人简直就是个番颠，他显然说话不怎么经过大脑。不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是说的内容完全是所见所闻。

    不过我觉得能跟这个说话毫无脉络的人对话的中禅寺也够古怪了。

    「我忙得很。」中禅寺一本正经地回答，「就像你看到的，忙到不小心都把锅子给烧焦了。」

    「忙什么？除魔吗？」

    根据益田的说法，旧书商似乎还以加持祈祷为副业。榎木津说的除魔应该是指这件事。中禅寺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说：

    「我接下了华仙姑的善后工作……因为无法清楚掌握顾客的整体状况……非常棘手。」

    「华、华仙姑？那个传说中的女占卜师华仙姑吗？」

    我都还没有自我介绍，竟不小心大声插嘴了。

    华仙姑是这阵子轰动街坊的神秘灵媒。她似乎有许多政治家、财界人士这类大有来头的顾客，到处都可以听到一些加油添醋、绘声绘影的风闻。连对这类事情毫无兴趣的我，都曾听说过一两个传闻，相当有名。

    这些奇人竟然还认识那样的人物吗？如果是真的……他们这岂不是形同告白他们养了河童、或是跟天狗是朋友一样吗？我再一次——这次小声地——确认：

    「……那是指那个……华仙姑吧？」

    「是啊。」中禅寺冷淡地说，「就是那个华仙姑。不过她已经退休了。」

    「退休？」

    「没错……她不再占卜了。但是留下来的常客之中，有些人对神谕上瘾，影响到社会生活，也有些人被下了奇妙的暗示和后催眠，可以算是被害人。我被委托解开他们的暗示、让他们恢复自主思考的能力……总之要让他们自力更生。嗳，要教导占卜的无效性是很简单，但又不能说出真相，实在棘手……」

    「你也太热心助人了吧。」榎木津说。

    中禅寺从怀里掏出香烟含住，答道：

    「这是工作，我跟她立了解决一件多少钱的契约。」

    「那不是很赚吗？」

    「可是害得我烧焦锅子，所以算扯平吧。」

    「锅子……？对了，锅子，锅子！喂，笨锅！」

    榎木津叫道。益田恰好端着放了茶的托盆，以紧绷的姿势就要走进客厅，被这么一叫，眼睛和嘴巴都歪了。

    「那种叫法真讨厌。你明明完全记不住别人的本名，为什么那种无聊的绰号就可以一直记住？」

    「因为你不就是笨锅吗？叫你笨锅奴仆也行。还是笨锅奴仆偏执男好？你这种人随便怎么叫都好啦。」

    「好过分……」益田泫然欲泣地为众人奉茶。

    和寅不在的时候，端茶也是益田的工作吧。榎木津呢喃着，「锅子就是锅子，桌子就是桌子。」等等莫名其妙的话，突然躺了下去。

    「随便啦，你赶快跟京极说明，我要睡一下。对了，你也一起睡吧。已经知道的事情再听一遍也是无聊，睡吧！」

    榎木津指着我，再一次命令，「睡吧！」然后就好像真的睡着了。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只能说是奇特诡异。

    无法预测，也无法理解。

    益田茫然看着榎木津的睡脸，又深又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正然后说，「那么，请容我说明状况。」

    我总算被介绍给中禅寺了。

    益田所做的一连串来龙去脉的说明，虽然不免有些夸大渲染，不过大致上都切中要点，而且没有多余。益田在说明的时候，中禅寺只是偶尔应声，几乎没有开口。

    我感到佩服的是——或者说莫名满意的是，益田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中禅寺点明被害人早苗的名字和身分。看来即使是对似乎是伙伴的中禅寺，他也贯彻了保密义务。

    此外，益田说明的时候，也故意模糊我和早苗的关系。解释当中，我完全被定位于和被害人有关的善良第三者。虽然以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事实。

    我佩服这个油腔滑调的青年也懂得设想，满意原来就算是见习生，也知道遵守侦探的保密义务。

    益田大略说完之后，撩起了浏海：

    「……就是这么回事。」

    他一说完，中禅寺便扬起一边的眉毛：

    「状况我是明白了……那么，那个呼呼大睡男是要我做什么？关于这一点，我可是完全没有头绪呀？」

    「哦，托您的福，我也一头雾水。他大放厥词说什么歼灭、以牙还牙，可是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我是觉得他希望中禅寺先生向那四名共犯说教啦。」

    「免谈。」中禅寺立刻拒绝，「谁要跟那种说教也是白费工夫的家伙浪费唇舌？与其说是免谈，那种事不是我该做的吧？再说就算我做那种事，被害人根本也不会高兴吧。」

    「可是……如果今后他们不再继续相同的恶行，可能遭遇同样悲惨下场的女性也会减少……」

    「益田，我可不是什么社会服务义工。」中禅寺说，「况且就算让两三个那种人悔改，性侵事件的发生次数也不会减少。唯有这件事，除非整个社会一齐改变，否则是无可奈何的。若是想要进行报仇这类非建设性的事，就更糟糕了。虽然非常遗憾，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我们只能站在善意的第三者立场，在一旁支持那位女性继续走下去了。对吧……？」

    中禅寺叮嘱似地说着，望向我。

    他说的没错吧。

    「而且益田，我想那些家伙再也不会攻击女性了。」中禅寺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为什么？」

    「你仔细想想，煽动他们的中心人物，怎么想都是那个樱井吧。」

    「这一点应该没错。」

    「而那个樱井就要政治结婚了吧？他应该会脱离这群人。剩下的那些人，我实在不认为他们会主动继续犯下性侵罪行。就算他们想，这次他们的父母也会制止吧。」

    应该吧。

    奉承巴结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四名跟班的父母亲一定也希望哲哉顺利结婚。在现阶段，收敛恶行，抹消丑闻，谨言慎行才是第一要务。

    「是啊，再怎么说，对方都是那个筱村美尔子嘛。」益田沉吟道。

    中禅寺抚摸下巴：

    「樱井结婚的对象……是筱村议员的女儿吗？」

    「是啊，这怎么了吗？」

    「那是华仙姑的常客呐。」中禅寺说。

    「什么意思？难道说……筱村精一郎以前都会去找华仙姑吗？」

    「是啊。」

    「真腐败的一群人呐。我听说华仙姑的客人里也有政治家，没想到是真的啊。」

    益田状似苦恼地晃了晃浏海。

    「不过色诱云云的流言是无中生有啦。」中禅寺说着，手伸向堆在背后的书山。每本书都是同样的大小，我本来没注意到，但他拿起的一本，是类似味噌酱油行赊帐本般的帐簿。

    「这是从那个药贩子的包袱里搜到的备忘录……表面上是常备药的顾客名单。喏，这里……」

    中禅寺翻开帐面，拿给益田看。

    「……有筱田议员的名字。药贩子一年去了近十次，将近每月一次。今年开始就去了八次之多，看来是个大贵客。」

    益田说着，「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地盘起了胳膊。

    「请问……」

    或许有些不检点……但我被勾起兴趣了。他们在谈论的可是传闻中知名女占卜师的秘密，任谁都会想知道得更多一点吧。

    「呃，各位说的什么药……还有华仙姑……呃……」

    「我无法详细说明。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是无关的事件。」中禅寺说，「……只是依时期和条件来看，筱村家和樱井家的婚事，很有可能是经过精心计算，有人在背后策画。那样的话……这就是我的工作了。」

    喔喔——益田叫了起来。

    策画是什么意思？

    我努力推理。

    既然对方已经拒绝详细说明，我也不好继续追问，但我猜想，策画这一切的，会不会是樱井十藏——哲哉的父亲呢？

    从中禅寺的话来类推……

    首先，可以轻易地看出筱村议员沉迷占卜。对于自己的行动和烦恼，他可能一一找占卜师——知名的华仙姑处女——商量，来决定如何应对。换言之，议员对占卜师唯命是从——先如此假设。

    然后……如果樱井官房次官掌握了这个事实？

    对政治生疏的我实在无从想像通商产业省的官僚与议员彼此勾结，究竟能获得何种利益。但我隐约知道那应该会是一个庶民完全无法想像、得以任意行事的结构吧。总之，官僚怎么样都想要和议员牢牢地结合在一起——先这么假设。

    然后……

    如果华仙姑与樱井串通的话会怎么样？

    我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我觉得占卜师中有几成一定是假的。如果是假占卜师，既然是以营利为目的，那就是诈欺行为吧。如果华仙姑是个诈骗师，只要塞钱，应该就能让她听话。如果樱井贿赂华仙姑，委托她做出对自己有利的神谕……

    樱井与华仙姑的利害关系一致。

    这是不折不扣的操弄策画。

    「樱井……居中牵线吗？」益田问。

    看来我的推理猜中了。

    但中禅寺顿了一下，答道：

    「不过樱井也有可能是受骗的一方……」

    看来状况十分复杂。

    「有这个可能吗？真伤脑筋呐。」益田说着，歪起脖子。

    「没什么好伤脑筋的。益田，这事已经无所谓了。不管怎么样，华仙姑对于许多人因为与她发生关系，命运遭到恣意扭曲，深感后悔和反省。」

    「可是错也不全在她一个人身上吧？」益田这么说。

    「我当然也这么告诉她了……」中禅寺答道，「……不过既成的事实也无可奈何了。说起来命运这回事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未来根本就还没有决定。不管怎么发展，都不是任何人的责任。而且既然事实已经造成，也无法挽回了，再说也并非全都往坏的发展，所以就别管了——我是这么告诉她的，但站在她的立场，她似乎还是非常内疚。唔，小客户也就算了，问题是占卜的结果仍持续地带来灾祸与不幸的情形。」

    益田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

    「还有这样的例子吗2家是什么？」

    「是啊，例如有家小工厂的老板，得到神谕说只要买下某书法家的字迹装饰在卧房，业绩就会成长，于是他照着做……」

    「赚钱了吗？」

    「赚钱了。其中当然有机关，但与那无关。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大可不必理会吧，因为结果圆满嘛。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中禅寺喝干益田泡的茶，露出苦涩的表情来。

    「……那个老板得意忘形了。他买了好几幅字画，不仅如此，还介绍给别人，硬要别人买。他搜购字画，到处转卖。」

    「哎呀哎呀……」

    「老板深信字画非常灵验，毫不怀疑。而且他也有点利欲薰心了。他心想如此灵验的东西，一定能变成一笔生意，高额购入，更高价地卖出……

    「真肮脏。」我忍不住有感而发。结果中禅寺以锐利的眼神盯着我，「这一点都不肮脏。」

    「因为老板打从心底相信字画的效果，在他来看，这是一笔非常正当的生意。这是好东西，定高价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认为就算贵了些，买下的人也一定能获得幸福，变得富裕，所以也可以说他是发自善心这么做的，但字画卖不出去。如果销路不好，一般人会就此放弃，但老板有过类似神秘体验的经验，那已经成了一种信仰，很难改变想法。」

    「然后中禅寺先生像这样，破魔去邪！是吗？」

    益田以戏剧性的动作，摆了个歌舞伎亮相姿势般的模样来。中禅寺冷淡地答了声，「差不多。」

    「可是中禅寺先生，在那个案子里，最赚的是那个书法家吧？那么是那个书法家委托华仙姑说出这种神谕的吗？」

    「也不是这样……」

    中禅寺从怀里伸出手来搔了搔下巴。

    「书法家是对传统书法的发展感到瓶颈，才去找华仙姑商量。于是华仙姑一一下达神谕指导，说只要写下如何如何的字，绝对能够大受欢迎，然后收取顾问费。书法家也被骗了。」

    「这构造让钱全部流向华仙姑呢……」

    一边指导像这样写就会大卖，一边教唆买下它就会赚钱。写的一方因为字画真的大卖，相信了华仙姑的神力——就是这样的构造吧。从两边都可以拿到钱，真是巧妙。那家工厂的业绩会成长，八成也是同样的机关吧。这样的结构能够让顾客——被害人无限增殖，数量愈多，诈欺的手法就愈巧妙，成功率也会上升。

    多精妙的赚钱手法啊，这不是寻常人想得到的。与其说华仙姑是灵媒，说是守财奴更贴切吧。

    但是中禅寺却说：

    「不过就像益田你也知道的，华仙姑对金钱毫不执着，所以才会愈赚愈多……」

    看来这个事件似乎真的极端复杂，难以用常理判断。

    益田再次露出坏心眼的表情来：

    「那么中禅寺先生，这次的——樱井家和筱村家的亲事，也可能是同样的情形。对占卜上瘾的筱村议员……例如像这样随口说说，『只要让令媛与住在这个方位，姓中有樱字的官僚儿子成亲，就能诸事大吉。』；然后另一边对樱井说，『只要做些什么事，就会有一桩天赐良缘降临……』」

    「差不多。」中禅寺更加冷淡、更加不愉快地应道，「可是这是婚事，不管父母说什么，决定的都是本人。如果女方答应，就不是旁人该插嘴的问题。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至少会自己判断吧。说到决定婚嫁，这可是左右人生的一大选择，或许美弥子小姐迷上了那个哲哉也说不定。」

    「不可能有这种事。因为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家伙的品性可是糟糕透顶。」益田说完，望向我说，「对不对？」

    我慌忙连连点头。

    樱井哲哉是个穷凶恶极的歹人。

    至少我这么认为。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

    「与那无关吧？爱情是盲目的。」

    「那、那才不是爱情，是糟糕的企图啊。万一因为这样而爱上了，那就是诈骗了。如果议员知道哲哉的品性，这桩婚事绝对会告吹的。他们一定隐瞒了这件事。这样美弥子小姐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只是他们没能识破罢了。这表示他们没有识人之明，成婚之前是个圣人君子，没想到婚后一看，竟是个放荡丈夫——这样的例子一点儿都不稀奇。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可是这是被占卜蒙蔽了眼睛……」

    「筱村的女儿……似乎没与华仙姑接触过。那么她应该没被胡乱指点……顾客名单上也同样找不到樱井的名字。所以……是啊，就算这桩婚事是华仙姑神谕的结果，也不是会遗害千年的神谕吧。若是被操弄的议员本身和同样遭陷害的官僚成亲的话，还另当别论。」

    「若是父亲俩结婚的话，我是不会阻止啦。」益田说，「因为那很有趣。可是啊，中禅寺先生，您的高论总是义正词严，毫无反驳的余地，可是……」

    益田厌恶地看着瘫得长长的疑似侦探的玩意儿。

    「……这次啊，这东西说他要指挥呢。」

    中禅寺露出仿佛宇宙连续毁灭三次的凶恶表情，同样望向倒在地上的怪人般的物体。

    「唔呵呵呵呵。」那东西笑了，「没错！我来指挥！」

    那东西话声刚落，便靠着腹肌就像歌舞伎的舞台机关般跳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刚睡醒，他的眼睛半眯，而且面无血色，一片苍白，就像尊精巧的蜡像一般。

    中禅寺眯起眼睛，瞪着那名有着一张人工味很重的脸孔的男人。

    「你醒啦？」

    「当然醒啦！」蜡像「呼」地吁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嗯嗯嗯嗯～睡得真饱。好，我来指挥啦。」

    「指挥？那我要做什么？」

    中禅寺显得非常不服气。

    那是打从心底不愿意的表情。

    榎木津露出恶作剧的眼神，不怀好意地一笑：

    「呵呵呵呵，我听见喽。」

    「听见什么？」

    「你又在那里说些有的没的的大道理了。老是做这种无聊事对身体不好，上次还没学到乖吗？既然上次忍耐了，这次就不要想太多啦！」

    「你这人太胡来了……」

    中禅寺状似难受地蹙起眉头，脸颊还抽搐起来。

    「……就算你说什么上次的事件，不知道的人根本不知道。那位先生也莫名其妙。你一头雾水，对吧？」

    中禅寺望向我，我当然是雾里看花。

    从刚才开始，我就满脑子都是有的没的猜想。

    榎木津高声大笑：

    「连懂不懂都无所谓这一点都不了解的家伙就别管了！不知道电话开发的历史就不能打电话的话，几乎所有的人都不能碰电话了！」

    益田说，「这太极端了」，中禅寺却同意道，「说的也是。」

    「就是说嘛，听仔细啦！笨书商，人类要是头尾不一就糟了啊！懂吗？忍耐的下一步就是爆发！这种事从纪元前就决定了嘛！」

    哇哈哈哈哈——榎木津放声大笑。

    「爆发啊……」中禅寺说，望向益田，然后看我。

    看我也不能怎么样，我别开脸。

    「然后呢？要怎么爆发？」

    「想知道吗？」侦探微笑，苦瓜脸古书肆当场回应，「不想。」

    「这样啊，想知道啊。」

    「就跟你说不想了。」

    「那么这次的计划就由我来亲自说明，听仔细啦！」

    榎木津神气兮兮地说：

    「首先要所有傻瓜齐聚一堂，然后由我好好地来审一审这群蠢蛋，决定笨蛋的罪状。然后依他们的愚蠢程度，给予适当的惩罚。这是神明的制裁，所以是天谴。怎么样！简单明了吧！」

    「榎木津先生，什么决定罪状，那是法院的工作啊。而且不管任何情况，法律都禁止私刑啊。要是那么做的话……」

    益田还想说什么，却被榎木津不由分说地制止了：

    「这个大笨锅！听仔细了，所谓犯罪者，是不遵守法律的人。那种人让法律去制裁就行了。然后呢，坏家伙只能由神明来制裁！我不就说是天谴了吗！」

    「坏家伙是指……？」

    「就是我看不顺眼的家伙。」榎木津又骄傲地说。

    「这太无法无天了。」益田向中禅寺投以求助的眼神。

    古书肆盘着胳膊板着脸。扰木津更是莫名其妙地趾高气昂起来。

    「哼，法律毕竟只是下界的人类决定的约定罢了。那种东西根本不是绝对的，但我的裁量是绝对的。神明的制裁，谁都不能违抗！」

    「我的确是不想违抗呐。」中禅寺大大地叹了口气，「……那，先把樱井五人聚集到一处就行了吗？」

    「对。」

    「地点……那就犯案现场吗？」

    「行行行……」榎木津抿着嘴巴笑，「……干吧！」

    「有够麻烦……」

    中禅寺抱怨着，从怀里掏出香烟盒。

    榎木津立刻伸出长长的手，趁隙抢走烟盒抽了一根。

    「你会干吧？」

    「你最近很会挑拨人唷？」

    中禅寺埋怨着说，抢回烟盒，抽出一根。

    「中禅寺先生～」益田以满是鼻音的哭腔唤道，「怎么连中禅寺先生都说起这种话来？你总不会要帮忙吧？」

    「我也不想蹚这麻烦的浑水，而且把这玩意儿搬来我家搁在这儿的，不就是你吗，益田？你把这种暴戾的东西带来，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益田没命地挥手：

    「不、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我才是被这个大叔硬拖来的。您可别误会了。」

    「可是答应这位先生委托的是你吧？」

    中禅寺点燃香烟，望向我。我缩起脖子。

    的确，一切的开端都是我，所以我不说眼前这破天荒的状况我完全没责任。话虽如此，我也绝对不期望这样的发展，而且就算叫我负责……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益田也支吾其词起来：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哎、哎唷，请不要那么坏心眼嘛。」

    「我哪里坏心眼了？这是事实啊。」

    「就因为是事实，所以才说你坏心眼。能够阻止他的就只有中禅寺先生了吧？我本来是希望中禅寺先生阻止他的。中禅寺先生是我们最后的靠山，是玫瑰十字团唯一的良心啊！」

    「我不记得我加入过那种不伦不类的集团。」

    「你刚才不是才说就算要他们道歉也没用吗？」

    「要他们道歉是没用啊。干涉樱井的婚事……唔，也是多管闲事吧。可是这边这位榎木津大明神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只是在吠说要教训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罢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是这样没错。

    听到中禅寺这么说之前，我完全没有发现。

    拿到钱或得到道歉都没有意义，诉诸法律或良心也不会有结果。

    事实确实如此，但……没意义和没结果，都是以我和早苗为中心来看才会如此。

    榎木津只是在说要把他看不顺眼的事弄得顺眼罢了。

    回想起来……榎木津的谈话中，完全没有对早苗的同情或对我的共鸣，他只是高兴地说婴儿很可爱而已。其他就只有骂人不干不脆、笨蛋、歼灭这类危险发言而已。

    他还说自己是唯一绝对的基准。

    换句话说……

    不知不觉间，事件的中心转移到这个诡异的男子身上了。把被害人早苗和委托人我摆在右边，加害人樱井一伙摆在左边，现在侦探坐镇在事件中心。

    榎木津打一开始就说要弄出一个让他爽快的结果。

    榎木津一脸愉快地说：

    「没错，干掉他们。」

    益田惊慌失措：

    「干、干掉……要杀掉他们吗？」

    「我想揍就揍，想踹就踹。」

    「踹、踹吗？」

    「我可能会踹，也可能会捏。」

    「捏！」

    「我不是说了吗？等我看了他们的嘴脸，再来决定量刑。」

    榎木津的表情更加愉快，吐出烟来。

    他是真的打算制裁樱井他们。

    「中禅寺先生～」益田哭腔浓重地喊着古书肆的名字。

    「你是海鸥的亲戚啊？这事复杂到需要鬼叫吗？我说啊，你这个哭笨锅，虽然也是要看我的心情啦，不过基本上，我不是就说要以牙还牙了吗？只要让他们吃上相同的苦头就行了。很简单。怎么样，京极？」

    「你是汉摩拉比法典吗……？」

    中禅寺说，扬起眉毛，呢喃着，「你还真会唆使人呐。」眼神游移地思忖了一会儿，看着摆在檐廊刚洗好的锅子，说：

    「啊……我想到一件低级事了。」

    榎木津以愉快得不得了的口气大叫起来：

    「就是那个！就照那样办吧！」

    5

    似曾相识的中年议员以一种充满不信任的态度，劈头就说：

    「你是随便雇了个侦探，查出些有的没的事吗……」

    充满威严，身形魁梧。魄力十足，从容不迫。这若是一身暴发户品味的鄙俗打扮，这个人就完全符合我心目中的政治家平均——还是该说充满偏见的？——形象了。

    然而遗憾的是，若要说的话，筱村精一郎服装朴素，而且风貌还带有几分知性。他给我的印象毋宁更接近大学校长。若是政治家，他们只知道摆出不可一世的模样，更要下流一些。嗯，我对政治家果然还是有偏见。

    「您为何这么想？」中禅寺以毫不畏怯的态度毅然答道。

    「这还用说吗？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但突然打电话来，说你是华仙姑的使者，想要见我，除了勒索之外，还能有别的目的吗？」

    「原来如此，您说的没错。但即使雇用三流侦探，想要查出您是华仙姑处女的顾客，不也是难事一桩吗？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对于保守秘密，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没错。」筱村答道，「我有我的立场。就算真有这种事，当然也不会让人知道，所以我才不能相信你。你要是想靠着胡乱揣测就冒然行事，小心自取灭亡。」

    「是吗？」

    「爬到我这个位置，树敌也多。不少人捏造丑闻、散播黑函，威胁勒索我。不过像你这样直接找上门的家伙倒是少见……」筱村笑了，「……所以我才在百忙之中特意挪出时间，连秘书都支开，答应见你。这可是特例啊。」

    「我以为这是事实，所以您才肯接见我们。」中禅寺毫不胆怯，「我不是政治家，不擅长揣摩迎合。而且不管您怎么说，我确实是华仙姑的使者，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即便您隐瞒，也只是平白浪费时间。您应该很忙，让您花太多时间，我会过意不去的。」

    筱村摊开扇子，拼命地搦。

    「可是……」

    「我知道您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和华仙姑见了几次，还知道您和华仙姑商量了些什么。若是您希望，要我现在说出来也无妨。」

    「你的目的是什么？」

    「请您听我说就行了。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绝不会跟您收钱，也不会泄漏出去。」

    「真难相信啊。」

    「不愧是筱村先生，应对十分谨慎。总之可以请您听听我的话吗？我想我们还没有正式连络您——不，我想您这等大人物，应该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什么？」

    「华仙姑前些日子突然不再做占卜师了。」

    「不做占卜师了……？」筱村似乎非常惊讶。

    中禅寺暗笑。他吃惊成这样，等于是承认了。

    「您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事与我无关。可是……她竟然不干了啊……真突然。」

    「没错……华仙姑得到天启，要她从此不再占卜，所以占卜师华仙姑处女完全从这世上消失了。但是，唯有一件事她挂心不下。」

    「挂……挂心不下？」

    「您想知道吗？」

    「唔，只是出于一般范围的兴趣罢了。」筱村说，「根据市井传闻……那个占卜师的顾客也有许多财政界人物，不是吗？不过我想那只是无凭无据的流言罢了。爬到我这种地位的话，也得留意庶民平日关心些什么才行，所以……」

    「原来如此。那么，就如同您所——不，我不知您是否知道，但华仙姑的占卜是铁口直断。她过去观看众多人的未来，为他们除去尚未降临的灾厄。曾让华仙姑驱邪招福的人数，多达三百有余。将他们悉数导向幸福，是华仙姑的骄傲。可是……」

    「可是？」

    「即将引退的时候，华仙姑想起只有一次，她下了暧昧的神谕，感到懊恼，担心那位人士的家中可能面临祸患……」

    「暧、暧昧是指……？」

    「真真正正的暧昧，条件只要有一点偏差，吉凶将完全不同。即使照着神谕去做，也有可能因为环绕于周围的邪气作用，得到相反的结果——原本应该招来福荫的，视情况却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是非常凶险的卦象。华仙姑出于好意而做的神谕，却让前来求助的人走上绝路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那……那是给我的神谕吗？什么时候的神谕？」

    上钩了。

    这就叫诱导询问吗？

    中禅寺没有回答筱村的问题，强硬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华仙姑已经不再占卜了，她无计可施。因为一旦去职，神通力也会随之消失。所以她才会委托身为大弟子的我——第十五代果心居士来善后。」

    「果、果心居士？」

    「是的。这位是我的侍从，河川敷砂利彦。」

    「咦？」

    我什么都没被知会，不禁怪叫出声。我只被吩咐跟着中禅寺过来就是了。然而却说我是什么占卜师的弟子的侍从——而且还叫什么河川敷——完全出乎预料。再说，这种鬼名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信口胡诌也该适可而止吧，竟然还给我取了这样一个疯狂的怪名字。

    我无可奈何，只好不甘愿地寒暄说，「敝姓河川敷。」筱村听了便说，「这名字也真怪呐。」

    「因为他还在修行，所以特意取了个奇怪的名字。这不重要，总之我们是因为这样的缘由，才会前来打扰。可是……」中禅寺慢慢地看向我，「……看来我们是不速之客，我们还是回去好了，河川敷。」

    「咦？呃，嗯。」

    中禅寺不容分说地站了起来。

    当然我也跟着站起来。情势逼人。

    结果筱村伸出手来，显然是「请等一下」的态度：

    「不、不必那样急着走。请、请再多说一些。」

    「可是您很忙碌吧？其实我们也很忙的。接下来我们得去为漫才师驱逐附在身上的黄鼠狼之灵才行。那黄鼠狼可坏了，会咬人的。对吧，河川敷？」

    「咦？啊、对，那黄鼠狼很坏。」

    我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筱村说，「多少钱我都付，把黄鼠狼延后吧。」

    「真伤脑筋呢。漫才师的搭挡一定会被咬呢。」中禅寺说着，再次坐下。他的表情很恐怖，却莫名带劲。

    「拜托你了，果心居士。我……实在是不行。」

    「不行？……这意思是？」

    「嗳，我这人相当迷信呐。就算理性上明白，一听到这样的事，就会坐立不安，担心极了。但站在我的立场，又不能表现出那种样子。因为我也有政敌，许多人虎视眈眈地等着我失足。我不能暴露出我的弱点，所以我才去找华仙姑娘娘商量。娘娘她……为我带来安心感。」

    银发绅士半张着嘴说：

    「娘娘的预言神准得惊人，一次又一次命中了。所以我益发信任她了。娘娘只是说：不必担心，不会有事，我就觉得一切都顺顺利利。我有了自信。然后我可以放心工作了……不过……」

    筱村抬起垂下的视线。

    「……判断都是我自己下的，我绝对不是靠着占卜在处理政事。」

    「我们非常明白这点。」中禅寺说，接着望向我，指示还杵在原地的我坐下，「您非常贤明。所谓占卜，原本是预测人智无法企及的不可知事物的智慧。人智可及的范围内的事物，就靠着自己的数智下判断，这样才符合人道。会弄错这一点的，只有愚昧之徙而已。」

    「没错。」筱村说，「所以我并非对华仙姑娘娘唯命是听。有些事情即令会让自己遭逢灾祸，还是不得不做。为了国家、为了国民，有时也非流下血泪不可。只是啊……」

    「我了解您的心情。」中禅寺殷勤地说，「像您这样的人，今后也必须为了我们国民，满怀自信地发挥才干才行。讲和之后过了一年余，尽管复兴迅速，但国事如麻，仍有无数的问题亟待解决。我懂了。黄鼠狼就先挪后吧。」

    「你可以体谅吗？」筱村伸出右手。

    「当然了。」中禅寺双手握住他的手，「啊，失礼了。我区区一介祈祷师，竟一时兴奋，冒昧与您握手……」中禅寺急忙缩回手来，手掌又开又合的，「我这么不知分寸，真是太抱歉了。」

    「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筱村笑道，「握手也是政治家的工作之一。」

    「看这话，多么地慷慨大方啊。不不不，即使您宽宏大量，这一样是不知轻重的行为。真是失礼了。那么……可以容我继续说明吗？」

    「当然了，我会厚礼相报的。」

    「不敢不敢。为了郑重起见，我必须声明，我们是分文不取的。」

    「你是说无偿吗？」

    「当然了。对于您这样一位为国为民粉身碎骨的勤政之士，我们如何能够索求报酬？我们完全是为了向您尽绵薄之力而来。就算是华仙姑的请托，若对象不是您，我们也不会接下这么费工夫的差事。河川敷，你说对吧？」

    「呃，是……」

    我是不是该回答得更机灵些？还是照这个样子，给对方一种朴拙的印象才好？——我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表现原本的自我就好。中禅寺应该根本也不期待我能有什么精湛演出。

    「这很费工夫吗？」

    「非常费工夫……」中禅寺一脸严肃地探上前去，神情凝重地说，「其实……华仙姑托付给我的，是关于那件婚……」

    说到这里，中禅寺大概是故意呛了一下。

    「……婚、……」

    「婚……你是说婚事吗？」筱村睁圆了眼睛。

    是中禅寺太高明了，还是筱村太单纯了？他上钩的速度快得滑稽，而且还紧咬不放。

    这下看来，也几乎可以确定筱村女儿的婚事是依华仙姑的占卜决定的了。

    「没错，就是令媛的婚事。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

    「唔唔……」筱村低吟，额头挤出皱纹地沉思起来，「果然如此。这么说来，华仙姑娘娘在下达神谕的时候，独独那时难得有些含糊其词……嗯，这么说来的确如此。我确实是对于这桩婚事不太起劲，所以我以为是这样，才会听起来如此。可是……」

    「对象……果然是樱井家吗？」

    「对。樱井家和华仙姑娘娘提出的条件相吻合，而且提亲的时间点也是绝妙。最重要的是有党中的干部介绍，我一点儿也没起疑。」

    「令媛……怎么说？」

    「她好像死心了。」

    「死心？」

    「对……我想父母亲决定的婚事或许不合她的意，告诉她若是不愿意可以拒绝；可是她也是个刚强的女孩，竟说既然生为政治家的女儿，被当成政治道具也是不得已的事。她说若是能够为我争光，并且有利于我今后的议员生涯，就没有异议。还说若是相亲结婚的话，对象是谁都一样。」

    「哦哦……」中禅寺摩娑下巴，「这下子……事情有点复杂了。」

    「复杂？嗳，的确是复杂。下聘已经顺利结束了，接着就只等婚礼。现在的通产省大臣和我是同期，官僚中也有不少同学。事到如今总不能退婚……」

    「不用退婚。」中禅寺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筱村一脸诧异：

    「可是你不是说这桩婚事会带来不幸吗？」

    「不会的。」

    中禅寺斩钉截铁地说。我无法看出他这番发言的企图，他不是来破坏婚事的吗？

    「这桩婚事也有可能带来不幸，所以务须仔细检讨、确认，若结果为凶，就绂除灾厄——华仙姑的委托内容是这样的。刚才我会说费工夫……理由就在这里。」

    「原来如此，那么还不知道是吉是凶吗？」

    「这要先占卜。」

    「怎么占卜？」

    「我要执行釜鸣之神事。」中禅寺装模作样地说。

    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胡闹？

    我不知道实际上是否真有这样的神事，就算有，也完全不晓得是什么样的神事……但我想到前些日子榎木津满口嚷嚷着锅子、人妖的事，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釜鸣……这是？」

    「您不知道吗？在一部分地区，它也成为一种街头演艺，但原本是一种神事。自上古时代开始，釜就经常被拿来占卜凶吉。您知道上田秋成※吧？」

    （※上田秋成（一七三四～一八〇九），江户后期的国学家、读本作者，主要著作有《雨月物语》、《春雨物语》等。）

    「当然知道了。」筱村说完之后，拍了一下手，「哦，是那个……吉备津之釜啊。《雨月物语》里面的故事是吧？」

    「不愧是筱村先生，真是心思敏捷。没错，就是《雨月物语》。」

    「这是一般文化素养嘛。」筱村说，咳了一声。

    「啊，实在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更祈神以幸，召集巫子祝部，沸御汤……占吉兆凶兆。」

    「噢噢。」议员发出低叹，「这么说来，那篇故事也是占卜婚礼吉凶呢。可是……那不是秋成的创作吗？那是古典文学吧？」

    「《雨月物语》是创作，但里面提到的占术千真万确是传统神事。例如《本朝神社考三》中有这样的记述，『备中之国，吉备津宫里有釜，每有祈事，巫人惮汤，而浸竹叶以灌身，又诣神者欲试，盛粢奠于釜前，祝唱毕，燃柴，釜鸣如牛者即吉，釜未鸣则凶……』」

    「原来如此，那篇故事不是瞎编的啊。」筱村佩服不已，点了好几次头。

    我也依稀回想起来了。

    《雨月物语》的话，我以前也读过。

    我记得情节大概是……那场釜占中出现凶兆，尽管如此，神官的女儿还是举行了婚礼，婚后操劳过度而病死，而将妻子逼死的放荡丈夫遭到妻子作祟。

    只说大纲，一点味道也没有，但实际上在读的时候，我的确感觉到一股阴森湿黏的恐怖。

    所谓的文学，看的不是故事情节呐——我想着无关的事。

    ——釜。

    然后我终于想到了。

    这种情况，和传统神事或古典文学都没什么关系吧。

    这……肯定是上次访问时中禅寺看到洗好的锅子想到、说很低级的点子。

    那么……

    他有几分认真呢？或许全是玩笑。我凝视板着一张脸、一点儿都不像会说笑的古书肆兼祈祷师。

    「不仅是釜，鸣动就是征兆。」中禅寺说，「山和建筑物，有事时就会鸣动。当然釜和灶也会鸣响。不只有吉备津神社，伊势神宫外宫、石清水八幡宫、北野天满宫，都有釜会鸣动。有关釜鸣的记述，只要进一步搜寻文献，要多少就有多少。不，不只是神社，自古以来，釜鸣就会报知异事。」

    「釜啊……」

    「釜为何会鸣响？为何会报凶吉？《备中吉备津宫绿起》中，说败给主神吉备津彦的吉备津冠者，就是鸣动御釜殿的神灵。另一方面，《备中吉备津宫御釜殿等由绪记》中则说败北的是百济的王子，名叫温罗的鬼神。」

    「鬼神……鸣动釜吗？」

    「是的。在一般人之间，这个温罗比较有名，也有人将其类比为桃太郎传说。据说是遭到讨伐的温罗即使被砍下首级，依然吼叫不休，被埋进御釜殿下八尺深处后，声音仍未歇止。然后一个叫阿曾女的女子燃灶烧火，首级才总算平静下来，发誓要为实现众生的祈愿而鸣釜。但在阴阳道里，鸣釜的鬼神之名多为婆女。阴阳头※贺茂在盛于长禄年间※著作的《吉日考秘传》与应仁年间※东福寺的僧侣所记下的《碧山日录》中，都可以看到这个名字……」

    （※阴阳头为阴阳寮的首长，阴阳寮为日本古代律令制中，掌管天文、气象、历法、占卜等等的机关。）

    （※长禄为室叮时代的年号，一四五七～一四六〇。）

    （※应仁为战国时代的年号，一四六七～一四六九。）

    筱村睁大双眼，当然我也有些吃惊。

    当然……是为了可疑祈祷师的长篇大论。

    「……既然叫婆女，即便是鬼神，也是女性吧。炊饭是女性的工作——唔，大部分的人都会遭样想，所以依附在釜上的鬼神是女性也没什么不对——虽然想这么说，但釜原来是用来煮热水的工具，后世才开始用来炊饭。变成现在这种周围有一圈隔煤用的锅缘的形状，是在灶发达以后的事。说起来，釜的形状其实缺乏自己的特色。若是安上脚，就成了鼎，在发展为稳定的涂灶之前，需要自在钩※这样的东西……所以釜与灶有着无法切割的关系。事实上，就有说法认为釜的语源是灶的古字竈，就像釜会鸣动一样，灶也会鸣动。《延喜临时祭式》里也可以看到镇竈鸣祭这样的文字。古时候，竈鸣甚至也和釜鸣一样念做kamanari。」

    （※日式地炉上，用来吊挂锅子的钩子，可自由伸缩。）

    「kamanari啊……」

    「换句话说，原本应该鸣叫不休的不是釜，而是灶。若说为什么……因为有火的地方是家中最为神圣的地点。自灶升起的烟笔直升上天空，所以灶是连结天界与地上的地点之一，是神圣的场所。家※——不是指建筑物，而是生活场所的家，或是每一户的家计，我们不是也称为灶吗？」

    （※日文中的「家」随发音不同，有家和建筑物之意。）

    「的确如此。」

    「灶是家的中心。而这个灶鸣叫起来，具有多么大的意义……这也不言而喻了吧。可是……」

    「可是？」

    「可是现实上发出声音的并不是灶。鸣叫的多是釜或甑，所以我认为是灶的神性被假托到釜身上了。」

    「哦……」

    筱村至多也只能唧哼个几声了。

    他既然也是个响叮当的政治家，应该远比普通老人更能言善道。然而碰上这种情形，顶多也只能鼻子哼哼应声而已吧。

    他被中禅寺的三寸不烂之舌……

    唬得一愣一愣。

    「在我国，灶神被视为大户比卖命——大年神的孩子奥津姬命，但道教有些不同。道教的灶神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升天，向天帝揭发人类的罪状，完全就是个小报告神。这与在我国以庚申信仰的形式扎根的三尸虫信仰也密切相关，在我国民间渗透地相当深。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灶会升出烟雾笔直连系天庭，是连结家与他界的特殊场所。换句话说，灶神也是左右命运的神明。此神一名坏子，一名张单，是有着美女形姿的男神……」

    「我懂了。」筱村举手，「我懂了，果心居士。利用釜进行的占卜是非常深奥、来历正统的占卜术，这我非常明白了。话、话说回来……」

    筱村一定是觉得没完没了。若是任由中禅寺讲，他一定会一直说到天荒地老。仔细一看，他脸上似乎隐含一抹笑意，根本是故意的。

    「……问题是你能不能执行那深奥的占卜程序。你能进行那种神事吗……？」筱村问。

    「这可是非常棘手的。」中禅寺说。

    「怎样个棘手法？」

    「嗯，首先需要人手。当然，执行神事时，需要令嫂以及婚配对象在场，还要您以及对方的父亲一同列席。此外，还需要若干名年轻男丁——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需要这么多的人齐聚一堂。」

    所谓若干名年轻男丁，是指那些家伙——樱井一派吗？

    「这样就行了吗？」筱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不，我觉得这是最困难的一点。您一定非常忙碌，对方也地位非凡，要挪出时间，应该是难之又难。」

    「不……这是可能的。只要我拜托，对方也不敢说不。就算得撇下一切要事，他也会挪出时间来。」

    「这话真是太振奋人心了。可是……」

    「什么？尽管说吧。」

    「这个嘛，可是场所和时间也得靠易术来决定才行。不管是要在哪里举行、何时举行，都得看卦才能决定。要勉强遭么多忙碌的大人物配合，我实在太过意不去了。对不对，河川敷？」

    「就、就是啊。」

    他总是冷不妨向我搭话，真教人提心吊胆。

    「不要紧，我会设法。万一进行神事后出现凶卦，你也会为我们祓除吧？」

    「是的。进行鸣釜之咒法后，即使出现凶兆，也可以进行釜祓加以平息。中国明代文人周履靖所撰的《占验录》中提到，釜鸣之时，若向外鸣，财喜皆会入内，若声音闷在釜内，则财将散，家崩坏。当然，也有解厄平定之法。但是要平定釜鸣，就像我刚才说的，需要若干名年轻男子。必须请他们担任持者的角色……」

    「什么是持者？」

    「简单地说，就是巫子。」

    「巫女※是女的吧？」

    （※巫子、巫女在日文中皆是同音。）

    「不是的，这种情况需要的是男性——该说是降巫吗？我想想，共需要三名——不，四名。您可以安排吗？」

    「雇人就行了。」

    「这不行。」中禅寺说，「秘密会泄漏出去。您总是随时受到政敌监视。若是雇用陌生人，我们特地在暗地里行动，也没有意义了。必须找自己人，最好是能够信任的自己人。」

    「原来如此。」筱村折服不已，「那么我请秘书来吧。」

    「恕我冒昧，请问先生的秘书今年贵庚？」

    「年纪是吗……？」议员好像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有四个人，年纪我记得最大的是四十八，最年轻的三十九。」

    「四十八啊……」中禅寺露出明显大失所望的表情，「……这……应该不成吧。」

    「为什么？」

    「请这样年纪的人担任持者……有点太残忍了。」

    「残忍？」

    中禅寺在这里顿了一下：

    「年逾不惑……扮女装可能太难熬了些。」

    「女、女装？什么跟什么？」

    「所谓持者，就是做巫女扮装的男性巫觋。换言之，仪式中需要打扮成女人的男人。」

    「什么？」筱村略直起身来，「你、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玩笑，我非常正经的。」

    「但是……什么女装……太不像话了！」

    「怎么会不像话呢？筱村先生，在我国历史中，女装一点都不稀奇。歌舞伎就是一个好例子，不是吗？」

    「那是传统表演，是特殊例子。自古以来，日本男儿就是雄壮威武，才不会扮什么女装！」

    「咦咦咦……？」中禅寺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筱村先生这样一个人物，竟会说出如此迂腐古板的话来……原来如此，想来政治的世界肯定十分拘束、封闭吧。」

    「怎……怎么说？」

    「这里不是议会也不是演讲会场，没必要顾虑那些守旧而愚昧的歧视主义者呀。」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

    中禅寺笑了：

    「您就别装傻了。您人也真坏。我不认为您这样的有识之士竟然不了解我国文化，而且我想您也明白方才的发言完全没有反映出民意吧。」

    他有什么企图吗？——我又再次无法理解中禅寺的目的。

    「这……唔，呃，是啊。」筱村语无伦次。

    「就是说嘛。」

    中禅寺略略压低了身子。

    他细微的动作也是话术之一吧。

    「可以说是英姿威武的男性范本的战国乱世武将，特别偏好男色，这点连一般人都十分清楚。位于知识阶级最先端的僧侣亦是如此，明知破戒，仍极宠好稚儿美童。我国文化——至少与西欧等国外诸国相比，对同性恋宽容得教人吃惊。」

    「是、是啊……」筱村遮掩似地说，「……武、武田信玄和织田信长也、也都是这样嘛。」

    事到如今，筱村既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不是吧。

    因为他根本无法理解对方最终的意图是什么，无从否定起。议员已经陷入古书肆的幻术里了。

    「说的没错，不愧是筱村先生。另一方面，在我国，女装和男装浸透得也非常深。不仅是表演文化，在宗教仪式中也是如此。民间信仰中，所谓田游御田植神事里，男性全都要扮女装。我们的历史中，有着非常多男性变身为女性、女性变身为男性的例子。」

    「歌舞伎也是呐。还有宝、宝塚的少女歌舞团吗？那也是嘛。啊，我、我说的顺序颠倒了。」筱村擦了擦汗。

    中禅寺夸张地点头同意：

    「啊啊……是啊。哎，完全就像您说的。据说由单一性别演出的歌舞剧，在其他国家很难被接受，似乎会碰到更大的反弹。无论意识形态为何，宝塚也是因为我国有着根本上能够容许这种表演的土壤，才能够延续下来吧。刚开战的时候，宝塚似乎受到相当强烈的抨击……结果民众渴望这样的表演呢。宝塚似乎非常受欢迎，但现在东宝剧场※仍然受到美军接管，状况艰难呢。」

    （※宝塚歌剧团有两处固定演出的剧场，一是位在兵库县宝塚市的宝塚大剧场，另一处则是位在东京有乐叮的东京宝塚剧场，简称东宝。）

    「接管应该就快解除了。」

    「那真是太好了。」中禅寺的眼神露出笑意，「我的朋友中，也有爱好少女歌剧的在野妖怪研究家，他一定会打从心底为这个消息高兴吧。啊，真是太感谢了。有您这种甚至为我们这些草民的娱乐文化着想的政治家，我们真是太幸福了。」

    「妖、妖怪？」

    中禅寺深深低头致谢。

    又不是筱村解除美军接管的，吹捧也该有个限度。而且他的话听起来太假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爱好少女歌剧的在野妖怪研究家。根本就没有妖怪研究家这种人吧。

    但是筱村说着，「嗳，嗳，快把头抬起来。」要是说错而遭贬损，还可以抗辩个一两句，但他不只被大力褒奖，还被感激成这样。被人如此不要脸地讨好，想摆臭脸都难吧。

    中禅寺抬起头说，「离题太远了，真抱歉。」

    「同性恋与异性扮装并不一定是等号关系，但从内在的性别异于肉体这一点来看，我认为不可能无关。不管怎么样，日本这个国家在过去对于这类人士不太排斥，是无庸置疑的。当然，这类人并非日常可见，但至少直到最近，我国都不像他国那样，因为是同性恋便大加排斥，或因为有异性扮装嗜好就加以轻蔑。」

    「你是说我国没有歧视？」

    「不是的。很遗憾地，即使在我国，歧视依然存在于每一个时代。只是我国过去对于扮装上的性别交换较为宽容罢了。所以，受歧视阶层的人为了加入社会而反过来进行异性扮装……或许真的有这种情形吧。」

    「这就是你说的……？」

    「是的。说起来，所谓的釜祓和祓除荒神也是一样，是由盲僧或山伏等民间宗教家——位于村庄或城镇外的人来进行的。我刚才提到的持者也一样是民间宗教家，画中流传的他们，多是男扮女装的模样。黑川道佑所着，蹴鞠大师难波宗建所编的《远碧轩记》这本书里有着这样的记载：所谓持者，男于女体披宽袖之白单衣，脖戴数珠，穿木屐，行釜祓之类或任行者，有须，为男仿女者……」

    「可是……」

    「自古以来，不祥的釜鸣只有扮女装的男子才能够平息。这是既定的作法。并非只有我国如此。我先前提到的《占验录》中也记载道：若男作女拜，女作男揖则止。」

    真的吗？

    ——那。

    这就不是玩笑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长篇大论都是真的吗？

    中禅寺……并非只是因为人妖和釜同音，所以随便选了个釜鸣神事吗？

    我更是不懂这个人了。

    中禅寺深吸了一口气，又要开始滔滔不绝：

    「所以说……在釜祓当中……」

    「我懂了，是我不好。」筱村再次扬手制止，「我……对、对了，我早就知道了，我是在试你啊，果心居士。看来……你不是在说笑。」

    「当然了，筱村先生。」中禅寺完全不改那殷勤的态度，「如果我是在说笑，是为了好玩而说这种话，那么我一定会强烈建议请您的的第一秘书来担任持者。因为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被强迫做女装打扮，这非常滑稽呀。唔，如果那位秘书有这种嗜好还另当别论……不过他应该不是那类人，想必会非常不愿意吧。」

    「如果我命令，他会干吗……？」筱村说，然后摇了摇头，「不，不会吧。就算会，他也不会高高兴兴地去做。就算我命令他扮女装，即使是秘书，也会觉得十分屈辱吧。因为秘书不像我这么通情达理嘛……」

    「不，既然是您这样一个大人物的第一秘书，想必是严谨耿直，忠诚无比。只要是您的命令，也一定会听从吧，但我觉得这样强人所难似乎也不太好。」

    「也是……可是这样的话……要找到适当人选就困难了啊……」议员盘起胳臂。

    「这个嘛……或许请对方准备比较妥当。例如说，樱井先生的公子是不是有能够信赖的朋友呢？绝对不会泄漏秘密、家世良好、品性端正的青年……」

    这人嘴巴真刻薄，他一定是指那些家伙吧。

    筱村点点头，「我会积极朝这方面妥善安排」。

    看来……他掉进低级的圈套里了。

    6

    中禅寺捧腹狂笑了一阵，擦了擦眼泪说：

    「瞧你这副德行，侦探这碗饭还真不容易端呐。」

    「你别罗嗦啦，笨书商。这有什么办法……」

    榎木津怫然不悦地说着，被煤灰弄得脏兮兮的手抹了抹额头。

    额头画出一条黑线，一张脸变得更怪了。榎木津戴着白色大口罩和墨镜，穿着工作服，绑着条手巾，任谁来看都是副怪模怪样，但这个人本来就古怪过头，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吧。

    「……我牙痛啦。」

    中禅寺又大笑了：

    「首先，你会牙痛就教人好笑，不过我说榎兄，你这身打扮比起你至今为止没一套像样的侦探服装中的任何一套都更像侦探呢。今后你就拿它当制服吧。」

    「你这人嘴巴真的很贱耶。」

    榎木津嘀咕着抱怨个没完，把釜「叩」地一声摆到石头堆成的速成炉灶上。

    是中禅寺先前洗干净的釜。

    四方环绕着注连绳※和御币※等等。

    （※神道教中用于标示神圣清净之处而拉起的绳索。）

    （※神道教的神事道具之一。为夹有折纸条的木、竹棒。）

    甚至还设起了可疑的祭坛，那间仓库——事件现场，大概花了三个多小时就被改造为鸣釜神事的斋坛了。

    没错。

    我和中禅寺一道拜访筱村议员正好一周后，接到了益田的连络。

    明天晚上将举行鸣釜神事，所有的嫌疑犯都会到场，如果你想要参加，就过来吧——益田这么说。

    据说能够同席的只有三人，中禅寺和榎木津一定要在场，所以如果我去，益田就不能去了。

    不过既然要去，最好做好肉体劳动的心理准备——益田给了我忠告。我不知道会被吩咐做什么，但也不能说不去。

    我二话不说，答应参加。

    如同中禅寺的计划，地点似乎就在樱井家后院的仓库，扮女装的则是哲哉的四个跟班。我不知道中禅寺究竟使了什么手法，或者是对方自己掉进陷阱的，总之事情进行得颇为顺利。反正他八成是说什么根据占卜，卦象说仓库这个地点最好云云，净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

    然后……

    我一到约好的地点，就看见榎木津一身古怪打扮，正等在那儿。

    我是依照约定时刻抵达，但侦探一看到我就大叫，「太慢了，慢死了！」我甚至还来不及说出感想，就被拖进遭个可疑男子驾驶的卡车里，前往可恨的樱井家了。

    侦探的驾驶本领极端粗鲁。

    晚上七点多左右，我们抵达了现场。

    后门处，站着还是一样和服打扮而且奥着脸的中禅寺。中禅寺一看到榎木津的打扮，登时垂下头去。

    他好像在笑。

    我抵达的时候，所有的出席者都聚集在主屋了。我瞪着黑黝黝的广大宅第。

    ——这里面……有早苗的仇人。

    一思及此，我的心情变得复杂。

    那是一种异于愤怒与悲伤、难以形容的亢奋。

    一听说神事预定于午夜时分举行。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整理好仓库内部，设置斋坛，这番作业似乎就是益田说的肉体劳动。我遵照中禅寺的指示默默工作，相当累人。榎木津从头到尾牢骚嘀咕个没完，说什么这简直就是下人在做的事、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却意外地手脚俐落、很能掌握要领。相反地，中禅寺虽然手巧得很，却好像毫无缚鸡之力，完全搬不超重物——虽然有可能只是他不想搬而已。

    然后石灶完成，点起了火。

    以绳带扎起和服袖子的中禅寺及身穿工作服的榎木津蹲在熊熊燃烧的灶口前观察火势，那情景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很热耶。热成这样，还在这么狭窄的地点烧什么火，岂不是要热死人吗？你在想什么啊？」

    「是谁高兴地说这个点子好的？负责指挥的不是你吗？我才是迫不得已做这种低级的工作。」

    「哼，明明你自己也觉得好玩。」

    「我才没那么轻佻。」

    「话说回来，这也太热了吧！那边那个，你叫啥去了？富田林吗？还是四万十川去了？」

    根本不对。

    「我是……」

    「你也觉得很热吧，赤城山！」

    「啊……」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我总觉得可怕极了。

    「……呃……」

    「我说榎兄看你连声喊热的，那么热的话，把口罩拿掉不就好了？你说你牙痛，是肿得不成人形了吗？」

    「才没肿。只是很痛而已，这口罩是必需品啦。」

    「嗯……？」中禅寺抚摸下巴，「原来如此，看来你打算低级到底地收场，是吧。最后……就在会场解决？」

    「哇哈哈哈哈哈，没错！」榎木津说，站了起来，「不愧是你，真是明察秋毫。他们以为跟本大爷榎木津礼二郎作对，有可能被从轻发落吗？」

    对方并没有和他作对，是榎木津要找对方麻烦的。

    「你听好，我会从这道小窗窥看。你叫那些蠢人排在那边那棵怪树前面。郡山，你待在这里，把我的指示传给京极。」

    「咦？」

    我完全不了解步骤，根本没有人向我说明。

    说起来，这两人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商量到重点。他们开口谈论的，总是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我想应该也没有什么事先商议。尽管如此，却又好像能够沟通想法，对计划的进行完全没有妨碍。那天也是如此，中禅寺只说他想到了个低级的点子，并没有提及那是什么样的内容。尽管如此，榎木津却大力赞同，兴高采烈地说，「就照那样办。」

    到底是什么状况？

    难道榎木津真的有那种不可思议的能力——窥看他人记忆的能力吗？而中禅寺真的就像上古的阴阳师和魔法师，能够操弄咒术和咒语吗？

    ——或许就是这样。

    若非如此……这个圈套怎么能成功？

    不管设下规模多么庞大的舞台，若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让釜鸣响或歇止……岂不是就演不下去了？

    再说，釜——而且是家庭使用的一般锅釜——真的会响吗？如果会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响。虽然不知道，但如果真的响了，那就是自然界平时就可能发生的物理现象吧。这若是自然现象，就算是中禅寺，应该也无法任意操纵，那么他也不能自由掌控接下来的发展了。

    没有人知道会出现吉或凶。若是出现吉卦，哲哉就等于得到占卜师的保证，而会肆无忌惮地结婚吧。

    ——这样吗？

    还是这与卦象的好坏无关？

    这场大机关只是为了将五名加害者聚到一处而设的吗？

    你打算低级到底地收场，是吧……

    刚才中禅寺对榎木津这么说。这意思是要在其他日子，以不同形式收场吗？

    一头雾水。

    虽然整件事因我而起，但我已经成了个单纯的旁观者。

    我只是随波逐流地来到这里——这个早苗遭到凌辱的地方罢了。到了这个地步，虽然已经无法反悔，但我禁不住疑惑，就这样盲从，真的好吗？

    开始冒出蒸气了，釜中的水似乎逐渐沸腾了。

    「差不多该走了。」中禅寺说，站了起来。

    他解开绑袖子的绳带，收进怀里，披上和服外套。

    「不要闹得太凶啊，气氛也是很重要的。」

    中禅寺叮嘱后，打开仓库门，消失在夜色中。

    榎木津哼着歌，站到小窗旁看外面，偶尔发出「嗄」、「吽」等怪声。

    「请问……」

    「什～么～？」

    简直就是小孩子。

    益田说这个人老早就超过三十岁了。不仅如此——虽然教人无法置信——还说他是帝大法学部的毕业生。

    而且榎木津好像还是家世显赫的资产家大少爷。非但如此，他还有着这样一张不似日本人的秀丽外表，原本应该是个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厉害角色才对。

    虽然以不同的意义来说，他的确很厉害。

    「呃……就是……」

    他打算怎么收场？

    「请问，榎木津先生，接下来……」

    「看。」

    榎木津指着窗外。

    我攀到窗边。

    我拼命凝目细看，但外头一片漆黑，看不清楚。

    「我要让那些家伙……吃上和磐梯山甥女同样的苦头。」

    「磐梯山？」

    好像是指我。

    「什、什么样的苦头？揍他们吗？」

    「呵呵呵，只是要做到我爽快罢了。看，他们来了。」

    榎木津眯起眼睛。

    看见灯火了。

    是灯笼。

    一群人鱼贯走来的声息。

    听见声音了，是中禅寺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即将举行鸣釜神事。在这之前……必须请教神明意向，确定担任持者之人是否合乎神意。」

    「什么意思？」是筱村的声音。

    「您会诧异是当然的，但万一出现凶卦，将由这几位持者来平定凶卦。虽然麻烦，但非得郑重行事不可……各位是否依我事先转达的那样，斋戒沐浴了？」

    黑暗中浮现申禅寺的身影。

    旁边是一个我曾经见过的银发绅士——筱村议员。

    「樱井，怎么样？劳烦你不少，应该没问题吧？」

    一个高个男人的剪影浮现出来。

    「当然了，筱村先生。这四个在小犬的朋友之中，也是格外出众的几个菁英。他们有两个父亲和我一样是通商产业省官员，剩下的两个父亲是知名企业家，都是可信任之人。我可以保证。呃，我记得是要……禁烟酒、断女色、斋戒沐浴、静心以待……对吧？你们几个，怎么样？确实做到了吗？」

    「是。」这样的回答响起。

    「不是我怀疑……但为了慎重起见，请让我测试一番。因为神事不容许半分差错。……那么，请几位一一上前……站到那棵树前面。敝弟子会在建筑物里面询问神意……」

    中禅寺移动到榎木津所指定的大树前。

    一个巫女——穿着白衣红裤裙的人手脚僵硬地从后面跟上来，在大树前面摆出立正姿势。中禅寺以灯笼照亮巫女的脸。在摇曳的微弱火光中出现的是……

    好像是江端。他戴了假发，一张脸涂得粉白，而且还抹了口红。老实说……真是丑陋极厂。

    我内心七上八下，担心榎木津会不会放声大笑，悄悄转向旁边确认侦探的模样。

    我的预期落空了。侦探摘下墨镜，露出前所未见的精悍神情，注视着一脸粉白的男子。他大大的瞳孔反射出模糊的小火光。

    ——他看见什么了？

    我咽下唾液。

    「……哼。蠢蛋一个。」侦探呢喃。

    江端让到旁边，接着被叫过来的是今井。

    今井个子比江端更高，看起来更加丑陋。和式裤裙底下还露出腿毛来。榎木津像尊塑像般凝然不动，注视着魁梧的巫女。

    「……呸，下作东西，教人作呕。」

    接着殿村被抓过来了。榎木津瞪着那酷似病葫芦的阴沉女装男。

    「……这家伙怎么搞的？没救了。全员有罪。」

    ——他看到什么了？

    最后久我被拉过来。他垂着头。不知道是觉得丢脸还是害臊，可能是被这种态度影响吧，我感觉在这四个人里面，他看起来最不像样。

    「啊。」榎木津轻叫，「……怎么是亮的？」

    「亮的？」

    榎木津「唔唔」了一声。

    「这家伙……嗳，若说蠢，是最蠢的一个吧。可是……」

    榎木津蹙起威风凛凛的双眉。

    「……喂，山王丸。」

    「咦？什么？」

    「神渝来啦！你立刻跑过去，说现在站在树前那个一脸窝囊相的废物不行。那家伙不合格。」

    「不合格？」

    「快去！」

    榎木津说完，离开窗边，躲到祭坛后面。我压抑着猛烈的悸动赶往门口。仓库的门做工不良，喀哒作响，一下子打不开。

    「呃……那个中——不，果心居士大人！」

    ——什么叫不合格？那是什么意思？

    我跑过去。

    眼角撇见樱井哲哉。

    ——那家伙不必吗？

    为什么榎木津不看主犯哲哉？

    哲哉旁边好像站着一个一脸兴味索然的年轻女子，她一定是筱村美弥子。旁边有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和筱村议员站在一起。那个人……应该就是樱井十藏，此外还有女装的四个人。

    「河川敷，怎么了……？」中禅寺大声说。

    「不、不行。呃……最后那个人不合格……」

    ——所以不合格是什么意思啊！

    「神意下来了吗！这样啊，河川敷，感谢你的通知。筱村先生，很遗憾，这个人似乎犯了戒律，不能担任持者！」

    「什么！」樱井官房次官怒吼，「喂，小子！这是怎么回事？竟敢让我颜面扫地，你究竟是干了什么！喂，哲哉，这家伙做了什么！」

    久我紧贴着树干，内八字地往旁边逃。

    「咦？我、我什么也……怎么会……」

    「喂，久我，看来我还是不该拜托你这种废物呐。」哲哉制止父亲，上前说道，「我说我碰上麻烦，而你说无论如何都想帮我，我才特意让你加入……结果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我怎么向美弥子小姐陪罪！」

    「我什么也没做……」久我说，往后退了两三步。

    三名巫女断了他的退路，今井抓住他的肩膀。

    「喂，久我，你做了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廉耻？你这样也等于是给我们三个难看啊！都到了这地步，你就别再辩解了，堂堂正正认错吧！哲哉兄不是总是教训你，叫你有点男人样吗！」

    这不是扮女装的人该说的话。他们的脸本来就难看，而且也不是什么颜面扫地，而是颜面抹脂粉吧。哲哉也是，他该道歉的对象不是美弥子小姐……而是早苗才对。

    一众男巫女怒骂着，「你做了啥？」中禅寺以凌厉的眼神瞪着他们。我觉得他的眼神充满轻蔑。

    「呃，喂，果心居士，这、这会怎么样？要怎么办……」

    筱村慌了手脚。他真的很虔诚——或者说非常迷信吧。表情非常认真，梳整的银发都披散开来，垂到了额头上。

    另一方面，他的女儿……

    ——好冷淡的眼神。

    筱村美弥子以冰冻般的冷漠视线看着慌乱的父亲、将来可能是她公公的焦急的官房次官，以及争吵不休的新郎候选人和他穿女装的一群朋友。

    ——这是当然的。

    荒唐。

    美弥子一定是这么想。

    都多大年纪的大人了，而且不光是年纪，社会地位也高高在上的绅士，三更半夜聚在这种地方搞什么？而且还有一半扮女装。这种场面要叫人严肃，才是强人所难。

    ——话说回来。

    美弥子真的很美，无怪乎追求者众多。她的眼睛小而细长，鼻形精致，朱唇更是纤巧。玲珑的脸庞上各个细致的五官，散发出高贵的感觉。露在感觉昂贵的衣物之外的柔软手脚十分修长。她本人比我听说的要更稚气一些，但那楚楚动人的站姿，教人佩服不愧是大家闺秀。

    那花蕾般的嘴唇微微地动了。

    狗屁倒灶……

    我看起来是在这样说。

    「爸，还有樱井先生……可以适可而止了吗？我明天还要练习骑术呢。我不知道各位要做什么，但我和哲哉先生的婚事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至少我的心意已决。事到如今还做什么占卜……」

    「嗳，美弥子。」议员抚平银发，「别这么说。爸是打从心底疼你，才会进行这种幼稚的……」

    「爸也明白这很幼稚呀？」美孺子以吃不消的口吻说，「那就别再胡闹了。爸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

    「喂，」议员只是一径狼狈，「你是当事人，怎么这么说呢？哲哉也谅解了，哲哉的父亲也像这样爽快地配合，不是吗？樱井，你可能也觉得荒唐，可是，呃……」

    筱村擦了擦汗。威严已经荡然无存。这也是当然的，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掌握国政的议员，只是个迷信的老头罢了。但另一边的樱井完全是厚颜无耻的典型。他无时无刻绝对不忘自己的立场。

    「筱村先生怎么这么说呢？我们非常了解您为小姐的未来着想的心情……」

    所谓小姐的未来，就是与自己的放荡儿子成亲——樱并不觉得这事情很奇怪吗？

    筱村的意思说穿了，就是要请一只锅釜来判断樱井的儿子是否够格当自己的女婿耶……？

    看来樱井完全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因为再怎么说，美弥子小姐这样的才女，配给我们家实在是太可惜了，您会多所担忧也是难怪。而我们也会尽可能全力配合……喂，哲哉！那小子是久我吗？请问您，那小子……该如何处置呢？」

    官房次官征询议员的意见。

    「怎……」

    怎么办好呢？——结果议员转向祈祷师求救。

    中禅寺环起胳臂说：

    「这个嘛……那位先生就请他回去吧。」

    声音十分嘹晓。

    「可以让他回去……吗？」

    「没办法。但今晚的事请他务必保密……」

    「听见了没，滚回去！」哲哉说，今井踹了久我的屁股一脚。久我近乎滑稽地摔倒。「你敢说出去的话，连你爸都要遭殃，知道了没！」哲哉不屑地说，久我哭哭啼啼地消失在树林的黑暗中。

    「那家伙不要紧吗……」筱村追逐残像似地呢喃道。

    「他绝对不敢说出去的。」樱井答道。

    应该吧。根据益田的调查，久我的父亲对樱井完全抬不起头来。儿子间的交往原本应该与父执辈无关，却深受这类政治势力影响——这一点从哲哉的话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父亲也很明白这一点吧，对樱井父子而言，公私是没有区别的。

    所以，

    所以才会显得滑稽——此时我才如此发现。

    今晚的集会应该完全是私人集会。沉迷占卜的迷信老头劳师动众，想要占卜即将成婚的女儿和对象的前途，是一场荒谬绝伦——虽然也可以说温馨——的集会。这种情况，就算参加，正确的反应也应该是，「这父亲太溺爱女儿了，真教人伤脑筋。虽然荒唐，不过没办法，我就奉陪一下吧。」

    可是……樱井父子却将公领域的事情直接带进私领域，从头到尾都如此应对。这个场合，筱村父女应该是儿子未来的媳妇与她伤脑筋的父亲，但樱井父子却只把他们当成高高在上的议员大人与他的千金。看起来会像一场闹剧，也是这个缘故吧。

    这样重新看待各人的反应之后，看来正确地面对这个状况的，只有最年轻的美弥子一个人。

    我……开始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到家了。

    筱村只管周章狼狈。

    「果心居士、果心居士！」筱村叫道。

    他在叫中禅寺。

    「……果心居士，那么……今晚要中止吗？」

    中禅寺缓缓摇头：

    「若错过今晚……接下来就得等到两个月后了。这样可以吗？」

    「我、我等不到那个时候。那样婚礼都结束了。那样就不妙了。」

    「那么……是啊，那就只能靠着三名持者进行了。」

    中禅寺望向丑陋的三人。他没有笑，没有轻蔑的样子，表情也毫无变化。他肚子里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只有三个人也不要紧吗？」

    「唔……」中禅寺这才摆出苦涩的表情来，「……若说不要紧，应该是不要紧吧。」

    「三个人的话……会怎么样？」

    「若是吉卦就没问题。但若是出现凶卦，祓除的力量会减弱一些。」

    「会没办法完全祓除吗？」筱村带着鼻音。

    他非常狼狈。

    还真是单纯呐。

    「这样啊……真教人不安……」

    中禅寺没有回话，撇开脸去。

    美弥子露骨地表现出嫌恶，俯视困惑的父亲说：

    「既然爸爸那么担心……干脆延后举行婚礼吧？」

    「不，这、这也不好吧……我也得顾虑到樱井的立场。」

    「请不必顾虑到我……可是用不着担心的，没必要延后婚礼。那个……卦象是吗？卦象还不一定就是凶卦呀。不，才不会出现什么凶卦。对吧，哲哉？」

    「不会是凶卦的。」哲哉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让凶卦出来的。请放心吧，美弥子小姐！」

    要是不让凶卦出来就不会有凶卦，根本也没必要占卜了。

    美弥子叹了一口气，背对哲哉地仰望夜空。

    没有星星。

    大概和那晚一样……是个月黑天。

    「怎、怎么样呢？果心居士……那个，卦象……」

    「不知是吉是凶呢。」

    就是不知道才要占卜。

    「先前我也说过，占卜就是占卜，不能被占卜摆布。我想贤明的筱村先生再明白也不过，下决定的完全是筱村先生和小姐。所以即使出现不祥的凶卦，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我只能这么说。」

    「唔……」筱村交环双臂。

    美弥子斜眼看着筱村那个样子。

    「可是那样的话……」

    「我们只能保障两位的决心。我们的工作是尽可能压制、驱逐阴气晦气。所以我们会全力以赴。虽然会全力以赴，但……」

    中禅寺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

    「……唔，我想可能会对担任持者的三位造成一些负担。」

    「负、负担？什么样的负担？」

    耳朵真尖。人只要声音愈小，就愈想听清楚。

    我想……这应该正中中禅寺的下怀吧。

    「只有三个人的话，每个人负荷会变得相当大。即使已经斋戒沐浴，若是素行不佳，反而有可能招引邪气。不过我听说这几位都是品行端正的青年才俊，应该是不必担心。」

    没问题吧？——筱村担心地看樱井。

    没问题的。——樱井说，望向儿子。

    没问题吧？——哲哉鞭策众巫女。

    请交给我们。——江端说。

    简直是闹剧。

    「拼了命也要完成使命，当个男子汉！」哲哉说。

    不过「是！」地抖擞回应的三人是一身女装打扮。

    「不管怎么样，就像那位先生说的，不一定就会出现凶兆。而且……若是要做，不快点开始的话，日期就要变了……怎么样呢？」中禅寺说。

    「做吧。」

    筱村似乎做出决定了。

    「遵命。」中禅寺一瞬间……

    露出了恶魔般的凶恶脸孔。

    我看起来如此。

    或许是灯笼火光的关系。

    中禅寺让三名持者站在门口，严厉地叮嘱「绝对不可以偷看里面」，用力打开仓库门。

    仓库里头红得不像话。

    里面充满了浓浓的热气。祭坛上的灯火被涌进来的空气吹得摇曳不定，使得空间看起来好似突然扭曲了。

    「噢！」惊叫声响起。

    一个即席石灶坐镇中央。

    炭火熊熊燃烧，这个舞台装置相当不错。

    中禅寺以上半身文风不动的独特姿态无声无息地来到灶前，窥看釜的情况。

    里面放了不少水，我原本担心能不能在预定时间内烧沸，看但这火势，应该差不多要沸腾了。

    中禅寺请两对亲子在铺设于门口左右的草蓆坐下。

    整个天花板蠕动着不规则的诡异影子。

    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的影子。

    有多少摇曳的蜡烛，就有多少影子，有些地方重叠，有些地方分离，重叠的地方漆黑浓稠，发出无声无息的声响蠕动着。直盯着看，会教人心情不安起来。视点下降的话，会更激起人的不安吧。不仅光量微弱，光源也不安定。不仅赤红，还热得要命。

    演出效果出类拔萃。

    即使筱村是想当然耳，樱井父子也不用说，就连那个刚强的美弥子都被现场气氛给吞没了。

    中禅寺站在祭坛与石灶之间。

    原来如此——所有的光源都是为了衬托中禅寺而安排的。祭司一站到指定的地点，投射在天花板的影子就全变成了祭司的。

    我关上门。

    结界完成了。

    釜中的热水咕嘟沸腾着。

    中禅寺朝着祭坛拜了两拜，拍手，再拜了一次，拿起摆在一旁，绑有御币的竹叶。

    「神馔。」

    「啊，是！」

    是指供品。我恭恭敬敬地端出摆在预备好的三方※上的米。

    （※一种供神用的台子，为白木造方型，前、左、右三方有孔。）

    我……也被吸引进去了。祭坛和石灶都是我参与搭建的。不，是那个榎木津以胡闹的态度架起来的，一点都没必要对它感到敬畏，然而……

    祭司开始说了：

    「那么……接下来我将占卜樱井哲哉、筱村美弥子的婚姻之凶吉。神道中原本就有称为探汤、誓汤的神事。这是起誓之后，将手伸入热汤，请神意裁量事物之正误、真伪的作法。现在只能在硕果仅存的立汤式等仪式之中窥见其片鳞半爪，没有任何一座神社流传正统的仪式步骤。接下来要进行的鸣釜神事，也没有正式作法流传。备中吉备津神社所举行的，完全只是吉备津神社自己的作法。我必须声明，接下来进行的，是我截取阴阳道和道教的古文献中的作法，再加以融会贯通之物……」

    中禅寺打开釜盖。

    蒸气染上赤红色，如火焰般摇荡，遮住了中禅寺的脸。

    摇荡。

    咕嘟咕嘟咕嘟。

    「备中吉备津之釜，据说热汤沸升之时，吉兆之音如牛吠，凶兆时则釜无声。但今天要进行的不同。釜音向外轰鸣为吉，向内嗡鸣为凶……」

    众人皆屏气凝神。

    釜已滚滚大沸。

    即使站在远处，也可以看出水已经完全沸腾了。

    中禅寺猛一使劲，以竹叶拍打水面。

    水沫四散。

    是祝词吗？还是祭文？妖异的咒文源源不绝，刻画出不可思议的律动，仓库里头一眨眼就化成了异界。火焰摇摆。结界中像热气般扭曲。

    竹叶一次又一次洒出水珠。

    过了多久？大概一两分钟吧。

    可是，

    我失去时间感了。

    我开始觉得这种状态好像维持了一两个小时之久。

    异常地热。

    汗如雨下。

    流过额头。

    泌入眼中。

    视野晕渗。

    扭曲。

    然后……

    嗡。

    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嗡。

    「凶兆。」

    中禅寺以严峻的口吻说：

    「这场婚事为凶，即刻祓除凶卦吧！」

    「呜呜……」筱村像头牛似地呻吟。

    樱井的脸扭曲了。

    哲哉邋遢地张大嘴巴。

    「好了，各位，请尽速、并且肃静地出去外面。不可以慌。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可回头，当然也不可以窥探这栋建筑物里面。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回去大宅，静心等待。在我回去之前，也不可以交谈。好了，快！」

    中禅寺以紧凑的动作催促四人，亲自开门将他们赶出门外。

    然后他大声「快啊，快！」地催赶。先是筱村，接着是满脸诧异的美弥子，然后是苦着脸的樱井，还有一脸莫名其妙的哲哉。

    四人被催促着，快步往樱井家离去。

    中禅寺确定四人消失在黑暗彼方后，一下子转过身来。三个女装男子茫然杵在那儿。

    中禅寺只有嘴角泛笑……这只是我的感觉。

    「好了，轮到你们持者出场了。进来吧……」

    三人照着吩咐走进仓库。

    化妆被汗融掉，更是不堪入目了。

    「好了，河川敷，你……待在外面比较好吧。」

    中禅寺对我这么说。

    「待在外面吗……？」

    此时里头传来「砰」的一声。

    回头一看，祭坛崩塌，榎木津傲然挺立。

    三名持者好像大吃一惊。

    「那、那个人是……」

    「那只是工人罢了，不必担心……」

    中禅寺说着，把我推出仓库外面。

    然后祭司转身背对我，不知为何，在双手戴上手背套。

    接着……我听见仿佛从地狱深渊响起的凶恶声音：

    「好了……接下来，果心居士要对你们下好玩的咒喽。」

    这是最后一道声音——仓库门「啪」地关上了。

    7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端、今井、殿村三名持者约莫一个小时左右便从仓库里出来了，但除了完全融化的白粉流掉，一脸班驳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怪异的样子。

    但是三人一脸纳闷地频频歪头，看到我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消失到大宅去了。若说奇怪，他们的态度似乎也有些奇怪。

    中禅寺一脸既像疲惫又像伤脑筋地走出仓库，不满地说，「啊啊，烦死了，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这哪里好玩了？我受够被侦探指挥了。」

    然后他说，「我还得去胡扯一通，这儿的善后就交给你了。」接着同样大步消失在夜幕哩。

    往里头一看，榎木津一个人正在破坏祭坛等家什。

    侦探注意到我，说，

    「石头很烫，不要碰啊，国分寺。」他虽然拿下墨镜了，但还戴着口罩，看起来相当热。

    扰木津也不管东西看起来还能用，全部破坏一通，连烛台这类没必要破坏的东西也砸个粉碎，片甲不留，再粗鲁地全部塞进麻袋里，指使我搬到卡车去。看来石头已经拜托樱井家收拾了，火热的石子没办法一下子就降温。我回到卡车时，仓库里升出腾腾烟雾。好像是榎木津在泼水。

    「杯水车薪！」侦探鬼叫。

    如此这般，收拾比准备要迅速太多了。

    大部分都善后妥当后，中禅寺回来了。中禅寺看到侦探，露出奇妙的笑容说：

    「很顺利……婚礼决定十天后举行。」

    我大吃一惊。原来这桩大闹剧，不是为了破坏婚约而设下的圈套吗？这样的话，那场戏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交互看着两名怪人。但是……我想不出该怎么询问才好。我有太多话想问，而这些如山般的疑问错综复杂，我无法判断该从何问起才是最有效率的。

    正当我左思右想，榎木津已经走了出去，我不得已，跟了上去。思绪还没整理好，我们已经离开了庭院，我什么都还来不及问，已经出了后门。

    我们和中禅寺在那里道别。

    坐上卡车的副驾驶座后，我依然拼命动脑，心想至少得问个问题才行。

    进了驾驶座后，榎木津总算解下了口罩。他的脸颊并不肿，看起来和之前见到的一样，一张洋娃娃脸蛋。

    侦探说了句：

    「啊啊～热死了。」

    然后他转向我，冷淡地说：

    「对了，桶狭间，那个不合格的家伙……是婴儿的父亲哦。」

    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混乱了。

    不及格的家伙——应该是久我光雄吧，而婴儿当然是——小梢吧。

    榎木津说，久我是小梢的父亲。

    ——为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用他那种特殊能力——益田说是病——来察知的吗？

    可是又说榎木津看得到的是别人的记忆。即使他看得到久我的记忆，也不可能知道他是不是小梢的父亲啊。凌辱早苗的犯人共有五人。就算榎木津看到了那时候的记忆，包括哲哉在内的五个人，一定都有着相同的记忆。

    不对……

    益田说，榎木津看得到的只有视觉记忆——也就是情景。换言之，这表示他无法知道听觉、嗅觉和触觉吧，那么岂不是更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因为……那个时候仓库是一片漆黑，暴行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就像遇袭的早苗什么都看不见，犯人应该也什么都看不见，这表示榎木津也一样看不见。

    能够想到的结论只有……袭击早苗的其实只有久我一个人。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应该都不可能，就算真是这样……

    榎木津还是一样不可能知道。

    榎木津到底看到了什么？

    怎么是亮的……？

    这家俱……若说蠢，是最蠢的一个吧……

    榎木津看到久我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莫名其妙。

    比起事件和犯罪，侦探反而是最深的谜团。

    直到下车前，我几乎没能开口。

    我饱受惊吓，而且脑中一片混乱。但我会沉默寡言的最大理由还是侦探开车太粗鲁了。老实说……我吓到说不出话来了。脑袋和屁股被撞了好几下，侦探在租屋处旁边放我下车。

    榎木津说了声「拜」。

    就这样结束了。

    卡车驶过黎明的街道离去。

    我实在很难说明接下来好一段日子，我过得有多么郁闷。不管是睡是醒、天亮天黑，我都不断地想着该如何整理混乱的思绪、该如何理解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不是有建设性地直接整理思绪、理解事情的意义，完全是烦恼该如何整理、理解，实在是非常拐弯抹角……

    我想得快疯了。

    早苗也很在意发展，曾经拜访过我一次，但我完全无法向她报告。

    我总不能没有任何根据地就说，「孩子的父亲是久我。」也不能说我们举行了釜鸣神事，让一干歹徒扮女装。若是被追问，「然后呢？」我只能回答，「就这样而已。」

    就在闹剧上演那天数来一星期的时候，一直处在这种不干不脆的状态的我，接到了益田龙一的连络。

    「请穿正式服装来哦。」益田这么交代。

    我不晓得究竟是什么事，不过他好像是邀请我去参加某个活动。「三天后到那个地方集合。」益田最后这么说。反正每一次都是一头雾水了，就算我再怎么迟钝，同样的事发生过那么多遍，我也学乖了。我渐渐习惯了他们的行事风格。

    我决定先赴约再说。

    我向社长千拜托万拜托，借来他最高级的一套西装，前往上次卡车等我的地点。因为尽管一头雾水，我觉得只要见了榎木津，向他打听一下，总能有些眉目。

    但是停在那里的不是卡车，而是一辆黑亮亮的轿车。我根本不懂高级车，只知道那辆车气派极了。

    从车窗露出我已经十分熟悉的脸孔。

    是榎木津。

    榎木津穿着一身无懈可击的正式礼服。

    太无懈可击，以致于比起正式礼服，他那一身看起来更像魔术师打扮。

    尽管外貌如此出色，却不管穿什么都一样唐突，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榎木津邋遢的打扮看起来最是像样。可是问题是这样看起来也不是不合适，真教人无所适从。

    榎木津一直罗嗦着叫我上车，于是我进了车子，后车座坐了一个陌生的青年。

    青年眼睛间距有些近，长得一副哈士奇狗相貌，体格健壮。榎木津介绍他，「这叫鸟头，是老爱搞错路的笨蛋。」「好过分，大将。」青年抗议了一声，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鸟头。」

    鸟头青年抱着一只像是摄影师会背的硬铝大箱子。

    然后榎木津……一样粗鲁地驾驶着昂贵的轿车。

    至于我被载去的地点……

    没错……

    是樱井哲哉与筱村美弥子的婚礼会场。

    「唔嘿……」

    鸟头——我实在不觉得这会是他的本名——青年一来到建筑物前，立刻发出奇妙的感叹声。

    入口旁边摆了一块看板，大大地写着「樱井家筱村家结婚典礼会场」

    许多盛装打扮的绅士淑女来来往往。

    我也太格格不入了。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呢，大将。这真是豪华啊。这就叫良田万顷，败在奢侈太深吗？」

    不是奢侈而是薄艺。

    而且是「良田万顷不如薄艺在身」才对。

    「我是不晓得他们多有地位，可是一般人会在这种饭店办婚礼吗？到底请了多少客人啊？租下这个场地要多少钱啊？」

    「不知道。」

    榎木津跨着大步，快步跑上楼梯。

    我满心惶恐，缩着肩膀跟上去。

    太格格不入了，格格不入到了极点。社长唯一的一套上等衣裳，到了这里也只是身破布褴褛。穿上的时候我还心想果然是人凭衣衫马凭鞍，但是到了这里我终于明白，马配什么一样都只是马。

    鸟头青年到处东望西望，不断地开口攀谈：

    「最近什么都变得跟欧美一样了呢。这种西式婚礼是什么时候开始兴盛起来的？我们乡下老家到现在还是传统喜宴呢，就是那种唱『高砂啊～』词句的。这跟仪式是分开来办的吧？」

    「我不知道。」

    ——话说回来……

    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难道要模仿黑道，杀进会场吗？不过榎木津的话，的确很有可能这么做。

    难道青年手中的箱子，里面装的是武器？我听说最近像是外国人、黑市商人等，有许多不法之徒持有枪械，上野一带枪击事件也层出不穷。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据说外国的侦探动不动就会开枪。

    这么说来，有着「七张脸」的多罗尾伴内※不是也拿着两把枪到处扫射吗？多罗尾伴内不也是个侦探吗……？

    （※比佐芳武着《七张脸的男人》系列中的侦探主角。）

    呵呵呵，只是要做到我爽快罢了……

    榎木津的话在脑中复苏。

    危险的预感掠过胸口。

    总之不管怎么样，榎木津的脚程真是飞快。

    我连整理思绪的工夫都没有，光是跟上去就竭尽全力了。

    「啊啊，柜台在那边，大将。」鸟头青年伸手指道，「真的可以吃到大餐吗？大将。」

    「大、大餐？鸟、呃，鸟……」我不能叫人家鸟头。

    青年停步，笑了：

    「我叫鸟口，鸟口守彦。婚礼当然有喜宴，绝对有大餐嘛。附带的甜头当然要……啊，大将。」

    榎木津在柜台前停住了。

    他的打扮看起来还是很怪，但古怪归古怪，却非常像样，看起来也像个相貌堂堂的绅士，姿势也很优雅。若是不知道他的内在，看起来就是个极为出色的美男子。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觉得看起来古怪。

    榎木津从内袋里取出什么，十分端庄有礼地，以流畅优雅的动作出示给接待处的女性。他似乎也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恭喜两家这次结为亲家。我是榎木津干麿的儿子榎木津礼二郎，代理家父前来赴宴。」

    看来他有邀请函。

    接待小姐对檀木津看得出神了好半晌，说：

    「好、好的……」

    若是举止正常，檀木津是个会教女人看得着迷的美男子。不过就算是这样，无知还真是件恐怖的事。

    榎木津微笑地递出红包，然后以杂乱的字迹在签名簿上签名。接着他稍微回头，以眼神示意我和鸟口。

    「那位是摄影师鸭山，他是来将这场豪华绚烂的华烛盛典永远记录下来的，另一位是他的助手葱田。」

    继河川敷之后，这次我好像变成了葱田。

    对方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客套地笑了一下。

    「关于摄影一事，我记得家父已经事先知会过了。」

    「呃，哦，这、是……我们听说了，呃，但是摄影师的大名……」

    「名字？」榎木津夸张地说，再次笑了，「名字无关紧要。名字不过是记号罢了，只要能够识别属性就足够了。你不这么觉得吗？小姐？」

    榎木津凑近对方。

    「是，我也这么觉得。」女子说。

    「那太好了！鸭子，葱段，咱们进去吧！」

    榎木津快活地说，穿过巨大的门扉。回头一看，接待小姐看来茫然若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就像榎木津在接待处说的，装饰绚烂无比，餐桌也十分豪华。铺着白布的无数张圆桌上，摆着我未曾见过的料理，打扮华美的人们围绕在桌旁。好惊人的宾客。当然我认不出谁是谁，但里面也有我认识的人物。连我这种下层阶级的人都认得，那一定是相当知名的人士。

    这里真的是日本吗？我禁不住怀疑。

    败得一塌糊涂、遍地焦土，不是才短短几年前的事吗？不，就算是还没有化为焦土之前，我也无法想像这种场景。

    对我来说的大餐，至多就是一整只的鲷鱼，这种像是模型的料理，超越了我的想像力极限。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做的。

    榎木津大摇大摆地坐下。几个人眼尖地瞧见他，靠了上来，毕恭毕敬地向侦探嘘寒问暖。榎木津一次也没有低头行礼，只是敷衍地应着「啊」、「哦」。

    「……他啊……」

    鸟口从箱中取出相机，一面准备，一面回头看榎木津，遗憾万分似地说了：

    「……要是能够再普通一点点的话呐……」

    「是啊。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他到底是什么人。」

    榎木津看似相当习惯冷淡地去应付那些过度的社交辞令。他的父亲好像是个比传闻中更要不得了的大人物。

    鸟口准备完毕后，坐了下来。

    「唔嘿，看起来好好吃，这就是这次的报酬啊。我要吃喽，我要来吃个酒足饭饱。吃是一时之耻，不吃是一生之损。」

    「鸟口先生……」

    「哦……你也快坐，不是帮你准备好位置了吗？就快开始喽。」

    「哦，坐是没问题啦……」

    到底是要做什么呀？——我耳语似地向鸟口询问。

    虽然有点爱搞笑，但我感觉鸟口是和侦探有关的人当中最能够沟通的一个。鸟口不知何故，状似刺眼地眨了眨那双间隔有些太近的双眼。

    「你不知道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是。」

    「咦？」

    「我听说只要跟来吃好料，一定会有好事。」

    「哦……那那台相机呢？」

    「哦，这个啊，因为我的角色设定是摄影师嘛。」

    「你不是吗？」

    「是也不是。」鸟口说。

    原来他也是半斤八两。

    就在这当中，婚宴开始了。

    婚宴才一开始，鸟口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扫光了眼前的料理。看他吃得都可以听到那狼吞虎咽的声音了。至于我，完全无法下咽。我吃了一两口，却食不知味。

    没多久，我就停止吃东西了。

    因为我在远处的座席看见了江端、今井和殿村。

    没看到久我，或许那晚的事让他失去樱井的信赖了。

    我……突然想起了一直忘掉的某种情绪。

    我想起来的是愤怒还是悲伤，如今已经无法判别，总之一种难以承受的感觉确实涌上了心头，我没办法悠哉地用什么大餐。

    不久后，穿着染有家纹的和式礼装的哲哉，以及穿着礼服、头戴新娘头盖的美弥子入场，会场响起一片掌声。

    榎木津……

    在打哈欠。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主持人和媒人的话及其他一切，全都被心脏的鼓动声盖过，听不清楚。只有称颂哲哉的赞词片段——男子汉、精通文武两道、武门英雄等等——在心跳声之间钻进耳里，让我感到极度不愉快。

    ——男子汉。

    什么叫男子汉？

    我的酒量不是很好，但是在酒席上，若是拒绝说「我喝不下了，」就会被逼问，「你这样算男子汉吗？」我对体力也没有自信，但累得瘫倒，就会被责备，「你这样算男人吗？」被打的时候不回手，就会被嘲笑，「简直像个娘们。」所以我才会勉强自己做爬屋顶的工作。

    因为虽然微不足道，但只有高处我不在乎。

    「怎么样？我也是个男人哟。」我一定是怀着这种夸耀的心情做这件事。

    简直像个傻瓜。

    可是……我连屋顶都摔下来了。

    如果逞强称能、好面子、穷忍耐、耍暴力、对女人动粗、摆架子、瞧不超人，才会被赞扬像个男子汉，那我不想当什么男人了。如果说像哲哉这种人才叫了不起，我情愿当个废物。

    ——那种人。

    我心头火起，握拳就要站起来。

    「啪」地一声，什么东西弹中了我的额头。

    好像是豆子。仔细一看，榎木津正盯着我瞧。看来是他用手指弹弄料理上的豆子，射中了我。

    「榎、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邋遢地笑了，我的紧张感一下子全散光了。

    台上状似了不起的老头正含糊不清地说着意义不明的长篇大论。鸟口好像已经酒足饭饱，四处拍起照片来。不愧是说是又不是，他好像还懂一些摄影。

    就在这个时候……

    入口处闹哄哄地吵了起来。

    甚至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榎木津伸长脖子看那里，「嘻嘻嘻嘻」地笑了。

    奇妙的男子踏出重重的脚步声走了进来。榎木津看见来人，露出深深的笑容，嘴角两侧甚至挤出皱纹，高兴地说了：

    「来了来了来了！」

    「来了？」

    「呀！」尖叫声响起。

    会场很大，注意到的人应该不多，但据我看到的，男子只是甩开制止他的接待小姐走进来而已，好像并没有做什么。然而……可能是因为他的外貌与场地太格格不入，入口附近座位的妇人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那道尖叫引得所有的客人都望向那儿。

    就我估算……像是五十岁左右。那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掺着白发的头发理得短短的，下巴和脸颊也布满了细细的胡碴。他穿着露出膝盖的灰色长裤，上头是一件皱巴巴、而且还是印花的开襟衬衫，就算是奉承的话也称不上体面。简单明了地说，就是个脏兮兮的怪大叔。

    台上男子的致词中断了。

    全场静下来的瞬间……

    「怎样嘛！」

    闯入者总算扬声开口：

    「看什么看嘛！装模作样个什么劲儿！」

    饭店人员立刻从两旁赶了过来。

    怪大叔甩开想要架住他的侍者。

    「怎样嘛！人妖就那么稀奇吗！」

    「人、人妖？」

    「对对对。」榎木津愉快地笑，「那个人妖是二丁目的小金，他是来报仇的。」

    「报仇？那是益田先生先前……」

    「没错。就是笨蛋王八蛋见死不救的人妖小金。」

    「他……咦？」

    小金似乎颇有臂力，完全不把饭店人员接二连三的阻挡放在眼里，大步穿过座席，来到新郎前面。至于客人，几乎所有人都搞不清楚状况，半张着嘴盯着小金的动向。

    「哲哥哥……」

    「啥？」

    「哲哥哥……你太坏了！」

    「啥？」

    「来啦……！」榎木津叫道，拍膝大笑，「小金，太厉害了，太帅了，让他们瞧瞧人妖的志气！」

    「什么人妖的志气，榎木津先生，他该不会是来揍人……」

    「你也太傻了呐，南大门，暴力这种偏离人妖之道的事，人妖才不会干哩！人妖有人妖之道啊！」

    哟！人妖！——榎木津吆喝道。

    小金回头，微微举手。

    然后……小金翘起莲花指，哭倒在地。

    「太坏了！哲哥哥明明就有我了，竟然还瞒着我跟女人结什么婚，坏死了，真的坏死了！难道哲哥哥已经忘掉那一晚了吗？」

    哲哉站了起来：

    「胡、胡说八道！呃，喂！快点把这个疯子撵出去！」

    「什么撵，好坏哦。」小金更挨近了哲哉说，「哲哥哥忘记我俩那火热的一晚了吗？喏，哲哥哥，我们在你家后院的仓库里，人家对你……哎哟，羞死人啦！」

    骚动的波纹扩散开来。

    「你、你不要在那里胡言乱语！各、各位，不可以听信这种下流人说的话！这家伙是变态，是社会的人渣，是害虫！明、明明就是个男人……」

    「哎呀，人家是男生呀，人家不就说我爱男生了吗？」

    「叫警察！快叫警察！」

    可能是看不下去了，几名客人和员工跑了过来。「讨厌啦！放开人家！好痛耶！」小金叫着。「喂，还在拖拖拉拉些什么！」哲哉嚷嚷。他在呼叫跟班出动。

    可是……不知为何，江端、今井和殿村三个人都没有离席。这些人平素总是主动去找人妖的麻烦，不可能是临阵退缩，但他们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榎木津先生！再这样下去，那个人会被抓的！」

    「呵呵呵呵，那儿有警察厅的长官呢。」

    「不帮他好吗？」

    「警察会来，不过还要一会儿吧。」

    榎木津说，接着啃起鸡腿来。

    「什么嘛！人妖哪里不好了嘛！」

    小金被众人压制，大声嚷嚷。

    就在这一瞬间……

    江端站了起来。

    「就是啊，哲哉兄……」

    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哲哉仿佛吃了子弹的鸽子般，瞪圆了眼睛。

    「江、江端，你干嘛……」

    「太过分了，哲哉兄，我、我……」

    接着今井也冷不防站了起来。

    「我也……再也无法忍耐了！」

    今井大步走上讲台，推开美弥子，就要拥抱哲哉。

    「喂、喂，今井，你、你发疯了吗！」

    「哲、哲哉兄，我……我一直只对你一个人……」

    「呜哇啊啊！」

    哲哉从台上翻滚下来。

    底下有殿村在等他。

    「我们才不会把哲哉兄交给那种女人！哲哉兄是我们的！」

    「救、救命啊！」

    江端压上去，殿村抱上去。

    场内……当然乱成一片。疑似今井和江端父亲的男子上前制止。演变成一场乱斗了。小金「噫噫」地尖叫吵闹。

    这下子的确就不能叫警察了。因为闹场的不是闯入者而是来宾，把事情闹开，也只是让自己丢脸。

    「住手！住手！」哲哉惨叫不休。

    中间被人墙挡住，我看不见里头的状况，不过……应该正发生着超乎想像的事吧。

    鸟口喜孜孜地拍着照片。

    榎木津挥舞拳头叫着，「上啊，人妖！」

    「现、现在是什么情形？」

    「哇哈哈哈哈，很有趣吧？那天晚上京极对他们施了法，他们只要听到人妖两个字，就会变成人妖。还是不是人妖？嗳，随便啦。总之，首先要让这个蠢货体会到被强奸的心情……哇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什么好玩，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站起来，往骚动的方向走去。

    此时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已经离席避难到墙边去了。

    榎木津又扯又踢地撵开纠结成一团的家伙，救出了小金。

    小金看到榎木津，娇艳地一笑，发出倒了嗓的声音高兴地说，「哎呀，谢谢！」榎木津接着将今井、江端和殿村给揍飞了。

    「适可而止一点！再闹下去就不好玩了啊！」

    榎木津这句话使得场面暂时安静下来。原本在台下推挤的一大群人退了开去，人群中蹲着礼服被扯开，变得半裸的哲哉。旁边站着一脸苍白的樱井十藏。

    「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总之平息了混乱，真是谢谢你。我向你致谢。」

    「哼。」

    榎木津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再怎么了不起，对方顶多是个官僚。相形之下，榎木津……他说他是神，两者相差太悬殊了。

    「我没道理让你道谢。我刚才救的是在那儿缩得像只团子虫的你儿子，又不是你。你儿子是个被人救了也不知道感恩的无礼之徒吗？」

    「你、你说什么……你这无礼的……」

    「无礼这个词就是没礼貌的意思！没礼貌的是你儿子！看，就连人妖，被人救了也知道感谢。」

    「呀，就是嘛！」小金高兴极了。

    虽然很抱歉，但这画面实在满恐怖的。樱井十藏一张脸紫涨得像只章鱼。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儿子吗！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侦探！」

    「侦探？」樱井说，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一个官吏长相的男子立刻驱前过来，在那张惊诧的脸边耳语。

    「什、什么？榎木津前子爵的……？你说这目中无人的家伙是榎木津集团会长的公子？」

    噢噢——众人一阵骚动。

    「真的吗？」樱井问。

    他一脸难以置信。

    「假的！——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似乎就是如此呐。就算这是事实，也请你不要那么大声地在人前公开我有那种蠢父亲血统的事实，好吗！我就是我，不是我以外的任何人，我跟父亲哥哥都没有关系！」

    「什么没有关系……」

    「你，哲哉的爸，你最好也从现在开始这么想。自己的儿子是在婚宴会场遭到男性朋友侵犯的窝囊废，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好在人前提起呢？啊，已经人尽皆知了吗？哇哈哈哈哈！」

    狂笑声震动会场。

    「你、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这一定是什么阴谋。各位也请听着，哲哉绝对不是那个、那个人、人……」

    「人妖。」小金说，「人、妖！」

    「不、不是！」哲哉总算抬起头来，「我、我不是人妖。我才不是那种肮脏的东西。不、不要把我跟人妖那种下等人混为一谈！」

    真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歧视发言，他已经混乱得神智不清了。

    哲哉披头散发地回头，瞪着倒在地上的三个跟班，还有他们身边手足无措的父亲们。

    「给、给我记住！竟敢让我丢这种脸，你们以为可以没事吗！竟、竟然让我尝到这种耻辱……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场！今井、江端——你们的前途已经被你们那些蠢儿子给毁了！你们全都被开除了，开除！还有殿村！你知道让我丢脸会有什么下场吧？你的公司就等着变成跟久我的公司一样吧！给我记住！」

    「你白痴啊？」

    榎木津蹲下身子，盯着哲哉，朝他的额头狠狠一拍。

    「你、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呐。你有什么资格开除人家？有权力的是你老爸吧？」

    「都、都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你这个肛门男。」榎木津说，倏地站了起来。

    「肛门男？什、什么不好说，竟然说我肛门男？」

    「不喜欢肛门的话，叫你粪便男也行。你这混帐，仗恃财势到处强奸女孩子，一看到人妖就殴打人家，你这种混帐，神怎么可能放过！而且不管是强奸还是施暴，都不敢自己一个人动手，实在是个窝囊透顶的轮奸狂。像你这种东西，与其被人施暴，倒不如掉进粪坑淹死算了，强奸魔！」

    哲哉张着嘴巴，软掉了。

    筱村也在台上瞠目结舌。

    四处传来窃窃私语声。

    「不、不许胡说八道！」哲哉大叫，「谁、谁会相信那、那种鬼话！这、这里在场的有识之士，是不会相信你、你那种下流的毁谤的！」

    「无知之徒就会相信呀。」榎木津说，指向鸟口，「听好啦，你看看那个人……」

    哲哉一抬头，鸟口迎面就给了他一记闪光灯。

    「那个人啊，可是某本下流到了极点的杂志的编辑哦。说到那本杂志的内容之低级淫秽啊，实在是教人说不出口、让人不忍卒睹啊。对吧，阿鸟！」

    鸟口说，「没错。」

    「今天这件事全都会上杂志，大头条啦！」

    「什……」

    「一定会有很多无知之徒抢着看吧。」

    「那、那种荒唐事怎么可以……」

    「荒唐事？都做了那么多坏事，事到如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听好了，被你强奸的女孩子，全都被社会以白眼看待呢。她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可是她们还是坚强地活下去。还有被你欺凌的人妖也是，他们本来就遭人白眼看待了。可是却只有你一个人不用被白眼看待，岂不是太不公平吗？很棒的哦，白眼。很丢脸的哦，会让人不敢在大街上走哦。」

    「我、我才不许你这么做！」哲哉吼道。

    「没错，榎木津。」樱井低声恐吓道，「你以为我是谁？不只是我，你要是干这种事，也等于是与那边那位筱村先生为敌呐。你怎么可能敢！」

    「为什么不敢？」

    「什……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得意忘形也该有个限度。我不晓得你有什么目的，放任你说，竟满口不堪入耳的毁谤中伤。就算你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儿子，若是敢再继续放肆，我可不会放过你。华族制度现在早就废除了，就算是你父亲，现在也只不过是个民间企业的老板罢了。恃着有几个钱就趾高气昂，可是会吃苦头的。你这样会让令尊为难的。」

    「哈！」榎木津踢飞散落的餐具，「你们这些人真是蠢到骨子里了。我那死老爸会为难？」

    「你、你想让令尊伤脑筋吗？你真的不在乎？我啊……」

    「啊啊啊受不了，这些人是怎么搞的？」榎木津说着皱起眉头，「要是我那老爸真的伤脑筋，那我就要开心死啦！如果你有办法让他伤脑筋，我甚至想助你一臂之力哩。但很遗憾，这根本是个窝囊废……」

    接着侦探以十分侮辱的眼神俯视哲哉。

    「这家伙，你这儿子，我还以为他真是蠢过头了，没想到从他老子开始，就连肛门都不如。连肛门都不如——我实在想不到比这更下等的贴切骂名了啊！实在是，儿子会变成肛门男也是难怪嘛，你们这对肛门父子！告诉你，我会这么伟大，全是托我自个儿的福，跟我老爸半丁点儿关系也没有。我老爸要为难还是要为害，都不关我的事，我会趾高气昂，也是因为我是个侦探！没想到你连这都不懂！」

    「不、不懂的是你！来人啊，快点抓住这个暴徒！」樱井叫道。

    此时人墙分开了。

    约十名西装男子站在那里。

    「你、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警察，樱井官房次官。」正中央一脸凶悍的男子低声说。

    「警、警察吗？好，来得正好。快点逮捕这个疯子，立刻！榎木津，听你在那儿胡言乱语，大放厥词，现在怎么样？不管你嘴上说得再怎么威风，也违抗不了国、国家权力！你束手就擒吧！」

    「要束手就擒的是你，樱井先生。」

    众刑警身后传来嘹晓的声音。

    「你……你是……」

    「果心居士！」筱村在台上叫道。

    众刑警背后……一身便装和服的中禅寺露出凶狠的眼神站在那里。

    「筱村先生，非常遗憾，看来持者的素质太差了。那天晚上我也说过……不过看样子持者素行不佳——不，是糟糕透顶了。凶卦完全无法祓除。还有樱井先生，就在刚才，久我电子工业的社长已经全盘托出了。你长期以来强迫企业接待贿赂，此外……」

    中禅寺朝上瞄了一眼樱井，像个恶魔似地笑了。

    「……要我再多说一些吗？」

    「不、不要，啊，呃……」

    一名刑警跑向榎木津刚才说是警察厅长官的男子身旁，向他耳语之后出示某些文件。长官一脸愕然，望向樱井，然后仰望筱村。

    「久我不可能说出去！」樱井愤然大叫，「那个窝囊废……他敢这么做吗！他对我唯命是从……！」

    额头青筋暴露。

    双眼瞬间充血。

    「哎呀，气成这样，小心血管爆裂哦，樱井先生。」中禅寺更压低了声音说，「他已经被你舍弃，对你不必再讲任何情面了吧。久我先生已经忍无可忍了。再怎么说，你用与企业活动完全无关的基准去评价公司的业绩，还对久我的公司施以不当的压力，终于害得他们公司跳票了。儿子受到欺凌，连公司都遭到欺凌的波及被摧毁，这怎么教人受得了呢？」

    「胡、胡说！全是一派胡言！」

    樱并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一名刑警打开手帐，向樱井出示警徽。

    「不是胡说。本官是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二课的铃木，您是樱井十藏官房次官本人，对吧？」

    樱井没有回答。

    铃木刑警接着出示文书，高高举起：

    「……这是对您发出的涉嫌收贿的逮捕执行令，请您与我们一起走。此外，对府上及办公室的搜索令也已同时发下，另外，国税厅亦正着手调查您的逃漏税嫌疑。由于有湮灭证据之虞，若您不愿意与我们同行，我们将强制拘提……」

    几名刑警上前，架住樱井十藏的双臂。

    樱井瘫软着，自喜宴会场被拖走了。

    中禅寺冷冷地看着樱井那个样子，然后回头，微微扬起单眉。

    「你来的时机真好！」榎木津说。

    「锋头全被你抢去也教人不甘心啊。」中禅寺仍然板着脸说。

    筱村总算站了起来。

    「果……果心居士……」

    「筱村先生，我真正的名字是中禅寺，以驱逐魔物这下贱的行业为副业。我受华仙姑处女所托，为先生这样的顾客善后。虽然手段有些粗暴，但我想您应该能够理解……」

    占卜还是适可而止才好——中禅寺留下这句话，迅速地离开了。

    会场吵闹了好半晌，不久后一个人离去，两个人离去，没多久就变得稀疏冷清了。榎木津说是警察厅长官的人跑到台上的筱村身边，再三地道歉。我不懂为什么他非道歉不可。

    哲哉几乎是袒胸露背地软了腿，坐在地上。

    榎木津脸上带笑，讽刺十足地说：

    「喏，你唯一的靠山爸爸也完蛋喽，你还剩下什么？」

    「呜呜……」

    「呜什么呜？好了，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

    「呜呜……」

    「你不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吗？喏，笨男人，快说啊。」

    「呜呜呜……」

    榎木津一脸伤脑筋地站了起来。

    「完全不行了。这家伙欺侮起来真没意思呐。和这家伙相比，那只猴子还有趣太多了。只会呜呜呜呜，跟锅釜有什么两样？你是被炉灶给烧了吗？喂，犬吠埼。」

    是……在叫我吧。

    侦探揪起哲哉的后衣襟，拖到我前面。

    「要揍他吗？」

    我瞪着哲哉。

    蹂躏早苗的真心、夺走早苗的纯洁、毁掉早苗前途的罪魁祸首。教人恨之入骨的仇敌。我的、我的……

    我握紧拳头。

    这家伙这家伙这家伙……

    这家伙……就是一切的……

    哲哉缩起脖子，双眼闭紧，叫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

    放下了拳头。我已经没那么恨他了。

    「这样啊……」

    榎木津软呼呼地笑了。

    「那，小金，你要揍他吗？」

    「哎哟，讨厌啦，侦探哥哥，人家才不干那种野蛮人做的事呢。别说这个了，侦探哥哥，你好帅哟～」

    榎木津踢了一脚小金的肚子：

    「混、混蛋！我最讨厌人妖跟灶马了！」

    「哎哟，真是太可惜了。」小金说着，抛了个媚眼。

    他似乎是个愈挫愈勇的人。

    「喂，你。」

    榎木津凑近哲哉，他缩起了脖子。

    「你真是太幸运了，结果没有一个人要揍你呢。记得感谢神明啊！」

    榎木津用力推开哲哉。

    有个人接住了他。

    是美弥子。

    美弥子一把抓下新娘头盖，再一次端详哲哉，接着……

    狠狠地掴了他一巴掌。

    「呜呜！」

    哲哉呻吟一声，仰倒下去。

    「哼……」

    美弥子拍了拍双手。

    「没有人要打，所以我来打。没有问题吧？」

    「是没问题啦……唔，不过我觉得……」

    榎木津……竟然目瞪口呆。

    「这是我的份……其实我还想再揍他一拳的。不，不管打上几拳都不够。我想代替所有被这种烂人摧残的女性一一出气！还是再揍几拳好了。」

    美弥子再次揪起倒地不起的哲哉。

    「别这样了。」

    榎木津……竟然制止她了。

    「是啊……」美弥子想了一下后说，「还是算了。」地丢开哲哉。哲哉的后脑勺狠狠地撞在地上，昏倒了。

    「侦探先生，你刚才说那边那个长相像狗的人是低俗杂志的记者，对吧？」

    「是啊。」

    「这位先生，是真的吗？」

    「唔嘿……」鸟口发出分不出是回答还是什么的怪声。

    「这样。那就好。我想请你将今天发生的事钜细靡遗地写成报导，可以吗？还有，把这个烂人的名字清楚地写出来，也将他过去的恶行详尽地交代一番，好吗？」

    「啊，哦，这是没问题啦，可是……」

    「你应该也拍到樱井遭到逮捕的瞬间了，哦，当然，把我的名字写出来也没关系，那样杂志也会卖得更好吧？」

    「唔嘿，是这样没错啦……」

    「你在想什么啊？」榎木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美弥子。

    「不好意思，我想你没资格教训我。」美弥子回嘴道。

    「可是这样你很丢脸耶？」

    「脸的话，早就丢光了。」

    「是这样没错啦……」

    「你们策画让人丢脸，事到如今别再来说这种自私自利的话，好吗？反正那个祈祷师也是跟你们一伙的吧？」

    「的确是这样啦……」

    「真是的。」美弥子卷起袖子，「可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我的自尊心才没那么廉价，会被这种无聊小事给伤到。而且我应该让世人用白眼看待才对。因为被这个烂人玷污的女性，光是受玷污，就遭到了世人的歧视，不是吗？」

    「是啊。」

    「那么只有我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岂不是太不公平了！虽说只有一时，但我曾经决心要嫁给这种废物。不是靠占卜决定，而是我出于自己的意志决定的。我应该负起责任才对吧？」

    可以吗？爸爸——美弥子对筱村说。

    筱村深深地——真的是深深地叹了一口大气。

    「所以你才会嫁不出去，本来以为这次总算可以把你嫁掉了呐。」

    「爸，您在说什么啊，我还没有放弃呢！」美弥子踹飞哲哉的屁股。

    「好帅哟！」小金尖叫起来，「明明只是个小丫头，却连我都要不小心迷上了！」

    「你这人妖，适可而止一点！」榎木津说。

    「被人妖迷上，我也真是没救了！」美弥子说着，笑了。

    8

    事情轰动了一整个月左右。

    各家报纸都以大篇幅报导，许多杂志也争相刊登。

    但是最为热销的好像还是鸟口的杂志——《月刊实录犯罪》。出于媒体性质，若是平常，就算被批评为总是捏造难以采信的丑闻也没办法，但这次丰富的现场照片似乎立了大功，听说还创下了创刊以来最佳的销售成绩。

    以牙还牙——结果确实变得如此。樱井十藏失势，樱井哲哉不仅失去父亲的威光庇荫，还登上丑闻报导，前途充满耻辱，从今而后，他必须躲躲藏藏地活下去才行了。

    虽说是自做自受，却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先前明明还恨成那样……

    现在我却已经能够去同情他了。

    早苗似乎也不再怨恨哲哉了。或者说，早苗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怨任何人，她会试图自杀，也不是出于对犯人的憎恨吧。反而是因为受不了来自社会那些没有道理的压迫，才会那个样做——这么解释才比较正确。

    决心生下小梢的时候，早苗就完全振作起来，独力与社会对抗了。那个时候，她内心就已经了结这件事情了。

    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团团转。

    然后……

    最让我吃惊的是，久我光雄真的成了小梢的父亲。这个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打从心底惊讶，瞠目结舌。

    早苗……上星期和久我结婚了。

    久我在那场鸣釜神事后——似乎是深深地烦恼了许久——前去拜访早苗，真心诚意地赔罪，然后竟然向她求婚了。

    听说久我父亲的公司破产，本人也因为贿赂遭到逮捕，因此久我好不容易获得的大公司职位也丢掉了。当然，他的后盾樱井也已经失势，所以久我等于变得一无所有，他说，「如果你愿意嫁给我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向早苗低头求婚。

    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猜疑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了，但看来似乎完全没有这类奸计。

    站在大姐夫妇的立场，似乎也没有异议。但早苗本身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我觉得一般人不会答应这种求婚。

    如果答应，一定是出于某些算计。

    可是，我很清楚早苗的性格，她应该也不是出于那类算计才答应。因为早苗打从一开始就抛弃了体面、经济能力这些东西。

    可是我没有追问详情。

    因为我总觉得那样做就太不识趣了。

    婚事正式决定后，早苗、小梢和久我三个人一起来问候我。久我低头谢罪。他好像从早苗那里听说等于她哥哥的我，对那件事非常生气。

    我……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说教，那么我笑着原谅久我了吗？没有。我也无法打从心里祝福他们。我只能摆出窝囊的、暧昧不清的态度。

    其实我内心是提心吊胆的。

    因为我担心久我会不会认出我就是鸣釜神事那天晚上的河川敷。

    然后……我终于了解榎木津戴口罩的意义了。为了往后的任务，若是在当时暴露出脸孔，会造成一些妨碍吧。

    久我说他开始在运输公司工作。

    一旁的早苗看起来也十分幸福。

    虽然不是只有结婚才能幸福，但感觉幸福的婚姻，还是该予以祝福才是——我心想。

    听说久我也把小梢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或许小梢真是他的亲女儿——而且榎木津也说小梢是久我的女儿——疼爱有加，近乎溺爱。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问。

    这样的话，或许把久我当成父亲就好了吧。

    我总算是整理好心情，然后请了三天的假。

    我总想要休息一下。

    我先是去拜访千叶的大河内家，顺便报告一连串的骚动和结果。一问之下，才知道大河内和中禅寺也是老朋友了。听说他们是高中同窗，榎木津是他们的学长，看来那所学校真是怪人云集。

    隔天，

    我前往神保町的玫瑰十字侦探社。

    但榎木津不在。

    看家的和寅——他的本名好像叫安和寅吉——告诉我出于某些原因，榎木津跟小说家朋友一道去了白桦湖，还说暂时不会回来。

    我和和寅闲聊了一会儿，前往中野的中禅寺家。

    先前我完全没注意到，中禅寺的店好像叫京极堂。事件完全结束后，我才发现榎木津会「京极、京极」地叫中禅寺的理由。

    夫人依然不在，主人一看到我，早早关了店门，亲自泡茶给我。尽管是关了店特地泡的茶，却薄得有点不像话。

    我告诉他早苗结婚的事。

    京极堂主人坦率地为他们高兴。

    他意外地是个很普通的人。

    我稍微放下心来，决定向中禅寺求教一直困扰我的事。

    也就是扰木津是出于什么根据，断定久我是小梢的父亲？

    京极堂主人望着庭院想了一会儿，不久后说了：

    「请不要告诉令甥女……」

    「当然。」我答道。

    「榎木津他……不是一一检视了那些家伙吗？我是不晓得提出这个点子时，榎木津是不是就有了这个计划……他们被吩咐站立的位置可以看到自己犯下轮奸案的现场，应该会无意识地勾起当时的记忆。虽然黑暗，但也并非全然漆黑嘛。那个时候，就算不是一清二楚，榎木津也看到了难以启齿的影像吧。然而……」

    「然而？」

    「只有一个人身上看不到下流的画面。」

    「是……久我吗？」

    「对。在这个阶段，他就失去受罚的资格了。」

    「受罚的资格？」

    「是的。他在那个地点的记忆是明亮的，对吧？」

    怎么是亮的……

    榎木津的确是这么说。

    「这……是什么意思？」

    「换言之，这代表久我并没有对早苗小姐施暴。他应该参与了暴行——正确地说是被迫参与，但久我并没有侵犯早苗小姐。」

    「没有？这……」

    这表示久我不是歹徒一伙吗？那么是益田的调查结果错了吗？

    我这么问，中禅寺答道，「益田的调查十分周全。」

    「虽然那个侦探助手的调查方法只能说是低俗到了极点，但只论调查结果，是十分值得信赖的。久我是袭击早苗小姐的无赖同伙，人也在犯罪现场。不过……他完全没有动手。」

    「咦？那久我……」

    「是的。他——久我大概被吩咐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外，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看到的景色是亮的。他……是负责把风的。」

    中禅寺这么说。

    「意思是……他只有把风而已？」

    久我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对我，他也只是不停地道歉而已。

    不过就算是把风，也无疑是共犯。如果参与恶行是不动如山的事实，久我也脱不了共同责任。他是认为自己也是同罪，所以干脆地承认了……吗？

    「当然是吧。」中禅寺说，「就算没有出手，他也丝毫不打算辩解吧。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自责，比任何人都后悔。」

    「为什么？而且，有证据能证明他没有动手吗？」

    根据不是只有榎木津那奇妙的能力而已吗？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们查到了证据。从调查到的状况来看，只能得到这样的结论。说起来，樱井哲哉会想到要袭击早苗小姐，理由就是……久我光雄爱上了早苗小姐。」

    「久我……喜欢早苗？」我大为吃惊。

    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这……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久我在樱井一派之间，地位本来就低人一等。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被当成跑腿的差使，动辄受到欺侮。而这样的久我似乎爱上了头儿家中的女佣，然而那个女佣却憧憬着樱井。久我无法告白自己的心意，举棋不定。这太有意思了，就拿这件事来狠狠地恶整一下久我那傻子吧——就是这么回事。」

    「就为了这样？」

    早苗……

    只是被当成欺负人的道具吗？

    而且是阴险的、教人作呕的欺凌。

    「这太过分了，那不管是早苗还是久我……」

    这真是情何以堪。

    「很过分，对吧？」中禅寺说，「久我被父亲严厉地交代：不管樱井少爷做了什么，都绝对不能违抗，万一惹得樱井少爷不高兴，不仅是我们家众多员工，连员工的家人都要挨饿受冻了。那个时候，久我被迫面临了人生最重要的选择。他被命令站在心上人遭到轮奸的小屋外头把风。他饱尝屈辱，咽下泪水，在罪恶感折磨下……甘心奉命把风。」

    拿着手电筒关门的是久我——早苗也这么说。

    这家伙……若说蠢，是最蠢的一个吧……

    榎木津则这么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我觉得悲伤起来了。

    「送花给早苗的是久我。他应该明白就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也料想到花会被丢掉，却无法什么都不做。久我似乎非常痛苦……」

    这……一定很痛苦吧。

    「当然，最痛苦的还是遭到池鱼之殃，人生被玩弄的早苗小姐。」

    中禅寺以有些严厉的口吻说：

    「但是久我也非常明白这一点。早苗小姐所受的伤，一生都不会痊愈。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补偿，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全都是自己害的。所以……久我才更是痛苦吧。只是……」

    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中禅寺这么说。

    「请想想看。不管提议的人是谁，听的人都该制止这种秽行。就算无法制止，也可以报警。这可是妇女性侵害案件，是犯罪。」

    没错，他们所做的……是犯罪。

    「而且……至少他可以拒绝参加的。」

    古书肆这次有几分遗憾地说：

    「为了让你痛苦，我们要强奸你的心上人，你在外头看着——这种毫无道理的事，原本是行不通的。不，不可能行得通的。」

    是啊，完全没错。

    「就算被逼，就算立场再弱，这也不是无法拒绝的事，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抵抗、应该阻止的。应该有很多方法。例如，如果久我的父亲知道儿子陷入那种困境，到底会怎么说？」

    「久我的父亲……会阻止？」

    「至少不会要儿子为了公司而忍耐。我直接去见久我社长，和他谈过，他是个非常耿直老实的人。他若是知道，一定会忠告儿子不要做傻事、要儿子阻止那些人做傻事才对。」

    「如果久我去找父亲商量就好了吗……？」

    「是啊。」京极堂说，「但是他无法这么做。因为久我非常明白自己的父亲立场有多么艰难。」

    「父亲……也很痛苦是吧？」

    中禅寺点点头。

    「事实上，久我的父亲也处在岌岌可危的状况。」

    「是经营困难吗？」

    「公司的经营似乎确实是濒临破产，但更大的问题在于别处。」

    「是与樱井的关系吗？」我问。中禅寺答道：

    「是啊。樱井——我是说父亲，似乎不断地对久我社长做出欺人太甚的要求。社长不知是跟儿子一样很讲情面，还是太胆小了，拼命地忍耐下来。但那毕竟是犯罪行为，本人内心似乎也相当纠葛。此时……，嗳，我也觉得或许是多管闲事……看到事情变成这样，虽然我不是侦探，但既然知道了，也无法置之不理。于是……我劝久我社长自首。因为反正公司都倒闭了，如此一来，对樱井更不必讲任何情面了。再说，如果社长知道那些人对儿子的所做所为，应该会更早挺身反抗樱井才对——我是这么想的。」

    结果……招来了那出逮捕戏码。

    「久我和久我的父亲也是受害者……是吗？」

    「不是这样的。」中禅寺说，「久我依然是加害者。久我社长也犯了贿赂这样的罪。」

    「虽然是这样……」

    「不管是久我还是久我社长，如果他们能够严正拒绝不愿意做的事，就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了。即使背后有许多苦衷，但他们的判断造成这样的状况却也是事实。如果久我打从一开始就以毅然的态度拒绝樱井哲哉脱离常轨的吩咐，樱井那群人也会放弃进行这种荒唐的计划吧。因为樱井他们的目的原本就是要欺侮久我，而不是凌辱令甥女。可是……久我虽然痛苦，却忍耐下来了。」

    「啊啊……」

    「他们非常清楚久我有多么痛苦，所以打算要做到久我说不为止。然而久我却拼命忍下来了。所以欺凌才会变本加厉，一直进行到最后。所以令甥女等于是因为久我的忍耐——或者说窝囊，平白蒙受了池鱼之殃。」

    ——这样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久我才会毫不辩解，只管道歉。

    原来如此。

    「所以……榎木津先生才会……」

    「那家伙才没那么好心，八成只是碰巧罢了……」

    你最好不要去问他——京极堂这么作结。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一卷 雨 第二番 瓶长 玫瑰十字侦探的郁愤

    都曰祸为吉所服

    岂是

    酌而不尽饮而不绝

    预知吉事之瓶长耶

    于梦中思及此

    ——画图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1

    我接到侦探榎木津礼二郎痊愈的消息，是夏季即将告终的时候。

    我立刻前往神保町的侦探事务所。

    是为了向榎木津道声谢。

    名侦探，复木津礼二郎在夏天前参与的鸣釜事件——只是我一个人私下这么称呼而已——发展为甚至卷入财政界大人物的一大丑闻，震惊社会，闹得沸沸扬扬，而这一切的肇始，不瞒各位，其实就是我。

    委托人……就是我。不过我当然完全没有料想到竟会有这样的颠末等着我。

    话虽如此，如果我没有去委托侦探，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换句话说，惊扰社会的责任，我也得算上一分。

    尽管最后的结果等于为社会排除了毒瘤，令人庆幸，但委托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一场大骚动，心境颇为复杂。

    事件告一段落后，我为了支付调查费等等，曾经登门拜访过一次，但当时侦探外出旅行，不在事务所。

    事情闹得那样大，秘书和寅交给我的帐单明细上的金额，却只有实际经费再加上一丁点儿侦探费，极为低廉，我前往的时候早已做好被索求额外费用的觉悟，因此感觉既像落空又像赚到，心情古怪极了。

    一问之下，原来侦探说「很好玩，所以随便」。

    他似乎十分乐在其中。

    仔细回想，在那场事件中我也被侦探破天荒的言行举止耍得团团转，操劳到要求工钱都不过分的地步，所以或许也算是扯平了。

    而且再仔细想想，在我点燃的火种上浇油——而且是大量浇油的，就是榎木津本人。不，不仅是火上加油，那个侦探的蛮行根本是堆满木柴，然后装上炸药一样。

    话虽如此，若是没有榎木津这种人凑上一脚，那件事还是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吧。

    说起来，委托时是走投无路的状况，但不管过程如何——不论发展多么地乱七八糟——都获得了令人赞叹的结果，让人对侦探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激零涕，这是事实。

    也因为有这样的经纬，我才会想要再一次直接拜会榎木津，向他道谢。

    可是……我连络了好几次，时机都不对，迟迟见不到面。榎木津虽然旅行回来了，却好像在旅途中生了病。这若是真的，那真是魔鬼也得病，天地异变了。我说那么我想去探个病，却也被拒绝了。看来侦探在旅途中一样被卷入了棘手的刑事事件——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被卷入，而是他掀起的——拖着病体接受侦讯、作证等等，相当忙碌，好像经常不在事务所。

    完美无缺、目中无人的名侦探到底患了什么病、在哪里干了些什么，我这等凡夫俗子当然无从推量，总之一定又是一场大风波。

    我无可奈何，只好拜托侦探助手益田，请他等侦探病愈，事情平静下来后，务必连络我。

    电话另一头的益田以他一贯的轻薄调子说：

    「最近他总是满口无聊没事干，净做些不像话的事，他要排遭无聊，就是虐待我们周遭这些人呢。所以请你务必过来，让他调戏调戏吧……」

    的确就是这样，榎木津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算去见他，我不是被捉弄得惨兮兮，就是完全被忽略吧。

    说起来，榎木津这个人明明是个侦探，却完全不听人说话，就算听了，连一瞬间都记不住，教人伤透脑筋。不仅如此，他的判断基准还与一般人大相径庭。所以就算我说出平凡无奇的谢辞，他应该也不会高兴；搞不好还会生气，说我特地要求谒见，竟然却只是普通地道谢而已，太没意思了。

    不……榎木津既然是那种人，他还记不记得我都十分可疑。名侦探似乎打一开始就完全没把委托人放在眼里，他肯把我这个并没有任何特征、平凡无奇的人搁在记忆中的可能性极低。尽管我们见过好几次面，一直共同行动，但侦探在事件进行当中——不不不，一直到最后，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敢保证他现在一定连事件本身都忘个一干二净了。

    尽管被那样对待，我却还想去见他，老实说，我也觉得有点自讨苦吃。感觉好像愈是不受名妓青睐，就愈要纠缠人家的没人缘大少爷，逊毙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前往了神保町。

    真是难以理解。

    是连我自己都糊里糊涂地在心中一角萌生了想和那个怪人保持关系的念头吗？

    的确，若将人格、言行举止和职业摆到一旁，榎木津这个人确实够格让我们这些庶民憧憬。他的父亲好像是前华族，又是财阀龙头，听说他也是帝大毕业，不仅如此，他还是个连男人都会看得着迷的美男子。家世才能容貌财力，全都无懈可击。看在不认识本人——这是最重要的条件——的消息灵通者眼中，榎木津礼二郎不折不扣就是个眉清目秀才华洋溢血统纯正的大财阀贵公子。

    简而言之，就是一般人会认为只要认识榎木津这个人，总是有益无害吧。

    可是……

    无法如此轻易断言，就是榎木津之所以为榎木津的地方。

    无论是财产、家世、学历，甚至是本人的才华，在他那破天荒的性格面前，都没有任何作用，全都无效。即使与他认识，在这些方面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我明知道这些，却还是打算前往拜访榎木津。

    这表示……

    这项行动不是出于想要致谢这种谦卑的动机，也不是想要与上流阶级攀关系这种企图。

    这么想来，我是不是只是单纯地想看看那个荒唐的家伙罢了？

    是不是比较接近出于消遣，前往参观怪胎秀那样的心情？

    若非如此……那就只能说我被培养出想要见他、遭他折磨的被虐心态了。

    ——我才不想。

    我看着流过车窗的无聊景色：心不在焉地自我分析，最后的感想完全是这么一句话。我绝对不是被那种怪男人折磨，而引以为乐的人。

    就在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时，抵达了目的地「玫瑰十字侦探社」

    一栋耸立在旧书店街巷弄里，格外摩登的石造大楼——榎木津大楼。

    三楼是榎木津的侦探事务所，是自家大楼。

    我经过一楼的舶来品店前，推开通往楼梯的门扉。

    这个时候，我已经深刻地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了。

    我一下子就察觉了，

    察觉到那非比寻常的气息……

    ——啊啊。

    他在。

    我这么想。

    空气浮躁不安。

    经过二楼的时候，我的耳朵开始感觉到痉挛般的空气震动。

    那是高声大笑。

    ——是榎木津。

    榎木津在笑。我来到以金色文字写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雾面玻璃门前时，那孩童般的笑声到达了巅峰。

    我握住门把。打开。

    钟「匡当」地响了。

    我一开门……

    「就是在说你！你这个咕噗咕噗魔人！」

    榎木津礼二郎大叫……并恶狠狠地指着我。

    「咕……咕噗什么？」

    「啊！」

    榎木津睁大了秀丽如雕像的脸上那双大眼：

    「你是某个时候的某个人！」

    说了等于没说，不过他似乎总算是记得我。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畏缩不前的时候，和寅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声，「咦？欢迎光临。」视野变得很开阔。先前来的时候，门口摆了片屏风，现在似乎拿掉了。

    接着，在接待区沙发上背对我而坐的男子慢吞吞地回过头来。

    此人面相十分奇妙。

    教人难以形容。

    若说和善，的确和善，若说可怕，也算可怕。首先，他鼻子很大。而且眼珠子浑圆无比，眉毛浓，嘴唇厚。几乎没有下巴。虽然不胖，整体却十分肥短；迫力十足，却又涣散松软。总觉得很像什么，却想不出究竟像什么。

    榎木津扬起粗眉笑了：

    「哇哈哈哈哈哈，你看到这家伙的脸了吧？看到了吧？这家伙是从北九州古坟出土的一种土偶，叫大骨，是一种恶心的傻蛋。就像你看到的，嘴巴松弛，话一讲久，嘴边就会积满泡泡，很脏的，会发出咕噗咕噗的声音，你仔细观察呀！」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不能蹲身去端详对方呀。

    我只是很无力地「哦……」了一声。

    话说回来……榎木津之前用手指的似乎不是我，而是这个叫大骨的古怪男子。

    榎木津不停地发出「咕噗咕噗」的幼稚拟音，诽谤男子。即使如此，男子也不沮丧，他站了起来说：

    「初次拜会，我叫今川雅澄，请多指教。」

    榎木津紧接着介绍我：

    「这个人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忘了叫什么的人。」

    倒不如不要介绍算了。我自报姓名，「我前些日子曾受榎木津先生关照。」今川抽动着獾一般的大鼻子，「哦，我听京极堂先生提过一些。」

    京极堂是榎木津的朋友中禅寺所经营的旧书店店名，今川是以它来称呼中禅寺吧。上次的鸣釜事件中，我也受到中禅寺极大的帮助。

    「你认识中禅寺先生吗？」我问，于是今川真以榎木津所形容的湿漉漉声音答道：

    「我认识。」

    他的口吻很亲切。

    好像不是个坏人，但总觉得有些高深莫测。榎木津看今川这样，嘲弄似地说，「喏，吐泡泡了。」然后望向我：

    「话说回来，门前仲町，你来有什么事？」

    我怎么样也想不透我的名字要怎么变才能蛮成门前仲町，总之这话似乎是对我说的。

    我迟疑了一会儿，答道，「我是来为上次的事致谢的。」榎木津不等我全部说完，就说：

    「什么事去了？」

    他果然不记得。

    穿着水手那种横条纹圆领衬衫的侦探以邋遢的姿势发出小狗叫一般的声音后，说了句「嗳，随便啦。」

    「总之就是想对我尽臣下之礼，对吧？很正确的心态，值得嘉许。和寅，给茶。」

    「我已经准备好了。」秘书兼打杂的说，「益田出门前不是已经提过了吗？说人家今天要来拜访。怎么就什么都不记得呢……」

    和寅向我劝茶，以监护人般的口气说，「我们知道你要过来的。」

    榎木津用鼻子哼哼了几下说：

    「你这个蟑螂男给我闭嘴。奴仆的朝贡预定，关我这个神明什么事？那不重要，北纹别，婴儿好吗？」

    「咦？呃，那个……」

    婴儿是在说我外甥女的女儿吧。过来这里之前，我顺道去了侄女家，探望了一下婴儿。

    这么说来，上次的事件中，我曾经把外甥女的女儿带来这里。榎木津意外地似乎非常喜欢婴儿，相当热情地——或者说方法有些异常地——哄了婴儿好一会儿。

    他好像记得这件事。

    ——不。

    或许他是看到了我的记忆。

    榎木津似乎拥有读取他人记忆——虽然似乎只限视觉影像——的不可思议能力。

    虽然教人难以置信，但在上次的事件共同行动之际，我目睹了几乎不得不相信的场面。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侦探似乎拥有类似于此的超能力。

    益田说，这个能力就是榎木津选择以侦探为业的理由。换言之，榎木津了解连委托人本身也不了解的自身秘密……有时候。

    所以榎木津尽管是个侦探，却不调查也不推理更不查证，什么都不做，甚至连委托人的话都不听。虽然一点儿都不符合侦探形象，但能够不经这些步骤解决工作，而且又不会惹来怨言的行业，我也只想得到侦探这一行了。确实，如果他的能力是真的……视情况可以非常迅速地破案。即使不适合调查，也可以对破案有所贡献吧——虽然只有结果正确而已。

    我浑身一寒，窥看榎木津褐色的瞳眸。

    不管怎么样，如果内心真的被窥看，都不是件教人舒服的事。

    我一凝视，榎木津……突然露出邋里邋遢的表情胡闹说：

    「为什么不带来？小婴儿很棒的。小小的。」

    「哦，也是啦……呃，是啊，她是很好啦……」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他只是记得而已吗？

    「……先不谈这些，听说榎木津先生先前生了病……？」

    「哼！」我一改变话题，榎木津便突然挺起身子说了，「跟那种愚钝的猴子男两个人一起旅行，就算是加藤清正※也会拉肚子。可是我是神，就算生喝尼罗河的河水也不会拉肚子，我只是眼睛稍微看不见一下罢了！」

    （※加藤清正（一五六二～一六一一），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为丰臣秀吉家臣，据说死于严重便秘所引起的痔疮。）

    「眼睛看不见？」

    「现在已经看得见了。」侦探快活地说。

    今川补充说，「所谓猴子男，是小说家关口巽先生。」

    很遗憾，我不认识那样一个小说家。

    「关口先生是个很奇特的人，等于是为了被榎木津先生欺负而和他交朋友的。」今川说。

    「被他欺负？」

    「是的。一和他见面就吃苦头，如此罢了。」

    那种人——被怪人凌虐引以为乐的人——果然存在。我深信自己绝非如此，并且下定决心绝不能变得如此。

    榎木津叱骂今川，「你顶着一张怪脸说那什么失礼的话，这只马老鼠！」

    马老鼠——这种骂人品味，一般人还真想不出来。

    可是像这么看来，今川感觉也跟那个小说家没什么两样。被介绍之后，榎木津的口中说出来的就只有对他的诽谤唾骂。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就要询问今川的身分时，侦探桌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和寅跳也似地站起来，慌忙接起电话，敬畏地「是」了一声，把话筒递给榎木津。

    「呃，先生，又是……」

    榎木津半眯起大大的眼睛，露出极端厌恶的表情。然后他接下递过来的话筒，只说了句，「我打回去。」就把电话挂了，匆匆走进里面的自己房间。

    和寅「咕咕咕」地哼着鼻子笑。

    「是榎木津老爷喔。他今天打了两次电话，是要委托案子吗？」

    「老爷……是那个前子爵……？」

    「对对对。」和寅莫名愉快地点点头，在今川旁边坐下。然后说：

    「我家先生的父亲非常了不得哦……」

    他说的似乎是真的。

    我对财经界不熟，完全不清楚，但我听说榎木津前子爵在华族士族尽皆没落当中，先一步远渡南洋，发挥他非凡的商业长才，一眨眼便攒下万贯巨富，是个人中豪杰。我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和寅便自我吹嘘似地，满脸得意地接着说：

    「我呢，以前也待过本宅那边。然后啊……你知道椰子蟹吗？」

    「椰子蟹？」

    「对，跟大的寄居蟹有点像，栖息在南方。老爷他啊，把它们涂上不同颜色的漆，让它们同时爬上窗帘赛跑，然后全家人来赌哪一只会最先爬上天花板。真够怪的。」

    的确很怪。

    「那样的人，嗳，实在少见呢……」

    难得一见吧。

    「蟹的名字还取叫什么竹千代、日吉丸呢。」和寅接着说。今川听了，发出诡异的声音笑了。我想笑也笑不出来。看来寅吉说的了不得，意思和我所理解的了不得不同。榎木津的那种个性，可能是遗传自父亲的。

    「最近好像迷上了乌龟，老爷真的很喜欢昆虫啊、动物那类的东西。」

    「是的。」今川说，「我听说前子爵原本就对博物学有兴趣。他会前往爪哇，也是沉迷于兴趣的结果。可是这成了他创立现今事业的契机，我想也是因为他原本就具有非凡的商才吧。」

    「哦……」

    ——这个怪脸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听着听着，这个疑问塞满了我整颗脑袋。

    榎木津的父亲是个怪人，这我非常清楚了，而且只要看看儿子，也教人觉得那是当然。对我来说，眼前这个怪人的身分才更教人在意。

    「请问……」

    「我是古董商。」

    好敏锐。

    我只是伸手，他好像就看穿了我想问什么。

    「古……董商？」

    「我在青山经营一家叫待古庵的旧货商店，是个古董商。说古董商听起来似乎来头不小，不过不是那种历史悠久的茶道古董商，简而言之就是旧货商。我是榎木津先生军旅时代的部下。」

    我还没问，他连他与榎木津的关系都告诉我了。

    今川这个人外表看似鲁钝无比，但似乎意外地脑筋转得很快。

    话说回来……原来大骨这绰号是从他的店名来的啊。

    「中午过后，我接到榎木津先生的电话，叫我立刻过来，我便关了店过来。可是从刚才开始，就只听他一直在说我过去的糗事，完全不肯提正事。」

    「糗事？」

    「像是狗头事件、简易澡桶熟睡事件、飞行中昏迷事件等等。我也听说过好几次了，可是不管听上多少次都一样好笑。说到我家先生的语调，那真是笑死人了。」

    和寅说完，又鼻子喷气地笑了起来。

    可是，这些事件每一个名称听起来都好惊人。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件？

    今川只说了，「让您见笑了。」接着搔了搔头。

    难道榎木津只是为了捉弄这个人才把他叫来的？——我这么想。

    「可是仔细想想，我也觉得每一个事件都是我家先生害的。像狗头事件，那是先生瞎编出来的吧？」

    「我也不太清楚。」今川说着，再次搔了搔头，「我当时醉了。我不觉得自己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可是也无从确认起。」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

    门突然「砰」地打开了。

    我们同时转向那里。

    榎木津眼神莫名哀怨地站在那里。

    「工作吗？」和寅问。榎木津完全无视他的问题，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拱着肩膀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大大的桌上摆着一个三角锥，上面写着「侦探」两个字。

    「……受不了，那个蠢老头……」

    榎木津嘴里嘀咕着，在椅子坐下。

    「我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鬼！他是在用哪国话说话！他不懂日语吗？根本就是在用虫语讲话。什么增增、滋滋的，既然要拜托我，就说我听得懂的话！」

    「令尊到底说了什么？」今川以他无法看出真意的一贯表情问道。榎木津不高兴地抬头吼道：

    「kame啦。他叫我去找kame※啦！」

    （※日文中kame有龟、瓮、瓶等等的意思，此篇使用了许多kame的同音异义。）

    和寅一听，「噗」地笑了出来。

    「是在说千姬吗？」

    「千、千姬？」

    我反问，和寅便说，「乌龟啦，乌龟的名字」。

    榎木津的父亲饲养的乌龟似乎叫做千姬。可是榎木津轻蔑地看着乌龟乌龟地说个没完的和寅，说：

    「你白痴啊？」

    「可是千姬不是逃走了吗？我可是听说喽……」和寅轻握右手抵在嘴边，「咕咕」地笑了，「……老爷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我以为准是要委托工作……怎么，原来是找乌龟啊。真遗憾呢。不过老爷好像非常疼爱那只乌龟嘛。」

    榎木津愤愤不平，再一次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白痴啊！你！」

    「为、为什么我会是白痴？」

    「我说啊，呆瓜寅，为什么本大爷非得去找那种野乌龟不可？那本来是我那笨哥哥在路边捡回来的野乌龟耶。而且还是在暴风雪的日子！暴风雪的日子在路上乱晃的乌龟也有问题，可是碰上那种乌龟，把它给捡回家的我哥、还有宝贝地供起来养的我爸更有问题！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疯狂的家庭？我的家人为什么每一个都是神经病！」

    被榎木津评为疯狂的榎木津一家，究竟疯狂到什么地步？真是无法想像。

    「那只乌龟……逃走了，是吗？」今川确认似地问。

    「不是啦。」

    「一定是。」和寅说，「不管有多怪，它都一样是乌龟呀。哦，乌龟总共有三只，总一郎大少爷在暴风雪的日子捡回来的不是千姬，是龟千代哟。千姬和兰丸是我父亲买回来的。因为老爷说只有一只太孤单了。」

    「你父亲也是蠢人一伙！」榎木津说。

    「我父亲只是对主人忠诚罢了。对了，听他说，千姬这只乌龟常常动不动就迷路，不晓得跑哪儿去。老爷把它带去赤坂的料亭※，结果不见了。」

    （※日本高级料理店。）

    「谁叫我爸自己笨到带乌龟去料亭。」榎木津不屑地说。

    我觉得这一点倒是说得没错。

    「我没道理去帮忙找那种笨蛋宠爱的迷路龟！」

    「那要买新的乌龟吗？」

    「就、跟、你、说、不、是、了！乌龟乌龟乌龟，你们是夜市给人钓乌龟的吗？白痴啊！我说的是kame！」

    「听不懂。」

    真的不懂。

    「啊啊啊……！」榎木津耸起肩膀，「喂，你以为我何必叫你这种丑陋的动物过来？我可没有赏玩你那张怪脸的嗜好。喂，大骨，你是干哪行的？卖乌龟吗？鳖料理的师傅吗？」

    「哦……原来是kame啊。」今川恍然大悟地说。

    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和寅也半张着厚厚的嘴唇。今川接着问：

    「是怎样的瓮？」

    「唔……青的。」

    「青色的……瓮吗？」

    今川这么回话的时候，我总算理解了。

    他们说的kame。指的是水瓮、酒瓮这类的瓮。今川的职业是古董商，所以应该是这样没错。榎木津原本就受父亲委托去寻找某某人的瓮，因而找来旧识的古董商——是这么回事吧。

    瓮与龟的发音都是kame。但两者重音不同，而且从说话时的状况来看，一般是不可能搞混的。但榎木津不管是抑扬顿挫还是重音都很随便，难以辨别。虽然他没有口音，却总是任意胡乱发音，更教人难以辨别了。

    和寅总算说，「哦哦，原来是说瓮啊。」

    「可是只知道是青色的瓮，也无从找起呢。」

    今川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他在伤脑筋。

    榎木津命令这样的朋友说，「随便什么都好，给我说出陶瓷器的名字！」

    今川以湿漉漉的口吻屈指说了起来：

    「常滑、信乐、唐津。」

    「不对不对。」榎木津摇头。

    「那……备前、荻、萨摩。」

    「不是啦，不是那么好玩的名字。」

    「还有……丹波，呃……越前、伊贺……珠洲、濑户。」

    「完全不对。」

    「不是吗？唔……上野也有叫做高取、京烧的陶瓷器。」

    「怎么都是些地名似的名字？你不是在唬我吧？」

    「我、我没有唬人。我才没大胆到敢唬榎木津先生。那是……啊，会不会是伊万里？例如柿右卫门、古九谷……可是既然是瓮，似乎不会是伊万里……会不会不是瓮，而是壶？」

    「不是壶，是瓮。」

    「壶和瓮有什么不一样？」和寅问。

    这么说来——虽然我也没有认真想过——我的确不了解壶与瓮有什么差别。

    榎木津立刻回答，「不知道！」

    「您自己也不晓得嘛。」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好随便。」和寅说，他改问今川，「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窄口的是壶，开口像这样浑圆的是瓮，开口更大的是钵——我想大致上是这样区分的，但不是很明确。不过一般来说，瓮里面有像常滑、信乐这类无釉或自然釉——质地比较粗糙的，但伊万里那种有染色花纹的就不叫瓮，都称为壶。不过这只是我的印象而已。」

    「用途不同吗？」

    「不清楚，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古董先生不是专家吗？」

    「我是古物商。」今川拖长了声音说，「若是陶艺家或研究家，或许了解得更清楚，但是没什么人会将瓮和壶当成古董。」

    是这样吗？听他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如此。

    毕竟是日用品。

    「茶人之中似乎也有爱好家，但为数极少。一般的行情很低，因此我也不太有机会经手买卖。瓮到杂货店买也非常便宜，因此不会有人特地去买老瓮。」

    「这样啊。」和寅低吟说。

    「不过这一行里面也有潮流这回事，今后若是受欢迎，瓮的行情也有可能看涨。所以也有人预估到这一点，趁便宜的时候到处搜购。」

    「先行投资啊。」和寅佩服地说。

    「我说啊，」榎木津眯起了眼睛，「你们在讲些什么？跟那种事无关吧？现在对你们这些奴仆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了解瓮跟壶的不同吗？大错特错！是查出我这个主人从老爸那里听来的瓮的种类吧！混帐东西！」

    榎木津神气地叫嚣，「不要为无聊的事浪费时间！」但我想只要直接听到的榎木津记得，根本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听到的本人都不记得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和寅说，又向我征求同意说，「对不对？」但我没有附和。

    不出所料，榎木津不悦地瞪着和寅。

    「你说什么？」

    「这一切全都是、呃……」

    「你们反正不管再怎么努力，一生都只能是奴仆，既然一样是奴仆，就当个可以闻一知十的优秀奴仆怎么样！朝奴仆王迈进！不管处在什么样的境遇，都不要忘了努力。快，猜出我老爸说了什么！」

    榎木津说完，胸膛挺得更高，模样不可一世。

    话说回来……从榎木津的口气推测，看来我也被算进奴仆当中了。

    今川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浑圆，以这种独特的表情说着，「是这样吗？」他就像头野兽，完全掌握不到喜怒哀乐。

    「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没有线索。代表性的陶瓷器古窑和有名的产地，我刚才都列举出来了。」

    「就只有那些吗？」

    「就只有那些。」

    「真的吗？」

    「其他就只有更零碎的，像是各个窑场或作家的名字……或是以瓮的形状、花纹来分类。那样的话……」

    「那不是吧。」榎木津说，「我爸哪可能知道那么琐碎的事。他是个傻子，对没兴趣的事物毫不关心。我是他儿子，说的绝对不会错。他会搞书法，可是不会烧陶瓷，所以对陶瓷完全不懂。前些日子他也才用门户还是井户的高级茶碗装纳豆偷吃，被我妈给骂了。」

    「井户的茶碗！」

    今川一脸兴奋，不过那大概是吓一跳的表情吧。「那很贵吗？」和寅问。今川这会儿露出被打上岸的鲤鱼般的表情答道：

    「名品的话，不下三位数。」

    和寅屈指算了算，然后问：

    「三位数……？难道后面的单位是万吗？」

    「是万没错。」

    和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用百万单位吃纳豆……不愧是大老爷，器量过人呐。」

    「他只是个笨蛋罢了，不是器量过人，而是不知道容器的价值。你这蟑螂人，不许称赞那种老头。」

    「我哪里是蟑螂了？」和寅以哭腔说。就连和寅这个称呼都是绰号了，实在没什么好抗议的了。

    「可是你不是老是窝在厨房吗？而且还在那里打混。你这种东西根本无足轻重。总之大骨，还有没有其他的？」

    「其他的……像是别国的？例如刚才提到的井户是朝鲜陶器。这是茶人喜好的陶器，价格都十分昂贵。」

    「有三位数吗？」

    「只要茶人喜欢，就会变得昂贵。然后还有中国的……中国地大，产地也非常多，而且还可以追溯到八千年前。依年代、土地，可以分成非常多的种类。像是彩陶、唐三彩、青瓷和白瓷……」

    「就是它！」

    「白瓷？青瓷？」

    「青瓷。」

    今川将半张的嘴张得更大了些：

    「是青、青瓷吗？」

    「是青瓷，某某青瓷。」

    「说是青瓷，也是五花八门。青瓷原本是中国南部，浙江和福建的瓷器，后来流传开来，中国各地都开始烧制，现在不仅是朝鲜和日本，整个东亚皆有生产。而且起源还能够追溯到殷周战国时代。后来三千数百年之间，直到现在都还在生产。」

    「这又怎么了？」

    「所以说，就算说是青瓷，依时代和产地，种类也……」

    「是什么增加青瓷还是减少青瓷的。」

    「咦？」今天的嘴巴张得更大，几乎是全开了，「是砧、砧青瓷吗？」

    「对对对，就是它。」榎木津高兴地点头，「我那蠢老爸是逭么说的。」

    「那是……很了不得的东西吗？」

    我问，今川张着嘴巴点点头：

    「砧、砧青瓷在青瓷之中，也是被誉为釉调最美的一种。严格来说，它是指浙江南部的龙泉窑，在南宋时期发展出来的样式，同时也用来指称最高级的青瓷。像是据说丰太阁※也喜爱的东山名产的大内筒、山科昆沙门堂的万声等就是砧青瓷，有许多上品流传至今。」

    （※指丰臣秀吉（一五三六～一五九八），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原本为织田信长部下。于信长死后统一日本。）

    「很贵吗？」

    「小小的点心皿也要五到十万。」

    「噢！」和寅惊叫。

    这个打杂的真是个俗物，只要谈到钱，反应都特别敏感。另一方面，榎木津对这方面似乎全无兴趣，伸了个懒腰说：

    「……就是那个增青瓷的瓮。」

    「是砧。」

    「差不多嘛。喏，就去找那个。」

    「什么？」

    「去找。没问题吧？」

    「什、什么没问题……」今川大为动摇。

    但是那张怪脸就像戴了张面具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没有那种东西。连我也难得见到真货。」

    「有啦，有。」榎木津夸张地说，高兴地笑了，「我说有，就是有。你连找都没找，说那什么话？再说……这么说来，刚才我那蠢老爸说了，要是没有那样东西，政府跟泰国之间推动的叫什么的计划好像就会告吹了。」

    「泰国？你是说东南亚的那个……？」

    「还有其他的泰国吗？」

    「逭……」

    岂不是所谓的国际问题吗……？

    我哑然失声。

    2

    隔天我去了中禅寺秋彦的家。

    榎木津命令今川「一两天之内给我找到砧青瓷的瓮」后，就把他给轰了出去，然后吵着说肚子饿了，我便拿出带来却找不到时机拿出来的最中※，榎木津只吃了一半，就突然出门了。结果——或者说如同预想，我不知所为何来地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最中是一种和菓子，用两片圆形薄糯米皮包甜馅而成。）

    总觉得消化不良，教人内心怪难受的。

    那终归是与我无关的事，而且也弄不明白是怎么个难受法，总之我想找个人倾吐。

    话虽如此，又不能找不认识榎木津的人诉说。

    因为首先光是要说明榎木津这个人就是件大工程，而且就算辛苦地说明，应该也是白费工夫。因为要人相信有这种破天荒的人存在，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从这一点来看，若是找中禅寺说，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与榎木津是老友，当然清楚侦探是一个什么样的怪人，而且虽然外表看来难以亲近，却意外地是个普通人——大概吧。以这个意义来说，要倾吐我在侦探事务所所见所闻的前后经纬，中禅寺是最佳人选。

    我在午休时间连络，主人欣然允诺与我见面。我匆匆结束那天的工作，前往京极堂所在的中野。

    一到那里，我就受到了晚餐招待。

    仔细想想——不，根本用不着想，我拜访的时刻正巧就是晚餐时间。会被人认想我是来白吃晚餐的也无可奈何。话虽如此，就算我辞退，也不能干坐在那儿看着主人用餐。在形同暗示「给我饭吃」的时间拜访，再客气也太假惺惺了。我诚惶诚恐地接受招待。

    我内心七上八下，真担心会被误会成一个厚脸皮的家伙。

    可是中禅寺的夫人和冷漠的主人完全相反，既亲切又热情，让我更是惶恐了。我想这个家应该常有我这种不速之客，其中应该也混进了榎木津这种等级的怪人，所以夫人也习惯应付客人了。

    我这把年纪了还是单身，饮食生活也不例外，十分乏善可陈。

    对我来说，中禅寺家的晚餐真是再美味不过了。

    「最中不行呐。」古书肆一身感觉有点时代乱错的和服装扮，喝着饭后的茶说道，「那家伙痛恨干燥的糕点，恨得跟杀父仇人没两样。特别是饼干、最中那类连口中的水分都会吸收掉的糕点，他从来没好好吃完一整个。」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那是我们当地的名产呢，「我惹他不高兴了吗？」

    「他没有不高兴。」中禅寺一本正经地说，「他不是忍着吃掉了半个吗？以他而言，这是相当大的努力了。这要是……比如说你们谈到的关口拿来的东西，一定会当场遭到他猛烈攻击，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啊……」

    这也太惨了吧。

    「都不晓得吃过多少次苦头了，那家伙就是学不乖。」中禅寺说。我第三次确认自己的决心：千万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人喝完茶后，这么说道，抱起胳膊。

    「这话意思是……？」

    「榎木津说的外务省的计划，指的是日泰通商协定吧。根据新闻报导，再不久就要签订了……」

    「若是作废，会很不得了吗？」

    「是啊。」中禅寺搔搔下巴，「据说协定签订后，大量的泰国米就能够廉价进口我国了。我对国际情势跟政治没什么兴趣，所以不清楚详情……可是这好歹也是国家之间的问题，我实在不认为会因为那种私人因素而作废。」

    「就是说啊……」

    这是榎木津最拿手的——或者说，应该是榎木津父亲的玩笑吧。我这么说，中禅寺便纳闷地微微偏头说了：

    「可是说到榎木津的父亲……他这个人是不开玩笑的。以为他在说笑，结果是认真的——这样的例子层出不穷。我就知道好几个事后知道真相，吓得脸色发青的人。据我听说……是榎木津父亲的部下冒犯了与泰国王室有关的高贵人士，是吧？」

    「嗯。听说好像是不小心摔破了青瓷的瓮还是壶。而那是对方非常宝贝的珍品，对方气得火冒三丈。为了致歉而送上的壶，对方好像完全看不上眼，要求说他不强求把摔破的东西恢复原状，但至少要赔上一样的东西……」

    「赔上青瓷的瓮？」

    「是这个意思吧。」

    「不晓得他们赔什么给对方呢。」

    「是啊……」

    从榎木津的话里，完全听不出正确的来龙去脉。今川推测可能是信乐烧。

    我这么说，中禅寺便摸了摸下巴：

    「信乐啊……信乐与青瓷可是相去颇远。」

    「相去很远？价钱差很多吗？」

    「这跟价钱无关。青瓷的确是有不少昂贵的作品，但也要看货色，若是上好的陶瓷，信乐烧也一样身价不凡。可是……怎么会送壶给对方？」中禅寺不解地说。

    「今川先生说，壶和瓮的身价并不怎么高。」

    「嗯，以古董来说，是不怎么受欢迎。或者说白一点，壶和瓮不是茶道道具。像瓮，根本就是日用品，和茶道、花道无关。」

    「这跟茶道、花道有关吗？」

    「道具这类的东西原本就是新的比旧的昂贵。这是当然的。在古旧中寻找价值，原本就是十分特殊的情形。只有在重视侘、寂※的世界里，才能彰显古旧的价值。不管怎么样，出大钱买东西的是那些圈子的人，若是没有买家，价钱也炒上不去。例如说像旧的小便斗，就算做得再精美，也没有人会买吧？是一样的。」

    （※侘、寂皆为茶道中的概念，为闲寂、古朴的趣味。）

    「哦……」

    「而且瓮这一类的东西，就算买新的，也要不了多少钱，做为旧货的需要也不多。其他种类的道具就算有些磨损，还有其他用途，但瓮一旦破了就没用了……不过这个情况，国内的行情应该不怎么重要。反过来的情形倒是有的。」

    「什么意思？」

    「外国人的价值观又是另一回事。有可能发生国外的风评影响了国内的流通行情的事情。若是在国外的知名拍卖会上标出高价，国内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是这样吗？」

    「是啊。现在壶与瓮的确不像花器和茶碗那样受到珍视。我刚才也说过，我国的书画古董，价值有着与茶道、花道辅车相依的一面。但是放眼海外，绝没有这样的情形。博物学式的志向与艺术性的价值判断，基准原本就不同。若是从不同的基准去看，不管是便器还是木屐，都具有十足的价值。事实上，壶和瓮似乎也开始受到瞩目了，重点就在于是不是上品。」

    「难道送给对方的是粗劣品吗？」

    「不，榎木津前子爵这样的人，绝不可能送粗劣品给别人。而且对方是他国的要人，再加上又是赔礼……他一定送出了相当高级的上品。在金额方面也是相称之物——不，应该送了价格更胜于原本物品的货色才对。」

    「那……」

    「一定是喜好问题。」中禅寺说。

    「喜好？」

    「嗜好，不是孰好孰坏的问题。如果那个人热爱青瓷，或许不懂得信乐烧的好。不过，也并非没有可能是前子爵交代的赠礼负责人看轻人家了。」

    「负责人觉得反正东南亚的人不懂陶瓷？」

    「没错，但是绝没有什么东南亚的人就不懂陶瓷这种事的。日本人之中，还有不少人摆脱不掉战时的植民地政策思想。若是到现在还自以为是亚洲的盟主，真可以说是傲慢到家了。我国只不过是亚洲的一部分罢了。就算有文化差异，也没有优劣之分。然而却有人只听到南方，就兴起文化水准低落的错觉，实在伤脑筋。像是青瓷，越南等地也生产得十分兴盛。泰国有座叫沙旺卡洛的窑址，也生产出色的青瓷，伊斯兰文化圈也有青瓷生产。虽然对方的基准可能不同，但不可能不懂好坏……」

    中禅寺说完后，叨起香烟。

    「……不管怎么样，对方不满意就是了。可是……这么一来，也不是只是青瓷的瓮，什么都好吧。」

    「听说……是要砧青瓷。」

    「哎呀……」夫人吃惊地出声。

    「那果然很珍奇吗？」我问。

    中禅寺皱起眉头：

    「虽然我也是以贩卖旧货为业，但我是旧书商，对古董完全是门外汉。可是砧青瓷的话，据说也有国宝级的名品，有些东西甚至要价百万以上。换句话说，不是随随便便就找得到的。」

    「这样啊……」今川没问题吗？

    「原来砧青瓷这么昂贵啊。」

    「不过，如果只是看起来像砧青瓷的青瓷，应该没那么贵吧。但真货可能就价值不斐了。」

    「你是指……假货吗？」

    古董似乎都一定会有赝品。

    我记得叔父以前也曾经受骗，买到某某大师的挂轴赝品，气得跳脚。中禅寺轻描淡写地说，「的确，赝品似乎不少。」

    「有那种看起来是青瓷，其实不是的瓷器？」

    「我不是说那种假货。一样是青瓷。」

    「我不懂。」

    是太深奥，还是我太笨？而且我连青瓷是什么样的东西都不晓得。正在倒茶的夫人看到我纳闷的模样，微笑着说，「那儿的香炉也是青瓷。」

    我闻言朝那儿望去，主人背后的壁宠堆积如山的书本上，十分随便地压着一个香炉。

    那是个淡翠绿色的香炉，质地光滑，仔细一看，上面有着细小斑驳的花纹。

    看起来很高级，可是摆得很随便。看样子是拿来代替文镇，用来压着薄薄的线装书，好不被风吹开。

    「砧青瓷刚好就是那样的色泽。」夫人说。

    「哦，那么……这也很昂贵喽？」

    「不，五十圆有找。」

    「那它是假货吗？」

    「不是。」

    夫人看着香炉，笑吟吟地说：

    「那个香炉是在清水坂买的。色泽看起来很美吧？青色相当深邃，颜色真的就如同砧青瓷……所以我忍不住买下来了。」

    中禅寺朝夫人努了努下巴，说：

    「这家伙不懂古董，但很喜欢陶器。若放着不管，搞不好会自己烧起陶器来呢。」

    「哎呀，你也知道呀。」夫人满不在乎地看古书肆说，「我正想开始学陶艺呢。」

    「你要玩陶艺是不打紧，但可别沉迷过头，说要把店拆了盖土窑啊。我实在不认为你烧得出能卖的碗。」

    「要是能烧出像那个香炉一样的作品，收入会比现在更好哟。」

    「请、请等一下，这么说的话……这是……」

    「这是不折不扣的青瓷，但不是古青瓷，是现代生产的青瓷。若是将它弄得古色古香一些，收进看似古老的箱子，在箱上随便写些来历……就成了赝品。」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总算明白了。

    「青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当然，制作粗劣的不值一提，重点在于是在哪里、何时生产的。因为这是现今依然流传的技法，新作品要多少有多少。鉴定的关键在于当时流行的样式，以及用土及色泽。不过样式可以模仿，要重现过去的色泽似乎也相当容易。所以就算作者没有制作赝品的意图，类似的东西到处都有。因为技法本身并没有改变，只要条件偶然相同，就可以烧出一样的东西来。至于箱子、袋子、来历书等，只要有人伪造，就可以简单地弄出赝品来了。」

    「原来如此。」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能用这一招。因为对方是外国人，还是只能以物品决胜负。这么一来，就算外表瞒骗得过去，也无法连胎土都唬过去，而且对方如果是真的想要砧青瓷，或许就棘手了。」

    「很麻烦吗？」

    「这个嘛……」古书肆沉吟，「砧青瓷是日本的称呼，只是日本人这么命名而已。现在好像没有那么严密的区分，不过原本砧青瓷指的是南宋时代，浙江龙泉窑烧出来的瓷器。」

    今川也说了一样的话。

    「同一座龙泉窑烧出来的，元代的叫做天龙寺青瓷，到了更晚的明代，则称做七官青瓷。每一种色泽都有微妙的不同，瓷器本身也不一样。天龙寺青瓷比较多大尺寸瓷器，七官青瓷则多是精致小巧。砧青瓷好像有许多是模仿殷周时代的青铜器和玉器形状的产品。所以实际上比起是否为龙泉窑所出产的瓷器，或出产的年代，好像也更为简略地依样式和色调来区分。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些称呼和区分，都是只有我国才通用的名称和区分。」

    「在国外不通用吗？」

    「与其说不通用，对方应该并不是以称呼来区分，应该是类似『我要南宋时代的龙泉窑烧出来的瓮』地指定时代和窑址的要求吧。」

    「哦……」

    「换句话说……不管再怎么好的青瓷，除了符合指定条件的东西以外，全都不行。我不晓得对方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不过符合对方条件的瓷器，在我国是被称为砧青瓷的瓷器——就是这么回事。如此一来，就等于对方要求交出真正的砧青瓷。」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桩难题。

    说起来，那个时代，叫什么的中国窑，真的有烧什么瓮吗？真的有砧青瓷的瓮这种东西吗？

    我这么问，中禅寺再次摩娑下巴，悠哉地说：

    「瓮……瓮啊……」

    榎木津说不是壶，而是瓮。

    「瓮……跟壶不一样吗？」

    「一样啊。」中禅寺说。

    「一样吗？」

    「若是不要勉强地加以区分，它们是一样的东西。所谓kame。简而言之就是以土制成的液体容器。开始有瓮这个称呼，是中世以后的事，这是人类最早制作的土器。古时候有斋瓮（yuka）、瓮（mika）、罐（hoto）等等的各种称呼，这个瓮（mika），可以说是kame的原型。是酿酒等等的时候使用的器物。它像这样，口是略窄的。」

    中禅寺以双手比画形状。

    「只是现在，连口开在上方的陶瓷器……还有呈倒过来的吊钟状的陶瓷器，像弥生土器等等的，都称为kame，不过用来盛装、贮藏、或是炊煮用的器物，原来并不是kame，所以我想这种东西可以另外称为深钵之类的。所以kame呢……其实该说是瓶。用来酿酒贮存的大容器是瓶，盛酒供人的小容器则是瓶子。」

    也就是像小酒瓶那样的东西吧。

    「至于壶的话，从字义上来看，它的形状是顶着盖子的圆形容器。是指用来贮藏或是搬运用的容器。从形态来看，壶是口先窄缩起来，然后再一次往外开展……也就是有个颈部。」

    没错，壶的确有颈。

    「其中有长颈的、短颈的，也有无颈的。长颈壶的形状像瓶子，至于无颈壶，形状上和kame没有区别。只是用途不同而已。不管是壶还是瓮，只要插上花，就都成了花瓶。」

    说的也是。

    「但是在中国的考古学中，只有宽口的才叫壶，短颈或无颈的称为罐；其他的都叫瓶。换言之，若在中国，瓮这个区分并不太有用。不过和瓮不同，壶并不限于土器和陶瓷器，也有金属制和石制的壶。另一方面，并没有青铜制的瓮。」

    「哦，原来如此……」

    比起形态，用途和素材更重要吧。

    只有陶瓷器中有瓮也有壶。

    「所以，所谓的瓮这种暧昧的区分方法，只有在日本才通用。有些在中国是明确的壶，在我国却被称为瓮。我不熟悉泰语，所以不知道那名要人是怎么形容的……或许泰国也没有那样的区分。不过他要的不是土器也不是青铜器，而是青瓷嘛。像是口非常细的细颈口瓷器，与其说是壶，大部分都是花瓶。此外的大致上都是瓶，所以他大概是说瓶吧。」

    「瓶吗？」

    「所以，唔，其实没什么不同。」中禅寺说，「问题不在这里。不管是瓶还是壶，都是一样的。」

    「意思是就算不是瓶或壶……根本就找不到青瓷？」

    「对，一般古董店是找不到真正的砧青瓷的，那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东西。可是榎木津也真过分，今川是个非常认真的老实人，他一定正到处拼命寻找吧。」

    中禅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乍看之下仿佛深深地为不幸的古董商担心，但也像是觉得这情况很好玩。会说他看起来担心，是因为他平常就是一脸不悦，但肚子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就没人知道了。

    「会找不到吗……？」我说，不出所料，中禅寺稍微笑了：

    「不，我想应该不至于找不到，古董商之间都有横向连系。就算有价钱谈不拢的问题，只要找上一阵子，应该是找得到。可是也不是找到就没事了吧。」

    「有可能……是赝品吗？」

    「不不不，」中禅寺摇手，「陶瓷类的鉴定的确很难。就算有知名鉴定家的鉴定书，也不能就此放心。古董这东西有几个不同的面向，这些面向是无法完全彼此相符的。这就是它的困难之处啊……」

    「我……不太懂。」

    「这样啊……例如说呢，这若是考古学的话，只要能够查出制作年代和生产地点，这样就够了。因为查出来的结果，就等于那样东西的价值。科学鉴定法虽然还不够成熟，但也是日新月异。现在只要分析釉和胎土，就可以了解大致上的资讯，接着对照文献的话，就可以查出更深入的细节。如果技术再进步一些，即使是非破坏性检查，也能够做到精密的检验吧。但古董品还有另一个叫做艺术性价值的面向——价值基准。」

    「光靠年代，无法决定价值是吗……？」

    「是啊，因为是美术品嘛。无论有没有考古学上的价值，土器的碎片若只是单纯的物品，就只是碎片罢了，废土而已。但是美的基准十分暧昧，就算是碎片，也会说它是值得鉴赏的事物，也是有所谓美丽的碎片这样的东西吧。稀少价值与美的价值，总是若即若离，这问题就像鸡先蛋先……」

    这比喻教人似懂非懂。

    「再者……古董店经手的物品全是器物、道具。也就是可以用的东西，或曾被人使用过的东西，对吧？原本古董是行家的风雅趣味。行家不爱艺术这种土里土气的东西。他们重视的是做工。所以像古董，若是无法当成道具使用，无论有再高的考古学价值，或是再怎么美丽，对它的评价还是会有所不同……」

    「原来如此。」

    「然而……古董商是将这些古董做为商品拿来买卖。古董商是生意人，不是学者，也不是美的评审。只要卖得出去，就算是废土也能变成商品，这就是现实。反过来说，若是卖不出去，管它再美、再古老，或是还堪使用，依然是垃圾。就是这样各种面向错综复杂地交错，才会综合决定出所谓古董的价值。物品本身是没有价值高低可言的，原本也没有真假货的区分。价值就像围绕在物品身上的静电一样，古董商必须看清它才行。极为精巧的假货，与只是古老的粗劣真货、数量泛滥的真货，与全世界只有一个的假货——哪一边比较昂贵……？」

    「哦……」

    这问题的确非常棘手，古董业真的是个很难靠常理去闯荡的行业。

    鉴定者是否眼光精准，也会大大地影响收益。透过估价，十圆的东西有可能变成一万圆、十万圆，反过来也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能够决定事物价值的立场非同小可，这碗饭实在不是我这种人捧得起的。

    我的脑中浮现今川有如鲤鱼旗帜般的容貌。

    「即使弄到了手……今川先生也很难鉴别出真伪，是吗？」

    「这一点倒是无所谓。」中禅寺说，「即使今川鉴定出不来，也有许多人能够鉴定。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件事是从榎木津干麿前子爵那里传出来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我也觉得似乎是个大问题。

    中禅寺以有些伤脑筋的动作搔了搔头说：

    「也就是说，榎木津的父亲地位比今川要高上太多了。今川是个才初出茅庐的古董商。虽然这是他的职业，但资讯搜集能力还是有限，也没有机动力。业者之间的横向连系也不是那么可以指望的。」

    这样吗？

    「另一方面，榎木津前子爵是在各界都很吃得开的名士，而且还有多得数不清的手下和财产。就算是待古庵花上十天都不晓得能不能找到一个的物品，凭着榎木津干麿的财力和人脉，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找到十个了。这是洞如观火的事实。」

    「哦……」

    那……为什么他不自个儿找？

    「问题就在这里。」中禅寺说，「我想榎木津的父亲应该已经找到好几个砧青瓷的真品了。」

    「咦？」

    「可是他不中意吧。」

    「什么？」

    「他不中意。」中禅寺说，狡猾地笑了。

    「不是对方不中意，而是榎木津先生的父亲不中意吗？」

    「应该是。那个放荡雅士的前子爵大概有什么无法释怀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拘泥什么，但可能是有什么地方不合对方开出来的条件，他才不中意搜集到的瓶吧。所以……这事才麻烦。」

    「怎么这样，找到那么多连找出来都困难重重的东西，却不中意……这岂不是太奢侈了吗？」

    「那是我们庶民的感觉。」中禅寺说，露出窝囊的表情，「就算是我们，要挑选五圆十圆的东西时，也是会可笑地挑剔个老半天，说花样不中意、颜色不合意，不是吗？要是知道东西是店家出清库存的，还会东挑西捡，最后却不买。跟这是一样的。」

    「这……是这样没错啦……的确是一样的……一

    「若非如此，就算是放荡的前子爵，也不会想到要去命令那个不肖的放荡儿子。榎木津动不动就把自己的父亲说得像是笨蛋国的国王一样，但他的父亲也一样，把儿子当成笨蛋国的皇太子。他们完全不信任对方，是全世界最不相信彼此的父子。」

    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一对父子？

    「他们感情不好吗？」

    「感情很好，只是彼此不信任。」

    这算复杂还是单纯？我这种凡人实在不太了解。

    「不管怎么样，既然都去拜托如此不信任的对象了，可以说他是放手一搏了。孤注一掷。因为用正攻法来也没办法，所以才把心一横，选择了旁门左道。所以……」

    「所以？」

    「关键就变成……能爆出多大的冷门了。」

    「冷门……？」

    「对。榎木津的父亲想要多偏离一般价值基准的物品——他认为要多稀奇古怪，对方才能接受，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既不晓得对方开出来的条件，也不晓得榎木津前子爵怎么解释那些条件，所以根本无从猜想。」

    那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中禅寺仿佛事不关己地说。这也是当然，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不过就像他与榎木津的关系如此，他们对关口这个小说家的态度也是，这些人的权力关系，旁人实在是难以摸透。

    「事情会变得怎样呢？」我问。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一脸诧异：

    「会怎么样？……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这样可以吗？

    「这不是国际问题吗？」我这么说，中禅寺的表情更诧异了，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想这并不是会受到那种事影响的国际问题啊。」

    「可是条约……」

    「这是榎木津父亲的消遣。再说他这个人不理俗务，不管两国外交会如何，或是会有损国益，我想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比起国家会不会覆亡，蟋蟀能不能过冬是更重要的紧急问题。只是榎木津的父亲是个耿直的人，他毋宁是真心诚意想为部下的失礼赔罪——嗯，应该也不是吧。我想八成是因为那个泰国人的要求很有意思，所以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总之……」

    你也是，和榎木津那种家伙深交，不会有什么好事——古书肆板起了脸接着说。

    「哦，唔……」

    「你真教人担心呐。」

    「是吗？」

    「好奇心旺盛不是件坏事，但和蠢蛋交往，是会碰上蠢事的。这次的情况，今川也是个傻子。不愿意的话，拒绝就好了。既然他不拒绝，也就是乐得去做。那些好事之徒……就别理他们了。」

    不是不拒绝，而是拒绝不了才对吧？

    我穷于回答，踌躇不决，结果夫人开口了：

    「真冷淡。」

    「谁冷淡了？」

    看到丈夫生气回嘴的样子，夫人笑了。

    被嘲笑的丈夫有些不高兴：

    「有什么好笑的？」

    「这还不好笑吗？嘴上说得这么冷血无情……但你也没资格说人家吧？这个人呀，就是因为自己老是拒绝不了，才说这种酸话呢。嘴上老是推说不要不要，却总是一头栽进麻烦事里，不是吗？最好事的其实就是他。」

    「瞧你把我说得多不堪。」老公说，望向夫人，「我哪里酸了？我好心得很。我不是好事，是好心。因为好心，才会每次都吃大亏，不是吗？我好心到都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会儿是榎木津，那会儿是关口，平常人的话，早就跟他们断绝关系了……」

    夫人笑得更深了。

    「喂，别笑。就是太清楚榎木津带来的灾祸，我才会以身作则地提出忠告啊。」

    「可是……」

    「没什么可是。说起来，这事我真的爱莫能助。如果我是砧青瓷收藏量全日本第一的好事之徒，拥有整座仓库的砧青瓷，那还另当别论。就算我不是当事人，若是帮得上忙，也会宽宏大量，主动出面说可以找我商量。可是不巧的是，我们家有的只有书，说到瓶，只有胡乱搁在店门口的旧瓶而已。而且啊，就连这位先生，也只是碰巧在场的局外人。当事人是榎木津和待古庵，又不是待古庵跑来叫我帮他。」

    「可是今川先生正处在困难的当头，这岂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吗？」

    「这谁知道？」

    「可是今川先生失败的话，榎木津先生也会过来吧？」

    「他来了我也不理。叫他去找关口。」

    夫人再一次愉快地笑了。然后她说：

    「那间……赤坂的壶宅子……」

    「咦？哦，你说上次来委托祈祷的那家？」

    「那里的话，会不会有砧青瓷的壶呢……？」

    「要找的不是壶，是瓶。嗯……可是……」

    中禅寺把脸别向旁边，一瞬间露出沉思的模样。

    「……或许有。」

    「请问你们在说什么？」我跟不上夫妇的对话，开口询问。中禅寺微微歪起嘴巴说：

    「有个壶狂……」

    「壶狂？」

    「也就是搜集家，还是该说偏执狂？总之他将古今东西、只要是看到的壶、瓶，全部搜购下来，不管是房间还是庭院，全都摆得密密麻麻，是个壶收藏家。不，正确地说是以前有这样一个收藏家吧……」

    「那个人……过世了吗？」

    「过世了。好像是上个月初过世的……」

    「那里有砧青瓷？」

    「根据我听到的，嗳，那里的收藏是玉石不分。从不值几个钱的破瓶到珍贵得教人眼珠子蹦出来的奇珍异品，应有尽有，堆得是水泄不通，毫无立足之地，有好几百个……」

    不过那户人家的话，或许也有砧青瓷——中禅寺低喃说。

    「连那种东西……都可能会有吗？」

    「因为就算是夸大其词，那里的数量也相当惊人。据说那个人在战前非常有名，只要有古董拍卖会就一定出席，一碰上壶啊瓶这类东西，再怎么勉强也一定要买下来。唔，不过就像先前说的，壶和瓶不受欢迎，似乎可以不费什么工夫就弄到手。打听之下，才知道他原本是士族——好像是山田长政※的后代什么的——当时是个有钱人。少部分的壶姑且不论，大半的瓶类是一文不值，只是收集到了那个量，花费也不容小觑。再说有时候也会偶然碰上名品。听说他一参加拍卖会，就会意气用事，无论如何都要标下，在那个圈子是个大名人。」

    （※山田长政（？～一六三〇），江户初期前往海外，在暹罗成为日本城首领。）

    「那么今川先生也……」

    会知道这个人吧？

    「不……我想今川应该不晓得。他是在战后才转行当古董商的，虽然可能也听说过传闻吧。」

    「那，中禅寺先生刚才说祈祷是……？」

    「哦，那个啊……」

    中禅寺当然是个古书肆，但据说本职是住家附近一间小神社的神主。而身兼神主的古书肆，另一方面也以为人驱邪除魔的祈祷师为副业。

    为人祓除依附在身上的坏东西，是中禅寺的第三样工作。

    虽然我不清楚，但大概是除魔师、祈祷师之类的。的确，他似乎拥有那方面的丰富知识。但像这样与他谈话，又觉得他这个人十分通情达理，实在不像个迷信的人。虽然口若悬河，但看起来完全不像个祈祷师……

    「人不是说器物经百年而得灵吗？」驱魔师说。

    「哦，旧道具会变妖怪的传说……」

    「前来委托除魔的，是过世的收藏家的孙女。委托人是位单身小姐，她说她怕壶。」

    「怕壶？这也太妙了。」

    「嗯，她说死去的祖父好像附到了壶上，让她坐立难安。嗳，家中有那么大量的壶，也难怪她会觉得里头有什么会招来怪异的东西吧。而且听说就算想要处理，也处理不掉。」

    「为什么？」

    「听说是牵涉到遗产继承之类的问题，变得非常麻烦。因为整栋屋子包括壶在内，算做一整个财产。可是祖父因为沉迷于嗜好，欠了许多人大笔债款。孙女虽然想要卖壶还债，清算一番，却有罗嗦的亲戚跑出来碍事，迟迟谈不妥。」

    真是麻烦。

    「委托人因为这样，无法离开壶，在偌大的屋子里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壶生活在一起，精神渐渐失常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世上的烦恼还真多。

    只是我还可以理解和婆婆住在一起的辛苦，但和大量的壶一起生活的恐怖感受，我实在是难以想像。

    「我要准备町内会的秋季祭典，会忙上一阵子，预定下周才要去拜访……」

    「告诉今川先生一声也好嘛。」夫人说，「对方也想把壶处理掉，不是吗？」

    「是啊。只是……古董商应该已经蜂涌而至了吧。有收藏家过世的时候，业者之间消息传得很快的。能卖的东西，现在应该都已经卖掉了，若是不能卖，就算今川现在再去，对方也不肯卖吧。就算被人买去了，如果里头有砧青瓷，消息会立刻传开，他现在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也有可能风评、宣传与实情大相径庭，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呢。」

    「这才是没有人知道吧？」夫人说。

    「唔，也是。」中禅寺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说了声「失陪」，离开客厅。然后短短一分钟就回来，「好像不在，没人接。」

    他应该是打电话给今川吧。

    「他一定正在四处寻找。」夫人说。

    「那我……明天去看看，好吗？」

    我这么一说，中禅寺夫妻同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连我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但既然都说出口了，也没办法收回。我没办法，问了待古庵和壶宅子的所在地，辞别了中禅寺家。

    夜已深了。归途中，我在耸立于夜空的鸟居另一头，望见了中禅寺担任宫司的神社。

    3

    隔天我前往今川雅澄的店。

    我在中午结束工作，匆匆赶往待古庵，因此下午一点就到了，但店门果然关着。

    今川一定是——大概是毫无指望地——外出寻找砧青瓷的瓶了。我想像起面相古怪的打董商汗流浃背、东奔西走的模样。

    为了慎重起见，我一早僦打电话过来，但当时也无人接听。

    我早已预料到今川不在，所以我把带来的信夹在门口，乖乖回去了。信上写着壶宅子的事，并请他连络中禅寺询问详情。

    夹好信后，我发了一会儿愣。

    我甚至付出中断工作的代价来到这里，到底是想干嘛？——我这么想。

    我和今川的关系，只有前天见过一次面而已。当然也没有深交、亲交。别说是亲交了，老实说，就连今川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清楚。他对我也没有什么道义恩情，所以毫无理由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尽管如此，我却似乎是莫名奇妙地兴头十足。

    这也不是什么骑虎难下的状况，要说情势使然，我也不在那情势之中。就好像什么都还没做，却停不下来似地，非常古怪。

    我望着陌生的青山景色，无精打采地走着，毫无生产性地自问自答起来。

    我……大概是想当个好人吧。

    多讨厌的结论啊。

    可是……我觉得就是如此。

    我只是想要装好人而已。我想对与我没什么关系的今川亲切，听他说句，「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就算派不上用场，也希望能被当成一个好人吧。

    ——被谁当成好人？

    我想被今川称赞吗？

    不对。那么是……

    ——想被侦探称赞……吗？

    我……难道是想获得榎木津的青睐吗？想被那个无论是世间常识、权力构造、社会框架都完全不适用的榎木津……认可吗？

    ——为什么？

    我一定是陷入错觉，以为从先前的事件获得的人脉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我觉得人际关系多是以惰性成立的。

    不管是睡是醒，父母亲就是父母亲，即使完全不期望，只要就职，就一定会附带有上司、下属。就算是辛辛苦苦找到的适合自己的职业，也不能选择上司，即使那是依上司素质挑选而来的职场，同事和后辈也不可能尽如人意。他们只是出于各自的理由待在那里，算起来就像是工作的附属品。同样的，邻居无法挑选，朋友也是半斤八两。说起来，自己能够参与的集团十分有限，就算要选择朋友，也只能从中挑选。仔细想想，毫无理由地积极想要和某人攀关系，或主动想要疏远谁的情形应该是少之又少。

    说穿了……人都只是在不可抗力形成的既有关系框架里，主张着自己的好恶罢了。

    在这当中……我主动地接触了榎木津。

    ——我是主动的吗？

    或许这也只是误会——自以为是罢了。

    可是我觉得我与榎木津的接触，确实是发生在极为类似于此的状况下。

    上次决定要委托榎木津侦探工作的人是我。

    虽然有朋友推荐，但至少决定委托这一点，我并没有遭任何人强迫，也不是没有其他选择。

    这次我甚至不是委托人，所以也毫无利害关系。

    事到如今，就算与榎木津那种人往来，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既不期待，也不被期待，但也不是无法期待，只是随波逐流地待在那里——对于甘于这种生活的我来说，不是出于所迫，而且不计得失地与人发生关系……这不是意义极为重大的一件事吗？

    ——有那么夸张吗？

    即使退百步来看，我与侦探的邂逅也确实是无比崭新的事件吧。而且榎水津那种无法预料、目中无人的态度一定也有所影响。藐视人生，觉得人生毫无惊奇的我，觉得榎木津那种怪人行径真是新奇极了。

    所以我才会期待在榎木津与中禅寺等人构成的圈子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吧。为此，我想要让榎木津和与他有关的一群人认同我，不是吗？若是这样，那么我这番不可理解的行动……

    简而言之，就是想要吸引侦探的注意。

    ——怎么会？

    这结论岂不是教人有点恶心吗？

    我微微摇头。

    就算某些人听了觉得这结论很可疑，我也没办法。因为榎木津的容貌俊秀无比，更教人想入非非了。就算遭到别人胡乱猜疑，我也无从辩解。我没那种兴趣，所以绝对不是那种意思。虽然不是……

    此时我赫然回神。我到底……

    ——要辩解给谁听？

    对自己无法理解的行动感到疑问，无聊地自我分析到最后自问自答起来不说，又为得出的结论失望，最后还对自己辩解起来。这状况实在滑稽极了。

    我抬头，略为西斜的夕阳十分刺眼。

    我开始觉得自己遭到榎木津玩弄了。

    ——说到底，我就是奴仆吗？

    就是这样。

    我有点沮丧。

    这结论……还是一样讨厌啊。

    硕果仅存的蝉唧唧叫个不停。

    我在心底笑了一下。明明一再警惕自己绝对不能变成以被人欺侮为乐的人，回神一看，却已成了这副德行。这和被虐狂有什么两样？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我实在不太正常。上次糊里糊涂地被卷入，经历了稍微特殊的体验，让我有点自以为是了……吧。

    只是这样罢了。

    然后，

    我注意到了，

    ——这里是哪里？

    我停下脚步。

    我不认得眼前的景色。我以为我正往青山一丁目的车站走，但是风景与来时看到的全然不同，或许我走过头了。

    我回望后方，视野中的风景与前方的景象毫无二致。

    看来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完全陌生的土地四处徘徊。我到底是从哪儿经过了哪儿，完全一头雾水。我觉得似乎上下了几次坡，但那完全成不了指标。因为这一带有许多坡道，据说光是这一区，就有一百三十几个坡。

    ——糟了。

    这简直是被狐狸给捉弄了。这么说来，听说这一区过去也是狸、貉经常出没的区域。我四下张望，到处都是草丛和树荫形成的幽暗黑影。不能因为日头还高挂天际就掉以轻心，周围好像真有野兽潜伏似的。

    我从来没有一边想事情一边走而迷路的经验。这是初次的经验，我顿时困惑起来了。

    怪了，我是从哪里走来的？这里是哪里，这条路又通往哪里……？

    简直就像活生生的呆子标本。

    这状况真是教人想笑也笑不出来。

    ——完全失常了。

    看来自从和榎木津扯上关系以后，我就一直失常。

    那个游走在正常边缘的奇矫男子，拥有某种类似磁场的强力作用。只要处在他的影响下，连罗盘都派不上用场。

    换言之，这可笑的状况的元凶就是榎木津，但他一定会嘲笑我的愚蠢吧。可是若是为了挽回名誉而采取行动，肯定会陷入更惨更可笑的状况。所以我这种平凡人必须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旦陷进去就逃不出来了。然后我想到了。

    那个……

    叫关口什么的小说家，一开始会不会也是像我这样……？

    这时候必须冷静地判断状况才行。再继续像热锅上的蚂蚁般乱窜，可是会沦为榎木津所谓的愚昧奴仆的。我走近一间民宅，望向屋檐下，确认地址。

    赤坂区表町，

    是过去的地址标示法。这么说来，青山也算赤坂。我好像没走到太远的地方。

    ——赤坂啊。

    对了……壶宅子应该也是在赤坂。那个古怪收藏家的宅子，原来位在可以从今川的店步行抵达的范围内。

    我兴起一股难以理解的欲求。

    我从口袋里掏出抄有地址的便条。

    一木町……

    我先走上眼前的坡道，向坡道上摊开草蓆卖花的老婆婆问路。老婆婆简短地告诉我走法。

    好像不必多说，老婆婆也知道那栋宅子。

    于是我前往壶宅子——故·山田与治郎邸。在这个阶段，我已经完全陷进去了。

    走下坡道，又是坡道。

    坡道两侧是栉比鳞次的民宅。

    房子不太老旧，这一带大概被空袭给夷为平地了。狸和貉应该也烧个一干二净了。当然，也没有什么大树。然而却处处形成幽暗的阴影，这是为什么？

    我照着老婆婆的指示转弯，一下子碰上了竹林。这里没有太高的建筑物，照理说视野应该很开阔，但不知是否地形使然，总有东西遮蔽住视野。还是因为这里是陌生的土地？

    我有点不安起来了。

    也是因为迷路的关系吗？

    我回忆老婆婆指示的路线。

    篱笆延续着。一路上，远远不断传来分不出是蝉还是其他昆虫的虫鸣声，路面很干爽。

    我走进第三条巷子，前进了一会儿后，来到一条略宽的路。路对着贫瘠的森林，像是田埂也像山路。这一点都不像是东京都中心区域的景色。赤坂离宫和青山御所就近在眼前，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落差？不仅如此，这个区域还囊括了花街和赤坂见附的车站等等特殊景色，却毫无扞格。这种搞不清是粗枝大叶还是纤细的地方，或许正可以说是东京的特色吧。

    正当我这样想时，视野突然一下子开阔起来。

    眼前是连绵的矮土围墙，似乎是古老的围墙。大半倾颓，瓦片也缺损了。可能是战祸中幸存下来的，未经修整的矮木在各处朝道路伸展出枝叶。

    围墙所环绕的土地十分广大。

    只是围墙里面的建筑物似乎不怎么大。不过虽然简陋，仍具有毫宅的样式。只是与占地相比，建筑物太小了。

    不，这是错觉，或许是土地太辽阔了。整体的印象其实更接近乡间的大农家，感觉十分开放。

    我沿着围墙走了一会儿，发现了这股开放感的真面目。

    庭院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高耸的物体，感觉就像在看一片田野。尽管有几棵橡树聊以充数，但间隔太远，也未经修整。一般这种规模的豪宅，庭院里应该花木扶疏，不会让建筑物暴露在外人眼前。因为可以从矮墙外毫无防备地看到宅子，使得建筑物本身也显得穷酸。

    我很快地走到了大门。

    大门宏伟，但没有门扉，只有左右立有门柱。粗壮的柱子挂着门牌。

    这里……是山田家。

    我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影后，战战兢兢地把头探进门里，窥看里面。

    从大门延伸出去的细石板路直通到大宅玄关。我先是循着石板路望去石板之间积了一层土灰。宅子的玄关打开了三分之一左右，上面挂着帘子。不知是否缝线断了，帘子已经变形，而且还有些倾斜。

    ——那是守丧中的……

    我在脱落了一半的和纸上看到「忌」字。记得中禅寺说这户人家的主人上个月初过世了，后来就一直这么挂着吗？

    我……望向石板路左右。

    大吃一惊。

    我吞回差点迸出喉咙的叫声，再一次左右窥望。

    ——这，

    这……太惊人了，吓死人了。

    我哑然失声，这哪里是空无一物……

    庭院……被数量惊人的壶给淹没了。

    就算去古董市场也看不到如此壮观的情景。

    所谓挤得水泄不通，就是这种情形。

    围墙里有上百——不，上千个壶，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地陈列在一起。除了房子和石板路以外的地表，全都被壶所覆盖。壶就算是高的，顶多也只有二尺左右，因此从围墙外面看不到。不，应该看得到，可是这种情景，任谁都不会想到那会是壶。

    事实上……我就完全没想到是壶。

    我会觉得庭院看起来空无一物，完全是因为想像力贫瘠的我根本无法想像这种荒唐无稽的情景。

    这些壶大概被这样地弃置了相当长的岁月。

    它们因为被灰尘和泥土、青苔等等覆盖，全都成了某种有机物质，变成地面的延长——大地上的奇特突起物。只是这些无数的突起物顶端，同样开着无数、看来特别无机的浑圆洞穴。

    庭院内的地面简直是浑然一体，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海洋生物。

    因为这些壶的数量实在太有迫力了。

    仿佛只要量多到某个程度，个体就无法被识别了。在这里的是名为许多壶的一个生物——不，生物的尸骸。

    我再一次仰望天空。

    太阳已经大大地西斜了。

    话虽如此，天色还十分明亮。

    如果这……是浓雾密布的清晨，或夜晚黑暗逼近的黄昏……

    不，这要是草木沉眠的丑时三刻，被射下云间的月光所照亮的光景……

    或许我会说这不是现实世界的情景。

    如此离谱的奇景怪观，却有气无力、低调至极地将自身灰白色的模样暴露在白日之下。由于幻想性和神秘性消失了，景观也显得益发奇异。

    我看了大概有五分钟之久吧。

    ——这种东西……

    中禅寺祓除得了吗？

    我多管闲事地担心起来，然后思忖，我来到这里，又能怎么样？

    我不是古董商也不是祈祷师，更不是侦探。我……

    ——我是来做什么的？

    这是不经大脑的行动。

    我只是在无聊的自问自答之后，陷入极可笑的状况，半是为了遮羞，才来到了这里。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

    无可奈何。

    就算像这样漠然地望着多如牛毛的壶，也同样徒然。毕竟我又分不出哪个昂贵、哪个珍奇，只能怀着愚劣的感想，净是叹气。难得造访，却毫无用武之地。

    我从大门缩回来，垂下肩膀。

    ——什么？

    此时，我发现门柱上贴了一张纸。

    有事请从后门进入。

    ——后门啊。

    不知为何，此时的我心想：这样的宅子也有后门啊？

    不，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家，都有后门吧。

    又不是长屋※，虽然荒凉，好歹原本也是武家大宅，不可能没有后门。

    （※日本一种长条连栋、大杂院式的多户建筑。）

    那么，为何我会这么想……

    因为我无法想像。

    我无法想像全是壶的庭院……后面会是什么样子。

    我猜这片前院的深处应该也通往中庭吧——大概同样布满了壶。那么再过去会是怎么样？屋子和围墙之间好像也排满了壶。如果壶就这样沿着围墙排了一圈，那么后院……应该也都是壶吗？

    我沿着围墙前进。走了一会儿后，与一条比疑似田埂的这条路要好上一些的小径交会。当然，围墙沿着路弯折了，小径另一头并排着较为新颖的黑围墙与平房。

    有后门。

    我稍微加快脚步，好像还是没有门扉。那与其说是门口，更接近围墙的缺口。

    不出所料，没有门扉也没有门柱，只有一块写着「山田」的简陋木板挂在围墙的缺口处。门牌底下摆了一个盖着变色木盖的大水瓶。从上面搁着长柄杓来看，这不是收藏品，而是实际使用的东西吧。

    我窥看围墙里面。

    有壶。

    可是……严格来说那并不是壶，而是原本是壶的东西。

    裂开的壶、破掉的壶、缺损的壶、壶的碎片、碎土、粉末——虽然一样摆得水泄不通，但这里的壶是已经不再主张自己是壶的东西们。主人是将上品摆在正门，然后等级徐徐下降，后院摆些垃圾壶吗？

    或者……难道它们已经腐朽了？后院的时间过得比前院还快吗？

    我兴起这样的妄想。

    后门一带的壶全都碎了，大部分都已经风化，几乎与泥土同化了，有些完全失去了原形。后门的日照似乎比正门差了很多，但这里几乎没有生苔，很干燥。有一种考古现场的荒凉气氛。是连日的艳阳造成的干燥吗？还是原本就是这样的地相？

    如果正门的是生物的尸骸，那么这里的就是化石吗？

    我轻轻地踏进一步。

    我好像一个沉迷于游戏当中，不知不觉间误闯墓地的孩子。

    才只踏进门中一步，就觉得空气变得一片灰蒙蒙。

    我感觉着脚底踩着沙般的触感，再往前踏进一步。

    落脚的地点令人迷惑。我避开半埋在土中的壶的碎片。

    碎片之间伸出好几根杂草。

    后门开着。

    我探头偷看建筑物中的状况。

    里面一片昏暗。

    泥土地房间，厨房，灶。

    没看到壶。

    有一股独特的味道。

    ——是线香吗？

    应该是吧。

    「哪位？」

    我忍不住「哇」地惊叫声。

    黑暗中伫立着一个和服女子。

    她……脸色糟得可怕。

    苍白的薄皮肤下仿佛透出土色的肉一般，不健康的脸色难以形容。看起来脂粉末施，头发也十分凌乱。

    不仅如此，女子整个人十分暗淡。她垂着肩，衣领有些敞落。身上穿的是朴素的深蓝色纱质和服，绑着一条更朴素的红褐色腰带。

    身上的衣物看起来都很高级，但实在是旧了。褪了色，失去了神采。是因为穿旧的关系？还是光线太少的关系？

    ——还是累了？

    实际上，女子看起来精疲力竭。虽然不知道她几岁，但若是穿上色调明亮的和服，涂点口红，应该会年轻个十岁吧。女子看到我这个非法入侵者，也没有什么吃惊的样子，只是以单眼皮的大眼睛无力地瞅着我。眼睛上下堆满了无数的皱纹。

    「呃……那个，我是附近古董商的……」

    学徒——我这么说。

    女人问，「是诚志堂吗？还是陵云堂？」

    大概是古董商的店名吧。

    「那样的话，不管您来上多少次……」

    「不是的。呃，我、我不是那种大古董商的学徒，呃，是一家叫待古庵的……」

    「就算您这么说……不管是哪一家都……」

    就像中禅寺预测的，已经有好几家秃鹰般的古董商造访了。

    然而……

    她不打算卖壶吗？

    「不，呃，我不是来收购，不是来谈生意的。」

    我情急之下这么说了。

    女人青筋遍布的脖子微微歪向一边。

    「那么您是……」

    「啊，哦，因为我还只是个门外汉，为了增广见闻，希望可以拜见一下府上的、呃，府上的壶……哦，因为我听说府上有许多平常难得一见的珍品……」

    女子露出诧异的表情说道：

    「这里没有那种高级的壶……会不会是您听错了？舍下没有任何可以供人欣赏的名品……」

    「咦？可是，呃……」

    「有的只有数量而已。」女子半带叹息地说，「如果您认为我在说谎……对，您可以去向陵云堂的老板打听。同业的话，您应该也认识。陵云堂的老板来过好几次……也估价过了。」

    「估价……？」

    「他说……只有少数几个能买，而且只能以连新壶都买不起的价钱收购。」

    「这……」

    会不会是骗人的？

    以一文不值的贱价买下，然后……

    「陵云堂老板似乎不是打那样的算盘。」

    「哦，这样啊……」

    我担心的事，任谁都想得到吧。

    「而且……我原本是请陵云堂老板收购这里全部的壶，却遭到拒绝。老板说，处理卖不出去的壶，花费还比利润高上太多。换句话说，这个家里面有的……只是大量的垃圾。」

    「垃圾……」

    「就算看垃圾，也只会让自己不舒服。」女子以尖酸的口吻说完后，转身背对我，「请回吧。」

    「呃，等……」

    等……什么？我不经大脑地叫住人家，叫住之后迷惑了。我为了自己的轻举妄动而懊悔。

    「您这个人很罗嗦耶。」女子回头，「您真的是古董店的人吗？」

    「咦、呃……」

    会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电气配线工程的制图师，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商。而且我还穿着工作服，对方不起疑才奇怪。别说是古董了，我连旧货都不懂。我是个无一技之长、不识风雅的家伙。

    「难道……你是峰岸金融的人吗？还是关东大黑组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一个劲儿地挥手，「我真的……真的是想要拜见府上的壶才过来的，不是那么可怕的人物。我对天发誓。」

    女子再次转过来，以比刚才锐利的视线打量我的脸和服装。原来如此，难怪没被怀疑，她先前似乎根本没有正眼瞧过我。

    「……可是……你那身打扮……」

    「我是那个……呃，昨天我还在电气工程的公司上班，从、从今天开始，改到青山待古庵工作……」

    「电气工程？」

    「嗯，我本来是个配线工，可是大前年从屋顶摔下来，受了伤，没办法再继续做同一份工作，所以转行了……」

    这有一半是真的。

    「……转行是转行了，但是我对古董一窍不通。所以师父交代我，叫我尽量多看些作品……」

    「尽量多看……」女子重复这几个字，这似乎打开了她的某个开关。然后她说，「……是有不少。」

    我有点害怕起来。

    约三十秒的沉默之后，女子说了声，「请。」

    我慌忙报上名字，女子则说：

    「我叫山田淑。」

    从泥土地房间看不见，不过进屋后的走廊，左右都摆满了小巧的壶。山田淑快步走过中间，打开第一道纸门，请我进去。

    那是间约四张榻榻米半大的小客厅，角落摆着小茶柜和叠起的被子。

    「寒舍没有可以接待客人的客厅……这里本来也是佣人的房间……」

    一听我说「请不用客气」，她便接口，「我也没打算客气」。

    「这个房间……是家祖父的起居室。他卧床不起，大概有五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他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死去。」

    现在这里成了我的房间——山田淑说。

    其他房间没有使用吗？

    虽说不那么大，但这栋宅子应该有足够的空间才对，这里大概有我住的文化住宅的三倍以上宽广。还是对独居者来说，这房子大得无法应付？就算是这样，只在这个小房间里起居也太不方便了。

    山田淑直盯着我看：

    「我想可能有点难走，不过沿着檐廊，可以去到客厅……但我不想过去。你要怎么做？」

    就算她这么问，我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没有其他通路了，也不能从玄关进去。」

    「哦……」

    我的态度暧昧不明，结果山田淑板着脸，迅速地将纸门一把拉开。

    打开的纸门另一头……

    全是壶。

    所有纸门都被拆下，好几间房间——大概这个屋子全部的房间——都通成了一大间；而那里面全部摆满了壶。

    根本看不见榻榻米。当然也无法踏进去。放眼所及，全都是壶、壶、壶，一大片壶。只能说是壮观无比了，这些壶应该一直延续到玄关，当然没办法从正门进去了。只有连接后门的泥地间和厨房还有这个小房间，勉强保持着居住空间原本的机能。

    我好一会儿无法呼吸。

    这个样子……

    ——的确会教人发疯。

    在这种地方孤单一个人生活……换做是我，不到三天就会崩溃了吧。

    好难受。好像被壶给迷醉了一样，如此直盯着壶看，让人胸口不舒服起来。

    尽管我找上门来说要看壶，却从壶别开了视线。

    「那边……」山田淑指示说，「……有壁龛的地方，过去是接待客人的房间，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里现在应该还有可容一个人坐下的空间。」

    你要过去吗？——淑问我。

    「不……」

    不了——我说得奄奄一息，瘫坐下去。

    淑以怜悯的视线望向我，不久后问道，「你要喝茶吗？」我喉咙莫名地干渴，老实地说好。淑说「请稍等」，去了厨房。

    我……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壶，全是壶。

    被壶埋没的宅子。

    排满了壶的走廊、檐廊。

    外头可以看见满是壶的中庭。

    中庭连接着一开始看到的全是壶的前院。

    四面八方，无论何处，没有一个地方看不见壶。如果不想看到壶，就只能闭上眼睛。但就算闭上眼睛，壶也不是就不见了。只要睁眼，壶就会闯进视野，而且还是以压倒性的数量闯入。

    这可不是一百两百，而是以万计了。我心想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搜集上这么多，也算丰功伟业了，而且是荒诞的伟业。

    我自然而然地朝着没有壶的地方——天花板望去。茶柜上的横梁挂了一张框起来的相片。大概是过世的与治郎的遗相吧。

    看来只是个一身和式礼服的普通老人。

    他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动机，达成了这番荒诞——甚至让我想不到其他形容词的荒诞伟业呢？我再一次叹息。

    淑很快就回来了。

    「话说回来……这该怎么说呢……」

    什么都说不出来，没什么可说的。

    「……这些，呃……全都是没有价值的壶吗？」

    仔细看看，也有不少精工描绘着美丽花纹的豪华的壶，或看起来相当古色古香的气派的壶。里头也掺杂一些形状奇特、或色彩艳丽的壶。

    但是远的就有些模糊，看不清楚了。

    那与其说是有许多的壶，看起来已经像细密的花纹了，而且还蒙上了灰尘。没办法，这个样子应该也无法打扫。要进入里面，只能挪开前面的壶，但又没有空间可以放置挪开的壶。

    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壶，低声模糊地说了：

    「家祖父刚死的时候，来了许多古董商，但每一个都空手而回了。说是……有些人说里面也是有昂贵的壶。可是这个状况，也无法好好鉴定，也有可能大费周章挖出来，结果是贋品，那样就赔本了。光从这里还有那边的壁龛观看，能够确实说有价值的东西……可说是寥寥无几。」

    「这样啊……」

    「屋外的壶好像全都是垃圾……」淑说道，向我劝茶。

    茶杯有点缺损。

    「可是……从你刚才的口气听来，好像古董商纠缠不休地再三来访？他们不是要来买府上的壶的吗？」

    「哦……」淑发出冷漠的声音，「那是相反。是叫我买壶。」

    「买壶？都这么多壶了还要买？」

    「家祖父……生前和人说好了。不管什么样的壶都一定会买，请人总之尽量进壶卖给他，甚至还写了字据……」

    「哦……」

    多可怕的执念啊。

    老人都已命在旦夕，却仍然搜集不辍。

    「对方说……那些壶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叫我买下。」

    「可是……令祖父不是已经过世了吗？这……还能怎么样呢？」

    「当然，对方也明白家祖父已经过世，却还找上门来，教人难以置信。只是……」

    「字据……是吗？」

    「嗯。不过那种字据有没有法律效力，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好像真的有家祖父写下来的文件，陵云堂老板等人也曾经关照过我们……没办法不讲情面地拒绝。」

    「你说没办法拒绝……可是……」

    壶再增加下去怎么得了？

    「嗯，我当然不打算买。就算我想买，家里也一个铜板都不剩了。我无法实践死人的约定，我不可能买得起那种东西，也不想买。」

    这也是当然的吧。

    淑怨恨地瞪着遗照。

    「我这么告诉对方了。可是……」

    「可是……对方不死心？」

    「陵云堂老板说：我知道你没钱，可是约定就是约定。这当然了。所以他提出要求，说要买下这屋子里面的几个壶。他似乎以为这个家里藏着不少宝壶，想要把它们弄到手。他说若是有什么不错的货色，就卖给他。」

    「要你用卖壶的钱去买他的壶？」

    「与其说是卖，应该是两相抵消的意思吧……当然，他是认为拿廉价品换昂贵品，可以获得一些利润吧……但那样就不算抵消了呢。」

    「意思是……？」

    「例如说，假设这个家有价值一百万圆的壶，拿来和他带来的五万圆的壶交换——他开的条件等于是这个意思。但我已经无所谓了，便答应他。然而……期待落空了。」

    没一样好货……

    「全都是垃圾。」

    淑再一次说。

    此时……

    「山田小姐，山田小姐！」屋外传来粗暴的叫声。

    淑的脸扭曲成奇妙的模样。

    4

    当天，我再一次前往待古庵。

    一到黄昏，镇上的模样顿时丕变。仿佛盘踞在各处的阴影突然增殖，覆盖了整条路似的。

    我怀着好似要再次迷路的不安预感，却又有种只要顺其自然就一定能够抵达那儿的、近似预定调和的古怪安心感，几乎什么也不想地往前走。

    可能是因为兴奋的关系，只要不去担忧，伴随着不安的轻微焦躁反而教人觉得舒适。

    不管怎么样，我没工夫去在意路线。

    我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前进。

    可是不知何故，我没有迷路。

    姑且不论是不是最短距离，我没有旁徨迷惑，算是成功地笔直走到了看得见待古庵的马路。

    真不可思议。

    古董店里透出灯光。

    我望进玻璃门，布帘缝之间可以看见身子蜷得像獾、坐在里面柜台的主人那没有下巴的珍妙侧脸。

    那张侧脸浮现在煤油灯的灯火之中，显得更加诡异。

    门锁着，我轻轻敲了敲门。

    近似野兽的脸抬起来，睁大了浑圆的眼睛。

    我……放心了。

    今川浮现幼儿般松软的笑容，穿过一堆杂物之间，以短短的手指灵巧地开锁。

    「今川先生……」

    「怎么了？」古董商说，「我也才刚回来而已。刚读了你送来的信，正想打电话给京极堂先生。」

    怪人掀开布帘，说着「嗳，请进」。我从屋檐下的水瓶舀了一杓水，漱了漱口，然后走进店里。身子热得发烫。

    店内整理得莫名井然有序。

    柜子、长衣箱、绘皿、香炉、佛像等，依着让人分不出究竟适不适切的间隔排列着。话虽如此，因为是旧物，所以还是显得杂乱，但今川似乎很卖力清扫，完全看不到半点灰尘。

    从这点似乎可以看出他的性格。

    我照着指示，在摆着泛黑光的箱梯和药柜的简式客间边缘坐下。

    我的视线恰好看见了陈列着壶和花瓶的架子。

    今川可能察觉了我的视线。他边拿着茶壶倒茶，同时说道，「那是李朝陶器。」

    「很贵吗？」

    「唔，满贵的。」今川以湿黏的语调答道，「我才初出茅庐，所以还不太有机会经手名品，但春季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从千叶某个富豪家族大量购得了各种出色的古董。因为我手头资金不多，一得手就卖掉了，这是那时候卖剩的。」

    「哦……」

    那是个很漂亮的壶。

    或许其实是花器，但在我眼中看来，这类东西全都是壶。

    可是同样是壶，也大不相同。如果这个壶也摆到那个宅子的话……也会成为那压倒性的整体的一部分吗？

    或许大量搜集同种东西的行为，最终目的就是使得个体的价值完全消灭。凡庸的东西、奇特的东西、尊贵的东西、下贱的东西，到了临界点——到了无法计数的阶段时，似乎就会一口气变得一模一样。

    我想着这样的事，寻思着该如何开口，没想到古董商开门见山地问了，「你这种时间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人意外地非常敏锐。至少可以免去麻烦的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嗯，是啊……话说回来，今川先生，你找得如何了……？」

    但……我决定先刺探一下情况。因为也有可能根本不需要我干涉，问题早就解决了。

    「……找到要找的瓶了吗……？」

    「呼。」今川从鼻子哼了一声，「我找到了几个拥有砧青瓷的人，也请对方让我拜见了，但对方当然不打算脱手，而且也都不是瓶。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那么更是……只能寄望山田家了。

    「有了。」我因为太兴奋，冷不妨地就这么答道。

    「有了？有了什么？」

    「就是……」

    「砧青瓷的瓶吗……？难道是……壶宅子吗？」

    今川说，露出鲤鱼旗般的表情来。

    看起来很像什么。

    但我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对，就是壶宅子。我直到刚才……都在山田家打扰，然后发现那里有——或者说……不对，该说是应该有。」

    「哦……」今川露出古怪非常的表情——虽然他的脸本来就古怪，「你为什么会去拜访山田家？」

    「这是因为……」

    情势使然。

    「……我都来到这里了，因为很近，所以顺路就……」

    我随便搪塞过去，结果古董商毕恭毕敬地向我鞠躬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的口气让人听不出是在感谢还是感到目瞪口呆。

    我将壶宅子的情况转述给今川听。

    淹没了整个庭院和屋子的壶壶壶壶……壶。

    壶。

    今川状似痴呆地松弛着一张脸聆听，不久后问道：

    「万吗？」

    「万？」

    「哦，我也从同业那里听到那户人家的传闻。可是不是一两百，而是以万单位吗？」

    「嗯，比起万……说无数还比较正确。」

    「无数！」今川大大的鼻子喷出气来，「我真想去看看。可是……那里面有青瓷吗？」

    我点点头。

    「你懂青瓷？」

    「我是不懂，不过那位过世的山田与治郎先生会开始那样大量搜集壶……开端就是砧青瓷。」

    这是我亲耳听山田淑说的。

    我将山田淑告诉我的话转述给今川。

    「据说山田家原本是士族。唔，现在虽然变得相当穷困潦倒了，但似乎仍然以士族之家自居。」

    土族原本是武士，对吧？——我这么问，今川便以拖长的语调答道，「是呀。」

    「制度上，士族已经废除了，但现在仍有许多人家会标榜从前是士族。与在某个意义上可以说是特权阶级的榎木津家那种华族不同，士族在法律上没有任何优惠，就像名誉称号一样，所以身分制度废止后，反而容易留存下来也说不定……我是这么认为的。」

    「法律上……没有任何好处吗？」

    「只会在户籍上注明而已，如此罢了。」

    今川这个人就如同我所猜想的，具有和外貌截然不同的聪敏，而且还有着渊博的学识。

    「我想华士族制度的制定，是为了应付幕府崩坏所造成的短暂大量失业潮。由于明治维新，众多武士失去了工作，新政府也对此感到棘手。碰上管理阶层失业，就算叫他们从明天开始扛起铁锹或去洗盘子，也很难做到。所以政府祭出了暂时的保护对策……」

    「哦，原来如此……」

    「但是诸侯、公家※这些高级管理职姑且不论，没办法连那些为数不少的下级管理职都一一安排后路吧。所以只给了他们称号，采取了士族归农商的政策。可是实际上，士族从商肯定是一败涂地的，大部分的人都经商失败了。武士原本就是踩在别人头上、神气威风的一群，这也是当然的。所以只有虚名留了下来。」

    （※朝廷官员。）

    看来……今川对这类事情自有一番见解。

    「哦，山田家似乎也是今川先生说的下级管理职。而且是相当下级，不是足轻※就是同心※，总之是无法谒见将军的身分。不过，山田家似乎有过功勋。」

    （※江户时代地位最低的武士，杂兵。）

    （※江户时代的下级官吏，隶属于各长官底下，执行庶务、警务。）

    「功勋？」

    「功勋。名誉。今川先生知道山田长政吧？」

    今川又露出珍奇的表情来。

    「是指……那个暹罗南方日本城的头目山田长政吗？率领日本人，平定与暹罗王位继承有关的谋反行动，后来被封为六昆太守，交战中遭人毒杀的那个山田长政？」

    「对对对，就是那个山田长政。」

    老实说，我根本没那么了解。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山田长政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据说山田这个姓，就是从山田长政那里赐与的。」

    「请等一下。」古董商伸出拿着茶杯的手说，「山田长政是商人，并不是武士。据说他在前往暹罗之前，是沼津城城主大久保某人的轿夫，在南方也留下了许多英勇事迹，但他不是武将，也并非武士。就算有子孙……也应该是町人※才对。」

    （※日本近世的身分阶级之一，指居住于都市的商人、工匠等，有别于武士及农民。）

    「是、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山田长政是武士，「可是就算是这样……嗳，总之请听我说，山田家的祖先呢，据说是伊贺出身的。」

    「哦……」今川说，「我听说那一带——一木町还有相邻的面町一带，古时候有伊贺人的宿舍。」

    「那……他们果然是忍者吗？」

    「实际上并没有猿飞佐助※那样的人。」今川说，「伊贺人指的是伊贺出身的乡土武士。伊贺因为没有统率当地的权力者，因此小集团之间纷争不断，遭遇大势力进犯时，便不得不使用夜袭、间谍等较为卑鄙的技巧，只是这样而已，这就是所谓的忍者。我听说这些伊贺人在家康知名的伊贺行的时候，与德川家结盟，被赐予了御广敷番※、御用明屋敷番※、伊贺同心等等的职位。大部分的任务都是看守边境和杂役。」

    （※传说中精通甲贺流忍术的忍者。）

    （※守护大奥（后宫）的警卫职。）

    （※有守无人居住的屋舍的警卫职。）

    「就是那个。」我也听山田淑说了这些，但完全不记得，「山田家的祖先就是你说的那个杂役。」

    「那……」

    怎么会跟长政有关系？——今川的表情在遭么问。

    「听说山田长政在南方爬到了高位，为了促进日本和泰国的国交，向诸侯还有幕府重臣送了许多礼物，对吧？」

    「我是这么听说的。」古董商答道，「长政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

    「这样啊。听说要把那些礼物平安送给当时的老中※还是奉行※的任务负责人就是山田家的祖先。唔，是不是真的也无从确认。然后呢，山田家的祖先运送的贡品——听说是书画还是壶这一类的——好像非常珍奇，又被收到的老中献给将军了。」

    （※江户幕府中，直属于将军，总理幕政之职。）

    （※江户幕府职称，负责某一类政务之人。有寺奉行、町奉行等等。）

    「将军！」

    「对，献给将军。当然，这是山田家代代流传的事迹，不晓得是真是假。结果将军大为欣喜，大大褒奖了平安运回物品的山田家祖先一番。」

    「褒奖？将军家吗？」

    「根据山田家秘传的古文书，据说就是这样。只是很不巧地，那份古文书在战争中烧掉了……」

    大部分的建筑物都奇迹似地保存下来，但好像还是有一部分烧毁了。建筑物后方的壶群好像就在那时候被破坏的，那风化的模样就是战祸的痕迹。

    「然后将军命令增加俸给，并让他们从此改姓山田——来自于山田长政的山田。我实在无法理解这部分的感觉。突然换成别人的姓，有什么好高兴的吗？」

    被上头命令「从今天起你就改姓山田」能一声「光荣至极」，就此改姓吗？

    「哦……」今川泳圈般的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更难以理解的表情来，「原来是有这样一段奇妙的缘由啊。也就是说，因为这样山田家才会和山田长政一样姓山田喽？」

    「我不清楚真实性究竟如何，不过……」我继续说下去，「山田家的祖先并非只有增加俸禄，改了姓而已。据说还从带来的贡品中……被赐予了一个壶。」

    「原来如此。」

    「然后呢……」

    「然后……？」今川那张松弛的脸转向我，「请等一下，我想……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不可能这么凑巧，可是……难道真的有吗？」

    「真的有。」

    虽说是偶然，但我也大吃一惊。

    「山田家中流传，当时被赏赐的宝物……就是砧青瓷的大瓶。」

    「哦……？」

    今川脖子一倾，看起来也像在思考。外表没什么变化，但眼珠子向上翻着看着天花板。

    「那个时代，龙泉窑制的青瓷流入暹罗的可能性很大，山田长政也非常有可能知道祖国的上流阶级爱好这种瓷器。所以这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今川一双又粗又浓的眉毛突然歪了起来。

    「……可是我鉴定不出来。」

    真直爽。

    「来历的确可疑。可是今川先生，那个曾经有过伊贺人宿舍的地点，有栋原本是下级武士的住宅，里头住着过去的士族，这是事实呀。那里据说流传着砧青瓷的壶，也是事实。再加上那户人家有上万个壶……」

    「你看到了吗？」

    「嗯，有很多壶。」

    「我不是那个意思。」今川抽动巨大的鼻子，「你看到那个砧青瓷的大瓶了吗？」

    看……是看到了吧。

    我姑且算是看过家中的壶的全景了。如果那个瓶就在那一大片壶中，我一定看到了。可是……我完全不晓得是哪一个。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砧青瓷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只在中禅寺家看过类似的香炉罢了。

    今川这次含糊不清地动着嘴巴说了：

    「可是那若是真货，就价值连城了。」

    「据说那是他们的传家宝，是家门的荣耀。」

    「嗯……」今川环起胳臂，「即使是一般的砧青瓷，若是真货，也价值不斐。那若是山田长政献给幕府、来自暹罗的壶的话……」

    「很贵吗？」

    「唔……。如果连将军赏赐时写下的证文或箱文也保留下来……我想价值会高到吓死人。」

    「大概会有多少钱呢？」

    「我估不太出来。」古董商说。

    「那会是连榎木津先生的父亲……都找不到的珍品吗？」

    「唔……」今川像只猴子似地搔搔脑袋边，「……嗯，一般而言，是找不到那样的东西的。」

    果然找不到。

    我注视着今川那张不可思议的脸。

    「可是……」古董商一脸罕异地接着说，「若是那么有价值的宝物——而且是家宝，会跟些一文不值的壶乱摆在一处吗？」

    「你说的没错。」

    这个疑问理所当然。

    可是，可是这正是……

    「听说这正是山田与治郎疯狂搜集壶的理由——或者说，这就是他开始搜集壶的动机。」

    「我不明白。」

    今川以食指拨弄他厚厚的下唇。

    「你也不明白吗？」我回想起山田淑那单眼皮的昏暗眼神，「我一开始也不懂，但怎么说呢，也就是……对了，就是所谓的藏树于林呀。」

    「什么意思？」今川的手指放开了嘴唇。

    「山田与治郎先生就是为了让人看不出哪个才是家宝乏壶，才开始搜集壶的。」

    山田淑这么告诉我。

    今川就这么张着嘴巴好一会儿，不久后发出吸起唾液般的声音，用手背抹了抹唇角。

    「你、你是说，那是一种障眼法？」

    「嗯。听说一开始是这样的。」

    「只要搜集大量的壶……别人就会看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壶了？为了这个目的……只为了这个目的，就耗费一生搜集了上万个壶？」

    「山田小姐是这么说的。」

    多么……奇妙的动机啊。

    今川「呜呐」地发出猫濒死般的叫声。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奇妙的收藏家。可以说……那是为了防小偷吗？」

    我点点头，今川再一次发出古怪的声音。

    「不过……一开始好像是为了防小偷，但是到了晚年，好像已经搞不清楚搜集的目的了。」

    山田淑这么说。

    一个小时前……山田淑几乎是要诅咒祖父般地，以憎恨至极的口吻告诉我山田与治郎疯狂搜集壶的始末。

    「就像今川先生说的，山田与治郎先生是那个……什么士族经商吗？在这当中失败的一类。我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好像是从事茶叶还是别的作物的栽培。开始做这一行的似乎是与治郎先生的父亲，这个人应该颇有生意头脑。直到与治郎先生那一代，生意都颇为兴隆，也揽下了不少财产，但是到了大正后半的时候，就开始走下坡了。」

    与治郎做生意的方法，似乎是俗称的大爷做生意——怠慢又神气。

    山田淑说，祖父与治郎待人倨傲冷淡，不只是做生意，任何方面都难以沟通，尽管如此，却又毫无责任感，差劲透顶。

    与治郎好像毫无人望。

    「即使如此，因为有上一代攒下来的财产，与治郎还算是吃得开。可是他会开始一蹶不振……好像就是因为遭小偷。」

    「遭小偷？」今川惊讶地说。

    「没错，毛贼。」

    「毛贼？不是强盗？」

    「没错，现在虽然流行那种杀气腾腾的强盗，但当时似乎还有所谓的小毛贼。不是闯入家门行抢，而是偷偷摸摸地下手。我不太清楚两者差异，总之就是悄悄溜进别人家里行窃……」

    听说与治郎才离家一天，回家一看，家财竟被偷个一干二净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吓成这样、气成这样了——听说与治郎每一亿起，就会极不甘心地再三唠叨个没完。就算是亲人也不能相信，要把每个人都当成小偷——听说他对孙女淑也像口头禅似地这么叼念不停。

    「就算是亲人也不能相信？这怎么说？」

    「哦，这也难怪。听说把歹徒——或者说小偷——引进家门来的，就是与治郎的弟弟。」

    与治郎有个名叫赖为的弟弟。

    这个赖为和与治郎自小就火水不容。

    既然自小反目，应该是天生个性不合，不过在兄弟之间造成致命鸿沟的，正是家宝之壶。

    「据说那个家宝之壶，只有代代当家继承人的长男才可以碰。这在现代难以想像，不过这是明治大正时期的事，也是有这样的事吧。」

    我这么说，今川便用力摇头说：

    「这在现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我家自祖先以来，代代都是莳绘师※，秘传的技法一样只传给长男：而且还是口传。我是次男，除非家父在世的时候家兄过世，而且家兄没有嫡长子，否则我是不可能学到那个技法的。」

    （※莳绘是一种日本传统工艺，在器物表面涂漆后，以金银等色粉绘图，再加以研磨。）

    「哦，原来真有这样的事啊。」我说，「像我，别说是祖先的来历了，连曾祖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算听到这种事，也完全无法体会……唔，总之这个赖为，似乎是个比哥哥更缺乏社会常识的家伙。」

    「这是常有的事。」

    「赖为似乎欠了一大笔债，正在发愁。他向哥哥借钱，与治郎却冷冷地拒绝了。他说他没有半毛多余的钱可以借人。弟弟才不相信，他顶撞说就算没钱，不是也有壶吗？他求哥哥把家宝的壶卖了或是抵当，换现金来。」

    「真是太胡来了。」

    「赖为说，是家人重要，还是壶重要？拿这话去压与治郎。」

    「这是个难题。」今川面无表情地回答，「就算是亲人，也要看人。视情况……有时候壶比家人更来得重要。」

    「想都不必想，对与治郎来说，壶也比弟弟重要。于是弟弟……透过一些旁门左道雇来了毛贼。据说他将家中的备份钥匙交给对方，引贼进门。然后将本宅的钱和能卖钱的家财道具，全偷光了。不过窃贼好像很快就落网了……」

    「被抓了吗？他招出了弟弟的名字？」

    「一定是这样的。嗳，他是为了钱才这么做，没必要忠于雇主。钱财方面，似乎连一文钱也没要回来，但东西倒是拿回来了。」

    「原来如此。所以家宝的壶也……」

    「可是呢，」我像个说书的卖关子道，「据说这个小偷贪得无厌，连饭桶饭杓都偷个一干二净，却只有家宝之壶没有偷走，留了下来。动都没勋。」

    「哦？藏得很巧妙，是吗？藏到哪儿了？」

    「问题是……壶根本没有藏起来。既然委托人是染弟，小偷不可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壶，实际上犯人就是四处吹嘘说他偷到一个昂贵的东西，是个老壶，才会被警察给逮到。」

    「哦……这真是奇妙。壶不是没被偷吗？」

    「是啊。所以……与治郎发现了一件事。看来小偷似乎是弄错了……」

    「弄错了？」

    「是的。据说家宝装在箱子里，摆在壁宠上，并没有藏起来。然而小偷没有把它当成家宝之壶。小偷看到装饰在壁宠的花瓶还是什么，以为那才是家宝。」

    「哦，」今川嘴角喷出泡沫叫道，「就是这件事，让他想到可以收购壶做为伪装啊。」

    「好像是。不过一般来说，不会那么容易遭小偷吧，碰到这种事的机率并不高。像我就会觉得，既然都已经遭过一次小偷了，今后绝对会平安了。然而与治郎似乎不这么想。他为了预防万一，买下看似昂贵的壶，做为家宝的幌子。然而……」

    「然而？」

    「伪装用的壶虽说是替身，但听说也身价不凡，大概是因为他挑选了近似家宝的上等货吧。结果与治郎这次可惜起那个幌子来了。于是他又买了一个还是两个壶，是幌子的幌子。但是只有这几个的话，有可能全部被偷走，于是他又接着买了许多廉价的壶。然后……」

    「然后……」

    「与治郎学到了：不管是廉价的壶还是昂贵的壶，若是只看物品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确实如此。」今川沉吟，「物品的价格，并非物品本身有着绝对普遍的价值，而是物品周遭的社会，以及接触物品的人所决定出来的规则。如果只拿物品本身比较，就只剩下方便度、喜好这类暧昧而随意的判断基准了。」

    「以这个意义来说，与治郎的基准……应该相当暧昧吧。他愈来愈变本加厉，最后终于不可收拾。听说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买，见一个买一个。不仅如此，他也非常欢迎别人送壶给他。很快地，壶开始侵略住居，渐渐压迫到家计。而且这样一来，他也疏于平日的生意。所以他的事业就此一败涂地，这么一来，他就更依赖壶了。」

    「哦……」今川叹了一口气。

    「俗话不是说，就算当掉老婆，也要吃到初鲣※吗？但是对与治郎来说，那并不是俗谚，听说他真的……把老婆当了，他把老婆给卖了。理由是……身为妻子，竟胆敢教训老公，有违妇道。」

    （※出自江户时代的川柳（讽刺短诗），江户时代非常珍视刚上市的鲣鱼，使尽一切手段吃到初上市的鲣鱼，被视为风流之举。）

    当时是说卖就可以卖的时代，更是恐怖。

    「所以呢，与治郎的儿子——他叫鸟夫——也就是淑小姐的父亲，这个鸟夫可能是把这样的父亲当成反面教材地成长，是一个诚实耿直的人。他好像在贸易公司工作，但是与治郎非常厌恶儿子的职业……」

    「若是靠自己的本事打拼也就算了，竟然在町人底下打杂，成何体统？——是这种理由吗？」今川这么说。

    「完全就是如此。」

    我应道，古董商便说：

    「我的亲戚里头也有这种人。人……真是复杂难懂啊。」

    珍兽般的店主人说出哲学家似的话来。

    据说因为这样，与治郎动辄与儿子一家人针锋相对。

    对立的理由要多少就有多少。围绕着壶的诸相百态，全都成了引发父子纷争的火种。

    然后……昭和十三年。

    山田家再次遭逢奇祸。

    山田嶌夫被盗贼刺杀身亡了。

    「又……遭小偷了吗？」

    「又遭小偷了。可是……就算要偷，家里也全都是壶吧。当时壶似乎只侵蚀了屋子的三分之一程度，但家计捉襟见肘，所以没有现金。不仅如此，这次碰上的……」

    「不是小偷而是强盗吗？」

    「没错，应该也不是因为时代近了的关系，总之这次的贼人是持刀闯入。与治郎一个劲儿地只顾着保护壶，嶌夫独力挺身对抗，与贼人扭打，结果被刺死了……」

    凶手什么也没有偷就逃走，听说最后没有落网。

    与治郎再次怀疑起弟弟赖为。

    「那个时候的赖为似乎已经相当落魄了，过着三餐不继的日子。他们原本就不和，除了过去借钱遭拒的经纬，当然还有先前的小偷骚动造成的芥蒂。赖为认定自己会穷困潦倒，全是哥哥害的。虽然这怨恨真是毫无道理。」

    「真的是恨得平白无故。但既然有那样的前例，他会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是没错。不过结果好像是冤枉……赖为遭到诬告，更深地怨恨起哥哥来了。」

    嫌疑洗清之后，两人的嫌隙依然没有冰释，在兄弟之间留下了极大的祸根。

    赖为几乎每天跑来本家大声咒骂，在大门泼撒秽物，极尽骚扰之能事。

    「至于与治郎，更是益发厌恶这样的弟弟。而且他还失去了原本要继承家宝的长男，整个人变得疑神疑鬼……」

    嶌夫的妻子——淑的母亲，不仅深受失去丈夫的悲伤打击，和与治郎的生活更让她精疲力竭，最后终于卧病不起了。

    「真是太惨了。」今川说。

    「就是啊。遭到强盗入侵，虽然是场灾难，可是追根究柢……就是一个壶嘛。为了一个壶，搞到家破人亡。与治郎责备生病而无法做家事的媳妇是废物，说这个世上能够相信的就只有壶了，对壶更加执迷不悟。」

    与治郎开始在古董界出名，似乎就是这个时候，他几乎是豁出去地到处搜购壶。其他的东西看也不看，相反地只要是壶，再怎么粗劣的货色都照买不误。看上这一点而上门推销的业者络绎不绝，碰上这种情形，就算勉强，与治郎也一定会买。

    「生活……怎么维持？」

    「好像将茶园一点一点地卖掉，然后是借钱。与治郎的父亲还有信用，他的长男遭强盗杀害也搏得了一些同情，也有人愿意融资给他。我想债主应该没有收回债款的指望吧……」

    「后来就一直这样？」

    好像……就一直靠着借贷维生。不久后，赖为满嘴诅咒地痛苦而死，淑的母亲也没能撑过来，在大战前病死了。

    淑与年老的与治郎……

    还有壶的生活，开始了。

    「听说淑小姐那个时候才二十多岁而已。她帮人做针线活，拼命地赚钱。但是不管再怎么努力挣钱，钱也全都化成了壶。转眼债台高筑，连利息都还不出来。家中被壶占据，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然后大战开始了……」

    因为身处后方，这样的生活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但与治郎下知是否禁不起长年的特异奇行，身子一下子衰弱下去，开始卧床不起。

    淑的负担日益加重。不管再怎么悉心照料，老人都不感谢孙女，也完全不理会她的忠告。战争时期，搜集壶这件事也变得困难了，即使如此，老人日复一日，满脑子依旧只惦记着壶，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发起飙来殴打淑。

    淑极端厌恶祖父。

    每当空袭警报响起……

    淑就祈祷炸弹掉进家里。如果深恶欲绝的祖父、厌恶亲人的可憎的自己、这令人焦头烂额的生活、充满了可恨回忆的壶——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一切，能够随着隆隆巨响一瞬间炸得粉碎，那该有多么地大快人心……

    可是……纵使周围一带、几乎整个东京都化成了焦土，山田家仍幸存了下来。

    赤坂一带除了赤坂离宫及桧町的一部分，似乎全都烧毁了，然而不知为何，唯独壶宅子只烧掉了后院一小部分，也没有多大的损害，就这样整栋留存下来。

    真是讽刺。

    「接下来……就可想而知了。直到卧病不起的与治郎上个月死亡，淑小姐连半点恋爱的机会也没有，只是淡淡地为了壶与祖父而工作。她的人生完全奉献给壶了。」

    我……

    没有我自己的人生——淑以阴沉的眼神说。

    淑说她今年三十二岁，可是她怎么看都已经四十以上了。父亲遇害以后，十五年来，淑简直就是被迫服侍着壶与祖父。

    「负债金额似乎相当惊人。据说有个我也搞不懂究竟是什么的业者帮忙整合山田家向各方借贷的债款。」

    「是债务整合吗？」

    「是的。可是听说那是个相当恶质的业者，反而让负债总额变得更庞大了。」

    「这是常有的事。」今川说，「可是依你说的内容来看，那个家……除了壶以外一无所有。事到如今，就算想榨钱，应该也榨不出什么才对，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家宝之壶吗？」他问。

    「这……好像也不是如此，对方似乎是半信半疑，借钱的人也怀疑是否真有那种东西。所以我想……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屋子，或是土地。」

    「土地？」

    「我是不太清楚……可是听说这一带将来有望发展成黄金地段。」

    「这个嘛，」今川说，「撤掉贮水池，掩埋护城河之后，赤坂一带似乎改头换面了。战前就有剧场和花街柳巷，热闹非凡，战后也开了许多事务所、公司和餐厅等等，闹区焕然一新，景观也大不相同了。我倒觉得变成了一个杂乱无章、莫名其妙的地区……不过最近青山这一带也逐渐开发，确实是有可能成为黄金地段。」

    「应该吧。」我点点头。

    「觊觎那块土地的耀有别人。是一个叫关东大黑组的黑道集团……他们好像在计划拆掉壶宅子，改建成料亭还是什么的。所以他们纠缠不休地再三上门，要求淑小姐卖土地。他们非常烦人，比讨债的更恐怖。」

    我啊——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我刚才也碰到流氓来势汹汹地踹门踢围墙。

    凑巧碰上这种场面，在流氓离开之前，我想走也走不了，结果只得留下来听淑讲述她的身世。

    今川露出诧异的表情：

    「黑道没有借钱给山田小姐，却来胡闹吗？」

    「就是啊。嗳，他们的说词是遭样的：你家负债累累，实在下可能还得了，借钱给你的债主困扰极了。借钱不还，简直是人渣，为了维持社会正义和秩序，你得快点还债才行——明明没人拜托，他们却像这样跑来恐吓。他们很明白就算恐吓，也得不到半文钱。他们极尽所能地恐吓一番后，接下来开始哄骗了：让咱们大黑组来帮你解决如何？」

    「真是多管闲事。」

    「他们说的解决，说穿了就是贱价买下土地房屋，同时恐吓债主，借此大赚一笔吧。今川先生有什么想法？」

    今川露出孩童般的表情怔在那儿。他是毫无感想，或者只是没有显露在脸上而已？

    「山田小姐……不愿意出售土地吗？」今川突然发出湿漉漉的声音说。

    「应该……不愿意吧。」

    我忍不住诧异：这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好问的？碰到得出售自己成长的家的局面，任谁都会抗拒吧，我觉得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今川维持着同样的表情说：

    「山田小姐甚至诅咒那栋宅子最好被美军轰炸、希望它消失不见，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半点快乐的回忆，教人憎恨无比，不是吗？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愿意把它交给别人吗？」

    「这……」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每当空袭警报响起……

    就希望它被炸个一干三净。

    ……会、会不会是因为对方是黑道跟地下钱庄？那些家伙实在不是什么正派生意人，应该不可能开出合理的价码……」

    要是房子和所有的一切都被骗光，然后流落街头，教人怎么受得了？——我这么说，于是今川开口了：

    「以她现在的状况，不也根本没有东西可以被骗吗？我觉得反正现在也一样苦。就算会变得身无分文，如果可以还清债务的话，这样反倒比较好——我会这么想，是因为事不关己吗……？」

    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有道理。

    「……再说，那种人也是可以视而不见的。如果那一带的土地真的迟早会飙涨，一般的不动产业者也会愿意收购才对。只要正式委托正派业者出售，非法业者也找不到可趁之机了。况且，循这类正规方式出售的话，或许会花点时间，但可以避免损失，换得现金吧。我不知道那户人家负了多少债，但我想是有方法还清的。」

    这也没错吧。

    「而且……」今川上身前倾，「……那位小姐为什么不卖掉家宝之壶呢？」

    然后他小声地说了：

    「照你说的听来，我总觉得有些不自然。那位小姐不是说她讨厌壶吗？如果家宝之壶真的是山田长政的壶……拿去出售，一定可以卖到相当不错的价钱，可以用这笔钱还掉不少债务。我总不明白那位小姐为何不卖掉土地和壶？」

    ——不能卖掉壶和土地的理由。

    「今川先生……」我说着，也将上半身探出去，「其实，听说淑小姐有个异母兄弟……」

    「异母兄弟？」这下子连今川都不禁将讶异显现在脸上了，「那是她遇害的父亲的……私生子吗？」

    「这部分我不好打听，所以没有探问……不过好像就是如此。那个人主张他有继承权，要求分配遗产。」

    「遗产……可是这种情况也只有负债——负的遗产不是吗？」

    「听说那个人说他不要土地也不要房子，但家宝之壶是代代传给长男的，所以他有获得壶的权利……」

    「这真是太岂有此理了。」今川目瞪口呆地说。

    「岂有此理？」

    「我这么觉得。总觉得各方面都太凑巧——对山田小姐来说是很不凑巧，但一切的状况发展，都太不利于她了。古董商也好、金融业者也好、黑道也好，还有那个私生子，简直就像串通好了似地安插在她周围。」

    唔……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而实际上就是如此，也不能怎么样。

    「对了，那个家宝之壶……现在在哪里？」今川问到了核心，「它真的埋没在那庞大的收藏之中吗？」

    好像……是这样。可是……

    「问题就在这里。淑小姐说她不知道壶在哪里，应该没有被拿出去或遭破坏，所以大概还在，可是已经不晓得是哪一个了。不仅如此……对了，今川先生，你认识陵云堂这号古董商吗？」

    今川缩起不存在的下巴点点头：

    「陵云堂是位在狸穴的一家大茶具商。听说我的堂兄弟开设这家店的前身——今川古董的时候，也曾经受他关照。他是个鉴定眼光极高明的行家，不过……」

    今川含糊其词，有什么内情吗？

    「淑小姐说，那位陵云堂的老板鉴定了壶宅子的壶——不过并没有拿起来看，只远远了瞄了瞄而已——然后就说那里面没有那么出色的货色。」

    「光是远远地看，是看不出来的。」

    鉴定是非常费心劳神的工作——古董商强调：

    「我不认为陵云堂先生能够不亲手拿起，就当场判断。」

    「可是又听说陵云堂老板也不愿意贱价全数收购。说什么处理没用的壶，花费更大。」

    今川抱起胳臂：

    「不亲眼看到那户人家的壶的状态，实在不清楚实际状况……不过其实我这两天四处靠关系寻找砧青瓷，最后只有了一个发现。也就是壶和瓶的价格……今后一定会看涨。」

    「会看涨吗？」

    「是的。若是现在廉价购入，将来一定可以获得相当大的利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古董商说，「陵云堂的老板，唔，是个出了名的——我不太喜欢批评关照过我的同业，不过他是个出了名的守财奴。他有见地，又是个经验老到的鉴定师，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商品的行情。只要他一句话，十圆的字画也可能变成十万，所以……陵云堂似乎非常赚钱。这样一个人……就算保存状态再怎么不佳，他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如此大量的壶吗……？」

    「你的意思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不清楚。」今川坦率地说。

    「不管怎么样，今川先生……既然找不到合适的砧青瓷，我想有价值前往一探究竟吧？」

    我怂恿似地说。

    今川歪着奇妙的脸，陷入苦恼。

    那张睑果然……很像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

    5

    翌日，我第三次踏上前往待古庵的路途。

    这天正好周六，只需上半天工，我们说好一起前往体宅子看看。

    怎么会变成逭样？其实我也不太懂。

    既然都已经将详情告诉今川了，已经没我的戏份了，而且我也没有意羲和理由去蹚这趟浑水，所以不是我主动要求，但也不是今川请找陪他一起丢的，

    今川也不可能需要一个门外汉的协助。所以只能说是自然而然，莫名其妙就变得如此了。

    尽管我顽固地认定我并没有骑虎难下，但老实说，我老早就骑上虎身，怎么样都下不来了。

    还有，我在山田淑面前伪装我是待古庵的菜鸟店员，结果直到最后都没有戳破这个谎言，所以和今川一起造访的话，也可以掩饰这个谎言吧——或许我也有着这样的算计。

    青山大道不知为何，有警察骑马往来。

    这光景相当怪异。都什么时代了，骑什么马呢？骑马的警察与其说是时代错乱，看在我的眼里反而更像异国的警察。我觉得自己有些兴奋难耐。我没有深思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想做什么，直朝目的地走去。

    在待古庵……我碰到了中禅寺。

    是今川连络的吧，我有种冷不妨遭到偷袭的感觉。一样和服打扮的古书肆以有些阴险的眼神看我，接着「啊啊」地发出失望般的声音。

    「我都那样忠告过你了，你还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呃，我是……」

    我是在做什么呢？

    连我自个儿都不太清楚。

    「真伤脑筋呐。」中禅寺说，抬头望向天花板，「和蠢蛋往来，只会愈来愈蠢——我记得我大前天才这样苦言相劝，原来你根本没听进去吗？你……就那么想变成蠢蛋吗？」

    我无话可回。

    仔细一看，古书肆的表情非常不高兴。

    不能往来的蠢蛋之一——今川，还是用他那付无法看出内在的奇妙表情请我入内，把我带到先前像是小客厅的地方，对我说：

    「京极堂先生总在生气。」

    他对接着中禅寺说：

    「这位先生是担心我才那么做的。请看在我的分上，不要责备他。」

    「担心你……？」

    中禅寺……在怀疑。

    不容疏忽提防的古书肆盯着我的眼睛说了：

    「如果是你主动这么做的，请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当、当然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觉得内心仿佛被看透似地，缩起了脖子。换个角度来看，中禅寺这个人或许比榎木津更难应付多了。

    榎木津顶多看得出别人的过去，中禅寺却读得出别人龌龊的想法。

    「那位山田小姐原本是我的案主。你擅自接触她，岂不是会让我难办事吗？千万不可以小看了附身魔。视情况，有时候也是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的。唔……不过就这次来看，由于你打听出不少内幕，我倒是好办事了些，结果可以说是好的，但这终究是以结果论英雄，难保每一次都能像这样顺利。话说回来……」

    中禅寺从麻料和服怀里抽出手来，抚摸了下巴一阵。

    「……到底该怎么办好呢……」

    祈祷师一次又一次抚摸下巴，皱起眉头。

    「什么东西……怎么办好？」

    「也就是……该怎么驱魔才好。迟迟无法决定方针。而且……她对我似乎有所隐瞒。」

    「有所隐瞒？」

    我实在不觉得山田淑隐瞒了什么。

    「我听今川详细转述你从她那里听来的内容，但从那些话类推，至少她对我……有意保留了许多事实。若是不开诚布公地说出一切，我的工作就难办了。」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

    「内容有什么相互矛盾的地方吗？」

    「与其说是矛盾，该说隐瞒比较正确。例如，你说她的父亲……是被闯进家里的强盗刺杀的吧？」

    我点点头。

    「昨晚我听说之后，立刻前往查证，山田鸟夫的确在昭和十三年九月遭人杀害，案子未破。」

    「不愧是京极堂先生，手脚真快。」今川说。

    「然而……她只对我说她的父亲老早就过世了，完全没有提到她的父亲是被杀的。」

    「这……」

    会不会只是因为没关系，所以没说罢了？我觉得这与为壶驱邪并没有直接关联。

    「或许吧。」中禅寺说，「还有，山田小姐也对我隐瞒异母兄弟的存在，她只说是罗嗦的亲戚。这是我在今天上午请人调查的，那似乎是住在麻布、名叫木原正三的二十六岁男子。」

    「你找出那个人了……？」

    旧书商似乎比侦探更具备侦探的素质。今川再次赞叹说，「不愧是京极堂先生，手腕真高明。」中禅寺答道，「没什么，只是委托小司手下的线民罢了。」真不知道他拥有什么样的情报网。

    「为什么要调查那种事？这是驱魔必要的吗？」

    「我认为……是有必要的。我想知道那个异母兄弟的年龄。我不晓得山田鸟夫和淑小姐的母亲什么时候结婚，但淑小姐今年三十二岁。另一方面，正三先生二十多岁。换言之……正三先生不是结婚前就有的私生子。」

    「这表示那个人是淑小姐的父亲外遇留下的私生子……或是小妾的孩子喽？可是中禅寺先生，这种事情会有关系吗？」

    都是些流言蜚语，和壶没有关系。好似在揭别人疮疤一样，感觉不是很好。

    「中禅寺先生的工作是祓除壶的灵障之类的吧？另一方面，今川先生的目的是得到家宝之壶——如果那真的是青瓷壶的话。就算揭发十五年前就已经过世的人的死因和外遇，又能够如何呢？」

    「是啊，」中禅寺露出相当不耐烦的表情来，「问题就在那个砧青瓷。她对于家宝之瓶的说法非常暧昧模糊。我没听说那个家宝之瓶有那么显赫的来历，更不知道那是砧青瓷。」

    「咦？是这样吗？啊，说的也是呢……」

    如果中禅寺知道，前天的态度就不会那么不干不脆了。古书肆告诉我的线索，只有「若是壶宅子，就算有砧青瓷也不奇怪」的程度而已。

    「关于这一点，山田小姐是怎么对中禅寺先生说的？」

    「她的说法是，祖父太珍爱家宝之瓶，以致被壶迷惑，以此为契机开始搜集起壶来。这话确实不假，但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

    这也是因为判断没必要说吧？她不是说感觉祖父的妄念附在数量庞大的壶上，很恐怖，所以请中禅寺来驱邪？不管是青瓷还是家宝，都只是众多的壶之一。如果驱邪的时候，需要尽可能了解多数的壶的种类和来历，那还另当别论，但除了家宝以外，应该几乎所有的壶都来历不明，这种情况，就算是家宝，应该也没有必要特地告知吧——我逭么觉得。

    听到我的想法后，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恐怖了：

    「山田小姐并不是怕壶。她的说法是，家中那数量惊人的壶——也就是祖父的收藏品以及搜集那些收藏品的祖父的妄念才教人害怕。如果相信你听到的内容……与治郎先生是为了预防家宝之瓶遭窃，才开始搜集壶的，是吧？」

    「她是这么说的。」

    「有个祖先传下来的家宝之瓶，为了保护它不落入窃贼手中，而搜购无数的壶——你认为这是常见的事吗？这太罕见了。若真是如此，动机就非常特殊。假使与治郎先生真的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开始搜集壶，这可以说就是他的妄念根源。然而山田小姐……却对我隐瞒了这最重要的一点。」

    「这……」这么说来，或许真的就是中禅寺说的。「可是我不懂她为什么要隐瞒，她到底想隐瞒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山田小姐不太可能是要隐瞒她祖父的动机。一般而言，若发展到需要请求驱邪的情况，反而更该强调与治郎先生的收藏品有多么异常才对。」

    应该是吧。

    「这类情况，搜集的动机是上好的证据。所以……可以推测的理由有，像是她不愿意被人知道家宝价值连城……」

    「咦？是这样吗？」

    「要是说出祖父搜集的动机，岂不是就会被人知道她的祖父费尽心血想要保护的东西必定十分有价值了？」

    原来如此……可是……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

    「我不清楚。」中禅寺说，「也有可能……和价值没有关系，她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是砧青瓷也说不定。」

    「可是她都告诉我那是砧青瓷了。」

    她看起来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样子。

    「也有可能她只对你一个人坦白。」

    「咦？」

    有这种事吗？

    我是个毫无瓜葛的局外人。

    「可是我……我是……」

    对山田淑来说，我跟个路上的行人没什么两样。

    古书肆面无表情地说了：

    「如果你真的是个毫无关系的路人，也不会产生任何利害关系吧。只是萍水相逢的话，也不会再次见面了。这么看来，你在见到山田淑小姐的时候，诓骗了她，对吧？」

    被识破了。

    我伪装了自己的身分。

    不仅如此，在山田淑向我坦承内情之后，我也没有说出实话——不，我说不出口。可是我不是故意要骗她的，我只是要掩饰破绽罢了。

    虽然应该是同样一回事。

    「是一样的。」中禅寺说。

    果然被看穿了。

    「她不知道你的身分。至于你和我的关系，她更是无从知晓。她应该做梦都想不到，一个偶然来访的憨厚青年，竟与自己委托除魔的祈祷师认识。你究竟……是假称什么身分去拜访她的？」

    「呃，我说我是这里——待古庵的新弟子。因为当时我穿著作业服，呃，实在是无可辩解……」

    我低声下气地这么回答，于是中禅寺板起脸来，「你怎么能撒这种谎？」

    我有点目瞪口呆。在上回事件中，和榎木津一起信口开河，说的天花乱坠的究竟是哪里的谁？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不服气……」中禅寺眯起眼睛，坏心眼地看着我，「听好了，我是在忠告你，要是为了敷衍场面而随口撒谎，到时候会不可收拾的。至于能够往往后发挥功用的谎言——精心设计的谎言，那不叫谎言，叫做策略。若是能派上某些用场，就叫做权宜之计。如果能够一生隐瞒到底，谎言也能变成真实。相反地，一下子就会露出马脚的谎言，只会自取灭亡。迫不得已而假冒身分的谎言……是最糟糕的一种。」

    「对不起。」我低头道歉。

    那真的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的谎言。

    「她是有什么企图吗……？」今川从店里面端来羊羹，一边摆盘子一边说，「山田小姐请出京极堂先生来，会不会是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应该是不至于……」中禅寺用牙签插起羊羹，「那位山田淑小姐是真的害怕着什么，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她九戍九是在怕壶。而且她说我的事，也是从杉浦美江女士那里听说的。」

    「哦……」今川说道，拍了一下手，「那位女性运动家的……」

    那个人今川似乎也认识。

    「没错。山田小姐在与治郎先生过世稍早之前，曾经接过美江女士委托的裁缝工作。美江女士不是一直不在家吗？」

    「是啊。」今川点点头。

    「听说她暌违许久地回到老家，想要处理掉旧的家具物品，重新出发。家具之类的虽然没办法处理，但一直摆着的过去的和服等等，数量颇多，她便说要重新缝制卖掉。」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找上山田小姐……」

    「是啊。听说美江女士委托了山田小姐不少裁缝工作。完成的时候，与治郎先生已经过世，交货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很多。那个时候，美江女士把我的事告诉了淑小姐。与治郎先生的死、美江女士介绍我，这都是山田小姐无法预料到的事。从她拜访时的态度来看，也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中禅寺说完，津津有味地吃起羊羹。

    今川这次泡起茶来，怀念地说，「杉浦女士现在不晓得怎么了。」

    是过去与他们有关的人吗？

    「美江女士现在在外送便当店工作。尽管发生过那样的事，她却毫不隐瞒自己的身分，堂堂正正，还是一样坚毅地工作。昨天……恰好就在今川打电话给我之前，我去见了她。」

    「京极堂先生还是一样，无孔不入呢。」今川说。

    说完之后，他慌着辩解，「我失言了。」

    「我、我是想说无微不至的，如此罢了。我没有其他意思。」

    中禅寺苦笑了起来，「我好像到今天才发现你的本性了，今川。」

    今川发出怪叫，像小熊似地举起右手：

    「请别欺负我了。」

    「总之，山田小姐似乎对美江女士倾诉说有怨灵还是什么寄宿在壶上，每晚吐露怨言，不过美江女士压根儿就不信幽灵作祟那类事情，所以把我介绍给山田小姐……」

    我觉得因为不相信幽灵作祟，所以介绍祈祷师给人家，这似乎很矛盾。

    一般的话，不是相反才对吗？

    「美江女士好像也很担心山田小姐，说她似乎心神耗弱得很严重。山田小姐来拜访我时，也显得憔悴万分。」

    我看起来也是如此，山田淑疲惫得教人看了可怜。

    「所以呢，不管怎么样，都没有阴谋介入的余地。」祈祷师说。

    「那么……她为什么要隐瞒？」

    「没有告诉我的部分，应该是她自己也想视而不见的病灶吧。那……正是她心中的黑暗。」中禅寺遭么说。

    ——心中的黑暗。

    我……回想起山田淑生气全失的阴郁瞳眸。

    她心中的黑暗……

    会不会就是对祖父的回忆？若是如此，那岂不是就是壶本身吗？那个壶……是不是就是她的黑暗？父亲的死、异母兄弟的存在、家宝之壶的地位，这中间究竟横互着什么样的黑暗？

    「她……为什么会告诉我呢？把那个……」

    黑暗的部分。

    「那是因为……你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中禅寺这次换上祈祷师的面孔，说出和刚才一样的回答。

    我受不了了……

    我痛恨祖父……

    所以我也痛恨这个家的壶……

    我不晓得多少次祈祷这一切全部毁坏消失算了……

    的确，这不是该对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要吐露这样的真情，再也没有比我更不合适的对象了；但这也等于……再也没有比我更适合的对象了。山田淑一定以为我这个人不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中禅寺转念似地，咳了一下。

    「不过这真是奇缘哪，今川。那个家宝好巧不巧竟是砧青瓷，而且还是瓶。虽说是偶然，但你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是不能……」今川吃着羊羹，用茶冲进喉咙里答道，「……而且还是来自暹罗的话，更是令人觉得因缘匪浅。如果那是真货，而且能够买到手，又能够满足榎木津先生的父亲的话……那个瓶等于是暌遭数百年，又得以重返故乡泰王国了。」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中禅寺露骨地表现出嫌恶，应道，「是啊。」

    「……可是这么一来，这次我的工作，岂不是跟那个蠢侦探的工作重叠在一块儿了吗？」

    「正是……如此。」

    「这……真教人提不起劲来。那家伙应该不会出来搅局吧？只要那家伙强出头，事情就会被搞得一塌糊涂。」

    这我也非常明白。

    「我不明白，」今川说着，奇妙的脸扭曲起来，他望向中禅寺的苦瓜脸，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个嘛……如果山田小姐发现我和他认识，一定会怀疑我，一旦怀疑，就驱不了魔了。你……是说你在这家店工作，对吧？」

    「真、真对不起。」

    我再次道歉。在淑的心中，我还是古董待古庵的新进员工吧。

    「暂时就先贯彻这个谎言吧。」

    「是。」

    「幸好她还没有见过今川……」

    古书肆斜眼䝼着古董商。

    然后他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说了：

    「……今川，如果要你大致扫视一遍那堆壶……你能做出一定程度的鉴别吗？」

    今川摇摇头：

    「我没有自信。」

    「怎么这么没用呢？」中禅寺扬起单眉，「你也差不多该对自己的眼光有点自信了吧。」

    「呃，我自己也这么希望，只是还是，唔，该怎么说才好……」

    「我也不是期望你做出正确的鉴定。我明白你不是厉害到那种程度的鉴定高手。不过这次和真货假货无关，只要判断出是什么种类的壶就行了。青瓷至少你也认得出来吧？」

    「只是辨别的话，没有问题。」今川说。

    中禅寺吃完羊羹后，一口气喝光了茶说：

    「那么今川和我一道过来吧。就说你是我的助手，你只要默默坐在一旁就行了。那么剩下来的问题是……」

    中禅寺看我。

    「你……还是不要同行比较好吧。」

    绝对会露出马脚。该怎么办呢？叫你回去也绝对不会听吧——坏心眼的祈祷师如此嘀咕了一阵后，说了：

    「……对了，你就替我去榎木津那儿一趟吧。」

    6

    如此这般，我突然得赶往神保町了。

    我被交付的使命，是将以下三件事转达给榎木津，乍看之下很简单。

    首先——将壶宅子的存在以及与其相关的各种状况简洁、明了、正确地转达给侦探。

    再来——确认如果壶宅子真的有砧青瓷的瓶，收购价格的上限是多少。

    最后——由于中禅寺正在处理与壶宅子相关的案子，严命榎木津千万不可以擅自行动。

    依一般感觉来想，这三件事全没什么难——看起来。

    这几件事，叫三岁小孩去瓣或许是太勉强了，但若是已经出社会的一般人，绝非不可能的任务。

    特别是最后一件，中禅寺原本就恐怖的脸上露出更可怕的表情交代我：即使不择手段，也一定要达成。

    由于中禅寺的凶相实在太吓人，我一个不小心就答应了……可是老实说，他吩咐的这三件任务，我根本没有自信能达成其中任何一项。换言之，我比三岁小孩还要无能。

    首先，我实在不认为那个榎木津肯听人按部就班地说话。很容易就能想像，不管我说得再认真，他不是完全没听进去，就一定是莫名其妙地打谭胡闹。

    接着……有权决定壶的收购价格的人不是榎木津，而是他的父亲，那么也只有请儿子去问了。

    我认为这样的话……沟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光是插进一个榎木津，就等于中间透过五十个人在传话一样，初期资讯毫无疑问会大为劣化，而且要传话的对象榎木津前子爵又似乎是个更胜儿子一筹的怪人，再加上榎木津父子的关系也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古怪。几天前，为了猜到榎木津的父亲在电话中讲的是青瓷瓶，我们这些奴仆真不知历经了多少千辛万苦。如果当时没有今川在场，肯定到现在都还是一头雾水。

    而最为困难的……就是最后要我制止榎木津行动的命令。我这个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就算叫美军出动也不可能吧。

    我的心境暗澹不已。

    那个躁症侦探一定不会理睬我拼了命地阻止，高声大笑着闯入现场，做出荒谬绝伦的事来。

    ——他是恶魔。

    榎木津那张俊秀的脸，在我的脑中像个恶魔般放声大笑。

    而我……一定会因失职而遭到责备，被要求负起责任，让那个一生起气来就恐怖得要命的祈祷师恶狠狠地说教一番吧。

    ——这边也是恶魔。

    我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恶魔们的饵食，而且我根本就是飞蛾扑火，白投罗网。

    ——那个人……是叫关口吗？

    事到如今，我竟对那个可怜的小说家感觉到无比的亲近。

    钟「匡当」一响，我进入侦探事务所。

    「你混帐啊！你！」

    一道恐怖的怒号响起。

    我非但不敢出声招呼，甚至是整个背紧贴到自己刚打开的门上了。骂声接了下去：

    「那种蠢话，你敢跟警察说一个字看看，王八蛋！看我饶不饶得了你！你这个废物！」

    和寅倏地从屋里跑出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墙上。

    「现、现在不太方便。」

    「不、不方便？」

    「你没听到吗！这个饭桶！」

    里头「砰！」地一响。

    仔细一看，一个胸膛结实，体格魁梧，相貌狞猛的男子正一脚踹上桌子。来人看来品性不善，外貌凶悍，眼神凶恶，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短袖子外的胳臂粗得像根圆木柱似的。

    ——是黑道。

    绝对是黑道。

    不管怎么看，那都不是一般百姓。那种迫力，昨天造访山田家的小混混根本望尘莫及。就算是黑道，也一定是干部等级的人物。榎木津跟黑道借钱了吗？还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像是赌博之类的？就算是这样，我也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浑身瑟缩。那个黑道分子一双粗眉扬得老高，鼻子与眉间挤出不能再多的皱纹，摆出再凶暴也不过的面相，恶狠狠地瞪着榎木津，扯着粗哑的大嗓门吼道：

    「你给我应声啊，这个蠢侦探！再给我装糊涂，看我在你的烂肚皮上开个大洞穿绳子吊起来！」

    我……隔着和寅战战兢兢地偷看侦探的状况。就算是榎木津，也不可能招架得了模样如此凶狠的暴徒。万一被这种恶汉殴打，榎木津一定会当场毙命，而且这人身上似乎还有枪。

    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我都无法想像檀木津投降这样的画面。

    榎木津……

    若无其事地抽着烟。

    「吵死人啦，你是在干嘛啊？我说啊，不识自己斤两的究竟是谁啊？你这个长宽高同寸人！你这方灯男，头顶根本是平的，就算不用手撑，要倒立也很容易吧！从刚才就听你像只鸭子似地，嘎嘎嘎嘎叫个没完，你以为大吼大叫就了不起了，是吧？那鱼市场的鱼贩就厉害得很啦！」

    「你这糊涂油蒙心的……」流氓硬挤出声似地说，一拍额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这家伙脑袋里头装的是脓汁吗？为什么法律竟然放任你这种混帐王八家伙胡作非为？」

    「你这种低等人，毕竟什么都不懂啊。」榎木津高声说着，揉熄香烟，「就别说我了，你又怎么样！你待的野蛮组织就这么无能吗？那样的话，快快解散才是造福世人。为了维持那种愚蠢的组织，你以为投入了多少人民的血汗钱！」

    「你少在那里胡天胡地说些放肆话了！你给我听仔细了，我们警察才没闲到可以奉陪你们这对父子玩那种辱国丧权的荒唐游戏。我们可得日夜无休，为善良的国民粉身碎骨啊，懂了没，这个大蠢蛋！」

    「警……」

    警察？——我呢喃道，和寅便说：

    「不可以看！眼睛对上会遭殃的！」

    「可、可是和寅先生，他、他刚才说警察……」

    「好啦、好啦，别多话。」

    和寅把我拖进厨房里去了，

    厨房里，侦探助手那片几乎要盖到眼睛的长长浏海一片凌乱，正屈着身子，屏气凝神。

    益田一看到我，眉毛立刻垂成八字形，说了声，「哦，你好。」

    「益、益田先生，这究竟是……」

    「是kame啊。」

    「砧青瓷的瓶吗？」

    我发问的瞬间，男子再次吼骂起来：

    「被你莫名其妙地火急叫过来一看，结果是什么？kame？喂，你耍人也该有个限度吧。为什么警察非去找kame不可？」

    「你说这什么废话！国民弄丢东西，就得无偿努力寻找，这不是你们警察店的营业方针吗？菜单上不就写着失物协寻这道菜吗—客人叫你们找什么就找什么。反正你这个野蛮人也只能派得上这点用场吧！」

    「不要把警察跟薷麦面店混为一谈！」男子恫吓道。

    看来这个流氓是便衣警官。从谈话内容来看，榎木津是委托警方找瓶吗？

    「找kame这种差事，不正是你们这种跟社会脱节的侦探的工作吗！叫你手下那个什么笨蛋王八蛋的油腔滑调小子去找不就得了！」

    笨蛋王八蛋是益田在这家事务所里的绰号。

    益田仰望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他说我是油腔滑调小子。」

    榎木津「唉」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是说那个笨蛋王八蛋是吧！那家伙不行。那笨蛋是那种因为抢别人老婆而葬送一生、又笨又蠢的类型，实在不可能找得到kame！要笨锅去找kame，是不可能的任务！」

    「又叫我笨锅了……」益田再一次看我，这么说道，「那个大叔也实在很罗嗦呢。」

    大叔……指的大概是榎木津。益田在鸣釜事件中，又获赐了笨锅等等让人无法置评的称呼。

    「笨蛋王八蛋终究是笨蛋王八蛋！」榎木津叫道。

    「这岂不是很像你的手下吗？」男子说，「人说笨蛋底下全是一群笨蛋，你就是个最好的范本。礼二郎，你都三十五了，也差不多该有点自知之明了。还是怎样？那个浏海长得不像话的马屁精，已经找过kame了吗？」

    「找过了。」

    「嚏哈哈哈！」男子以这样的声音大笑，「都多大岁数的人了，竟然满街找kame？真笑死人了。那家伙的蠢样我都可以想像得出来呐。」

    益田第三次仰起头来，说：

    「他说我蠢样。」

    「益田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们是在说那个瓶……」

    「是千姬啦，千姬。」和寅悄声说。

    「千姬？……是在说乌龟吗？」

    「一开始不就是在说乌龟吗？」

    「我那时候说的是瓶啊。对不对，和寅先生？」

    「就跟你说是乌龟啦。我昨天结束这几天以来的外遇调查，才刚回到事务所，就要我去找乌龟。真吃不消。」

    益田似乎正一个人慢慢地消化榎木津完全放弃的一般侦探工作。和寅把手掩在嘴边说：

    「老爷命令要在一天之内找到呢。可是还是找不到，我家先生不耐烦起来，就叫了警察……」

    和寅说，鼻子一哼，指向外貌粗犷的男子。

    原来如此，榎木津特地叫来刑警，要他搜索乌龟，也难怪警察会生气。

    「……那位大爷是我家先生的儿时玩伴，每次见面就吵个不停。要吵是无所谓，可是每次都害我们蒙受池鱼之殃，一堆东西被弄坏。真是的，要是益田成功捕获千姬，也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了……」

    和寅以不屑的眼神看益田。益田撩起长长的浏海，稍微放大了音量说：

    「我也是逼近了核心好吗……」

    刑警回头了：

    「怎么，蠢蛋们都在嘛。又不是大白天的幽灵，在也不会出来打声招呼啊？真是，你底下的人没一个懂礼貌……思？」

    刑警的小眼睛似乎瞧见了我。

    「你是新面孔吧？又多了一只傻蛋吗？」

    「那个人是不知何时曾经受过我某些大恩的，叫什么奇妙名字的人！」

    「蠢货，这算得上什么说明？」刑警说，「至少记一下别人的名字吧，笨蛋。被你这种轻薄呆瓜施恩，真是倒了八辈子楣。重点是，你是什么人？不是侦探啊？我这番忠告可是苦口婆心，我是不晓得你误会了什么，可是跟这些笨蛋混在一起，不用两三下就会变笨啊……」

    刑警说了和中禅寺一样的话。

    那么……或许那真是事实。我自我介绍，打招呼之后，刑警粗鲁地说：

    「我是麻布署搜查一系的木场，多指教。」

    说到麻布，就在青山和赤坂的邻近。

    「五所川原，对这种没用的木材断口男，没必要指教！重点是，你来有什么事！」

    我支支吾吾，结果榎木津半眯起眼睛望向我，说了：

    「噢噢，有kame了是吗！」

    然后他接着大叫：

    「kame、kame、kame，全是kame！」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明，他似乎就全懂了。益田似乎吓了一跳，叫道：

    「找到千姬了吗！」

    「不是啦，笨蛋王八蛋。你这种偏执狂男乖乖去跟外遇调查的委托人人妻外遇通奸就是了，然后被虎背熊腰的老公发现，一块儿被剁碎死掉最好。笨蛋王八蛋，你快点被剁碎吧。给我听好，这个人说的是kame，不是kame。」

    「不是一样的东西吗？」木场刑警说，「喂，益田，这家伙脑袋真的坏了吗？」

    「我不晓得，这个人从我认识他起就是这个样子呀。话说回来，榎木津先生，我追查乌龟，可是有了相当大的进展。请不要随便说我无能，好吗？」

    「那个kame就别管了。」榎木津厌恶地说，「反正是那个蠢老头的kame。」

    「这边的kame不也是老爷的委托吗？」和寅说。

    「所以这边的也无所谓了。」榎木津说。

    状况一片混乱，连我都听得一头雾水起来了。

    「木场先生，你听我说呀……」

    益田坐到木场刑警旁边，完全无视榎木津，开始向刑警滔滔不绝地倾诉起自己碰上的灾难来：

    「那只乌龟啊，是叫千姬的小乌龟，叫我在一天之内抓到，可是那只乌龟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耶。而且说是失踪，要是在房间里走失的也就罢了，可是是在外头不见的耶。而且又是失踪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这是叫人从何找起？」

    「是没法找呐。」刑警板着一张恐怖的脸，瞧不起益田似地说，「难道你是在路上边叫乌龟的名字边找吗？简直是疯了。」

    「我才没叫哩。猫啊狗的话，叫还会出来，可是那是乌龟耶。乌龟才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叫也不会出来的。再说那只千姬，据和寅兄的父亲说，是只身手特别矫捷的乌龟。在宅子里也动不动就逃出去，发现的时候，竟泡在浴槽还是水瓶里。」

    「自从上古时代开始，乌龟就是钝的啊。歌谣里头不也遭么唱吗？乌龟乌龟你怎么这么钝……」刑警从后方裤袋抽出扇子，「啪嚏啪嚏」地扇着，「难道那首歌是骗人的吗？乌龟是全世界走得最慢的动物啦。」

    「那是只动作特别迅速的乌龟。」和寅一脸认真地说。

    可是世上真有那种乌龟吗？真是太疯狂了。

    「因为饲主是个疯子！」榎木津大声说。

    「讲到疯子，你也是，礼二郎。为了找那种恐怖的乌龟，竟然惊动刑警，难道就不疯吗？」

    「可是你不是被降职了吗？这里是你的辖区吧？」

    「喂，我是在麻布署耶。乌龟逃走的地方是赤坂的料亭吧？那是赤坂署的辖区才对吧？这连三岁小鬼都知道。只要是近的地方你全当一起吗？真是个差不多先生。」

    「重点就在这里！」益田扬声说道，「我锁定那家料亭——那家料亭叫梅之家，我可是深入打听，进行了一番非常绵密的调查哟。然后找出了最后目击到千姬的女佣。」

    「真优秀啊。」木场说。

    几乎就在同时，榎木津说，「真无能呐。」

    「喂，为啥无能啊？」木场说。

    「调查是蠢蛋才干的事。」

    「蠢蛋是你这饭桶。喂，益田，然后呢？」

    「然后呢，」益田露出笑容，「那个女佣在送料理的时候，发现一只乌龟慢吞吞地走过柜台，吓了一大跳，可是她端着菜肴，无计可施。然后她上完菜之后，回来确定那只乌龟究竟是真的还是幻觉，结果瞄见乌龟尾巴钻进柜台旁边的艺妓休息室里。女佣急忙进去查看，乌龟却已形影全无……」

    「千姬身手很快。」和寅附和说，「连我父亲都捉不到呢。」

    「那种事不重要。然后呢？」

    「然后……」

    益田更起劲了。

    想来他过去的辛苦从来没有受到肯定吧。榎木津对于这类辛苦经历半点兴趣也没有，所以这番体验谈一定是因为有我和木场这些听众，才总算得见天日。

    「……乌龟的行踪到这里就断了。可是我做了一番推理。我查出那天那个时间料亭请来哪些艺妓，并询问她们所有人。因为千姬如果是在那个房间不见的……不是很有可能钻进她们的行李里面吗？」

    「那只乌龟叫千姬啊？你的家人也真是荒唐。」

    「是很荒唐啊。」榎木津趴在桌上，兴致索然地应声。对于这部分，他倒是坦率得诡异。

    「于是我可是媲美明智小五郎※地大大活跃了一番，总算锁定了其中一名艺妓。那个艺妓叫京花姐，是个身材苗条的性感美人，这个京花姐在表演结束后，先回到休息室，然后回到自家，像这样一拉后门，结果……」

    （※江户川乱步笔下的名侦探角色。）

    「别卖关子啦。」木场说。

    「哦，她听到『啪』地一声。然后她不经意地往下一看，瞧见地上有个小东西正慢吞吞地一步一步……」

    真厉害——我发自心底佩服不已。听说益田原本是个刑警。他在上次的事件里也发挥了非比寻常的行动力，但我斑得他的才能，比起阴惨的刑事案件，似乎更适合遭类稀奇古怪的事件。

    「原来如此。那里又不是水边，平常也没看过乌龟在街上到处爬嘛，那一定就是那只千姬吧。」

    木场同意了益田的说法，于是榎木津自夸似地说了：

    「我哥就碰到了，而且是在暴风雪的日子！」

    「闭嘴！你这个变态一族。你家根本不能拿来当基准，不管在任何意义上都不行。然后呢？后来怎么了？」

    「就到此为止了。」益田说，无力地垂下头。浏海垂落下来，看起来像在做戏。据说这片浏海就是考虑到这种时候的演出效果才留长的。

    「我在那一带，把脸贴到地上，像条狗似地嗅遍了每一处……青蛙是有啦，可是乌龟就……」

    「那个艺妓的家在哪里？」木场问。

    像这样一路听来，这个外貌凶狠的刑警嘴上虽然抱怨，但似乎还是很介意乌龟的下落。

    「哦，是赤坂的一木町。」

    「一木町？」我不小心叫了出来。

    ——那里……

    那里不就是壶宅子所在的町名吗？

    在我接下去说之前，木场非常冷淡地说了声，「等一下。」

    「……你说的是一木町的京花吧？那女人……不是陵云堂包养的艺妓吗？」

    「陵、陵云堂？」我又不小心叫出声来了。

    「怎样？」木场一脸诧异地看我，但还是无视于我，继续说下去，「陵云堂啊，是麻布署二系这个月初开始因为诈欺嫌疑暗中调查的一家大茶道具店。陵云堂有贩卖赝品、进行假鉴定非法敛财之嫌。喂，这事可不能说出去啊……」

    木埸都说到这儿之后，才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巴。

    「……那里的老板非常地老奸巨滑，怎么样都不肯露出狐狸尾巴。虽然有风声，却完全抓不到证据。流言说那家伙在赤坂包养艺妓，我记得就是叫京花。好像是去年吧，听说那家伙给女人盖了栋房子。我猜想那里可能藏了些什么……警方现在正在调查。」

    「真是太巧了，一定就是那样吧。」益田一点都没有深思的样子，轻率地附和，「这么说来，那栋屋子很新呢。有着风雅的黑墙，还有枝极探出墙外的松树，听你这么一说，那是典型的妾宅呐。」

    「请、请等一下。」我终于插嘴了，「益田先生，那户人家的对面……」

    「哦，你说那栋古怪的宅子？有一堆壶的？」

    「那是……」

    「就是同一个地方！谈合坂！」榎木津突然跳起来，指着我叫道，「kame召唤kame！」

    那里……就像榎木津说的，就是山田家吧。

    那么后门正对面的黑色围墙的人家……

    ——就是陵云堂小妾的家？

    「蠢蛋，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喂，你懂那笨蛋在说什么吗？懂的话就解释给我听。每次听到那家伙莫名其妙的梦话，我就开始胃痛。」

    「哦，就是……」

    由于木场询问……我总算得以达成中禅寺交代的任务之一了。我简洁明了而且正确——当然只是尽量——地说出壶宅了的存在以及与它相关的种种事实。

    「听起来好复杂……」

    我说完之后，和寅思忖了一阵，这么说道：

    「也就是……可能有老爷在找的瓶的人家对面，是老爷在找的乌龟最后被看见的地方，而想要强迫推销壶给有老爷在找的瓶的人家的缺德古董商包养的女人，就住在乌龟所在的那户人家里是吗？」

    「被你愈讲愈复杂了，这个白痴寅。根本听不懂你在绕什么口令。我说你啊，听好了。」刑警瞪着我，「就像你听到的。我不也警告过了吗？这个寅吉啊，因为服侍这个大蠢蛋太久了，脑袋都变成浆糊了。一旦变成这样就没救了。和这家伙交往，只要五分钟就可以智能退化。只要五分钟。」

    「木、木场大爷，怎么说得这么过分嘛？可是乌龟女的确就住在瓶屋子的对面……」

    「闭上你的呆嘴，笨寅。」刑警说，「我说啊，那只是单纯的偶然，没必要想得太深。世上笨蛋意外地多呐。笨蛋只要一动就会打到笨蛋，只是这样罢了。所以怎样？那头野兽般的古董商跟京极……去了那户人家吗？」

    我点点头。

    「去做什么？」刑警问。

    我当然答不出来。

    「驱魔吗？壶里会有的不是魔物，是腌渍物，说得我都嘴馋，开始想吃腌菜了呐，喂。被笨蛋叫来一看，从笨蛋的老爸到笨蛋的手下全是笨蛋，真是蠢得教人受不了。喂，礼二郎，没酒吗？」

    木场刑警斯条慢理地站起来，开始找酒。

    他是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吧。刑警也有休半天这回事吗？我纳闷。

    榎木津不悦地看着刑警，抱怨说，「偶尔也该你拿来吧。」

    「刑警穷得很，连滴酒都买不起。」木场骂得更凶了，「反正你这儿多的是人家送的酒吧。喂，寅吉，别愣在那里，酒干摆着会变成醋的。」

    和寅「是、是」地应着，站了起来，此时……

    钟「匡当」地响了。

    我回头一看……

    一个和服男子站在门口。

    「中禅寺先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中禅寺应该没有要来这里的预定。

    我们原本约好晚上在待古庵会合的，他的背后还站着今川。

    木场恰好站在门口正前方，他发出与容貌格格不入的高亢声音问：

    「喂，真是稀客呐。怎么，壶魔这么快就驱完啦？」

    中禅寺用一种看脏东西的视线不愉快地看着木场。

    「大爷怎么会在这儿？不好意思，只要一会儿就好，酒可以晚点再喝吗？你一喝酒就罗嗦个没完……」

    接着中禅寺看也不看益田及和寅，只瞥了我一眼，直走到扰木津前面：

    「事态刻不容缓。你明白状况吗？」

    「这是在说什么……？」榎木津以瞧不起人的视线仰望古书肆，接着用鼻子长长地哼了一声。

    中禅寺完全不为所动。

    「中禅寺先生！」我直起身来，「发生了什么事？找到……砧青瓷了吗？」

    「还不清楚。不过光是客厅，就确定有十五个左右疑似青瓷的陶瓷器。若是相信今川极为草率的鉴定的话，其中约有三个看起来像是砧青瓷的壶。不过不晓得是不是真货，或许其他还有。话说回来……令尊愿意出多少？」

    「我才不知道。」榎木津说。

    「可以帮我们问问前子爵吗？」

    「真麻烦，为什么我要……咦？因为那个狂人动粗吗？我可以去帮你们消灭，一只手就够了。」

    「敬谢不敏。」

    「小事一桩啊。」

    「因为对你来说太简单了，所以才不劳你出马。不管这些，或许可以弄到令尊想要的东西，我想知道收购价。」

    「为什么你们就是偏要用那么麻烦的方法呢？你们是麻烦爱好会吗？怎样，多少钱就行？」

    「一千万……出得起吗？」

    一千万！——除了榎木津和中禅寺以外，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一千万，这……」

    「喂，卖旧书的，给我等一下！那个壶有那么贵吗！混帐东西，这简直太荒唐了嘛。哪有这种价码的？喂，那边那个卖古董的！你倒是说说话啊，杵在那种地方做什么！你都长得够恶心了，就快点进来吧！」

    今川被木场吼道，搔着后颈走了进来。

    接着他以大舌头的语调说了：

    「壶……就算是真货也没这么昂贵。看来没有箱文也没有来历书，我想顶多三十万……就算好，也至多五十万吧。」

    「那一千万是哪来的？京极？」

    「那是……债款的总额。山田与治郎先生留下来的。」

    「债款？你这家伙，别笑死人了。听说那个老头子直到死前都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不是吗？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头子，要怎样搞才能花掉那么多钱？」

    「因为与治郎先生在许多地方走错了许多步，结果明明没花掉多少钱，却变成了这样一笔金额。怎么样，榎兄？这个金额……没得考虑吗？」

    榎木津一点儿也不吃惊，似乎也毫无兴趣地哼了一声。

    我想根本用不着问。

    就算榎木津前子爵是个再怎么富可敌国的富翁，这个金额……想都不用想。这金额太不合理了，相当于我的月薪一千倍以上。就算不是榎木津，碰到这个数字，也只能「哼」个一声吧。

    可是……

    中禅寺说这是与治郎的负债金额，而不是壶的价码。换言之，它们原本不应该以等号连结在一起。不管再怎么想要壶，也没道理替人家扛下债务吧。

    不过仔细想想，中禅寺从一开始就想要知道收购金额的上限。数字姑且不论，或许他早已某程度预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即使如此，这个金额再怎么说也太脱离常识了。即使是中禅寺，一定也无法预料他。

    话说回来，中禅寺说刻不容缓，是什么意思？山田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山……山田小姐出了什么事吗？」我问。

    中禅寺满不在乎地答道：

    「嗯……她的事我大致了解了……不过就在我们要回去的时候，木原正三先生过来了。」

    「哦，那个私生子。那……」

    「两方为了壶争执起来。我们打算暂时先离开之际，此时峰岸金融——这是整合山田家债权的业者——前来讨债，闹得是天翻地覆……一边吵着要壶，一边吵着要钱……」

    「京极堂先生看不下去，就要插手制止的时候，这次关东大黑组一人票人成群结伙地出现。真的很可怕。」

    「大黑组啊……」木埸说。

    「大黑组……他们这么提议了：我们想要的是土地，正三先生想要的是壶，而峰岸想要的是钱。想要的东西都不相同，这没有什么好争执的……

    「什么意思？」木场问。

    「嗯，道理上是没错。他们说，首先大黑组将山田家的屋子和里面的装潢家具等等，连同全部的壶，也就是所有的财产，以等同峰岸金融握有的债权的金额买下。这些钱就直接交给峰岸金融。土地等一切全都归大黑组所有，不过只有家宝之壶交给正三先生……但因为无法鉴定出家宝之壶是哪一个，所以允许正三先生挑一个中意的壶拿走……」

    「这样的话，淑小姐会怎么样？」

    「没怎么样。两手空空地被赶出去而已。」

    「这太残忍了，中禅寺先生，这样淑小姐要怎么生活？」

    中禅寺以凌厉的眼神瞪着我：

    「人只要不贪心，两袖清风也能活下去。那位小姐拥有出色的裁缝技术，而且现在过的早已是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的生活，只不过会变得暂无居所罢了。可是就算身无分文，住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生活困苦这一点，我们也是一样的。问题是……」

    「魔物与壶。」今川说，「接受黑道的提案固然教人不甘心，但若是撇开对方是黑道这一点，我想这是笔不错的交易。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又有利的交易。可是契约一旦成立……契约成立的阶段，我们就再也得不到砧青瓷的瓶了。」

    「向他们买下来不行吗？」益田问，「简而言之……大黑组要买下山田小姐的全部财产，所以等于一切东西都暂时归大黑组所有，对吧？那么只要出钱，他们就肯卖吧？对方是黑道嘛。」

    「事情没那么容易。大黑组姑且不论，正三先生不会坐视不管的。而且大黑组说要卖的话，他们只以买价出售。」

    「买价……是说总额吗？」益田问。

    「没错，总额。他们说不能拆开零卖。正三先生因为有权利，所以允许他带走一个家宝之瓶，但其他的就不行了。连颗灰尘都不零卖。想买的话，就以收购价整个买下。」

    「所以才说债款总额的……一千万吗？太岂有此理了。说起来，这世上哪有那种大富豪？我是不晓得那里的土地有几坪，可是就连这一带，一坪也才差不多一万圆而已。就算再怎么辽阔，也不到一千坪吧。」益田说。

    「壶的话，有好几万个。」

    「今川先生，你的脸已经够胡闹了，就别再胡闹了，好吗？说到根本，还是那些壶吧，买壶的借款能搞到一千万圆吗？」

    「有上万个的话，也有可能吧。」和寅说。

    「不可能啦。就算一个一百圆，也要十万个才能到一千万呢。那屋子壶再多，也不可能有十万个壶吧。绝对不可能！」

    不晓得为什么，益田似乎爆发了。

    「说、说起来啊，根本不可能有哪个地方肯融资个人那种匹敌国家预算的天文数字贷款嘛。一个人钱赚得再怎么多，也还不出这种数字。而且对方还是个形同禁治产者的生病老人，有谁肯借出那么多钱？我真是愈想愈气了……」

    益田摇晃着浏海说：

    「还有那个黑道。就算付上那么一大笔离谱的钱，能得到的也只有附旧房子的土地，还有一堆形同垃圾的壶不是吗？明明是黑道，到底在想什么啊？稳赔的嘛，根本是亏大了。难以置信。付出那么大笔的钱，不管在那块地上盖什么，硬回收也得花上百年以上。再说那么大笔的现金，黑道根本拿不出来呀！」

    「可是大黑组……说要出这个价码。」今川说。

    「那一定是骗人的！」益田大声说，「绝对是唬人的。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当过刑警，才没有资金源那么丰沛的帮派。要是有那么庞大的资金可以运用，何必干什么黑道，直接在银座盖上几栋大楼就好啦，对不对？木场先生。」

    「唔，应该是没有这样的帮派吧。」木场刑警说，「就算不论这些，这交易听起来也太假了。」

    「看，果然是骗人的。」益田得意洋洋地说。

    「就算两位这么说……」今川表情丝毫不变，淡淡地答道，「虽然有可能是谎言……但若是不支付一千万圆这种梦幻数字，买下全部……就拿不到瓶了。」

    和寅像是学生似地说了句，「我有问题」地举起手。

    「那个私生子……愿不愿意卖壶？」

    「对了……和寅兄说的是，不要跟黑道买，等继承之后，向私生子买就行了啊。那样就只要三十万左右吧？那样的话，不就只要一千万的三十分之一就够了吗？这个金额的话，应该出得起，而且出这个数字，他绝对肯卖的。这年头这么难过，就算抱个壶也没个屁用。要的话，当然是米还是钱好喽。」

    「关于这一点……」

    「米跟钱都没用。」这么开口的是木场，「你们说的是木原正三吧？那家伙就是黑市三，可是个黑市商人呐。他在咱们麻布署辖内，可是个高价买卖黑市米的大坏蛋。手头比一般有钱人还要阔绰哩。什么米，他手上的米多到都可以卖了。」

    「是麻布署辖区里的小混混吗？」中禅寺说，「小司应该知道他。」

    「嗯。所以这档子事……有些可疑呐。不，绝对有鬼。关东大黑组不可能不认得那个黑市三。他们的势力范围是重叠在一块儿的。再说……那个大黑组，是个有些特殊的帮派。当然，他们也干一般黑道会干的坏勾当……不过他们似乎有特殊的资金来源。」

    「咦？那他们真的是有钱人吗？」益田以哭腔问道。

    「不，他们没有一下子拿出一千万的能力。放心吧，小子。不过大黑组那伙人手头真的阔绰得很，那么小一个团体不可能赚得了多少钱。他们肯定在做什么别人看不出来的捞钱勾当。不过就像这个油腔滑调小子说的，是没赚到可以一下子付出一千万的程度。」

    「原来如此……」中禅寺似乎在想什么，「那么峰岸金融怎么样？麴町不在你们辖区内吗？」

    「这名号我倒是没听说过。」刑警说。

    祈祷师在眉间挤出皱纹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

    「哦……我在想，请大爷晚点儿再喝酒真是正确。」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拐弯抹角。我正在想，差不多再不让我这张嘴尝到酒味，我就要开始抓狂了，这混帐。我这人清醒着大闹起来，可是非常恐怖的哦。」

    「酒醉大闹不也一样恐怖吗？」和寅说。

    「罗嗦。话说回来，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吗？」

    「差不多。老实说，若是将砧青瓷的事撇到一边……就像今川说的，我觉得听从黑道的花言巧语，是最聪明的做法——我原本是逭么想的。」

    「所以说，」木场开口，「我不懂那个什么真青瓷假青瓷，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件事光看有那几个人牵涉在内，就可疑万分了。」

    「没错，九成九是诈欺。就像益田说的，那个家的壶顶多只有八千到一万个，就算全部合起来，买价的总额也差不多百万而已，就算被敲竹杠，也至多两百万吧。就算这十五年来的生活费全靠借贷维持，顶多也只有两百万程度吧。这样的话，光靠与治郎先生原本的资产就足够了吧。」

    「你是说，没有借钱的必要？」

    「也不是没必要……但这借款无疑多到离谱。事实上的确有一份法律上没有任何漏洞的巨额借据，而这份借据是永远没指望还得了的。所以退一步想，就算这真的是诈欺，山田淑小姐也没有任何害怕被骗走的东西。我刚才也说过了，事到如今，不管被取走任何东西，她的生活也不会和现在有多大的不同。所以我原本觉得这样也行。」

    「家宝怎么办？」今川问。

    「只能请她当做原本就没这样东西，死了这条心。对榎木津的父亲是很抱歉，但那样的东西，其他地方应该是找不到了。所以只要放弃家宝，不管台面下有多么庞大的金钱在流动，也与我们无关。就算是山田小姐，也只是为了还债，从房子被赶出来而已。这点事的话，不是很常见吗？只是……」

    我总觉得事情不止如此——中禅寺说，倚到侦探的桌子上。

    「不管怎么样，照这样下去……山田淑小姐的魔物是驱逐不了的。我得在壶被那些家伙骗走之前……完成工作才行。」

    砰！

    一道巨响，是榎木津敲桌子的声音，中禅寺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前倾。全员望向一直默不吭声的白面侦探。

    「你们……」榎木津站了起来，「你们是一堆笨蛋吗！何必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你们到底是在对谁客气？对黑道吗？对黑市商人吗？对高利贷吗？对付那种人，一击粉碎不就得了！对坏人没必要付出敬意，也不用支付半毛钱。坏蛋只要驱除就是了。驱除坏东西是你这个只知道卖书的傻瓜的工作，懂了吗？」

    「你……又想出来指挥了？」中禅寺以窝囊的声音问。

    「我不来指挥谁来指挥？蠢蛋！」榎木津吼道，来到房间中央，「从白桦湖回来以后，我一直闷闷不乐，一肚子气！呆父亲拿呆委托来烦我，奴仆没用，卖书的裹足不前。再也没有比遭更让人不爽的事了！」

    「喂，你想干啥？」木场问。

    「干掉他们！劝榎木津惩恶！」

    这哪国话啊？——木场说。

    7

    隔天……我和今川一起去了狸穴的陵云堂。

    就和上次一样，我完全不了解榎木津和中禅寺究竟有什么企图。

    昨天黄昏榎木津做出攻击宣言以后，木场和中禅寺似乎在默默之中明白了各自的角色，也没怎么商量就解散了。

    仔细想想，木场虽然身为公仆，却也是那群可疑之徒的同伙之一吧。若是借用益田上回的话来说，就是玫瑰十字团一伙。中禅寺说他不记得曾经加入过那种团体，不过从我这个外人来看，要说他是里头的中心人物也行。

    至于我，只被交代跟着今川去就是了。到了今早，我桉到了中心人物的连络。因为是星期天，我想拒绝都不行。

    说到我的待遇，果然还是接近奴仆。

    陵云堂是一家门面富扬堂皇的古董店。

    待古庵给人的印象顶多是旧货商兼卖一些茶器花器，相对于此，陵云堂完全是一家以书画及高级茶具为主的专门店，是一家有高级嗜好的人会来光顾的店。

    今川似乎已经事先连络，我们很快地被带到里面。会客室装潢得很高级，不过里头陈设的翡翠和玛瑙饰品品味低俗，显得格外刺眼。

    茶端出来之后，我们等了十分钟。

    我趁这时候匆匆询问计划步骤，但今川答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好紧张。

    很快地，一个穿着染有家纹的和式裤裙，叼着雪茄，长相就像把吉田茂※用红茶染色般的男子，以极其不可一世的态度走了进来。

    （※吉田茂（一八七八～一九六七），日本外交官及政治家，曾在一九四入—五四年间连续担任日本首相。）

    这个人就是……陵云堂老板云井孙吉。云井看到今川，「呵呵呵」地以下流的声音笑了。

    「怎样？生意好吗？」

    「不好。我只是个吃不饱饿不死的旧货商罢了。」

    「说这什么穷酸话？你的堂兄弟还在干投机师时，可曾经带来连我都大吃一惊的珍品呢。」

    「那是从自家仓库拿出去的东西，如此罢了。」

    「啧。」云井啐了一口，「你这人就是太规矩了，这样可不成。你也算是个商人的话，就别说这种自命清高的话了。福气都溜光了。你就是这样才交不到女人。连个酒家都不会上，怎么干得了这一行呢？」

    呵呵呵呵——云井笑道。

    此人给我豪快之感，却有种歌舞伎女角般的弱不禁风感。打扮和动作看起来都很优雅，却处处流露出卑俗气息。真是复杂的一个人。

    「那，你今天来有什么事？」云井问。

    我不晓得有什么事。

    今川殷勤有礼地答道：

    「其实呢……这个人是我店里前些日子新雇用的员工，叫壶田龟三郎。」

    「壶……壶田？」

    信口胡诌也该有个限度，没想到今川也是榎木津和中禅寺的同类。

    我无可奈何，只好招呼道，「小的叫壶田。」可是为什么只有我每次都用假名？这也算是自做自受吗？

    云井叼着雪茄，「哦」了一声。

    「所以呢？」

    「他直到上个月都还是电气配线工，对古物买卖是个门外汉，什么都不懂。」

    「哦，原本的职业还真是危险呢。小哥，你怎么会突然想踏进这一行？」

    「呃……」这么突然地问我，我也……「其、其实我是被美、美的深奥……」

    我在瞎扯些什么啊。

    云井笑得异样刺耳：

    「美？今川，你听见了没？他说美呐。明明是个配线工，说的话可真纤细。好玩好玩。还能说这种幼稚话是最好的。今川，那你把这位小哥带来，是想叫我做啥？」

    「希望您教他做生意。」

    「这怎么能教？就算是你，我也不能教。这可不是用教的，是用偷的。」

    「所以说，希望您让他偷。」

    「什么？」

    「请让壶井……」

    「壶井？不是壶田吗？」

    「说错了，是壶田，他姓壶田。可以让壶田在您身边服侍一天，让他细细观察您做生意的方法吗？我想若是能够陪在一流的鉴定师身边，在一流的古董围绕中度过一天，遍个庸俗的人应该也可以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片鳞半爪。如此罢了。」

    「一流的鉴定师啊……」

    云井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欣喜神色。

    「这是我准备的谢礼……」

    今川递出包袱。

    云井轻慢地接下，轻慢地解开结，瞥了箱子一眼后，将盖子打开一半。

    「哦，李朝的茶碗啊。这怎么来的？」

    「是那个……织作家的收藏品之一。」

    「这样啊。」云井阖上盖子，「嗳，好吧。只要让他跟着我一天就行了，是吧。我懂了。话说回来，今川，你也真是会想些怪点子呢。」

    「他这个人只懂得理论，完全不知实践。他满口美学、艺术这些空浮的话，却不了解现实。可是我也没有了不起到可以教训人的地步。所以若是只让他看我做生意的样子，和一般旧货商没有什么两样。如果他以为古董业就只有这样，那就不好了。」

    「的确，待在你的店，学不到运筹帷幄，也看不到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嘛。可是我原以为你是个雅士，结果意外地是个俗人呐。待在我这儿，就算只有气氛，也可以感受一下古董是什么样的玩意儿吧。好，我答应下来了。那我忙得很，今川，你就回去吧，我接下来……」

    云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望向我，表情一瞬间暗了下来。

    「……喂，今川，我真的得把他带到每个地方吗？喏，我也有许多我的商业机密啊。」

    「请您信任我。」

    「唔，看在过世的雅幸面上，我也不能不相信你这个雅幸的堂兄弟……但这家伙不一定可以信任吧？」

    「他这个人的优点就只有嘴巴牢靠，他从小就以嘴巴牢靠出名。我会录用他，也是因为他能守口如瓶。所以不管是台面上还是台面下……都希望您能让他细细观摩。如此罢了。」

    「啧。」云井咋了咋舌，说，「好吧、好吧，我懂了，你回去吧。」

    今川像头动物似地一个鞠躬……

    真的站起来了。他要回去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今、今川先生……呃……」

    今川原本就要离去，突然「啊啊」一声，回过头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

    「什么？」云井说。

    「陵云堂先生，我记得您和前些日子过世的一木町的山田与治郎先生从以前就有往来，是吗？」

    云井露出意外的表情：

    「山田……唔……是有啊，怎么了吗？」

    「哦，我刚才突然想到，与治郎先生生前经常提起您的事。那么我告辞了……」

    「与治郎先生提起我？……你跟那个老爷子有往来吗？」

    「是的。」今川……撒了谎。

    「真的吗？」云井拿下叼在嘴里的雪茄。

    「是今年以后的事，所以是约半年前的事了……」

    今川用那张完全读不出内在的脸继续撒谎。表情上完全不会显现出动摇、狼狈、喜怒哀乐，在这种情况真是有利。

    「……我卖了几个壶给与治郎先生。壶这种商品，就算进了也卖不出去。与治郎先生肯买下，真是帮了我大忙。」

    「帮了你大忙……那个老爷子根本没钱吧？」

    「壶很便宜的，不过与治郎先生好像有一些负债。」

    「负、负债……当然有吧……你进去过他家里吗？」

    「家里指的是屋子里面吗？当然进去过了，景象非常惊人。」

    我……想起了壶宅子那惊人的景象。

    这么说来，今川昨天也去拜访过山田家，那么只有他刚才那句感想是事实吧。

    「然后呢……？」

    不知为何……云井穷追不舍。

    今川的态度则轻描淡写，外表毫无变化。

    「就算您遭么问……对了，昨天说是借钱给与治郎先生的流氓来过我的店。」

    「什么？你说你的店，是古董今川——不，待古庵吗？他们找上待古庵？这又是为什么？喂，今川，你先坐下来。」

    云井露骨地吃惊，退到一旁，向今川招手。今川顺从地在云井旁边端正地坐下。话说回来，今川怎么会突然说起这番话？这……是什么圈套吗？

    云井那张大脸凑近今川：

    「你说流氓……是哪个帮派？那不是很恐怖吗？他们总不会是要你还钱吧？」

    「不是这样的。那个老爷子因为已经没有业者肯借钱给他，才会被那种可怕的人给骗了，今年之后好像借了不少钱。」

    「今年？今年以后又借了钱？他买了什么？喂，今川……你卖了什么昂贵的东西给他吗？」

    「我没有卖昂贵的东西。」今川说，「只是些便宜的壶和花瓶，不过因为量还不少，总价变得颇高。我把这些钱拿去补贴收购织作家收藏品的资金。」

    「壶……？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壶？老爷子又买了那么多壶吗？那里的壶又增加了吗……？」

    外表看起来没有差别啊——云井纳闷地说。

    「可是……流氓竟然肯借钱给那老爷子。借了也无法回收吧？」

    「是的。与治郎先生好像拿土地和房屋做担保。」

    「土……」云井慌了手脚——看起来。「土地……？那根本无效啊，今川，那是骗人的。那老爷子早就欠了一屁股债，我、我记得抵当权的优先顺位是先借钱的……」

    「这个嘛……这么深入的部分我就不清楚了。只是那些人找上门来，说差不多要回收债权了，请我顺便去帮忙鉴定一下壶的价格。」

    「等、等一下，今川，那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货色。你也看过那堆荒唐的壶了吧？你总不会看过了还说不清楚吧。那里没有好东西吧？没半样像话的东西吧？那儿有的只有壶。没有茶器，也没有挂轴。那种地方，去鉴定也只是白跑。你拒绝了吗？」

    「我还没有回覆。」

    「拒绝吧，别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我是想拒绝，可是我很怕。」

    「不要紧的，你一定要拒绝啊！」云井叮咛说，「我说这话是为你好啊，今川。跟他们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知道了吗？可是……那些人是哪里的帮派？」

    「陵云堂先生才是，怎么会想知道这些？」

    今川……露出一张逗趣无比的表情问道。

    我直觉今川一定是在笑。可是看在云井眼里……应该只是同样古怪的表情而已吧，实际上也几乎没有任何具体变化。

    灵外似乎被今川迫力十足的脸孔给慑住，身子略微往后退了一些。

    「这、这还用说吗？我从战前就和那个老爷子往来，是老交情了。我也卖了他不少东西……就像你说的，会买壶的几乎只有那个老爷子。再说，上一代持有的书画之类的，也都是我帮忙变卖的，我们缘份不浅啊……」

    听起来很像借口。

    「喏，他不是有个女儿吗？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姑娘……」

    「您说淑小姐吗？她是与治郎先生的孙女。」

    「对，孙女，是孙女。她又不会应对，要是黑道找上门来，岂不是太可怜了？所以我想或许我可以帮她啊。你说的黑道……是哪个组？」

    「哦，我记得……好像是樱田组的……叫木场什么的……」

    今川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我——尽管紧张得要死——却差点没笑出来。再怎么样，叫樱田组※也太好笑了吧。

    （※樱田门为江户城门之一，警视厅因位于樱田门正门，故一般也以樱田门代称警视厅。）

    可是云井当真了。

    他可能是觉得长相这么怪异的家伙不会撒谎吧。

    云井以嘶哑的声音重复「樱田组」之后，低喃道，「是别组啊。」

    「什么组？」

    「没事。可是……没听说过这个组呐。」

    「樱田组是战后开始崭露头角的新兴黑道组织。他们和古老传统的黑道不同，走美式路线，完全不讲江湖义气，非常可怕。我也很害怕……不过就像陵云堂先生担心的，若是置之不理，淑小姐可能会遭遇危险。我也是这么担心，才向陵云堂先生提起这件事，如此罢了。」

    今川站了起来。

    「都问完了吗？您这么忙碌，我却说了多余的话，真是对不起。那么我告辞了……」

    今川说道，做体操似地深深鞠躬，真的走掉了。

    我……

    战战兢兢地看云井。

    云井不如为何，汗如雨下，从怀里取出手巾擦拭额头，好一会儿如坐针毡地坐在长椅上，不久后才发现我还留在那儿。

    「啊！呃，你是……」

    「我是壶田。」我答道。

    「壶、壶田。我说啊，壶田，刚才待古庵——今川说的是真的吗？」

    「这、这话意思是……？」

    「就是山田家的事啊。」云井说。

    「啊，呃，是、是真的……」

    这个情况……得加油添醋一下才行。

    「……我、我也曾经去过山田家……对，是前天的时候去拜访的，怎么说呢，是为了观摩学习，拜、拜托山田小姐呢，让我看、看了壶……可、可是那里只有壶……」

    说到这儿，我发现了。

    这……这场机关，是在为我撒的笨拙谎言收拾善后。不知不觉间，我的随口胡诌与现实之间的隔阂被填平了。即使就这样和陵云堂一起前往山田家，我也不必在淑的面前撒新的谎来圆谎了。

    这么说的话……

    中禅寺是预测……云井会在今天拜访壶宅子吗？我的任务，是紧跟在云井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吗？

    ——为什么要监视这个人？

    「完、完全没有参考价值。」我最后说。

    「然后呢？」

    「然后？」

    「真的有黑道找上店里吗？」云井这么追问。

    「有、有的。呃，有个叫木场的彪形大汉过来……那个人非常凶暴。脸像这样，四四方方的，手臂也粗得要命……他拍打桌子，气势汹汹。对，他还有枪。呃，他说要是我们敢告诉警察半个字，就要把我们的臭肚皮开个大洞，拿条绳子串起来。」

    「连、连枪都有？难怪今川会怕，那是货真价实的黑道呐。搞什么，可恶，混帐东西……喂，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看浮世绘……」

    云井说着，站起来离开会客室。

    「今川那里没有画，对吧？那家伙对画很不在行呐。我们这里是以书画为中心，不过本来经手的是茶器。古董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可是说穿了就是卖旧货的……」

    接着他走进隔壁房间。

    里面摆满了挂轴。

    「……可是光卖旧道具，赚不了钱。道具是为了使用才买的，对吧？所以旧货的价钱会比新品便宜。会买贵东西的是茶人。而画呢，是一些好事之徒会买。这是嗜好，是浪费。雅士喜好的东西，就算贵也卖得掉。那些人不是在买茶碗或字画……」

    云井说着，将看似浮世绘的东西摆到中央的玻璃桌上。

    「……那些人不是买古董，而是东西被那些人买去的话，就会变成古董。所以我们要思考那些人喜欢什么？创造流行、价值，加到旧货身上，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懂吗？」

    买这类东西的人，不是买有价值的画，而是买画上的价值——是这么回事吗？

    仔细想想，不管再怎么优秀的画作，都一样是一张涂了颜料的纸张，若论原价，什么样的画都贵不到哪里去。即使要附加，也只有制作时耗费的人事费用而已。人事费的话，只能以人数和时间来计算，但绘画的情况——虽然我不懂——不过例如画一条线，也有可能得花上好几天才能下笔，而且也不一定花时间就能画得好。

    所以不能以如此一板一眼的算法来计算价格，而这种地方，就是这类东西的价值所在之处——简单明了地说，就是漫天喊价吧。

    云井不知为何，非常匆忙地将画排在一起。

    「你看看，这叫浮世绘——浮世绘不用说明，你也知道吧？嗳，就是古时候的印刷品——版画。若是现在的话，就叫印刷。这种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拿来贴纸门腰板，补纸窗破洞的。因为有很多张同样的东西，标本就是纸屑。既然是纸屑，价钱也不可能贵到哪去——你会这么想，对吧？」

    「唔……」

    「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明治三十年左右，浮世绘在英国卖出了高价。从此以后，身价是水涨船高。这玩意儿已经是现在咱们说的美术品了，有价值了。听我这么说之后再来看看，喏……很美吧？这是昂贵的艺术品啊。」

    这是……叫做美人画的浮世绘吧，说漂亮是漂亮，但我毕竟不可能懂。从制图工的眼光去看，至多是佩服线条很漂亮、细节处理得很精采而已。云井再看了我一眼，说：

    「另一方面，还有一种叫肉笔画的浮世绘。这只有一幅，全世界只存在着唯一一幅。那么这一定很昂贵喽……？但其实肉笔画卖不了多少钱。」

    「这样吗？」

    「至于为什么，在老早以前——那是战前的时候了，曾经有过犬规模的拍卖会。因为突然发现了很多肉笔画。那个时候肉笔画很受瞩目，因为当时人们也渐渐厌倦版画了。所以卖方便制作了豪华的目录，邀请某人学的文学博士写下赞不绝口的推荐文章，可是揭开来一看，竟然全是赝品呐。赝品被拆穿，当然拍卖会也泡汤了。而且推荐的博士也被媒体给批得一文不值。嗳，肉笔画只有一幅，所以很容易伪造。成品水准高的话，就算是博士也会受骗。因为这样……后来肉笔画的鉴定就变得相当困难。如果鉴定出错，美术研究学者的权威会一败涂地的。」

    这样啊。

    「因为没有鉴定书……就算作品好，是真货，也卖不出去吗？」

    「不是这样。」云井说，「是卖不到高价。东西本身不会变，所以喜欢的人就会买。可是只有喜欢的人才会买，这么一来，价格就上不去了。没办法定高价的东西卖不掉。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大部分出钱买东西的人买的不是东西，而是价值。这一点你可要牢记在心啊。」

    就算叫我牢记在心，我也不晓得究竟要记些什么好。

    陵云堂狡猾地一笑：

    「肉笔的身上黏了层可能是赝品的烂泥。事实上在浮世绘这个圈子里，就连版画也有许多赝品，而且鉴定比肉笔更要困难许多。」

    「咦？那么为什么……」

    我自然感到疑惑。

    那样岂不是没有差别了吗？

    「所以明治末期的时候，正是炒作浮世绘大卖的时期。那个时候版木之类的还保留着。既然卖得好，那就印。没版木，就雕，商人制作了一大堆浮世绘。这可不是赝品，是新的真货。就是这样的感觉。因为浮世绘是版画，对绘草子※店来说，只有新旧之差，没有真品赝品可言……」

    （※江户时代的绘本书籍。）

    和青瓷……一样吗？

    ……只是，看起来像昨天才刚印好的话，就不会有价值。因此把它拿到大太阳底下晒、用烟熏、拿篦子刮，拍一拍搓一搓，就可以制造出恰到好处的古色。我得声明，这可不是制造赝品，只是这样客人才高兴，所以才加工。因为这些客人是愈贵愈高兴，所以才透过日晒和烟熏来制造价值。这种东西多不胜数，所以鉴定才困难呐。」

    「可是那样的话……版画也……」

    「所以，当肉笔就要红起来的时候，赝品问题闹上了报纸，不是吗？版画则是在闹出问题之前，热潮就先退了。因为没特色了，所以后来也没什么人制作赝品了。现在的明治浮世绘就算知道是明治时期的作品，也有一定的价值。懂吗……？」

    云井露出青蛙被压扁般的表情来。

    「……价值是制造出来的，是搁上去抹匀硬黏上去的。价值并不在东西本身，东西只是东西。」

    我「哦」了一声，望向浮世绘。

    「这些也是……有一半都是赝品。是今年才印的。」

    「咦！」

    每一幅看起来都一样。

    「看不出来，对吧？你就先看一会儿，好好想想吧……」

    云井说道，背对我移动到房间角落的电话去了。

    我对了解浮世绘的真伪当然没兴趣，也不想学习古董的真髓或做生意的窍门，所以确认云井拿起话筒后，便背对着他，假装在看浮世绘，把整个背部当成了耳朵，窥伺云井的动静。

    「啊，是我。」灵井悄声说，「……喂，你，就是你……还问什么事？思，不，不是那样。喏，债务啦。你说全都整合好了……不，根本没整理好。你漏掉了。咦？什么你查过了，你这蠢蛋！对……对啦。不是小笔的。你一定以为只有小笔的，才会漏掉了吧。对，金额很大，而且是相当恶质的地方。咦？不是，是黑道，道上兄弟。骗人？这可不是骗人。你快查啊，樱田组。樱花的樱，农田的田……」

    ——樱田组。

    是刚才提到的事。

    今川设下的圈套，云井迫不及待地跳进去了。

    ——他在和谁讲电话？

    「……对。没听过？不，我也……听说是新帮派。笨蛋，你多学着点吧，记下来啊。这也攸关你的性命啊。听说他们宣称老头子用土地房屋抵押……没问题？问题可大啦。要是那种道理说得通，黑道就不叫黑道啦。你那儿还不是一样？债权你用多少钱买的？半价以下吧？那个时候你不是利用了大黑组吗？峰岸……」

    ——峰岸？

    峰岸金融吗……？

    云井讲电话的对象，一定是帮山田家整合债务的恶质金融业者。我因为紧张过度，脖子几乎快抽筋了。为了不被发现我在偷听，我轻咳了一下，身子前屈。

    我的视野中有着画有传统日式发型女子的绵绘※，但我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一种多色印刷的浮世绘版画。）

    「……什么？不，我要说的只有这样。我不清楚金额。不，那太勉强了。黑道去恐吓黑道，那怎么成？万一惊动警察就有得瞧了。所以啦，查出金额，付钱就是了。我不知道，顶多十到五十之间吧。什么？这样就没赚头了？关我什么事。你的份自己想办法。是你硬要凑一脚的。漏掉金主的也是你，你得负起责任。」

    高利贷和古董商是一伙的。

    可是十到五十没有赚头云云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可以赚到一千万吗？

    「重点是契约。」云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快点签下契约就没事了吧？你说什么？跟他们说本来不知道，付钱给他们，事情就圆满解决啦。咦？你说什么？」

    云井的声音变大了一些。

    接着又转回几乎听不见的小声。

    「你说的驱魔是怎么回事？咦？瓶的祖宗？什么？瓶的诅咒？契约要等到诅咒解除以后才能签？……那女的怎么搞的？她说了这种疯话吗？告诉她不能等啦，半秒都等不得啦。叫大黑的年轻小伙子过去，闯进去。咦？有祈祷师？」

    ——是中禅寺。

    中禅寺到了。

    「黑市正呢？黑市正在做什么？一起驱魔？少开玩笑了……」

    大黑组和黑市正……全都是一伙的吗？

    「总之你也……」古董商格外大声地说到一半时，突然响起敲门声。云井慌张起来，说了句，「我等会儿打过去。」放下话筒。

    我悄悄回头。云井露出信乐烧的狸猫像般的表情，说：

    「怎、怎么样，壶田，了解不同了吗……？」

    他完全是遮掩——或者说想瞒混方才的电话。

    当我说「呃，一头雾水」的时候，有人再次敲门了。「干嘛？」云井大声说。

    「呃，那个客人……」

    门的另一头响起八成是佣人的声音。

    「啊……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云井张皇失措地就要跑出房间，却注意到我，「啊啊，还有你呐。」这次又像个不倒翁似地涨红了脸。

    「唔唔……在这棘手的节骨眼上……」

    不管了，你跟过来——云井说。

    「不过这是个重要贵宾，千万不可以失礼……对了，你就闭嘴，一句话都别说吧。」

    「呃，这些浮世绘……」

    「那种东西丢着别管了。」古董商草率地说，「全都是赝品。别罗嗦了，快跟上来……」

    云井开门，大步走出房间。我慌忙跟上这个感觉倨傲又很卑微的老头。

    云井前往的是最里面的房间。

    门前聚集了几个身穿和服的年轻姑娘，她们看到主人，急忙行礼，逃也似地离开了。云井诧异地看着她们，在门前整理好仪容，将稀疏的头发在头上抚平，咳了一下之后，再次叮嘱我：

    「对方和我们身分不同，千千万万不可冒犯了人家，知道了吗？」

    接着他敲了敲门。

    「欢迎欢迎，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小的是云井孙吉，让您久等，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云井在门外这么说道，以恭敬得可笑的脚步踏进房里。

    我也低垂着头，静悄悄地入室。

    「……怎么说呢，您只要吩咐一声，小的随时前往听候差遣，还有劳您远道而来，真是惶恐至极。令尊似乎也，呃，十分安康……」

    「笨蛋很强健的。」

    「咦？」

    这熟悉的声音和内容……

    我想要抬头，云井却按住我的头，硬要我鞠躬。

    「啊……这个年轻人因为一些原因，也一起在场，请您不要介意。他会乖乖待在一旁……这个人是那个，呃……」

    「那种东西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不过要是他开始跳起舞或敲起太鼓就麻烦了，算了，那样也挺好玩的，我不介意。不管那个，快点进入正题吧。你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这句名言吗！」

    「榎……」

    榎木津……

    我低垂着头，勉强抬眼去确认，看见熟悉的名侦探正悠然坐在豪华的皮椅上。

    「先别说这些了，你店里那些不晓得是店员还是女佣，从刚才就一直在偷看这个房间，这对我来说问题更严重！你去告诉她们，要是她们那么介意，直接过来坐到我旁边还是膝盖上不就得了！搞得人心神不宁的。」

    他是在说刚才的那群女孩。

    令人不甘心的是，榎木津只要默不作声，吃香的程度可以媲美电影明星。店里的女员工为了突然造访的美男子，一定正吱吱喳喳吵闹不休吧。

    云井「哎呀哎呀」地狼狈不已，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榎木津吧。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榎木津似乎不耐烦了，冷冷地开口说：

    「我特地过来买呢，快点卖给我吧。」

    「啊……哦，那个砧青瓷的花瓶，是吧？那可真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虽然小，但也是战祸中幸存下来的名品，又是织田家出来的。小的接到令尊的委托……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但小的只花了短短一天就找到了……」

    「不管是花猫还是花狗，都不用了。」

    「咦？」

    「我那笨老爸说，那种东西不用了。没听到吗？」

    「呃……是，我在电话中告知令尊花瓶的特征，令尊立刻回说不需要了……我还以为令尊一定是从其他地方买到了……不是在说这件事吗？」

    「当然是这件事啦。对吧？那边那个人。」

    榎木津说到这里，突然对我说道。他的口气完全是在对陌生人说话，但也有可能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忘记我了，很可怕。我「呃」、「唔」地应声。

    「我不晓得你弄到的是花猫还是花狗，但我那笨老爸要的是瓶，你找那种花字头的东西来做啥？我爸要的是瓶，除了瓶以外的东西，不管东西再好，他都不会买的，就算是花虎也不买。他根本不懂陶瓷器，只知道习字而已。」

    「习字？哦，书画的话，老爷总是惠顾小店……原来是这样啊。我听到砧青瓷，不禁以为……可是砧青瓷的瓶啊……」

    「呃，山田……」

    我就要发言，却被云井伸手制止了。

    「遗憾的是，我从没看过那样的瓶呐。」

    「可是那栋壶宅子……」

    「非、非常抱歉，这家伙是个门外汉……」

    「我说啊……」榎木津身子往前倾。云井也探出身子。我也跟着这么做。「这个人是门外汉还是罗宾汉都跟我无关。我老爸交代你去找瓶，对吧？」

    「是、是的……」

    「那不就是了吗？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我爸听说你的客户里，好像有人拥有那样的瓶。明知道有，却不拿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因为东西昂贵，你舍不得拿出来，不，你一定是瞧不起榎木津干麿，以为他买不起——我那又笨又没耐性的老爸这么说，气得火冒三丈。他真的生气喽，气得耳朵都红了。所以我这个做儿子的才代替他，心不甘情不愿地上门来了，你懂了没！」

    「这、这……绝没有的事！什、什么瞧不起老爷，这太天打雷劈了……这一定是有、有什么误会……」

    「可是山田……」

    「你、你闭嘴，不要罗嗦！噢，失礼了。其实的确是有那样一户人家，自称拥有砧青瓷的瓶的传家之宝。这家伙说的就是那户人家……可是那是骗人的。」

    「骗人？怎么会……」

    他打算装傻到底吗？

    甚至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要隐瞒那一家的壶吗？可是……

    云井的模样与其说撒谎，更像是打圆场。云井有些充血的眼睛看我，那张庞大的脸凑过来，拼命辩解：

    「壶田，你也看到了吧？根本没有，对吧？根本没那种东西。哪里都找不到。我可是行家呐。不管再怎么样，要是真有那种东西，我绝对会看出来的。就算那里的壶再多，我也认得出来。可是就是没有。至少在我开始出入那户人家的这几十年之间，我一次都没看过那种壶。那里有多到数不清的壶，可是全是假货，没一个是真货。」

    「真的吗？」我问。

    「就是没有啊。那个老爷子说有，可是我都找过了。你以为这位先生是什么人？他可是前华族榎木津子爵大人的公子啊……」

    我很清楚。

    「榎木津子爵老爷是小店的上上宾，我怎么可能对他撒谎？如果那里的壶是真货，就算把那个女的绑起来，我也要抢来献给榎木津子爵老爷。可是就是没有，我说真的。你只会搅局，不要多嘴。」

    「可是那里有疑似青瓷……」

    「你真罗嗦！的确是有看起来很像的，可是那是假货。老爷子说是他刚开始搜集壶的时候，诚志堂卖给他的。」

    没有……真的没有吗？

    可能是真的。古董商和黑道及高利贷成群结党，究竟在打什么坏主意，这我完全无法想像，但至少或许真的没有砧青瓷的壶……

    「那些是……假货吗？那里面大概有十五个左右的青瓷……」

    今川昨天黄昏这么说过，我只是把听到的说出来而已。

    「所以说，那是我跟诚志堂卖给他的。只是普通的青瓷，还有质感类似青瓷的壶罢了。全都是最近的作品。我们并没有在箱子上动手脚，所以那不是赝品，可是是假的家宝。一文不值。」

    「我要那个。」

    「咦？」

    「我说我要那个。」

    榎木津这么说。

    「那个……是指什么？难道是说那些假货？」

    「你这人脑袋真不灵光。我说那个就是那个！」

    榎木津指住陵云堂头上。

    原本前屈的陵云堂一屁股跌坐似地往后仰去。

    「您、您说那个，我也……」

    「就是那堆壶里面的那个。」

    ——榎木津看得见吗？

    「可、可是就像小的刚才说的，那是一文不值的货色，虽然相似，但不是真正的砧青瓷，等、等于是假货……」

    「这跟假货真货无关。我老爸想要那个砧青瓷的瓶，把它卖给我老爸就是了。多少钱？」

    「多、多少，这……」

    「好。」榎木津站了起来，「我就来出个一百二十三万吧。」

    「一、一百二十……」

    这金额真是不上不下。胡说一通。到底是以什么为基准决定的？今川说，就算是真货，也只要三十万到五十万。若是假货，顶多也只要五十圆到一百圆吧？另一方面，与治郎的负债金额是一千万。

    陵云堂恍惚了一会儿，很快地露出再鄙俗也不过的表情来：

    「请……请让小的卖给您！若是那个就行的话，小的立刻奉上！哎呀……不愧是榎木津财阀的龙头，出手不同凡响……」

    「我不是什么龙头虎头。」

    「啊，呃，那……请问何时送去方便……？」

    「现在。」

    「什么？」

    「我现在就要带回去！」

    「现在……是说现在吗？」

    「有不是现在的现在吗？我说现在就是现在。你果然还是不晓得时间就是金钱这句格言呐。时间就是金钱，慢了的话，每一个小时就降价一万！哇哈哈哈哈，愈来愈廉价喽！」

    榎木津从怀里掏出一叠现金……

    在云井的头上拍了一两下。

    好过分的人。

    我绝对不想跟这种人交朋友。

    「小……小的遵命！」

    云井伸手就要接钱，但榎木津突然收回钞票。

    「不行，一手交钱一手交瓶。办不到的话，这事就告吹。」

    「啊……唷、唷。」

    陵云堂维持着伸出双手的怪异姿势，猎物被抢走，虽然是勉强没有跌倒，却也差点失去平衡，他大吼道，「快、快备车！」

    外头传来「是」的应声。

    「小、小的现在就去取货。榎木津先生，可以请您……一道同行吗？」

    原来如此……这下子……舞台就转往壶宅子了。

    原来是这样的机关啊——我总算恍然大悟。

    8

    如此这般，我和榎木津一起坐上云井品味低俗的高级自用车，往赤坂的壶宅子出发了。

    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我完全没有头绪，我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只要和榎木津一起行动，就可以搭到高级车。上次的鸣釜事件时也是，我搭到了高级的自用轿车。当时我以为一生都不可能再次坐上那样的车，没想到这次又坐到了。不过上次是榎木津这个犹如地狱来的司机，而这次开车的不愧是古董商的御用司机，行驶得十分平稳。

    和我的预测相反，榎木津在车子里十分安静，或许他睡着了。

    还有另一件事出乎我的预料，也就是车子经过的路线，我完全没有印象。

    车子没弯进奇妙的小径，经过的都是些颇宽敞的马路，很快地开进一栋有着雅致和风庭园的宅第里面……停下来了。

    ——不是要去壶宅子吗？

    我不记得这个地方，也看不到壶宅子在哪。

    「这里……是小的……唔，算是别墅。」

    还没下车，陵云堂就开始说明起来。

    「壶所在的人家呢，唔，实在不是少爷公子这种……噢，失礼，不是榎木津先生如此尊贵的人士适合进去的场所。那是栋破屋子，脏乱得连踏的地方都没有……」

    ——哦。

    我了解了。

    这里是壶宅子后方那栋黑围墙人家的……正门。

    「嗳，请进请进，地方窄小，还委屈您在这儿稍坐一会儿。别担心，那栋屋子就在后面，只要五分钟就到了。喂……！阿种……！」

    司机开门。榎木津才刚下车，屋里就有个绑起和服袖子的小丫头走出来。疑似打杂的娃娃头小女孩发出相当邋遢的叫声，交互看着陵云堂和司机等人。

    「咦……？老爷，怎么了吗？您怎么突然跑来呢？京花小姐现在不在呀。说今晚有宴会表演，是很重要的客人，已经出门去了……」

    此时小丫头注意到扰木津的存在。

    「……这……」

    小丫头看到榎木津，瞬间语塞了一下，说：

    「……这个像小白脸的先生是哪位？」

    美貌的帝王完全没有发挥效力。

    好像不是任何女孩都会被榎木津迷得神魂颠倒。

    云井慌了手脚：

    「混、混帐东西！仔、仔细注意你的嘴！这、这位先生可不是你遭种下贱东西可以直接交谈的对象。这、这位先生……」

    「真不错的发型！」

    「咦？」

    「我喜欢眼睛上面的直线。你的发型真不错！」

    榎木津兴冲冲地说，从正面端详小丫头。眼睛上面的直线，指的是小丫头的娃娃头发型吧。阿种说着，「讨厌啦，人家还不想嫁啦。」地扭起身子来。

    榎木津露出精悍的表情，凝视小丫头的头部说：

    「我想喝饴汤※。」

    （※一种将水饴溶于热水，加肉桂的夏季消暑饮品。）

    众人全都怔住了。

    「我想喝饴汤。」榎木津再一次重复。

    当然不是对云井说，而是对叫阿种的小丫头说的。阿种把手掩在嘴边，「嘻嘻嘻」地笑了一阵：

    「讨厌啦，这个人好像小朋友唷。可是刚好，人家正在煮饴汤呢。马上就可以喝了。」

    「煮、煮饴汤……喂，阿种，京花不是不在吗？家里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你一个人煮什么饴汤……」

    「干嘛这么小气巴啦的嘛。」阿种拍了拍云井。

    就在这里一瞬间……

    榎木津「啊」地一叫，紧紧揪住阿种的手。

    「这样啊，用这只手捏起来……」

    榎木津说完，顿了一下，又说：

    「……可以帮我放生姜吗？」

    阿种再次咯咯笑个不停，直说着，「真是小孩子。」我真是一头雾水，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栋妾宅真是……豪华极了。

    大概只有那个叫京花的艺妓和这个有点怪模怪样的打杂女佣阿种住在这儿，但以两个人生活来说，有些太广阔了。

    无论是装潢或家具，都有些讲究过头，一切整顿得像是用来迎接宾客。与其说是妾宅，说是让小妾住在接待用的屋子比较正确。

    屋子不晓得是建在较高的地基上还是斜坡上，邻接客厅种有松树的庭院外边视野十分开阔，可以瞄见一点老旧的屋瓦——那大概是壶宅子的屋顶。

    果然不出所料，云井说，「就是那户人家。」

    榎木津好像连看也没看。

    「真是栋肮脏的老房子……」

    云井以几近嫌恶的鄙夷表情望着壶宅子。

    「有时候我也会招待一些像榎木津先生这样的名流宾客……可是那栋屋子实在碍眼极了。不管再怎么极尽奢华地招待贵宾，看到那栋屋子就让人扫兴。要是没有那栋破屋，视野就十分开阔，会是番好景致呢……嗳，请您千万别介意它。」

    榎木津完全没放在心上。

    或者说，那位少爷公子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总之，您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就像您看到的，隔着一条路，就是那户人家的后院。啊啊……」

    外头传来声音。是「让开」、「给我滚」这类粗野的骂声。当然是马路另一头——壶宅子传来的叫声。

    「……真吵。嗳，我现在立刻过去，拿了壶马上回来，请在这儿……呃，喝着饴汤，稍事等待。喏，壶田，咱们走……」

    我连坐下来的空闲都没有。榎木津大摇大摆地一屁股在坐垫坐下，嚷嚷着，「喝饴汤前我要喝茶！」云井从檐廊走下庭院，就这样往后面的小木门走去。我慌慌张张回到玄关，拿了鞋再次前往客厅，追上云井。

    经过的时候，榎木津以荒诞不经的声音大叫，「甜死啦！」

    ——这人在搞什么？

    我不禁空虚起来了。

    打开黑围墙的后门一看，那里是看过的道路。路的另一头，是被倾颓的土墙围绕的山田邸。云井板起脸来停住了。

    「果然……到底在吵什么。」

    ——是关东大黑组吗？

    来到先前的围墙缺口处一看，里面包括前天来过的帮派，共有五个小混混。人数增加了。几个小混混踢着壶的碎片，敲打墙壁，大声恐吓着。

    一个骨瘦如柴、头发涂满了发油的男子吼道：

    「喂喂喂，别瞧不起人啊。你们以为我们是哪里的谁？说到关东大黑组的细野，可是地方上小有名气的大哥耶。而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们从刚才就静静地等，但你们是要我们呆等上几小时啊？混帐东西……！」

    头发和眉毛都剔个精光的男子吼道：

    「搞清楚，我们可不是稻草人，也不是邮筒啊，喂！」

    他踹了一脚破壶，壶被踢个粉碎。

    「喂，给我回话啊！老子可不是来玩的。咱们是一片好心，为了替这里的痴呆老头扛下债务，怀着牺牲奉献的心情过来的耶。知不知道啊！喂！」

    「吵死人了！」

    突然爆出一道惊人的喝骂。

    后门开着。

    幽暗而灰蒙蒙的壶宅子泥地房间里……

    中禅寺……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漆黑的便装和服，披着绫罗纯白外套。外套上染着黝黑的五芒星，手上戴着手背套，脚上是红鞋带的黑木屐……简直就是生错时代的打扮。这是驱魔时的装扮吧。

    「到底要说上几次你们才会懂？短短一小时前我不是才交代过，在我工作办完之前，一步也不许进来。这么快就忘掉了吗！」

    「所、以、说！老子是在问你的那劳什子工作啥时才会办完啦，混帐东西。什么叫短短一小时前，是已经过了一小时才对吧！」

    「正确是才五十三分三十秒——啊，三十五秒。连一小时都还没有过。」

    中禅寺掏出怀表，满不在乎地回答。

    「闭嘴闭嘴闭嘴！一流氓气得直跺脚，「你、你这家伙……究竟是在里面鬼鬼祟祟搞什么东西！」

    「驱魔啊。」

    「那人是在搞什么……？」

    云井露出窝囊的表情，一个踉跄，扶在土墙上。嗳……不知情的人突然遭遇这种场面，一般都会是这种反应吧。再怎么说，中禅寺那身打扮虽然是有些鬼气森森，但不管怎么看，根本就是尚未开化的过时人种。

    「……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啊啊，这么说来，峰岸在电话里说什么驱邪怎样的……」

    喂、喂，请问——云井出声唤道。

    所有流氓同时回过头来，看到是陵云堂在叫，他们各自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演起假惺惺的戏来。

    「您想干嘛？敢来多管闲事，小心遭殃啊。」

    「我是狸穴的茶道具店陵云堂的老板……请问各位是？」

    「关东大黑组啦！」秃头男子说。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场闹剧。

    「这样啊，原来你们就是那些说要为这里的山田小姐扛下债务的好心人啊。那么这位是……」

    中禅寺不怀好意地一笑：

    「我是驱魔的祈祷师。」

    「我不懂，祈祷师……是什么？」

    「我受山田淑小姐委托，正在祓除累积在这个家中的壶上无数可憎过去的污尘。」

    「是在……打扫吗？」

    「正是如此。」

    「真辛苦。」陵云堂说着，用手挡开众人，走向门口，与中禅寺面对面。

    「不好意思啊，祈祷师，我有话要和淑小姐谈一下。是很紧急的事，可以让我进去吗？」

    「不行呐。」中禅寺当下回答。

    「为、为什么不行？」

    「这里头盘踞了许多坏东西。若是随便踏入，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我可无法负责。」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要进去了——陵云堂说着，就要推开中禅寺。中禅寺露出简直不像人类的可怕凶相，瞪着古董商。

    「我是在警告你……不要进去。」

    「呜……」

    ——好可怕。

    中禅寺骇人极了。

    「你不了解物品聚集，以及时间累积的意义呢。听好了，陵云堂先生，听说你是个知名的古董商，是吧？既然是经手古物的商人，我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地告诉你吧。器物这东西……经历百年即成灵异。」

    「这、这太不、不科……」

    「你说这……不科学，是吗？」

    「当然了。又不是神话故事，东、东西就是东西。」

    「哦？东西就是东西，不会变化也不会迷惑人心……你这么想，对吧？那么我问你，这个壶值多少钱？」

    中禅寺将手中一个小壶递给陵云堂，大概是从屋里拿出来的。

    「这、这……」

    「可以……请你估个价吗？」

    「这东西……顶多只值三十圆……」

    「顶多只值三十圆。这只壶是三十圆是吗？」

    「你、你想说什么？」

    「三十圆。换算成纸钞，就是三张纸……说到三十圆，就是一碗清汤荞麦面。你的意思就是，这个土块与纸币和清汤荞麦面是等价的。」

    「这……这又怎么了？」

    「揉搓成型上釉烧制——若没有经过人工，这个壶只是一团泥土。泥土变得与荞麦面等价——遭就是变化。赋予没有意义的物品意义，然后使意义与意义产生连锁，创造出根本不存在的价值——这就是咒。这个土块被施了『壶』这样的咒。而你现在对这个壶施了三十圆的咒。这应该与它完成时的原价不同，卖的时候应该又是不同的价格。就这样，它做为物品的历史岁月不断地累积沉淀，这个壶上头的咒也会不断地聚积下来。咒不断地集积，也就是说，这团泥土再也不是单纯的泥土了。所以除非它被破坏到粉碎……」

    中禅寺的凶恶脸孔逼近了陵云堂的。

    「……否则是十足可以作祟的。」

    「作、作祟？」

    「没错。因为像你这种操弄无谓价值的浅薄之徒非常多，所以它会作祟，再凶猛也不过地作祟。要不然……」

    中禅寺将三十圆的壶举到古物商面前。

    「……我来对它下个咒如何？」

    「拿、拿开！」云井轻声叫道，从祈祷师身边跳开。

    「里面有一万个以上这样的壶。光是要找出哪一个怀有怨念，就是件大工程。希望你们暂时安静一下。」

    这场面真是恐怖。

    冷静想想，中禅寺并没有威胁，他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事，但从中禅寺口中说出来，就教人发自心底觉得恐怖，而这又教人觉得可怕。

    然而守财奴云井……他先擦了擦汗，仍然锲而不舍。再怎么说，这事都关系到榎木津手中的一百二十几万，而且那些钱会随着时间过去逐渐减少。

    「可、可是我也很急。屋子里面的青瓷瓶……客厅里有几个，只要那几个瓶就好了，可以交给我吗？」

    「快点照做啊！」大黑组叫道，「这家伙罗嗦死了，快点交给他就是了！喂，祈祷师，只是几个壶罢了，有什么关系？数量减少，驱魔不是也可以快点结束吗？只会在那儿说大话，我们可是不会放过你啊。」

    「咦……？」

    中禅寺毫不退缩，以冰冷的眼神盯着黑道。

    「你们刚才还问这位古董商先生『你谁啊？』不是吗？换句话说，你们是初次见面……」

    「这不是废话吗！」骨瘦如柴的流氓怒气冲冲地说。

    「这还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是受到这块土地和房屋及其他一切的目前所有人山田小姐正式委托而来。而且我正努力驱逐附着在这个家主要的财产——壶身上的诅咒，期望能让它们以干净的状态转交给你们，可说是合法的协助者。然而你们对这样的我破口大骂，却对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古董商如此亲切，这岂不是太奇怪吗？」

    「因、因为你这什么祈祷师……太可疑了！」

    「咦？这个人也十分可疑喔。他只是自称古董商罢了，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的身分啊？」

    ——太坏了。

    我心想，中禅寺这个人果然非常恶毒。

    就算对方是坏人，这样不干不脆地折磨人也太残忍了。

    「……但各位为何轻易地就信了他？」

    「那是、那是因为……」

    「而且各位……我记得各位在一小时前——不，一小时又一分五十秒前，这么对我说过，不是吗？——逭道围墙里面的东西，不管是房屋土地家具，所有的一切，全都由咱们大黑组买下了……所以别说是破壶了，谁敢擅自带走一粒灰尘，我们就当场扁死他。」

    「说、说是这么说过，那又怎样？」

    「昨天各位还说了，不管是灰尘还是泥巴，全都算在总额里头——对吧？各位是这么说的吧？」

    「就跟你说是啦，你耳朵长好看的啊！」

    「就是因为我的耳朵货真价实，所以我才这么说。这实在非常矛盾。因为……那位古董商正要从应该会成为贵帮所有物的这栋屋子里面取走东西喔。而且他要取走的不是灰尘泥巴，而是要挑选极为昂贵的壶带走。可以让他取走吗？」

    「不……不太好……」

    「一点儿都不好。如果我是你们的话，一定会逭么说……」

    中禅寺踏出一步，瞪着陵云堂：

    「敢在那里胡言乱语，小心我扁死你啊，混帐东西！」

    「哇……！」

    陵云堂吓得跌坐在地上，好可怕的迫力。

    「……等、等一下，让、让我跟里面的淑小姐说话。我、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还有，我、我跟你们保证，我要拿走的不是那么昂贵的壶，是顶多五十圆到一百圆……可能再多一点点吧，嗳，大概只是这点价码的东西罢了。不是骗人的。我会支付你们行情价，好不好？」

    「这话真是太可疑了……」

    中禅寺蹲下来，再次盯着陵云堂。

    「若是家宝之壶……就算没有箱子，也不下三十万吧？」

    「才、才没有那种壶！没有！我、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要是有的话，我老早就占为——不，不不不，不是说这个，那里面只有假货，所以……」

    「你要拿走假货吗？真奇怪呢。淑小姐才向我抱怨过，说她怎么拜托陵云堂老板，对方也不肯买下她的壶呢……」

    「所、所以就说里面全是些一文不值的东西，全是垃圾，是垃圾。」

    「好啦好啦，罗嗦死了，既然是垃圾，就随便你拿吧……可以吧？」

    大黑组的秃头大声说。

    其他流氓「噢」地应和。

    「哦……？」

    中禅寺以死神般阴险的眼神扫视众人。

    他乐在其中。

    「这么一来，你们大黑组就无法履行契约了……这样也没关系吗？现在正在客厅挑选家宝之壶的木原正三先生怎么办？契约应该是说，木原正三先生可以从这里面全部的壶里头挑选一个他认为是家宝的壶带走。若是陵云堂拿走了壶，这一点就无法履行了。因为家宝是青瓷壶，而这个人要拿走的也是青瓷壶。」

    「所、所以这个人说要拿的是假货……」

    「就是啊，我要拿的是假货。」

    「这样啊，你要拿的是假货啊。可是这么一来，就等于你们明知道全是假货，还让正三先生挑选。这样做……真是太不可取了。这岂不是诈欺吗？万一正三先生知道了这件事……契约还是无法成立喔？他是在可以得到家宝之壶的前提下，才接受各位提出的条件吧？如果一开始就确定壶都是假的，他应该会改提其他的要求……但是……」

    中禅寺瞪着众人。

    「……看来他并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不可能提出要求——你们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对不对，陵云堂先生？」

    「你、你问我干嘛？这件事我才……」

    就在云井支支吾吾的时候，一名中年男子一边嚷嚷，一边从壶宅子的正门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后，把我推开，向大黑组众人说了：

    「啊啊……你们在、在拖拖拉拉些什么？还没进去吗？不快点的话，事、事情就不得了了……啊啊！」

    此时男子总算注意到云井。

    「这、这不是云井先生吗？您怎么会在这里？在做什么？」

    「这蠢蛋……」云井说，表情苦不堪言。

    中禅寺笑得更诡异了：

    「哎呀，我记得你是峰岸金融的峰岸先生吧。你好像认识这位先生？而且模样和昨天判若两人，和大黑组的各位似乎也非常亲密……？」

    「你、你是昨天的祈祷师……」峰岸说完，东张西望，似乎总算发现了异状。

    「请问……」

    「问你个头！到底怎么了？」

    云井揪过峰岸的衣襟，站了起来。

    「呃，刚、刚才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在那里……」

    「不、不好了！是樱田组！我都忘了……」云井说道，面色苍白。

    「那是啥？」大黑组问。他们的关系已经全穿帮了。

    「混、混帐！你们的同业啦。据说是什么不讲半点江湖义气的残忍新兴黑道。这里的老头子……跟他们借了钱。」

    「咦咦……！」流氓一阵哗然。

    我偷瞄了一眼中禅寺。中禅寺他……

    背过脸去，肩膀抖个不停。他在笑。他一定正拼命忍耐着想要捧腹大笑的冲动。而黑道、高利贷和古董商……只是万分狼狈。

    很快地，围墙后面冒出了一个人——是木场。

    木场后面跟着三个眼神凶恶的男子。

    大黑组姑且摆出威吓的阵势：

    「呃、喂，你们这些人干嘛？有什么事？」

    「啊啊？你那是什么口气？」

    木场背后的男子以粗沉的嗓音说道。木场举手制止男子，独自走进围墙里来。

    「啊，喂！谁准你进来的！」

    「你说啥？你对老子说那是什么话？你……在这块地盘走动，不会说不认得老子的脸吧？」

    木场以他凶暴的眼神和粗哑的嗓音静静地恫吓对方。接着把那张四方型的脸用力凑向大黑组的秃头男子：

    「怎样？说啊！」

    「什、什么怎样……」

    「我在问你认不认得你老子木场修太郎，听不见吗！混帐王八蛋！」

    木场对着秃头吼道。

    「木……木场……木场先生，你就是木场先生？」陵云堂尖叫起来。

    「怎样？你认得本大爷啊？我说你们啊，老子今个儿是来办正经事的，谁敢在那里碍事……我可不会轻易放过啊。喂，听见了没！回话啊！」

    「多、多少钱……？」峰岸跳了出来，「那个、山、山、山田小姐欠贵帮的债款……总共多少？」

    被峰岸这么一问，木场将那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

    「你谁啊？」

    「我、我在麴町经营一家小钱庄……」

    「你就是峰岸啊？」木场恶狠狠地说。

    「您、您认识我？」

    「妈的，你以为我们是谁？你以为老子啥都不知道，就逭么呆呆上门来办事吗？混蛋！」

    「你们知道什、呃……」

    「呃你他妈的蛋，这个蠢蛋。你那是哪门子态度啊？小心老子在你头上射个洞啊，妈的。太麻烦了，就老实跟你们说了吧，把耳朵挖干净，给我听仔细了。我们的目的啊，就是你们的资金源啊，大黑组……」

    还有你的呐——木场瞪着陵云堂，握住拳头。

    「资、资金源……你是说赝品——」

    其中一名黑道说出了一半。

    「闭嘴闭嘴闭嘴！」云井惊慌失措，「少在那里瞎说，胡言乱语，小心惹祸上身……！」

    云井斜着眼睛看中禅寺，然后看我。接着直盯着我，挨到木场身边去，一边搓手一边说了：

    「我说呀，木场人爷，呃，在这儿有点那个……不久方便，呃……要不要到对面人家去……」

    「你的别墅吗？你包养的艺妓住的……」

    「您真是神通广大！不过那也不算是我包养的，比较算是接待用的女人，呃，如果大爷希望的话，今晚……当然，我不会向大爷收花钱。那女的真的很不赖……」

    「你那儿还卖春啊？可是想拿女人混过去也没用。」

    木场把右手伸进西装内袋里。

    「不是的！不是的！」云井突然慌了，按住木场粗壮的手臂。

    他……大概是以为木场要拔枪。

    「这、这、这话可不能说出去……印刷物是在那栋别墅印的，陶瓷旧化的工程也是在那边的庭院……右邻就是那个中山春峰，左邻就是那个辻五郎的家啊。」

    「哦？那个仿春画的春峰，跟那个赝品陶艺家辻吗？」

    云井「嘻嘻嘻嘻嘻」地笑着。

    木场眼神凌厉地瞪着他。

    「咦？哦，这、这个大黑组是小的手下的组织，所以关于他们要怎么处置都……是的，端看您开出来的条件……咱们也不是不能彼此合作，所以呢，这里就别伤了和气……」

    「什么彼此合作？」

    「哦，就是……哎唷，大爷就别装傻了……」

    「我没装傻。」

    「咦……？就是资金来源的……赝品制作……」

    木场扬起左手，朝背后三人说了：

    「他自己招了。接下来是二系的工作，去吧……」

    三名男子答道「了解」，飒爽地跑了出去，消失在我们走来的黑围墙木门里面。

    木场接着抽出一直收在口袋里的右手。他的手上拿的……不是手枪，而是贴有樱花纹章的黑色手帐。

    「我是东京警视厅麻布警察署刑事课搜查一系的木场修太郎。」

    「啊……」

    啊哇哇哇哇——陵云堂发出不成叫声的尖叫，游泳似地逃了出去。峰岸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了上去。一众流氓也慌了手脚，东奔西窜地跟上去。但木场没有追他们，望向中禅寺，骂道：

    「京极……你这家伙究竟唬了他们些什么？我啥都还没做，他们就自个儿全招了，岂不是害我的干劲都没处发泄了吗？混帐东西……」

    「是榎木津安排的。」中禅寺答道。

    此时……空气震动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

    「咚！」「啪！」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响起，围墙缺口飞出来两个帮派分子。

    接着三个流氓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最后是拎着陵云堂后衣襟和峰岸衣领的……天下无敌的玫瑰十字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一脸傲然地伫立在后门前。

    「再三忍耐，总算是有了回报啊！这太有意思了！」

    榎木津恶狠狠地将陵云堂朝木场那儿推去。

    「这个黑道跟老狐狸就绑上蝴蝶结送给你吧，逮捕狂！这是庆祝你的脸四四方方的贺礼。还有……守财奴老头，这个送给你！」

    榎木津用柔道的丢体技将峰岸摔到地面，从内袋抓出先前的钞票，使劲砸上他的睑。

    「怎么样！一百二十三万阒。算清楚了没，这个大骗子！」

    「呜啊……」峰岸大叫一声，昏倒了。榎木津打开门旁的水瓶盖子，拿长柄杓汲水，大口喝了起来。

    「啊啊，饴汤甜死了。嗯？是kame。」

    榎木津「呸」地把水吐掉。

    「这不是kame吗？」

    是瓶没错。

    「嗳，算了，剩下的……只有驱逐腌渍物了，是吧！」

    榎木津一叫，揪起倒在地上的两名流氓的后衣襟，大步走向中禅寺所在的方向。

    「喂，京极，这次让我来吧！」

    「啊……什么你来……」

    「哼，是你动作太慢了。」

    「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数量多到夸张啊。」

    「哇哈哈哈哈，就算是kame的诅咒，迟钝的光是kame够了！※」

    （※除了瓶与龟同音以外，诅咒和迟钝在日文中亦是同音，因此木场才会说是冷笑话。）

    「有够冷的……」木场呢喃。

    「还是别吧。」中禅寺说着，设法想要阻止失控的侦探。

    但既然都成了这种状况，就算是祈祷师，也不可能阻止得了吧。榎木津「啊」地一叫，人已经钻过中禅寺旁边，进入幽暗的壶宅子里面——手里还拎着两个流氓。

    「难道你知道哪个壶才是吗？」

    中禅寺从后门叫道。

    但是黑暗中只传出一句轻浮的回答，「我可是神啊！」

    我……忍不住跑上去窥看里头的状况。中禅寺制止想要追上去的我，然后按住眼头，说「别去。」

    「哪个壶才是……是在说家宝的壶吗？」

    「不是的……啊。」

    几秒钟都还没有过去……中禅寺已经蹙起了眉头。

    屋里传来简直就像来自地狱的凄厉叫声。是那两人的惨叫吧。接着屋子晃动起来，骇人的尖叫断续响起。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望向中禅寺。祈祷师瞪着门口，抓着头发，问刑警道：

    「真糟糕。这种情况……会怎么样？大爷？」

    「什么怎么样……那家伙蠢到天边了，但还知道手下留情，死不了人吧。可是京极，你还是进去阻止一下吧。」

    「真是的，可是这是工作……」中禅寺嘴里嘀咕着，从后门进去了。

    同时惨叫声渐渐远去……才正这么想，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破坏声。

    「啊……那是撞破正门玄关了吧。那白痴到底在干嘛。野蛮也该有个限度啊……」

    木场说着，跟在中禅寺后面消失在屋内。

    仔细一看，陵云堂和峰岸不知不觉间双手被捕绳绑住，系在树上。剩下的三个流氓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脸红肿地昏倒了。

    这一定是木场干的。

    看那些人被揍的惨状，我觉得……木场也没有比榎木津温柔到哪里去。

    处处——大概前庭也有——传来走调的古怪惨叫。渐渐地，尖叫声消失，取而代之地传来榎木津的哄笑。恶魔高声地、愉快至极地大笑着。

    我……

    偷偷窥看门口。

    好黑，可是眼睛一下子就习惯了。泥地房间。炉灶。和先前一样。

    声音停了。

    我走进屋里。

    泥地间的样子还是一样，但仔细一看，原本排在脱鞋处的壶全都被砸得稀烂。

    寂静得古怪。

    我走了上去。

    都来到这里了，要是不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走廊的壶……也被破坏了。

    我打开那个小房间的纸门。

    那里……有山田淑，以及表情好似吃坏了肚子的木场杵在那儿。

    还有一个蹲着的男子——大概是木原正三吧。

    三人朝着同样的方向，一径哑然不语。

    淑的表情完全是茫然自失。

    连我进来都没有发现。

    我望向三人面对的方向。

    隔间的纸门敞开着。

    而另一头……

    看起来……是一片辽阔的沙漠。

    「这、这是……」

    壶……

    壶壶壶……

    原本淹没了整个屋子的壶……

    几无完肤、一个不剩、彻彻底底地……

    ——全被破坏殆尽了。

    我……想起了亡母的告别式。

    将烧剩的遗骨放进骨壶时……一样像这样一片粉碎呐——我想起了这样的事。

    榎木津……八成是拿他抓进来的两个流氓当武器，把屋子里所有的壶一个不剩，全都破坏光了。

    实在是……太夸张了。

    不顾前后也该有个限度。

    什么神。这要是神的话，那就是破坏神。这根本没得仔细捡选哪个才是家宝了。变成这样，真货假货家宝幌子全都没了，一切都毁了。

    在被破坏殆尽的陶瓷器那好似无止境的碎片荒野当中……中禅寺独自伫立着。

    「中……中禅寺先生。」

    我出声唤道，中禅寺扬起单眉。

    「哎，太可怕的全武行了……要是不穿木屐，根本没法子行走。」

    这么抱怨后……自己的工作可能全被搞砸了的祈祷师垂下头，在壁宠附近的碎片堆物色了好一会儿，不久后轻声叫道，「啊，有了。」

    一瞬间……淑有了反应。

    祈祷师静静地望向淑。

    「不过……变成这样一看，以结果来说，是要快得多了。淑小姐，你在害怕的……是这个呢。」

    中禅寺举起一个像是赤黑色棒子的东西。

    「啊啊……啊啊那个、那个、那个……」

    淑说着「那个」，做出划过空中的动作，就要跑过去。

    「不行，不能过来！」

    一听到中禅寺的话，木场立刻抱住了淑。

    「赤脚走过这种地方，脚会变得血肉模糊的。淑小姐，好吗？这个东西……就这么办了。」

    中禅寺将那根棒子折戍两半。

    「啊……」

    这一瞬间……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淑那沉重的单眼皮眼睛溜走了。

    当然是我的心理作用。

    中禅寺紧盯着那样的淑说：

    「已经……没事了，淑小姐。这已经化为尘土了，是泥土。不仅如此。为了你而搜集的壶，还有你所搜集的壶……也都变回尘土，回归大地了，一切的诅咒都失效了。这么一来，妖怪瓶长也随着慈祥的令祖父……一同升天了吧……」

    中禅寺以温柔的声音说。

    淑从木场怀里落下，双膝跪地，无力地颓坐下去……

    大声号泣起来。

    「什……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中禅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接着望向木原正三，这么说了：

    「正三先生……你也是，竟会被那种蠢人的花言巧语给说动。这个家里面没有传家之宝。再说事到如今，谈什么复仇也没有意义了吧。你的复仇，淑小姐老早在过去就已经为你达成了……」

    正三也蹲在地上……潸然泪下。

    这里再也不是壶宅子了。

    可是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万年龟是骗人的！」

    响起了一道格格不入到了极点、教人目瞪口呆的叫声。

    定睛一看，榎木津正叉着腿站在视野变得开阔的玄关。

    「只花了短短十分钟哦！」榎木津叫道，扯着嗓门哈哈大笑。

    9

    一星期后的星期日……我前往拜访中禅寺。

    因为我在报上看到了日泰通商协定签定的报导。

    当然，这只是契机，其实我想要知道那个瓶长事件的真相。

    老实说……我完全摸不透这个事件的真正模样。

    报纸大篇幅报导警方破获大型古美术品赝品制造贩卖组织，事实上陵云堂和峰岸也被逮捕，关东大黑组还有黑围墙屋子两侧的居民似乎也都落网了，但这些事跟山田与治郎有什么关联，我完全不明白。

    报导中连个山田的山字都没有出现，而且世人好奇的矛头也已经转向接受那间伪装成妾宅的招待所招待，迷失在温柔乡里，写下假鉴定书的大学教授，还有一些招架不住接待攻势而高价买下赝品的知名人士。

    原本的话，我应该前往侦探社才是道理。

    但就算去问榎木津，他也一定不肯告诉我任何事；就算他肯告诉我，我也无法理解他的话。说起来，侦探也可能不知道真相，就算知道，也恐怕早就忘个精光了。这种情况，适任的解说者再怎么说都非中禅寺莫属。

    旧书店的屋檐下挂着「休息中」的牌子。

    是公休吗？

    我往主屋走去，店主人正在清扫玄关。

    我出声招呼，中禅寺停下扫除工作，请我进客厅。

    中禅寺泡了杯极浓的茶给我。

    他说夫人不晓得和谁一起去看西洋电影《禁忌的游戏》了。

    原本期待受夫人款待的我，感到那么一丁点儿失望，喝下了苦涩的茶。

    「请问……关于上次那件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问得非常笨。

    但也没有其他问法了。

    「嗳，全都是云井那个老狐狸的阴谋诡计。」中禅寺说，「陵云堂……是家高级茶道具商。与治郎先生的父亲说那是武家应有的教养，爱好茶道。说是武家，也只是杂役同心之类罢了。虽然可能是上行下效，不过也是受到家宝影响吧……不管怎么样，山田家和陵云堂往来，似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但与治郎先生的父亲实在不是风雅之士的料，以茶道为开端，最后成了茶园的经营者。」

    从茶道变成经营茶园……的确是似是而非。

    「嗯，虽然同样是茶，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就像淑小姐也说过的，尽管是武士经商，却相当顺利，似乎经营得有声有色。这你怎么想？」

    「什么意思？」

    「无法成为真正风雅之士的风雅之士……不过事业成功，家境富裕——这一类的人，对陵云堂那种人来说，是敲竹杠的上好对象。再怎么说，他们都缺乏鉴赏能力，却又附庸风雅，不明白价值，光是有钱而已。所以云井似乎卖了不少东西过去。将一文不值的东西……以高价卖出。」

    「哦……」

    「山田家被盯上了……」中禅寺说，「我认为云井的事业能做到那么大，甚至可以说全拜山田家的福。云井无所不用其极，将山田家压榨得一干二净。山田家会陷入困窘，不是与治郎先生无能之故，而是被云井敲骨吸髓的结果。所以与治郎先生在上一代隐居之后，将所有的书画古董全卖掉了。收购的古董商……一样是云井。可是这回就反过来了。陵云堂将自己卖过去的东西，以十分之一以下的价钱买回，山田家向其他人买来的东西，就算是高价的字画，也以极低的贱价收购。与治郎先生对古董漠不关心，所以完全不懂行情。他似乎只想换到现金，只要换得了现金，其他都不管了。可是这种粗劣的阴谋手段很快就曝光了。有一家叫诚志堂的古董商，不着痕迹地向与治郎先生暗示陵云堂的阴谋。」

    「诚志堂……那么他是好心人吗？」

    「也不能这么说。」中禅寺说，「诚志堂的目的毫无疑问是家宝之壶。他可能是认为再这样下去，家宝会落入陵云堂手中。与治郎先生听了诚志堂的忠告，开始产生了危机感。陵云堂很危险，如果对陵云堂言听计从，会吃上大亏。可是诚志堂不也是一丘之貉吗？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窃盗事件，与治郎便醒悟了。」

    「醒悟了……什么？」

    「也就是……这种壶若是想偷，可以轻而易举偷到手。与治郎并非糊里糊涂地怕小偷。他是在警戒利欲薰心的云井。于是……首先他向诚志堂买了伪装的壶，然后他也从陵云堂那里买了壶。当然，他要的是伪装用的壶。」

    「他想让陵云堂以为向诚志堂买的壶是真的，让诚志堂以为陵云堂的壶是真的——是吗？」

    中禅寺点点头：

    「伪装这个发想的根干就在这里。让觊觎家宝的两者各别准备相似但廉价的假货并买下，他们就会认为不是自己出售的那个壶一定是真货吧。这个点子虽然出色，但与治郎先生毕竟是外行人，他完全忘了那些人有横向连系。他们两边联手，操弄奇策，开始卖壶给与治郎先生。因为当时根本没有人会买旧壶。与治郎先生……逼不得已只好买下。」

    「逼不得已？所谓的奇策是什么？」

    「迂回之计。陵云堂陷害的不是与治郎先生本人，而是他的儿子嶌夫先生。云井骗了嶌夫先生。嶌夫先生这个人……在女性关系方面似乎很不知节制，与治郎先生好像也对儿子爱玩女人的性子大伤脑筋。陵云堂就是盯准了这一点，把坏女人塞给嶌夫先生。」

    「哦……」

    「然后让嶌夫先生供养女人。女人受雇于陵云堂，供养的钱当然就这样全数落入云井的口袋。嶌夫先生是个上班族，钱很快就见底了。嶌夫先生当然……开始动起家宝的主意。」

    「原来如此。可是……」

    「没错，家宝有与治郎先生盯着，没办法动。于是这次陵云堂施恩于嶌夫先生……」

    「怎样施恩？」

    「表面上装出援助的样子，事实上却是把他推入更深的火坑。嗳，这或许是高利贷的惯用伎俩，但实在恶毒。」

    「是……借钱吗？」

    「没错，老狐狸神气兮兮地接近嶌夫先生，介绍他好心的钱庄。当时借钱给嶌夫先生的就是峰岸当铺——也就是现在的峰岸金融。」

    从那么久以前，登场人物就已经全数到齐了？

    「借的钱不管怎么样，总有一天要还清。结果嶌夫先生被负债给逼得喘不过气来了。与治郎先生的夫人为了替儿子收拾善后，出去给人帮佣，而与治郎先生卖掉了田地……」

    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但只因为嶌夫的行为不同，状况就与从淑那里听到的内容完全迥异了。

    「峰岸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峰岸原本是陵云堂的弟子。从古董商转职到当铺，再变身为钱庄。换言之，他负责的是云井的买卖见不得人的部分。关东大黑组是与峰岸关系匪浅的弱小帮派。过去他们旗下有许多江湖艺人，是个历史悠久的帮派，但大正时期以后景气萧条……进入昭和以后，又因为炽烈的地盘争夺战而疲软不振，终于开始干起奇妙的勾当来了。」

    「美术品的赝品制作……是吗？」

    「对。报上说其他还有许多罪状。他们的规模似乎相当庞大，还卖到海外去。」

    「那么……那些人，唔……怎么说……」

    我的问题还没有整理好。

    中禅寺笑了。

    「事情很单纯的……嗳，前面那些，等于是这次事件的前置作业……」

    中禅寺说道，望向檐廊。

    有只猫在那儿蜷成一团。

    「这次事件，是长年压榨山田家的陵云堂，因为终于再也压榨不出东西来，与治郎先生又已经过世，所以企图在最后的最后把山田家的土地房屋掠夺一空。云井好像直到与治郎先生临死之前，都还不断地卖壶给他，但五圆十圆的赚头，等于是白忙还反亏。所以呢……」

    中禅寺稍微动了动眉毛。

    不只是这样吧。云井说那栋壶宅子碍到妾宅客厅的景观，似乎看它非常不顺眼。

    他也想毁掉壶宅子吧。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法呢？」我问。

    「首先……有债款这一点是没错。可是淑小姐似乎完全没有把握整个债务的状况。有人上门讨债，她也不加确定，只知道道歉付钱。于是峰岸调查山田家的借款总额，以半价从债权人手中买下了债权。这似乎很简单。因为这些债款原本就没指望可以讨回，而且债务人已经死了，能回收一半就该偷笑了。我托人调查之后发现……峰岸支付给各债权人的总额……是六十一万五千圆。」

    「咦？可是之前不是说一千万……」

    「一千万当然是漫天大谎……」

    「可是……就算要骗，感觉金额应该再设定得更现实一点才对吧。」

    一般……碰到离谱成这样的金额，是不会被骗的。

    「没错，再怎么样，这种金额的借款是不可能的。除了嶌夫先生生前的借款，应该还有他死后十五年之间的累计，但就算是这样，山田家并未奢侈度日，不可能欠下如此庞大的债务。可是……嗳，这是经手美术品的陵云堂才会有的夸大感觉吧。他们那个业界，从仓库里挖出来的普通茶碗，动不动就也要个一百万。再说，若是提出太现实的金额，万一真的被还清就糟糕了。」

    「要……怎么还？」

    「只要淑小姐心一横卖掉土地房屋，就可以得到不小的一笔钱。可是一千万圆的话，个人再怎么努力，也绝对偿还不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

    的确，就算卖掉土地，连债款的利息都还不起的话，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想到要卖吧。话说回来……这圈套实在是太残忍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以为是一千万，结果只有六十万，这也……」

    「不过这是半价，实际上是两倍——一百二十三万圆才是借款的总额。」

    「那个数字……」

    是榎木津拿来敲云井的头，砸峰岸的脸的钞票金额。

    「……那榎木津先生他……」

    「嗳，先别急。」中禅寺说，「这样你就理解大致的状况吧？不过即使如此，陵云堂还是有一件事挂心不下。也就是……家宝之壶。」

    「这……可是并没有，不是吗？」

    中禅寺狡猾地笑着，摸着下巴。

    「嗳……云井在这漫长的一段岁月中，出入山田家不知道多少次，却似乎一次也没有看过真正的家宝。其他的壶都是自己和同业卖过去的，他几乎每一个都晓得来历。可是与治郎先生从相当早的时候就开始提防了，或许他把家宝藏在什么地方也说不定。万一家宝真的出现的话……」

    「真的出现的话？」

    「今川说，就算没有箱文和来历书，也要三十到五十，若是这些都齐备，金额将无法估计，不是吗？万一有箱子或文件留下来的话……」

    「债款会被还清？」

    「是有这个可能。而且若是真有那种东西，落到别人手中实在可惜。不是吗？」

    那是当然。

    「就陵云堂看来，这是笔生意，他想要得要命。所以他才会使尽各种手段试探，但淑小姐似乎毫不知情。光是一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能够确认来历的壶，全是他们自己推销出去的壶。可是若是让其他古董业者进去，先一步发现了家宝，那就无法挽回了。于是陵云堂先是不断地灌输淑小姐，说这个家里面的壶全是些没有价值的东西。然后……接着他拱出了木原正三先生。」

    「私生子……是吗？」

    「对。木原先生是陵云堂派出去的女人与嶌夫先生之间生下来的孩子。云井找来自暴自弃、放浪形骸的黑市正——木原正三，这么巧言怂恿：玩弄并抛弃你母亲的父亲……就是山田嶌夫，你有权继承山田家的家宝，家宝之壶可是价值十万圆的宝贝喔……」

    「十万？好便宜。」

    「以壶来说，十万圆算贵了。连你的感觉都麻痹了。壶这种东西，一般只值几十圆吧？」

    「啊啊……说的也是。」

    中禅寺说的没错。

    「所以对正三来说，就算是十万也是个大甜头。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再加上母亲的怨恨也发挥了作用。事实上木原的母亲在嶌夫先生过世之后，立刻遭到抛弃，结果得病过世了。唔，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看成是陵云堂杀了她的……」

    云井真是蛇蝎心肠。

    「不管怎么样，万一正三找到真正的壶，至少也有三十万左右的价值，所以用十万圆收购的话，绝对有利可图。」

    「哦，原来如此。」

    「另一方面，正三一开始就以为壶值十万，所以不会觉得吃亏。因为当初陵云堂就明白地跟正三说最多值十万。若是没找到，就当做没这回事就行了。就算正三随便找个壶来，也只要推说是赝品，挡回去就行了。」

    「这算是高明的……犯罪吗？」

    如果顺利的话，陵云堂可以不花一毛钱就得到土地房屋还有家宝。开销只有峰岸的六十一万五千圆，以及付给正三的十万圆而已。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峰岸会说付五十万就没赚头，也可以理解了。峰岸自己先付了六十万，就算分红，至多也和出资额差不多吧。

    「非常拙劣。」中禅寺说，「应该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像淑小姐，她非常老实，真想陷害她的话，怎么骗都行。但云井却办不到。」

    「这又是……为什么？」

    「云井似乎想在淑小姐面前扮演好人到底。与治郎先生虽然一时怀疑云井，但我觉得因为交往太久，晚年差不多是对他敞开心房了。云井面对这样的山田一家，可能也感到犹豫，不愿暴露出自己卑鄙的本性吧。」

    他一定是想装好人，维持他的体面吧——中禅寺说。

    「他把卑鄙的角色全推给手下了。所以为了掩饰谎言，圈套愈做愈大。这样一看，他岂不是个胆小鬼吗？」

    那样一个人，也会想要装好人吗？

    中禅寺叼起香烟。

    「人……是弄不明白的。」

    「对了……说到不明白，中禅寺先生当时不是说，那些壶是为了淑小姐搜集的吗？」

    「你听到啦？」中禅寺露出有些厌烦的表情。

    我缠人地要他说明，中禅寺便罗嗦了好一阵子严格叮嘱我不许告诉任何人，然后说了：

    「在十五年前的昨天……杀害了嶌夫先生的，是嶌夫先生当时十七岁的女儿，淑小姐。」

    「咦？」

    我以为我听错了。

    「嶌夫先生在外头虽然规规矩矩地上班，但实际上放荡无比，总是酒醉回家，对母亲动粗，花钱如流水，甚至在外头养女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淑小姐说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那一天……嶌夫先生隔了许久回家一趟，却殴打妻子，踹伤祖父，大吵大闹要钱。结果他找到母亲做家庭手工为淑小姐攒下的钱，全拿走了。」

    「哦……这……」

    没听说还真是不知道。中禅寺之所以拘泥于私生子出生的时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淑小姐再也看不下去，在那座庭院——当时还有地面——用祖母给她的护身用怀刀……刺杀了父亲。」

    我……想起了淑那昏暗的眼神。

    心中的……黑暗。

    「幸而……与治郎先生和母亲都没有发现庭院的惨剧。因为家里一片混乱，完全没有料到……庭院竟会发生那样的事吧。」

    我心里莫名地难受起来。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淑小姐说她身上也没怎么溅到血。她悄悄地从玄关回到家里，将沾满了血的凶器……藏进了当时还不到千个的壶里。」

    那么，当时中禅寺从壶的碎片当中捡起来的那根赤黑色的棒子……

    ——原来是生锈的凶器吗？

    那个、那个……淑说的那个，就是她杀害父亲的证据吗？

    「可是，」中禅寺接着说下去，「可是尸体立刻就被发现，事情闹了开来。在警方赶到之前，与治郎交代淑小姐和母亲，说要把它当成是窃贼干的。」

    「与治郎先生……知情吗？」

    「我想他……知道吧。或许他看见淑小姐藏凶器的一幕了。可是淑小姐说与治郎先生直到过世，都没有提起过半个字。他把这件事带到另一个世界了。」

    秘密。

    知道秘密的人，

    与知道秘密的人单独生活的日子。

    「从此以后……淑小姐开始怕起壶来了。里头装着不好的东西，里头藏着弑父的证据。万一被发现，罪行就曝光了……她似乎从未想过重新藏匿凶器，而且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藏到哪个壶里去了。」

    「这……可是只要找……」

    「母亲应该浑然不觉，与治郎先生也什么都不说……所以搞不好他是不知情的。这事也没法子问，若是翻找那些壶，或许反而会招来疑问。因为与治郎先生总是在家。这一点与治郎先生也是一样的。他无法随便去碰壶，也没法子去找。不管淑小姐再怎么害怕，都没办法处理掉。」

    淑小姐虽然痛苦，但与治郎先生也同样难受——中禅寺说，总算点燃嘴里的香烟。

    「与治郎先生唯一想得到，可以让淑小姐稍微安心一些的方法，就是增加壶的数目吧。与治郎先生只想得到这个法子了。反过来说，淑小姐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她愈是怕壶……就愈是想增加壶。她可能觉得每增加一个壶，每个壶的诅咒就会淡去一些吧。会把整个庭院用壶盖起来，我想也是想掩盖染血的地面……」

    「那么……到了战后，买壶的是……」

    「是淑小姐自己吧。因为与治郎先生……当时似乎相当衰弱了。」

    这样啊。

    心中的黑暗……就在壶里啊。

    「所以……她才不想卖掉房子吗？因为杀人的证据……有可能被人发现。」

    「这应该不是会不会变成犯罪者这种层级的问题……但她长期以来过的一直是失去这最痛恨的事物就无法活下去的生活，所以她才无法把壶和土地交给别人。」

    每当空袭警报响起……

    就希望炸弹快点掉下来，

    却无法抛弃吗？

    就淑来看，除了一次破坏殆尽以外，没有其他救赎之道了吧。

    没错……

    就像榎木津所做的那样。

    「今天……是时效成立的日子。」中禅寺说。

    「时效……？」

    「我尽管知情，却没有说出来。」祈祷师露出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当然，我认为法律应该遵守。从法律层面来看，她犯了杀人罪，而且是弑父的重罪，当然应该被揭发。我本来也这么想，可是……」

    「可是？」

    「这十五年之间，她肯定已经受尽折磨了。罪行这种东西……受到制裁反而能让人解脱。」

    「是这样吗？」

    「当然了。」中禅寺说，「法律也是一种规定，它是一种咒术，和为壶定价没有两样。不是只有为无价值的东西附加价值才算估价。在决定之前，一个东西拥有无限的可能性，但一旦估价为十圆的话，就会被定为只有十圆的价值，就是这样的作用。犯罪也是如此。行为本身并没有意义，只是为它定下这是犯罪的定义罢了。有时候遭会伴随着惩罚，但反过来说，它也有将或许会持续一辈子的自责定为有形可见的徒刑几年、罚金几钱的作用。赋予无形的事物形体，给予名称，再加以驱逐，这就是驱除魔物的作法……」

    可是，她再也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了——古书肆望着檐廊说。

    猫「呜～」地伸了个懒腰。

    「不过，能够揭发陵云堂一伙人，也是万幸。托榎木津是个大傻瓜之福，壶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木原正三也不知为何，似乎洗心革面了。他老老实实地说他今后再也不干黑市买卖，要与异母姐姐一起认真打拼……」

    关于这一点……我猜那个时候，中禅寺在屋子里面做了什么。先前我看到的正三丝毫没有愧疚的模样，但我进屋的时候，他却是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我瞄了中禅寺一眼。

    中禅寺狡猾地一笑：

    「嗳，债款也没了，土地和房子也可以不用卖掉，虽然手法有些粗鲁，但驱魔也结束了……就忘了我刚才说的无关紧要小细节，当做皆大欢喜收场吧。」

    「啊啊……」

    债款——一百二十三万圆。

    「这么说来，那些钱是……？」

    总不可能是榎木津代为偿还吧。

    「咦？那是砧青瓷瓶的钱，是榎木津的父亲付给山田小姐的。虽然全都转到峰岸手中了，虽说他是个坏人，金钱问题还是得明算帐才行……」

    「可是，呃，怎么说……」

    「你说金额吗？我直接向前子爵询问，他说不过是个瓶，顶多一百万吧。如果不是瓶，他究竟打算出多少？真是教人生气的金钱观。我目瞪口呆，顺道再喊了声价，就让他出到一百二十万了。」

    「可是……那……」

    那些壶不是全被榎木津给破坏光了吗？

    我正要开口，没想到中禅寺大笑起来：

    「你说还差三万？剩下的三万是乌龟的寄养费。」

    「kame？这里说的kame是乌龟……千姬吗？」

    「对对对，其实家宝之瓶平安无事。」

    「平、平安无事？」

    可是那栋屋子里的壶应该全被砸光光了。我走了一圈到处查看过了。难道是藏在天花板里面还是地板下面吗？中禅寺笑吟吟地接着说：

    「而且瓶里头还有乌龟……真是太好笑了对吧？」

    「咦？瓶里……有乌龟？」

    这是冷笑话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根据益田的调查，千姬钻进京花小姐的行李中，在妾宅的后门处掉了下来。京花小姐好像都从后门出入呢。」

    这我也听说了。

    「然后掉下来的千姬爬过那条路的时候，被女仆阿种发现了。听说那个时候千姬已经全干了，奄奄一息。阿种觉得很可怜，便用手把它捏起来……」

    「捏起来？」

    「嗯，可是也不能把它带回妾宅，此时她不经意地一看……喏，山田小姐家的后门边，不是摆了个水瓶吗？」

    「哦，那个摆着长柄勺的……咦？」

    「她就把乌龟往水瓶里头一扔……」

    「那、那……咦？那、那个水瓶……那就是……」

    ——那就是砧青瓷的大瓶！

    那么毫无防备地……

    把传家之宝当成日用品使用吗？

    而且就这样摆在路肩？

    任它日晒雨淋？

    这……

    南宋时期在中国知名的窑烧制出来，后来远渡暹罗，经由山田长政之手，为了促进国交献给幕府，受到将军青睐，又赏赐给山田家——这个拥有凡夫俗子无法想像的奇特来历的珍品，这个砧青瓷的大瓶竟没有摆在美术馆和壁宠等适合的场所，而是十几年间坐落在路边，沦为水瓶……吗？

    「这才是它原本的用途啊。」中禅寺说，「藏得实在巧妙。看来与治郎先生这个人非常地胆大心细。他甚至没有收在家里，而是放置于大马路上，太了不起了。这么长的时间内，不计其数的人看过这个水瓶，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也不晓得有多少古董商出入过。看来都是些目光如豆的家伙。」

    「那个瓶……真的就是那个瓶吗？」

    难以置信，我也亲眼看见了。

    「今川说，应该没有错，它就是真正的砧青瓷。只是保存状态不佳，又没有任何箱子，应该不值一百二十万的价，不过榎木津的父亲非常高兴。」

    「是吗？」

    「据说那个泰国人就是被打破水瓶，正伤脑筋。不管收到再怎么豪华的陶瓷器，不能拿来当水瓶用也没有意义，不方便极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所以……才会再三重申要的不是壶而是瓶吗？

    「榎木津先生……发现那就是家宝吗？所以……他才只放过了那个水瓶吗？」

    「只是漏掉罢了吧。那个人很粗枝大叶的。」中禅寺撇过脸去答道。

    ——是这样吗？

    用这只手捏起来……

    当时榎木津看着阿种的手这么说。那个时候，侦探看到了什么吗？

    不……把坏蛋拖过来的时候，扰木津从那个水瓶里勺水喝。他有可能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乌龟的。或许榎木津只放过那个瓶，和家宝根本没有关系，只是想要保护千姬罢了。

    「命运波澜万丈的青瓷瓶，终于平安返回了故乡暹罗。可是能够以原本的用途被使用这么久的器物，也真是罕见。它今后也会被当成水瓶使用，可以说是活够瓶本了吧。它……真的就是瓶长啊。」

    虽然我不晓得通商协定平安签定，是不是因为瓶长的保佑——中禅寺如此作结。

    此时我总算……笑了。

第一卷 雨 第三番 山颪 玫瑰十字侦探的愤慨

    山颪

    有兽名豪猪

    称山颪

    周身遍布毛针

    此妖怪或因名形相符

    故得此名

    于梦中思于此

    ——画图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1

    「什么叫一伙？」

    近藤抚摸着坚硬的胡子说：

    「这不是很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了？」

    我不懂近藤这个问题意图为何，疑惑地反问。

    近藤重新理好衣襟有些肮脏的绵袍，说，「因为真的很奇怪啊。」

    「是吗？」

    「一般说来一伙这个字眼，都是用在不太好的意思。我们不会说警察一伙或正义的一伙吧？说到一伙，多半是指盗贼啊、犯罪组织之类的。」

    「说的也是。」

    「总而言之，某某一伙这样的说法，是只会用在坏人集团的说法。那些人是坏人吗？」

    「应该不是。」

    不过我没有自信。

    「那你这样说就很奇怪。」近藤斩钉截铁地说，接着拉过香烟盆，皱起眉头，抽起长烟斗来。「那样的话，侦探一伙这样的说法就很古怪了。」

    「那要怎么说？」

    「侦探社的人……之类的。这样就行了吧。」

    「侦探社的员工只有两个人，而且是实习侦探和打杂兼秘书。真的侦探只有一个人，其他身分都不一样。」

    「那……也可以说是侦探和他的同伴，或是侦探的朋友啊。」

    「同伴……和朋友啊……」

    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

    那些人不是同伴这么简单的关系，也不是工作上有来往。

    简言而之，就是一群乱七八糟的家伙。

    说朋友也是朋友吧，但我看他们不仅没有亲密无间的样子，也不会成天厮混在一起；反而是彼此责骂、相互欺凌，实在无从形容起。

    我说的是玫瑰十字侦探身边的那群人。

    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接近犯罪的事，当然更没有做坏事，但若要形容他们，我怎么想都只能想出那伙人这种形容词。

    「哦？」近藤吐着烟，哼了两声说，「我是不太懂啦……那么那个叫什么复杂名字的侦探，就是那伙人的头目喽？」

    「头目？」

    「既然叫一伙，那就需要一个中心人物。像是河内山※一伙、云雾※一伙，你也听过说书吧？」

    （※指江户时代因恐喝入狱的恶汉河内山宗春，后来被改编为歌舞伎等等。）

    （※指江户时代的大盗贼云雾仁左卫门。）

    「没你那么爱听。」

    可是……或许是可以这么说。

    事实如何姑且不论，依那个侦探的说法，与他有关的人，全都是他的奴仆。

    我……好像也是他的奴仆之一。

    「奴仆啊……？」近藤露出更听不懂的表情来，「这字眼最近可是绝迹了。」

    「不过我想他应该不喜欢头目这种粗俗的头衔。他的头衔完全是侦探，他说侦探是等同于神的称号。」

    「啥？」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经常将自己比喻为神，真是狂安得可怕。

    「跟传闻中相差好多。根据我听到的，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私家侦探。还有……对了，我忘了是在什么地方读到的，上面写着他快刀斩乱麻，大出锋头。」

    「唔，他是快刀斩乱麻没错。别说是乱麻了，管它是铅块还是粘土，他都照斩不误。」

    「那太厉害了。可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还是一样危险。会自称是神的家伙，自古以来就是些疯子。还是脑袋有点秀逗？他是像松泽医院的苇原将军※那样的家伙吗？」

    （※苇原金次郎（一八五二～一九三七），因精神分裂，自以为将军甚至是天皇，引发许多骚动，意外成为媒体宠儿，被民众暇称为苇原将军、苇原天皇。）

    「不，我想是没到那种地步……不过说不定也差不多了。」

    「你怎么会跟那种怪人有交情？」

    近藤叼着烟斗，抱起粗短的胳臂。

    近藤酷爱时代剧，不管是说书、小说或电影都一样喜爱，而他不愧有着这样的爱好，外貌看起来就像石川五右卫门※。

    （※石川五右卫门（？～一五九四），安土桃山时代的大盗贼，成为许多戏剧题材。）

    「说起来……不管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像你这样区区一个电气工程的制图师会认识他，我就难以相信了。」

    「你不相信吗？」

    「我只是说难以置信。你们根本没有关联。若以过去的人来譬喻，就像隐密回同心※跟工匠是朋友一样嘛。」

    （※江户时代，暗中巡逻市街，监督秩序的警察职务。）

    「不是有一心太助※跟大久保彦左卫门※这种例子吗？」

    （※一心太助是小说、戏剧中的架空人物，是个鱼贩，为热心重义气的典型江户人。在大久保彦左卫门底下工作。）

    （※大久保忠教，江户幕府旗本，俗称彦左卫门，史实中以恬淡无欲的奇人闻名，后被写入歌舞伎、说书故事，以「大久保彦左卫门与一心太助的故事」广为人知。）

    「那是特殊例子。」

    「我也是特殊例子啊。」

    一开始，我是侦探的委托人。不知不觉间，我被迫提供各种协助，待我发现时，已经被当成奴仆了。结果我和侦探一同解决——或者说粉碎比较正确？——了两桩事件。

    也就是初夏的鸣釜事件和上次的瓶长事件。

    近藤睁圆了眼睛，露出更诧异的表情：

    「你说的是那个……通产省官僚的渎职逃漏税事件和茶具屋的伪造书画古董事件吗？」

    一般人是这么称呼这两件事情的。

    「喂，那不是侦探解决得了的事件吧？那可不是揭穿诡计，指出凶手就没事了啊？一边是收贿渎职，一边是赝品诈欺啊？」

    「侦探……不是那种低俗小说中描写的职业。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小说中的侦探是什么样子。」

    「难道真的侦探……会脚踏实地地调查，找出证据吗？」

    唔，或许是吧——近藤自问自答，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榎木津不像小说中的侦探那样推理或解决。更进一步说，他也不像近藤说的真正的侦探那样，调查和揭露。榎木津这个人，只会把他看不顺眼的东西打个粉碎而已。

    ——很难懂吧。

    难以说明。不出所料，近藤这么说了：

    「嗳，我也知道实际上的私家侦探是种很不起眼的职业。调查的几乎都是交往对象的品行、生意对象的经营状态之类的，可以调查杀人命案的机会少之又少吧。可是像你说的那么可疑的一伙人，会去干那么朴素的工作吗？」

    ——不是这样的。

    榎木津才更不会去做那类工作。

    因为榎木津这个人似乎拥有可以透过视觉窥视他人过去体验情景的能力——还是特殊体质？——这真是太荒诞不经了。这种体质是他之所以身为侦探的原因，也是他不调查也不推理的理由。

    真要说的话，这种侦探根本是岂有此理，只是我当然不晓得实情究竟如何。

    我不明白、也无法想像从檀木津的眼睛看出去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榎木津似乎真的可以知道他应该无从得知的委托人及相关人士的秘密，而我也实在不认为其中有什么机关或手脚。

    榎木津从来不事先调查，或阅读资料进行评估，况且他也办不到。榎木津最讨厌这种琐碎的杂事了。

    不管怎么样，既然都看得到结论了，经过全都是徒劳，所以榎木津最痛恨非得报告调查经过的品行调查，以及对象本身不在场的寻人工作。这些工作他应该没兴趣，而且就算想做也做不来，他就是这种性格。他能知道的只有结果。

    「算了，太复杂了。」

    我放弃说明。

    就算说了别人也不会信。

    只会被怀疑我精神有问题而已。

    「总之……我认识你说的解决了那个怪事件的侦探。其他就不用计较吧。」

    「所以我就说这难以置信啊。你说的那个狂人，真的是那个『飒爽破解连续杀人命案的前华族侦探』吗？」

    「若是有那么多华族出身的职业侦探，那你倒是介绍给我呀。可是啊，近藤，我想你读的那本三流杂志的报导内容八成有误。我要重申，解决事件的不是侦探，而是侦探一伙。那个人不可能独自处理那么复杂奇妙的事件……」

    在风中开始带有凉意的时节，我听到一个传闻，说榎木津礼二郎解决了大矶海岸发生的奇妙事件。

    我不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事件，但依据往例，不难想像那一定是个难以说明的复杂事件。从报上刊登的片断资讯来看，那似乎是一桩离奇古怪的杀人命案。

    解决了那桩事件的，是前华族的财阀大少爷，外貌秀丽、聪明绝顶的职业侦探——报上是这么写的。

    虽然教人非常不甘心，但这些赞颂之词，那个脱离常识的家伙全都当之无愧。拥有这种形同特级幕之内便当※来历的人，找遍全天下，也只有榎木津一个人吧。

    （※一种白饭和多样副菜整齐盛装而成的便当。）

    「一伙啊……那么我问你，你说的那一伙人，是些什么样的家伙？」

    「我不清楚全部有些什么人。有博学的旧书商、糟粕杂志的摄影师、流氓般的刑警、古董商……听说还有个倒霉的小说家。」

    「倒霉的……小说家？」

    我不曾见过，但榎木津的奴仆中，似乎有个简直是被上天抛弃的倒霉人。从大将榎木津，到底下的小罗喽，侦探一伙人当中，没一个人称赞过他。我总是时时刻刻警惕自己，绝对不能变成他那样。

    「唔，很多啦。别管那些了，怎么样？你什么时候才会弄好？我也是趁着工作空档过来帮忙的，你就快点拿出来吧。我可不想迟了。」

    「其实我还没弄好。」近藤板着脸说。

    近藤是我的儿时玩伴，就住在隔壁，以画连环画为业。

    这工作似乎非常忙碌，若不镇日工作，就混不下去。

    我的职业是制图工，多少有点画画的天分，所以像是休半天或休假日的时候，就会被抓来帮忙做些上色之类的事。

    「还没弄好……你是说连草稿都没有吗？」

    「别说是草稿了，连情节都没有。」

    「连……连情节都没有？那么就算我在这儿等，也帮不了忙，不是吗？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所以我才会找你来啊。告诉你，先前画的《剑豪神谷文十郎》不受好评。《妖怪白不动之卷》是不错，可是《血斗悲叹祠之卷》就不行了。十五卷就腰斩了。」

    「那是你自己的错。明明是给小孩看的连环画，你竟然画什么斩杀娼妓。我记得《悲叹祠》的时候，不是要你画成母子戏吗？赚人热泪的母子戏，你画私娼窟出来做什么？」

    剧情也是如此，近藤的画风就像伊藤晴雨※的凌虐画或月冈芳年※的残酷画一样，我总是再三地劝阻他。

    （※伊藤晴雨（一八八二～一九六一），明治至昭和初期的画家，毕生所画皆为凌虐画及紧缚画。）

    （※月冈芳年（一八三六～一八九二），江户末期至明治初期的浮世绘画家，与落合芳几合作发表描绘残虐情景的《英名二十八众句》，被称为「血腥画家」。）

    「我是在追求崭新的表现。」近藤说。

    「不是崭新就好啊。」

    「好东西就算是小孩子也会懂。」

    「他们才不懂。」

    「那是说口白的人不好。」

    「他们才没错。你这样搞，说口白的大叔也很困扰。你想想，眼前坐了一排脸上还挂着鼻涕的小毛孩，嘴巴里舔着麦芽糖，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脸，你能说什么：『啊啊，主公大人，请不要乱来，呀～』吗？」

    「说口白不就是他的工作吗？」

    「那才不是连环画誧的工作。说得愈是火辣，小孩就愈厌恶。他们会跑掉，还会哭出来，生意都甭做啦。一般的连环画剧情要更痛快多啦，痛快！」

    「我觉得很痛快啊……？」近藤纳闷地说，「我的确消灭邪恶的一方啦。」

    「就是坏人的设定太复杂奇怪了。你是不是讲究过头了？拘泥构图、考证一些有的没的，你太过头了。这是给年幼的小朋友看的，不需要复杂的情节。这可是连环画啊。你只要画单纯、痛快、让人开心的劝善惩恶故事就好了。只要有武打场面，主角陷入危机，然后来个下集待续——照这样画，就可以永远画下去啦。」

    「那样我怎么可能满意？」近藤说，「时代剧是更深奥、更有趣的。我小时候跟着大人看歌舞伎、听说书，完全可以理解故事啊。我为剧情感动、兴奋、愤怒、觉得大快人心，所以我才成了时代剧的俘虏。不给小孩接触这种事物的机会，小孩会变笨的。光听士兵打仗的故事长大的小孩，会变得怎么样？他们会毫不怀疑地玩起打仗游戏，不是吗？你说的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或是满口『射击！冲刺！前进！』呢。这才异常吧？老是给他们看一样的东西，会忘了战争是愚蠢的、会失去这理所当然的感觉。这不是很恐怖吗？」

    「这跟你刚说的无关吧？」我说，「而且时代剧不是也满不在乎地杀来杀去吗？」

    「意义不一样，不要跟战争混为一谈。悲伤、正义、虚无，时代剧里充满了人生中的人情世故，也有梦想。总而言之，小时候能够见闻到多少东西，是非常重要的。画也是一样。不能因为是给小孩看的，就随便乱画一通。正因为小孩的感受性还在发展中，更应该让他们看到真正的画作。」

    「这我是懂啦……」

    近藤立志要当一个日本画的画家。可是在这个时代，初出茅庐的画家当然无法靠这一行维生。

    「……可是万一你因为这样失业，连画都画不成喽？」

    「我又没有失业。」

    「可是被腰斩了，不是吗？我说你啊，不管是电影看板还是报纸的版面编排，你都撑不到几个月吧？欢天喜地说可以从早画到晚，一卷十张两百圆的是谁？我是在劝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些无谓的坚持，失去你的天职。连环画流行成这样，画家也已经饱和了吧。而且电视播送也开始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了。」

    「所以下一部作品攸关我的命运啊，这次画商委托我画侦探剧。」

    「侦探剧？」

    「嗳，是武打戏啦。上头交代要别出心裁的作品。大概是发生离奇不可思议的犯罪，然后由侦探两三下加以解决的剧情……可是啊，我又不读侦探小说。」

    「我知道。」

    「所以我很留心地看杂志、报纸……没想到真的有呐。大矶海岸的怪奇事件，而且避说是个侦探解决的，可是看不出详情。报上只拉拉杂杂地写些无关紧要的事，那是怎样的事件、怎样解决的，完全掌握不到真正的状况。所以……我向你一提，没想到你竟说你认识那个侦探本人。」

    「所以你才找我来吗？」

    「所以我才找你来。」

    近藤解下像缠头布似地包在头上的手巾，揉成一团摆到矮桌上。

    「你可以去帮我问出事件的概梗吗？」

    「我想没办法成为参考吧。」

    绝对没办法。

    「这很难说吧？不管他那个人个性如何，也应该真的去过杀人命案的现场，经历过许多事吧？」

    「也是啦……」我含糊不清地回话。

    进入今年以后，榎木津也涉入了许多事件。

    以箱根山的连续僧侣杀人事件为首，有胜浦的连续溃眼魔事件、连续绞杀魔事件、伊豆的新兴宗教骚动、还有白桦湖畔的连续新娘杀人事件，接踵而至的大事件，让我参与的两个事件相形失色。可是……我怎么样都不觉得是榎木津解决的。榎木津总是只会胡乱搅局，然后搞破坏，从来不会解决。那宗大矶的事件一定也是如此。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个人根本无法依常识理解。若是一切都要用常识去看，他就成了个单纯的傻瓜了。」

    「他是个傻瓜吗？」

    「嗯。傻瓜……是傻瓜没错，可是不是寻常的傻瓜。若要说的话嘛……是神一样的傻瓜。」

    「这才教人莫名其妙。」近藤说，「意思是超级大傻瓜吗？」

    「不，绝对不是这样……好难回答啊。不过他的确不是随处可见的一般傻瓜。可是近藤，对了，像我们这种平民百姓说的话，和那个侦探是说不通的。就算通了，我也不了解那个人在想什么、说什么。」

    榎木津完全听不进别人说的话，而且也不肯说出可让人理解的话。不仅如此，奴仆总是动辄遭到唾骂和欺凌，境遇凄惨。

    「真是太夸张了。」近藤说：

    「他这个人是自由奔放，还是该说目中无人？」

    「嗳，不管那个人是奇人还是怪人都无所谓，我只要知道事件的详情或概梗就行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要拿来当成连环画的题材呀。」

    「我说你啊……」我盯着满脸胡子的朋友，「实际上发生的杀人命案，能拿来当连环画的题材吗？不能。杀人命案或多或少都是阴惨的。不管是被杀的人还是家属，甚至对杀人的人来说，都是场悲剧，悲剧耶。是很严肃的一件事。不管怎么解决，都一定会留下阴影。就算退让百步，可以当成题材好了，我也觉得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我是在说道义上不能这么做。难道你不懂吗？要是画这种东西，岂不是就像你画的连环画中登场的缺德瓦版屋※出版的八卦小报江户万评判了吗？我要再次重申，案件可不是娱乐的题材，而且这可是命案，是人命被他人夺走的事件。光是兴致勃勃地加以议论，就已经够不检点的了，甚至还画成连环画给小孩子看，这成何体统？我觉得身为一个人，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瓦版是以粘土雕刻文字图画，烧成瓦片状再拿来印刷的粗糙印刷品。江户时代用来做为号外、急报。实际上多用木板雕刻印刷。）

    「可是侦探小说不是很畅销吗？」

    「那只有一些伪恶之徒※才会去读。侦探小说说穿了就是犯罪小说吧？既然它以犯罪为题材，就是反社会的东西。内容就是描写些从阁楼上偷窥的变态、钻进妇人坐的椅子里享受的变态，不是吗？※根本就是变态嗜好嘛。小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去读的，不是吗？」

    （※原文为「露恶」，是日本明治时代文学中出现的词汇，与伪善相反，是故意装坏，揭露自己的缺点坏处，借以炫耀。）

    （※两者皆为江户川乱步作品，〈天花板上的散步者〉及〈人间椅子〉。）

    「我也不读侦探小说，不清楚。」近藤冷漠地说。

    「去读吧，比实际命案更有参加价值的。」

    「就跟你说我不是想描写变态，也不是想描写实际的案件。尤其跟侦探小说更没有关系。那不合我的兴趣，而且感觉很假，不是吗？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得取材才行啊。我对这类题材一窍不通嘛。不管描写什么题材，现实感都很重要。」

    「我倒不觉得。」

    「为什么？我画不出虚构的东西啊。这样一来，我连情节都编不出来了。」

    「虚构的就够了——或者说，虚构的才好。这样再三重复好像很罗嗦，不过连环画的客人是天真无邪的小孩，是儿童、小毛头。只有愿意买店里麦芽糖的小朋友才会保障你的生活。然而你却画出妓院老板虐杀卖身娼妓的故事，所以才会被晾到一边去。然后这次你又要画实际发生过的杀人命案？我记得去年成立了什么日本儿童保护会，是吧？连环画大赛也是，主办单位不是教育委员会吗？你要敢画那种违反善良风俗的题材，小心遭到放逐。」

    「别小看我了。」近藤说，接着不知为何拿起粗平笔夹在右耳上，「我才不会就那样一五一十画上去。我只是抓不到感觉而已。我想画的是我自己的作品。」

    近藤抱起胳臂，看起来愈来愈像个盗贼了。

    「连环画这东西啊，会被他人模仿，流传全国。我也一样，在师父底下做完上色的修行之后，就开始模仿别人了。可能是因为这样，我没有抄袭的感觉。大家都是不停地重复在画同一个题材。一旦受欢迎，立刻就会有别人画出类似的故事。不只是类似而已，只有主角的脸有点不同、名字有点不一样，这么一丁点儿的差别而已。即使如此，也不会有人生气，也不会有人引以为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受欢迎的题材，是所有连环画画家、整个连环画界的财产。可是啊……」

    「我懂。呃，什么去了？你要说那个什么原创性，是吧？我是不太了解。」

    近藤板起熊一般的脸来说：

    「老实说，我要是去画黄金蝙蝠还是少年泰山，比较赚钱也比较轻松。因为根本不用动脑去想。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画商老师就是不期待我去画那些题材。他叫我画新的作品。」

    近藤很严肃。

    可是……

    我大伤脑筋。

    早知道会被这么紧咬不放，就不说出我和榎木津认识了。

    这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却想向近藤炫耀。

    「可是，我没办法做什么取材啊。」

    「这不难啊。没必要去跟那个……侦探吗？没必要跟侦探本人交谈啊。总之只要知道概要就行了。那个什么……一伙吗？不是有那伙人吗？去问问那些人就行了吧？拜托你啦。」

    「一伙啊……」

    不管去找他们之间的谁，都比榎木津济事，不过不论找上哪一个，都是半斤八两吧。

    再说，既然没被报导，一定是有什么无法见报的理由，就算是榎木津一伙，也不可能将报纸无法刊登的命案详情告诉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而且我又是出于好玩的心态去打听的，搞不好他们连案件的概要都不肯告诉我……

    可是近藤一再向我低头说着，「求求你，我不会忘了你的大恩。」我总不好冷冷拒绝，一不小心「好吧。」地答应下来了。

    真的是一不小心。

    瞬间，近藤满嘴肉麻地说着，「啊，世上最可靠的果然就是朋友了，你是我无可取代的挚友。」然后不知为何，给了我一串萝卜干。

    一副「给你萝卜，快点去吧。」的态度。

    「总之，你别期望太大。」我留下这句话，离开了近藤家。

    说是回去，我家就在隔壁，等于只是换个房间而已，一开门就看到自家的门。「再见」和「我回来了」之间几乎没有空白。

    我站在自己家和近藤家中间，仰望天空。

    总之，天气真好。

    红瓦屋顶。

    这里是所谓的文化住宅。

    称它文化住宅，字面上是很好看，但说穿了不过是栋廉价建筑。

    落成后都过了三十年，文化气息也荡然无存了。甚至让人觉得一点儿都不文化。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知是老朽还是缺乏维修，处处破损之故。

    不过听说这类文化住宅从刚建好的时候风评就很糟。

    光只有名称时髦，感觉似乎十分便利，但实际上一住，一点儿都不方便。机能性很差，半点儿都不文化。

    这也是当然的，文化住宅的文化，好像就只有和洋折衷的意思而已。就跟文化菜刀※和文化锅※一样。这种情况，若是它融合了双方的长处，也算是一种发明，但凡事总有缺点，若变成缺点合并，就太糟糕了。就算优缺点合并，也只是相互抵消而已。

    （※可切菜、鱼、肉，一把万能的一般家庭用菜刀。）

    （※取代传统大锅釜而生的小型饭锅。）

    的确，和洋折衷式的建筑物有好有坏。

    对于用桌椅生活的人来说，榻榻米房间毫无用处，而对铺床睡的人而言，西式房间形同浪费。对大家族来说十分不便，对独居者来说又大得奢侈，结果一切都不上不下。

    同样摆设、同样格局的家庭密集而建，也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连这个时代的我都这么觉得，这栋房子是在大正时代落成的，当时的住户感受应该更为强烈吧。

    外表虽然有点时髦雅致，但没有檐廊的家是不是被评为缺乏情趣？虽然我觉得檐廊似乎也不必要，可是一旦没了，又教人觉得寂寞。不仅如此，随着岁月累积，如今外表也变得肮脏破旧了。

    没半个优点。

    不过不管怎么样，都远比我之前住的地板支架都烂了的长屋※要好上太多了……

    （※一种细长型的建筑，分隔为多户聚居，多为下层庶民所居住。）

    我想着这种事，打开自家门扉。

    帮忙上色，近藤一张会给我五到十圆的工钱。他会依涂了多少随便估算给钱，如果涂坏了就会被扣钱。我虽然是外行人，但帮忙涂个半天，也可以完成三四张，能赚到不少零用钱。今天我也是寄望可以赚零用钱才去的，没想到只拿到萝卜，大失所望。

    萝卜也不是不好，可是期望落空总是事实。

    ——好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大伤脑筋。

    我将萝卜收到厨房的储藏柜里，同时接连回想起榎木津众奴仆的面孔。

    总觉得模糊不清。

    那些记忆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

    那些人与我的日常完全无缘。

    话虽如此，他们绝非架空之物，而是闯进我的日常生活的真实人物。尽管如此，我与他们在一起的回忆却比近藤画的连环画更缺乏现实感，真教人没辙。

    对我这个平凡的小市民来说，那些体验从头到尾都很荒唐无稽，更像是架空虚构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现在是星期六下午。

    如果不必帮忙近藤，我便无事可做。

    ——若要去打听，找谁适合呢？

    我还是挂心不下。

    我勉强回溯记忆。

    那个侦探助手油腔滑调的，喜欢为情节加油添醋。那个打杂兼秘书是个爱凑热闹的，一定会愈说愈低俗。刑警很可怕，我实在问不出口，摄影师又爱装糊涂，一定是满口冷笑话。

    ——不对。

    问题不在这里。

    我根本不晓得他们之中有哪些人与那桩大矶的事件有关。

    他们不是一个有系统的组织，所以参与的人选也很随便吧。

    或者说……或许受到委托而参与、或主动参与的情形也很少。与其说是很少，应该是根本没有。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结果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碰巧在场的人会无法抵抗地被卷进去吧。

    那么……

    ——不对吗？

    不对。

    我觉得很滑稽，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甚至露出笑容来。

    仔细想想，我又不知道榎木津一伙所有成员的联络方法，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除了位在神保町的榎木津事务所以外，我知道的只有青山的古董店，以及中野的旧书店这两个地方而已。

    那么选项就只有逭三个了。

    根本用不着犹豫。

    ——可是，

    就算可以避免直接找上榎木津……

    说到大矶的事件，我总觉得跟古董店没有关系。

    那个……看似和善，长相古怪的男子，只是因为先前我被卷入的事件与古董有关，才会被抓出来吧。而且那张宛如动物的奇妙面相，怎么看都不适合海岸。虽然这是严重的偏见，但我实在不觉得他那种人会去海边。

    ——那么，

    旧书店。

    京极堂。

    ——或许找他才适合。

    我这么想。

    位于中野的旧书店京极堂的主人，与完全不听别人说话的榎木津两相对照，他闻一知十，而且只要说明一就可以明白的事，他也会说明到十甚至二十，教人搞不清楚究竟是亲切还是烦人。

    而且他并非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而是毫无多余、无懈可击、有条不紊——从这个意义来看，他是个非常难以应付的人，不过至少绝对不会发生不懂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或毫无道理地被耍得团团转、莫名其妙地被当成奴仆这种事。

    而且在那伙人当中，他似乎是唯一一个可以跟榎木津平起平坐的人——我觉得。

    事实上，能够巧妙地操纵失控的榎木津，让他与社会达成某种危险平衡的，也只有中禅寺而已吧。他是那伙人的暗中活跃不可或缺的人物。

    虽然感觉他比古董商更不适合海岸……

    总之……我站了起来。

    2

    然后……我大吃一惊。

    因为我走出中野车站的剪票口时，赫然看见京极堂主人——中禅寺秋彦一身惯常的和服装扮，就站在那儿。

    就算他再怎么敏锐，也不可能预知我要过来，在这儿埋伏我吧？

    尽管我这么想，但传闻说中禅寺这个人会使什么可疑的阴阳之术，不能大意。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跑过去打招呼，中禅寺似乎非常惊讶。

    既然他会惊讶……看来他并不是在埋伏我。

    「好……好久不见了。倒是中禅寺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觉得这未免巧过头了，连招呼都草草了事，劈头就这么问。

    中禅寺冷冷地盯着我：

    「我说你啊，我就住在中野，我会来中野车站一点儿都不奇怪吧？倒是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工作而来。」

    真是明察秋毫。

    正当我为该如何回答而为难时，中禅寺皱起眉头说了，「真不妙。」

    「什、什么东西不妙？」

    「还有什么？……你在中野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吧？而你又不是为了工作而来，那就表示你是来找唯一的熟人——我。可是……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要来买书，更不像是来托我驱魔。不对吗？」

    「呃……这……」

    「那么……就是与榎木津有关。因为你和我的关联就只有那家伙。那么……这样啊，原来如此，依时机来看，跟大矶的杀人命案有关……对吧？」

    中禅寺说。

    这真是神机妙算了，我惊讶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为、为什么你会……」

    「若是要委托侦探工作，你会直接去那家伙那里。而且我昨晚跟榎木津通过电话，掌握了对方的状况。从这状况来看，榎木津会派你过来我这里也不太可能。另一方面，榎木津最近经常上些奇怪的杂志。你和他关系匪浅，当然会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吧。可是你也知道榎木津这个人，非常明白直接找他问话，是多么徒劳的一件事。所以你才会找上我这里……」

    一针见血。

    中禅寺扬起单眉，「你也真不学乖，好管闲事也该有个限度。」

    我急忙辩解：

    「其实是，我有个画连环画的朋友，他说要画侦探剧，所以才希望知道实际的……」

    「要把实际的命案画成连环画，演给小孩子看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我那个朋友呃，非常讲究，很拘泥于那叫什么……作家性吗？还是原创性？说什么凡事，呃……都需要真实性……」

    「哦？」中禅寺回了声不知是钦佩还是嘲笑的应声。接着他将视线慢慢地移向旁边，望向靠在电线杆上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说了：

    「听见了没？就连以小孩子为对象的连环画画家，都日夜砥砺，磨练自己的作家能力，你也稍微效法一下人家，去取材一下怎么样？每天净是吃饭烦恼睡觉呻吟，写出来的都只有哈欠喽。」

    男子发出「呜呜」的模糊声音。

    「恰好，我来介绍……」

    中禅寺说着，拉扯那个人的袖子，把他拖到我前面。男子一副被拖出午门的罪人模样，有些蹒跚地走了过来。中禅寺简单地向那个人说明我的身分后，转向我这里，说：

    「这是我的熟人——传闻中的关口巽老师……」

    「你就是……」

    男子以驼着背伸出头的姿势，微微倾斜着身子行了个礼。脸上与其说是在笑，感觉更像在害怕。

    「呃……我……叫关口。」

    榎木津旗下一伙人尽皆诽谤、嘲弄的奴仆中的奴仆……

    集全世界不幸于一身的男子……

    倒霉的小说家关口巽……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草率地打了招呼。

    可是对方的招呼比我更草率。中禅寺以邪恶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关口，不怀好意地兀自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真教人在意。

    中禅寺笑了好一阵后，说：

    「感觉好像在给动物相亲呐。话说回来，若是你想打听那类事情，这个人再恰当也不过了。大矶的事件他也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白桦湖的事件里，他更是担任那位名侦探的左右手，大为活跃。他甚至一度被冠上杀人嫌疑，被押进牢里。是个千锤百链的反社会人士。」

    「别这样啦，京极堂……」关口在额头挤出皱纹，露出打从心底困窘的表情，「你这样说，人家岂不是会当真吗？」

    「有什么关系？遭是事实啊。再说你不是曾说最近你就要像华生博士那样，把自己参与过的事件写成侦探小说吗？还说不用自己想情节，轻松得很。」

    「那是开玩笑的。」

    「听起来也不完全是玩笑。你外表一副老实样，实际上却是个大骗子，胆小得要死，却又卑鄙无耻，最后总是选择最轻松的路走，不是吗？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如果你打算把那些经历写成小说的话，最好趁现在先找个人说说，或是记下来。这岂不是个好机会吗？」

    「这样啊……」

    「看，你是认真的。只是榎木津什么都不记得，你的记忆力又只有蚯蚓程度，再等下去都要忘个精光了，我是在警告你啊。你就全告诉他，请他帮忙你记着吧。」

    「还有你记得啊。」关口说。

    「就算我记得，谁要告诉你。喂……」中禅寺叫了无法插嘴两人对话的我一声，「这家伙连想起今早吃了什么都得花上三天，不只是这样，就算想起来了，也会把这三天吃的东西跟今早吃的东西记忆混在一起，结果还是搞错。一发现自己弄错，还会撒谎瞒混过去。虽然他不是恶意骗人，可是满脑子只想先敷衍过去，结果又信口瞎说。如果这样的对象也行的话……可以请你向他打听事件的概梗吗？」

    把这样的对象塞给我，我也伤脑筋啊。

    简而言之……中禅寺是暗示我，他不会谈论事件，叫我不要问他吧。可是这个情况，如果关口不主动拒绝，这事就只能这样了。我又很难开口回绝说看关口那个样子，还是算了。

    可是被人损得这么难听，却丝毫不否定，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别人对他的唾骂全是事实吗？

    我怀着复杂的感情，窥伺小说家的表情。

    关口一脸窝囊相，低垂着头。

    我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真是个如同传闻——不，更胜于传闻的人物。

    「对、对了，中禅寺先生，呃……你们两位怎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结果我选择了改变话题。

    中禅寺双手插在衣袖里，叼着香烟说：

    「有稀客来访，我们是来迎接的。应该就快到了……」

    就在中禅寺说完的瞬间，人群从剪票口蜂拥而出，大概是电车进月台了。

    「啊啊，京极堂，在那里。」

    我往关口指示的方向望去……

    一个扮相气派、上了年纪的僧侣，和一个头戴网代笠※、身形高耸入云的年轻僧侣正一同走过剪票口。

    （※一种竹编的斗笠。）

    上了年纪的僧侣那张难以捉摸的青黑色脸庞乍然笑开，灵巧地穿过人群，在中禅寺面前停步。

    「许久不见了，中禅寺先生。哎呀哎呀，着实教人怀念。事隔还不到一年，感觉却像老远以前的往事了。先前真是受您关照了……」

    年长的僧侣以极为恭敬的动作向中禅寺鞠躬。

    他的年纪应该比中禅寺大上许多。而且身分——僧侣的话，该说阶级吗？——看来也相当不凡。简单地说，他看起来像个大人物。中禅寺竟是连这样一个僧侣都得向他行礼如仪的人吗？

    「常信师父，快请抬头。让您这样一个高德的禅师行礼，我怎么消受得起？」

    「您在说什么呀？贫僧自那天开始，就将您视为第二个师父。噢噢，关口先生，您也健朗如常吧？」

    僧侣接着也向关口寒暄，真是群底细不明的家伙。

    关口做出看似害羞的不可解动作，别具深意地答道，「也不算好啦……」

    「关口遝是老样子，过着惊涛骇浪的人生。重要的是，常信师父似乎也别来无恙，真是太好了。现在……咦？」

    此时中禅寺望向老僧背后的巨僧。

    被称为常信的僧侣瞄了一眼背后，说：

    「哦哦，对了……他现在也改名叫铁信，担任贫僧的行者。铁信，你还记得吧？这位先生就是当时候的中禅寺先生啊……」

    被称为铁信的巨僧取下网代笠，默默地行礼。中禅寺笑了，「这样啊，你看起来很好，太好了。」巨僧虽然面无表情，但视线稍微柔和了些。虽然不到微笑的地步，但感觉不出敌意。

    「话说回来，我听到传闻，说常信师父入了山，是吗……？」

    中禅寺问，常信再三点头：

    「是啊，我将英生托给师兄，和铁信两个人一起入山了。嗳，离开尘世那么久的日子，感觉就像浦岛太郎呐，但转念一想，既然都已遭世人见弃，干脆发起一念。不过贫僧打算从暂到※重新做起，甚至准备了愿书，请求入山入堂……但本山就是不肯让我这个朽和尚重拾初衷呐。」

    （※暂时允许入门的新进僧侣。）

    「这也是情非得已吧。」

    「是啊。被分配到的与其说是作务，更接近职务。不过不管什么样的工作，都一样是修行……我现在被派遣巡回全国。」

    「入、入山指的是……」关口以张皇失措的口气问。

    常信大笑，答道：

    「不是箱根山，是越后。」

    ——箱根。

    原来如此，这两名僧侣是二月发生的箱根山连续僧侣杀人事件的相关人士吧。我重新交互端详两人的脸孔。

    上了年纪的僧侣右肩略为下垂，但姿势威风凛凛，相貌又有些不可捉摸。巨汉则是额头突出，一脸异相。感觉就像弁庆※。

    （※弁庆（？～一一八九），鎌仓时代的僧侣，跟随武将源羲经立下武名，在《义经记》等作品中被传说化。）

    「那么……常信师父，今天您的时间……」中禅寺突然放低声调问道。

    「哦，我得在黄昏之前前往今天寄宿的的世田谷的寺院。若要贯彻顺应社会的宗旨，就有许多杂事得处理。所以时间并不多……」

    「原来如此，这样啊。寒舍距离这里得花上三四十分钟。关口家比较近吧。若是时间不多，就去那儿吧。关口，可以吧？」

    「嗯……难得常信师父过来，总不能站在这儿聊，我是没问题……」

    关口说到这里收了声，露出困窘的表情。的确，这群成员也不能进咖啡厅吧。穿便装和服的人与两个和尚，再加上一个行迹鬼祟的男子……太诡异了。

    关口支吾个没完，中禅寺可能不耐烦了，他露出厌恶的表情，「是屋子太脏吗？」

    「不，我想雪绘平常会打扫……」

    「有什么不方便吗？」

    「这位……要……」

    关口含糊其词，望向我。

    中禅寺「哦」了一声，「都忘了你了。」

    「中禅寺先生，这位是……」

    常信转过那张青黑色的脸。我登时紧张起来。

    「我、我是那个、呃、中禅寺先生的朋友、侦探的……」

    我本来想说「委托人」，但还没全部说完，就见中惮寺板起了脸，我急忙把话吞了回去。

    「哦？是檀木津先生的相识啊。」

    常信的表情……突然明朗起来，他也认识榎木津。

    我偷瞄了中禅寺一眼……古书肆正在瞪我。难道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苦，瞥了我一眼后，假惺惺地说着，「嗳，就是这么回事。」一副之前都把我给忘了似地——他明明不可能忘了我——把我拖到常信前面，说：

    「这个人……呃，嗳，算是榎木津的手下之一吧。」

    这介绍太胡来了。

    「噢噢，是这样啊。那太好了。请你务必听听贫僧的遭遇。可是中禅寺先生，听说侦探先生今天似乎忙碌非常……」

    「嗯，嗳，是这样没错。他们有了点可笑的误会……」

    中禅寺别具深意地点到为止。玫瑰十字侦探社似乎正在忙。那么我选择来中野，应该是正确的。

    可是……

    我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可是中禅寺先生，既然这儿有侦探社的人，贫僧就不必像这样请两位特地拨冗前来了……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没有的话。我想常信师父也知道，我的店没什么生意，至于关口，连失业者都比他还忙；而且我也很想念常信师父，请千万不要客气。再说，这个人虽然是榎木津的手下，也不是正式的部下，唔，要说的话……算是那个侦探的被害者吧……」

    中禅寺说，再次看了我一眼，那张脸像是在说「真吃不消」。但他的说明大致上都对，真教人伤心。

    「好了，我们走吧……」

    中禅寺像要看透我的表情似地瞄了我一眼后，大步走了出去。常信和铁信跟了上去。我一阵困惑，然后跟到关口旁边：

    「呃……可以吗？」

    我这么问，于是关口露出悲伤的表情，同情地说：

    「你也……非来不可了。」

    我……竟被那个倒霉天王给同情了。

    中野是个暗淡的城镇。

    中禅寺和常信边聊着深奥的话题边走着。铁信默默地跟在后面。我和关口肩并着肩，走在稍后一些的地方。

    关口即使对年纪显然较小的我，也用敬语恭敬地说话。但是他可能说话的时候嘴巴开得太小，也可能是姿势不对，发音不明了，音量也不稳定，语尾无疾而终，实在很难听清楚，我不得不再三反问。

    他这个人不冷漠，可是感觉很不得要领。

    我尽可能简略地说明我和榎木津身不由己的关系。

    「和那些家伙待在一起，正常人看起来反而愚蠢。愈是正常人，看起来就愈像傻子……」

    关口这么说。

    那与其说是对我的遭遇的感想，更像是回顾自身，有感而发。此外也可以当成是他在这么暗示：我才是正常人哦。

    不过我觉得这实在难说。

    听说关口与中禅寺是旧制高中的同窗。把榎木津介绍给我的罪魁祸首——大河内也是他们的同学。怎么一堆伤脑筋的人就那么恰巧凑在一块儿？而且榎木津又是高他们一年级的学长，真不晓得他们在学中是什么情况。

    虽然事不关己，但我觉得可以想像。我说出我大略的想法，关口便闷着声音笑着说：

    「那伙人不管经过多少年……都不会变的。」

    我抓不到他这番话的真意。

    关口的脸颊在笑，眼神却显得空虚和阴郁。

    我们一行人从大马路爬上略为宽阔的坡道，进入当铺旁边的小径。在潮湿的小径走上一会儿后，碰到一道变形得相当厉害的老竹墙。然后从那里右转。

    接着便看到一户木板墙只到腰部的小平房。

    那里就是关口家。

    关口看到自己家，朝我行了个礼，小跑步穿过前面一行人，慌慌张张跑进屋里去。这人真的是毛毛躁躁的，用不着慌成那样吧。

    很快地，一个穿着和式连身围裙的清瘦女子从家中走了出来，应该是关口的妻子。和事事茫茫然毫无头绪的丈夫不同，她看起来非常稳重，可是我总觉得她看起来有些寂寞。

    夫人向中禅寺行礼后，看到两名僧侣和我，似乎有些吃惊，但中禅寺向她说了什么，她便笑着摇摇手，说着「没有的事」之类的话。

    然后她向常信和我寒喧道，「欢迎，我是关口的妻子。」热情地请突如其来的奇妙访客进屋。

    进屋里一看，关口正在准备坐垫。

    中禅寺和夫人商量之后，俐落地主导场面，他先请常信和铁信坐下，也要我自个儿找地方坐。一会儿后，夫人端茶过来了。

    结果关口直到最后，都只是屈着腰在那儿瞎打转而已。

    「关口，好了，你快点坐下吧。这样怎么谈事情？」

    「咦？」

    常信也在苦笑。

    关口坐下以后，常信重新向两人行礼，恭敬地致意。

    「贫僧能有今天，全是托各位的福。不管再怎么感谢，也道不尽贫僧的感激……啊啊，贫僧明白，要报答这份恩情，必须在达成贫僧的志业之后。那么……今天贫僧会连络两位，不为其他……」

    常信抬起头来。

    「其实是发生了一件贫僧怎么样都无法释然的怪事。」

    「哦？」中禅寺应和。

    「贫僧就略去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就是……武藏野有个叫南村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禅寺。」

    「南村……是与神奈川县的交界处吗？」

    「是町田一带吗？」关口说。

    「是啊，就在町田町旁边。那里有一座叫大正山根念寺的禅寺。那儿历史相当悠久，不过曾经是一座小草庵。」

    他用的是过去式，这表示现在不同了吗？

    「根念寺？」中禅寺发出奇妙的声音。

    「您知道吗？」

    「不，请先继续说下去吧。」

    「这样啊。好吧，那座根念寺的继承人古井亮泽，是贫僧的——以一般人容易理解的说法来说的话，是与贫僧同期的僧侣。贫僧在昭和元年离开学校，得度出家，当时一起入山的暂到有三名，其中一人在仙台的寺院担任住持，另一个就是这个亮泽。」

    我想像起三名年轻僧侣的模样。

    「贫僧并非隶属于寺院的和尚，所以在本山待了五年，后来在其他寺院待了五年，然后被派往箱根……不过老家是寺院的僧侣，似乎修行三年左右，就会回去各自的寺院了。」

    「那位亮泽和尚也是？」

    「是的，他在昭和六年回到根念寺。后来我们也鱼雁往返，一年会见上几次。」

    「这样啊。」

    「不过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贫僧在昭和十年进入箱根山，后来十八年之间，完全与世隔绝，和下界完全没有交流。当然，这段期间也没有与亮泽连络。」

    「十八年……这么久吗？」我禁不住惊叫出声。

    「没错，十八年。就连达磨大师也只面壁了九年，十八年绝不算短。只是……贫僧不愿视它为一段空白。对贫僧而言，那是一段贵重的体验。不管怎么样，就像方才说的，贫僧的状态……」

    「就像……浦岛太郎吗……」关口说，「……变了很多吗？」

    「变了呐。不管是城镇还是文化，全都变了个样。也是因为中间经历过战争吧，嗳，无论所见所闻，都与以往大相径庭。贫僧只是惊讶无比，花了半年才习惯。嗳，这暂且不提，贫僧在前往箱根之前，曾去信亮泽，虽然收到了回信……可是就这么再也没有连系了。贫僧十分挂念。」

    「这样啊。」

    「恰好就在十天前，贫僧决定上京，所以暌违十八年地连络了亮泽。」

    「怎么连络？」中禅寺问。

    「贫僧……打了电话。贫僧查了一下，根念寺竟然牵了电话。然而……我们双方却无法沟通。」

    「无法沟通？什么意思？」关口问。

    他意外地踊跃发言嘛——我心想。

    「这……」常信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要怎么说才好……」

    「亮泽和尚人在那里吗？」中禅寺问。

    「哦，好像是有个叫亮泽的人……」

    「有吗？那么……」中禅寺说完后，摸了下巴说，「常信师父，那位亮泽和尚却说不认识您……对吧？」

    「喂，等一下，京极堂，什么叫不认识？你该不会说人家忘了常信师父吧？不，总不可能有这种事……」关口穷追不舍。

    的确，如果常信所言不假，那个叫亮泽的僧侣说他不认识常信，就太奇怪了。

    十八年虽然不算短，但要忘个精光，也太短暂了些。我认为这个情况，关口的反应是正常的，但关口却接着说出古怪的话来：

    「……还是怎样？难不成你要说是记忆被窜改、被操弄了吗？」

    「不是不是。」中禅寺露出厌恶万分的表情，「怎么可能到处都有那种荒唐无稽的事？我说关口，你最好不要像那样什么事都拿自己当基准去看。因为自己老是丢三忘四，就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常信师父，别管他了，怎么样？亮泽和尚对您……」

    「他好像……不认得我……」常信这么说，「不过唔，这部分实在……」

    「不清不楚？」

    「贫僧并未直接和亮泽本人通过电话。接电话的人冷淡至极地说，亮泽说他不认识贫僧这样一个人，结果也不肯为贫僧转接电话。」

    「本人没有接电话吗？」

    「嗯……接电话的大概是年轻僧侣，我觉得那个时候亮泽本人就在旁边，指示接电话的僧侣说不知道。可是……看来……」

    「不是那样？」

    「不是，可是贫僧也实在……」常信纳闷地偏着头。

    他讲电话时的感觉一定相当奇妙吧。

    「贫僧是这么觉得，可是……」

    「原来如此。」中禅寺点点头。

    「什么啦，京极堂，你为什么老是那样故弄玄虚？」

    「我才没有故弄玄虚，是你太急性子了，关口。你看看人家，不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聆听吗？资讯这东西，要等到全凑齐了才能开始分析。缺损的资讯无法导出结论，只能导出推论。就算符合逻辑，还缺少证据的时候，就只是假说，就算在假说的阶段就公开推论，也无法期待有什么建设性的发展。他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会默默地聆听不是吗？」

    中禅寺故意指着我这么说。

    这下子我更是无法提出多余的问题了，这个人实在难缠到家。

    常信苦笑着说：

    「可是中禅寺先生……其实贫僧也想知道为何您会如此认为……」

    「常信师父，真是抱歉，因为您看起来穷于说明，我忍不住插嘴了。这一点我晚点儿会说明，可以请常信师父先继续说下去吗？」

    「这是您一贯的做法呢。」常信说，「嗳，就像中禅寺先生说的，贫僧光是报上名字，并无法请寺方转请亮泽听电话。嗳，那个叫电话的玩意儿，乍看是样利器，实则是个教人心急的道具呐，宛如隔了一道墙在问答。仅靠言语传达、揣摩，感觉既暧昧又不可靠。所以呢，嗳，贫僧也有些混乱起来：心想莫非亮泽忘了贫僧，便接着说明自己是二十八年前一同入山的僧侣。结果这次对方要贫僧稍等。」

    「稍等……？」

    「是的。贫僧以为亮泽当然就在电话旁，接电话的僧侣正在转告这件事，不想半刻之后……说是住持的亮顺师父出来接电话了。这位是亮泽的父亲，贫僧也在二十年以前见过两次……」

    「若是亮泽和尚的父亲，年纪应该相当大了吧？」

    「是的，他二十年前就已经五十出头了，现在也超过七十了吧。住持告诉贫僧，说亮泽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刚才不是才说他不认识您吗？」关口不学乖地插嘴。

    他比我更习惯这种发展。

    「是的。一开始贫僧请求转接电话时，对方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

    而且对方最初的回答是亮泽说他不认识常信。若是人都已经死了，哪还有什么认识不认识？

    「……或者说，一开始对方的感觉是，如果贫僧的身分没问题，随时都可以转请亮泽听电话。可是如果亮泽早已去世，应该一开始就会这么明说才对，当时贫僧也这么纳闷。真是古怪非常。」

    「对方告诉您亮泽和尚为何过世吗？」

    「说是战死。贫僧并未接到召集令，但确实有许多僧侣被征召入伍，失去性命。当时亮泽四十多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贫僧转念想道……或许一开始接电话的人是怀疑贫僧的身分，口气才会那么冷淡吧。因为突然有人打电话要找好几年前已经过世的人，那当然会起疑了。」

    「可是就算是那样，也没有那样应对的道理啊，对吧？」关口瞄了我一眼。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虽然这么认为，但我并未实际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无法判断任何事。

    「不……既然是战死，也已经过了八九年。再怎么说，贫僧都在龙宫城里待了十八年，这让贫僧心有愧疚。贫僧心想，或许在认识亮泽的人里头，不知道他已经过世的只有贫僧一人。」

    「原来如此。」中禅寺说，双手揣进怀里。

    「然而，」常信露出奇妙至极的表情来，「贫僧遇到了一个人，说古井亮泽还在人世。」

    「哦？」

    「贫僧……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贫僧认识的亮泽。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不过至少有个人说……他最近在南村的根念寺见到了自称亮泽的僧侣。」

    真是件离奇古怪的事。

    「告诉您这件事的……是檀家※吗？」中禅寺揣着手问。

    （※隶属于特定寺院，布施、支持寺院经济的信众。）

    常信似乎吃了一惊：

    「您真是明察秋毫。贫僧直到前天都还待在鎌仓的末寺，就是那座寺院的檀家代表告诉贫僧的。」

    「那么……那个人是个相当知名的名士吧？是政治家……还是艺术家吗？」

    「没错，那是个日本画的大家。据说在画坛是位颇知名的名士……可是中禅寺先生，您怎么会知道……」

    「就是啊，京极堂，你快点揭开谜底啦。」关口不服地说。

    「知道了，别催成那样。在这之前，常信师父，我有几点想要请教您……那位亮泽和尚，修行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僧侣呢？」

    「您说亮泽吗？」

    常信以耸着左肩的独特姿势想了一会儿，很快地回道，「他是个很认真的人。」

    「对中禅寺先生说这种话，或许是班门弄斧，不过禅寺的修行真是严酷非常。特别是暂到的修行，更是严格至极。刚入山的云水之中，也有不少没出息的人受不了而逃离，偶尔也有些荒唐之徒，怠于作务，或逃掉修行溜下山。可是亮泽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非常认真修行？」

    「他也非常热心钻研学问。可能是因为个性耿直，人也不怎么起眼……但贫僧与他十分合得来。当时贫僧是个爱好辩论的张狂云水，经常和他议论……他真的非常热心向学。」

    「他曾经担任过典座※吗？」

    （※禅寺中负责炊事的职务。）

    「呃……在本山……我们负责过所有的作务。」

    「也曾有伙房的经验吗？」

    「禅僧的话，每个人都做过，所以……」

    「反过来说……只有这点程度是吧。」

    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重新交抱起来。

    「那位亮泽和尚的父亲——亮顺和尚，是吗？他是位什么样的僧侣？难不成……他是个书画古董等等的美术品搜藏家？」

    「实在是……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常信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依序看了看我和关口。

    中禅寺的预测全说中了吧。

    「……嗯，我和亮顺师父只见过两次，他是位温厚的老师，与其说是禅者，说是雅士更贴切吧，嗯，是个相当高明的禅师。就如您所说，他拥有许多名品。」

    「是……书画吗？」

    「不只是书画而已。是好是坏姑且不论，说到禅寺，一般都会附带有书画古董吧。但亮顺师父此外还精通书道、花道及茶道，有着风雅的一面。当然也有不少墨宝，也收藏了很多器皿、花器、茶具等。寺院里还设有茶室，经常举办茶会的样子。」

    「哦？茶会啊？」

    「禅茶，也就是所谓的侘茶。我听说不只檀家信徒，也会招待当地人士。贫僧也被招待过一次……当时贫僧不太懂，但现在懂了。」

    「懂了……？这意思是……？」关口问。

    看来他抱持着无论碰上什么样的对待，都要参加对话的态度。

    我再次感到佩服。

    「嗳，也就是……」

    常信思忖了一会儿。

    看来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事吧。

    「应该说亮顺师父是透过这样的活动，与社会维持连系吗？修行僧很容易与社会脱节。因为都叫出家了，与世俗隔绝是理所当然，而且修行又是个人的事情。若是一心求道，就无暇理会檀家信徒吧。贫僧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瞧不起葬式佛教，认为为了招揽信徒而四处奔走的教团愚不可及。不过在箱根山中被迫修行孤高的禅之后，结果贫僧对僧侣的存在方式也起了疑问……不过当时贫僧是另一种想法。毕竟当时的贫僧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啊。」

    「您相当不苟同……是吧？亮泽和尚也这么想吗？」

    「亮泽也不是很赞同的样子。」常信说，「茶会也一样，但亮泽似乎特别厌恶美术品的搜集。亮泽曾经说过，拘泥于物品是蒙昧至极的事情，茶应该用来喝，花应该用来插，书应该用来写，却把它们装饰起来观看，甚至用金钱衡量它们的价值，真是岂有此理……嗳，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将茶道的源头吃茶法带入本邦的就是荣西禅师※，而且茶道之祖村田珠光也是一休禅师※的徒弟。利休※所提倡的和敬清寂，也是反映禅的精神。将装饰于佛器的花插进瓶中，推广开来的也是禅寺，所以花道的根源也在于禅，庭院和墨宝也与禅僧密不可分呐。可是若是将这些事物当成一门艺术，就与禅心断绝了……不过我想这才是正确的。而亮泽对这些事物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荣西（一一四一～一二一五），日本临济宗之祖。两度入宋习禅，并带回茶种，着有《吃茶养生记》。）

    （※一休（一三九四～一四八一），室町时期的临济宗僧侣。擅诗、书画，多奇行，被后世创作传说化。）

    （※千利休（一五二二～一五九一），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茶道大成者。）

    「这样啊……」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二十年前……那座根念寺里有几名僧侣？」

    「哦，有亮顺师父、亮泽，还有……根据贫僧的记忆，只有一名年轻僧侣吧。」

    「夫人呢？」

    「听说亮泽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

    「真不妙呐……」中禅寺呢喃。

    「喂，不要一个人恍然大悟啦。到底是怎么了？」关口顽固地追问。

    这是当然的，连我都想问了。

    「常信师父……」

    中禅寺无视于关口，突然开口了：

    「我想……亮泽和尚已经过世了。而且也有可能……不是战死的。」

    「这样啊。可是，您有何根据？」

    「根据吗……？」中禅寺含糊其词，「根据……嘛，我看……这果然还是只能拜托榎木津了。」

    中禅寺这么说。

    3

    「两位怎么跑来了？」侦探助手益田说，「中禅寺先生怎么了？」

    「那家伙才不会揽下这种小孩子跑腿般的杂事。常信师父远道而来，他勉强去了车站迎接，可是他这家伙平常可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连上厕所都嫌麻烦。你不也是知道吗？」关口不服气地说。

    面对的若是益田这样的年轻人，关口似乎多少也会变得威风一些。益田摇晃着长长的浏海，「喀喀喀」地笑了：

    「那扛下这小孩子跑腿任务的两人又怎么说？是小孩子吗？看起来不像呢。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们不拒绝？」

    「我是……呃……」

    我实在是不敢推说自己有事。

    相反地，关口以他一贯的含糊声音说：

    「可是我们不来的话，就没人转达常信和尚的事了。又不能打电话委托吧？要是接电话的是榎木津本人，他一定根本不听人说话。」

    唔，说的也是。

    「常信和尚啊，真怀念呐。」益田说着，摸了尖细的下巴两下，「话说回来……这真是奇妙的组合呐。」

    「你说禅寺跟美食吗？」

    「这也很奇妙……不过更奇妙的是你们两位呀。」

    我和关口面面相䝼。益田看到我们这样，再一次坏心眼地笑了：

    「只要一个人来就够了，不是吗？而且你们本来毫无关系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我们是昨天认识的。这无关紧要吧？」

    老实说，是我将原委告诉关口，硬拜托他带我来的。

    这件事好像原本是要拜托榎木津的。唔，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事情与作祟、因果报应无关，本来就没有祈祷师出场的份，以一般常识来看，应该是要委托侦探的案件才对吧。

    然而昨天榎木津没空，常信又只有那段时间有空档，迫不得已，只好由中禅寺和关口代为聆听详情。我会在场，只是意外的发展。

    可是关口完全没有说明我同行的理由。他是有什么打算吗？还是懒得说明？或者是忘记了？我无法判断。

    益田笑得更坏心，「这简直就像两大明星同台演出嘛。」

    「这什么意思？」

    真的，这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被拿来跟这个人——关口相提并论吗？

    「这种情况，岂不是会教人犹豫究竟该捉弄哪边才好吗？」益田贫嘴地说。

    关口一副受不了他的样子：

    「什么捉弄哪边？你这家伙，本来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我真是看走眼了。你跟你的雇主真是愈来愈像了，而且像的全是些坏地方。」

    「这我多少是有点自觉啦，不过呀……」

    「不过什么？」

    「您两位……怎么说，是叫同病相怜吗？嗳，请节哀顺变。」

    益田向我们鞠躬。真的……这什么意思？

    我还在扭扭捏捏地胡思乱想时，益田一下子就改变了话题，「可是这真是件怪事呢。」关口也没怎么在意的样子，马上就切换过来，「很奇怪吧？」

    他远比我习惯这场场面。

    搞不好我的地位比关口更低。

    「常信和尚不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道，他毕竟在那种地方待了十八年之久。而且我也没想到那座寺院就是现在美食家之间大受好评的药石茶寮。京极堂还是老样子，万无一失，似乎当场就了解状况了，但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吧？再说，光听常信和尚的描述，我的脑中只能想像出一座偏远乡下的破草庵。」

    「那么，那个说是常信和尚的同期还是旧识的人，就是现今掳获众美食家味蕾的布施山人了？」

    「不，布施山人应该是那个人的父亲吧？据我听说，布施山人似乎年纪非常大了……」

    药石茶寮——听说这是根念寺现在的称呼。

    既然叫茶寮，表一不它不是寺院，而是类似料亭的地方。

    可是若说根念寺废寺，在原来的地点盖起了料亭吗？似乎又有些不同。药石茶寮好像位在根念寺的土地里，换句话说，它是寺院设施的一部分。

    我不太懂。

    不过我倒是听过名字，但也仅止于听过，不是很清楚。倒是关口，他似乎知之甚详，我回去问了一下，近藤意外地也知道得很详细。

    据说药石茶寮会使用平常难以获得的高级食材，请超一流的厨师做出极尽奢侈之能事的料理，让顾客在仙境般的环境中优雅地用餐，类似于会员制的高级料亭。当然，据说价钱也贵得吓人。近藤说，就算我们平民百姓工作个几十年，八成连一道前菜也吃不起。

    在这个到处都有人三餐不继、在饥饿中喘息的年代……竟会有这样不得了的地方。

    近藤为我说明，药石茶寮的灵感似乎是得自过去北大路鲁山人※在山王台开设的星冈茶寮。

    （※北大路鲁山人（一八八三～一九五九），京都出生的陶艺家，原本学习日本画，后来对篆刻、料理、陶艺发生兴趣，一九二五年在东京开设会员制高级料亭星冈茶寮，成为著名美食家。）

    这个星冈茶寮我当然也不清楚，但鲁山人这个怪人的事迹，以及星冈茶寮原型的美食俱乐部之名，我也曾经听闻。

    那是个成立于大正末期的超级美食组织。

    不过星冈茶寮重视严选食材、大胆的烹调法、容器与摆盘等，将一切心血倾注于纯粹追求极尽奢侈的美食，相对于此，药石茶寮就如同它的名字——不过这部分我听了也不懂——是以禅心为中心。

    根据中禅寺说明，药石指的就是禅寺的晚餐。

    听说禅的修行中，饮食占了十分重要的地位，负责炊事、被称为典座的僧侣，也将其视为一项重要的任务。

    的确，像是精进料理※、怀石料理※，与寺院有关的料理其实还不少。

    （※即素食料理，取佛教中精进的思想而得名。）

    （※起源于禅寺修行时用来暖腹的怀石，指用来稍微垫一下胃的简单料理，后来转变为菜式繁复精致的高级料理。）

    听说京都的普茶料理※，也是起源自万福寺。宗派好像不同，但万福寺也是禅寺之一。看来禅寺与料理，距离并没有那么遥远。况且和食料理中对于素材的看法和烹调法等等，根干就是源自于禅食……好像是如此。

    （※江户初期由中国黄檗宗传入、转化而成的素菜料理。）

    就算知道这些，说到在寺院吃饭的情景，我只能想到丧礼守灵夜的场面，想像力真是贫乏。

    可是近藤说，药石茶寮并不是一家只有充满线香味的精进料理的店。逭部分宗教上如何解释，我完全不懂，不过听说鱼、有时候甚至是兽肉，都会出现在餐盘上。

    在吃得到炸肉排和牛排的现今昭和时代，不吃兽肉的人应该是少数，但只论僧侣圣职者的话，遵守戒律的人不是应该比较多吗？——近藤这么纳闷，我也这么想。或许有些人会躲起来偷偷吃肉，但明目张胆地在寺院里杀生做料理，岂不是太不成体统了？

    关于这一点，关口为我说明了。

    药石茶寮的料理，一是怀石，二是药膳，三是江户料理。

    所谓怀石，指的正是一般世人所说的怀石料理，不使用任何腥臊之物，是精进料理。

    而药膳则是使用生药、中药等具有药效的食材的效能料理，原本好像是中国料理。这种料理只要有药效，什么都能入菜，所以也不同于肉料理、鱼料理。

    问题是江户料理。

    江户料理指的究竟是什么？据说似乎是透过古老的文献，研究江户时期流通的调理方法，尝试使其复活。似乎有不少记载这类烹调法的料理指南书流传下来，但当中许多技法已经失传，药石茶寮就是忠实地将其复元，提供给客人。然后……

    江户初期，日本人似乎是嗜食兽肉的。

    食畜牲肉的只有红毛佬——这似乎是江户后期以后的常识。这么说来，连民间故事都有狸子汤登场了。虽然我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但从山猪锅、鹿料理、生马肉片等料理来看，有许多兽肉料理似乎都有古老的历史。

    所以……药石茶寮也有兽肉料理。

    有这种禅寺吗？

    当然，那里——根念寺现在也还保持着寺庙的外观，但几乎没有寺院的功能，宗派上也是无所属——我不知道这该怎么称呼才正确，总之它与其他寺院之间的本末关系好像完全断绝了。换言之，根念寺虽然是寺院，但被当成与本山无关的其他宗派的寺院了。因此最近才刚回归本山的常信和尚完全无从得知它的状况。

    解除本末关系，是在战后不久的事。

    看来那个时候开始，根念寺就已经在私底下举办这类高级餐会了。茶寮本身是在五年前成立，是昭和二十三年的事。

    话说回来，昭和二十三年，那是个惨烈的年代。竟然能够在那种年代开设这样的店，真是教人佩服。像我，当时别说是三餐不济了，差点没饿死。但是我复员之后立刻就找到工作，还算是幸运的，近藤就真的差点因为营养失调而死了。

    近藤说，穷人现在依然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但有钱人不管在任何年代，都可以吃到撑肚皮。或许真的就像他说的。听说药石茶寮的日本人会员全是些首屈一指的名士，其他则是些外国人。关口说，因为有外国人参与其中，所以才能够在那种年代，开设那么奢侈的餐厅吧。

    那个告诉常信亮泽还活着的鎌仓日本画画家，当然也是那间茶寮的会员。不愧是担任大寺院的檀家代表，他似乎是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自称古井亮泽的人……

    就在……那里。

    「唔……那座寺院——根念寺吗？它就这样留在原处吧？而且药石茶寮与禅也并非无关。那么最简单的推测，就是它是住持出于嗜好开始经营的。开设药石茶寮的布施山人……不是古井亮泽本人，就是他的父亲古井亮顺，错不了的。这没有什么好烦恼吧？」

    「常信和尚并没有烦恼。不管那里变成了餐厅还是旅馆都无所谓，重点是亮泽和尚……」

    是死？

    是活？

    问题在这里。

    若是活着，为什么亮泽的父亲要撒谎？若是死了……茶寮里的人又是谁？

    「中禅寺先生怎么说？」益田问。

    「喂，益田，你以为那家伙会在这阶段就说出结论吗？」

    「不以为。我又不是在问结论，只是问他说了些什么嘛。啊，关口先生已经忘掉他说了什么，对吧？没关系。还有另一个人可以问……」

    益田望向我。

    「咦？我吗？我、呃……」

    我想亮泽先生已经过世了……

    是遭人杀害——应该可以这样推测吧……

    中禅寺在常信两人回去以后，再次明确地这么说。

    中禅寺已经做出结论了。

    可是关于这件事，他禁止我和关口说出去。当然是因为这个结论缺乏证据。因为中禅寺接着说了：

    证据……得要榎木津去找出来吧……

    ——什么意思？

    的确，常信好像本来想要委托榎木津去调查。当然，是委托榎木津确认古井亮泽的生死。

    可是，

    这种情况，榎木津能做什么？就算榎木津看到他人记忆的能力是真的，我也不认为能在这次的案子里发挥效果。即使榎木津真的能看到什么，他又要看谁的什么才好？可以透过榎木津的能力得到的结论……不是早已推论出来了吗？

    或者，

    中禅寺想要将自己导出的结论，交由榎木津的幻视判断正确与否吗？中禅寺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完全不具任何证据效力才是。

    就在我结结巴巴地支吾其词的时候，关口开口问了，「话说回来，榎兄到底是怎么了？」他好像是想替我解围，可是我觉得这支援来得有点慢。

    「哦。」益田的薄唇往左右拉开，得意地笑了，「榎木津先生啊……在找刺猬。」

    「刺猬？」

    「不是啦，益田……」

    安和寅吉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

    刚才我一直听到磨咖啡豆的声音，他大概在泡咖啡吧。

    寅吉是这间玫瑰十字侦探社的打杂兼秘书。不过本人似乎自认不是兼任，而是专业秘书。

    「哪里不是了？和寅兄？」益田应道。

    和寅是寅吉的绰号，大概是把姓跟名缩短而成的。

    附带一提，益田在这间事务所里，被冠以「笨蛋王八蛋」之类的屈辱称呼。听说关口则是叫小关或猴子，至于我，别说是本名了，根本没有被称呼过相同的名字。

    和寅在托盆上摆了四只咖啡杯，走近接待区说：

    「不是刺猬，是山颪。你没有动物学的知识吗？」

    「不是一样吗？」

    「哪里一样了？根本不一样。」

    和寅说到这儿，用鼻子「咕咕咕」地笑了几声，说：

    「不一样对不对？小说家老师。刺猬就像它的名字，是有针的老鼠※，山颪则是小的山猪。喏，我说的对不对？」

    （※日又中刺猬的发音即为长着针的老鼠。）

    「山猪？」益田发出错愕的叫声，「什么山猪？怎么可能？山猪是猪的亲戚耶？这是真的吗？关口先生？」

    「哦……山颪的确也写做豪猪，可是只是因为形状相似才这么写，山颪是啮齿类，有豪猪型科跟树豪猪科两种。刺猬的话……我想那是食虫目猬亚科。」

    「那老鼠呢？」

    「老鼠是啮齿目鼠亚目，要说的话，比较接近山颪吧。猪是偶蹄目，完全不一样。」

    原来他这么博学多闻，我稍微对关口刮目相看了一点。

    益田神气地说，「喏，根本不一样。」和寅也恨恨地说，「根本就不一样啊。」

    两个人都搞错了，根本没什么好嚣张。和寅将端咖啡给每个人，同时嘀咕着，「可是刺猬就叫针鼠，所以是老鼠吧。」然后他很快地在益田旁边坐定位。

    「总之……我家先生在找的是山颪，不是刺猬。你连这都搞不清楚，怎么干侦探助手啊。」

    「根本就是一样的东西啊。顶多只是牛蛙跟蟾蜍的差别罢了吧。」

    「我觉得有点不一样。」关口拘泥小节。

    我认为这根本无关紧要。

    「嗳，总之他就是去找那个山颪啦。真是太好笑了，榎木津礼二郎寻找山颪。哇哈哈哈，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益田大肆嘲笑，他真的是侦探的属下吗？他的笑声里充满显而易见的恶意。

    「怎么又会去找什么山颪呢？」

    「这个嘛，」益田撩起浏海，「……老师也听说了吧？前阵子，喏，我们不是找过乌龟吗？」

    「哦……」

    这件事我也记忆犹新，是瓶长事件时的事。榎木津的父亲——榎木津前子爵疼爱的乌龟失踪，委托儿子榎木津去找。

    「……我记得是叫千姬吗？」

    「对，千姬，千姬。」益田又笑了好一会儿，「真不该找到它的。」

    「不该找到？什么意思？」

    「哈哈哈，就是啊，那种小乌龟——这么小的一只乌龟哦，如果是在屋子里面找到的也就算了，它可是逃到户外去了呢。而且失踪的地点还是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不是吗？却被我们给找到了。所以榎木津前子爵高兴极了。对不对，和寅兄？」

    「对，听说还开了庆祝会呢。」

    「对对对，千姬返家派对。所以啊，不愧是咱们榎木津侦探的父亲，他向各界知名人士大力宣扬这件事。」

    「宣扬？」

    各界人士——这部分教人毛骨悚然。他究竟是向谁说了？

    「嗳，总之财经界的各大人物都知道了这件事。况且咱们玫瑰十字侦探社的顾客本来就都是些像柴田财阀啊、羽田制铁这种超级大人物嘛。而且……上次还发生过由良伯爵家的事件，不是吗？」

    全是我不知道的事件。

    所以榎木津其实相当活跃吗？

    「所以呢……风声一下子就传开了，而且是愈传愈离谱……」

    这么说来，昨天中禅寺好像说什么有了误会、闹翻了天什么的。

    「愈传愈离谱？」

    我这么一问，侦探助手再一次充满恶意地笑了。

    「真让人笑掉大牙了。动物专门——哇哈哈哈，咱们玫瑰十字侦探社好像被人误会成专门寻找走失动物的侦探社了。」

    「走失动物……像是迷路的猫或狗吗？」关口用从鼻子挤出来似的声音说，然后望向我，「那个榎木津……？」

    他的眉毛垂下来了。我了解他的心情。

    不知怎么搞的，榎木津这个人与他的内在完全相反，外貌是个比别人出色许多的高个子美男子。而且态度总是不可一世。这个目中无人的美男子，弯着那修长的躯体找猫找狗的情景……除了滑稽以外，没有其他形容词了吧。

    真教人笑破肚皮。

    「那真是太爽快了。」关口说。

    「爽快？笑死我了，好吗？太好笑了。而且啊，每一个来委托的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结果害得和寅得一一回绝这些大人物的委托。」

    「我真是惨毙了。」和寅喝着咖啡说。

    「所以……才会找山颪？」

    竟有大人物饲养那么古怪的动物？

    「就是有那种怪人啊。」益田说，「那是叫什南方嗜好吗？在庭院里种些棕榈啊、苏铁，弄得像热带丛林似的，战前的有钱人之间不是很流行这一套吗？我也曾听说那好像是当时政府的植民地政策的一环，算是它的延长。有些……嗯，嗜好古怪的有钱人，也对博物学发生了兴趣吧。榎木津前子爵也属于这一类。」

    这件事我上次也听说过了。

    「榎木津先生的父亲是出了名的爱好昆虫，因为太喜欢昆虫了，还远渡南方，结果就此发迹，是个怪杰。他现在好像也会骑着脚踏车去采集蟋蟀什么的，所以他的爱好是货真价实的……」

    「那个前子爵大人……会做那样的事？」

    「而且他还是财阀龙头呢。」益田轻浮地说。

    我无法想像身为财阀龙头的前子爵大人骑脚踏车的模样，更无法想像他采集昆虫的样子。说起来，我连旧华族是什么打扮都不晓得了。就算是那样的人，采集昆虫的时候也会拿着捕虫网，提着捕虫笼，戴着麦杆帽吗？

    「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像前子爵那样的人。」益田不知为何遗憾地说，「而且还不只一两个。听说这类前华族和财经界的一部分同好集合起来，创立了一个博物俱乐部。里面的成员，唔，会养些鳄鱼啊、蛇之类的，失主就是他们的其中之一。」

    「养山颪吗？」

    老实说，我不太记得那种动物长什么模样。

    虽然也不是不知道，可是没有仔细瞧过，在我脑里它和刺猬没有明确的区别。浮现在脑中的是一团全身布满刺或针的生物，模样极为暧昧，仔细想想，那简直就像妖怪。

    「可是据说山颪从很久以前就住在日本了。一关口说，「这是从京极堂那里听来的，听说《和汉三才图会》里也提到了山颪。山才图会的注释说，这是来自外国的动物，因为毛很珍奇，所以做为观赏用而饲养。古时候就有人饲养了吧。」

    「这样吗？唔，就算是这样，现在也很少人在养了吧。」

    「应该很少吧。」关口说。

    我也这么觉得。

    「养山颪的是一个叫藤堂公丸的前贵族院议员老爷子。你知道他吗？」

    不知道。

    关口没有回答，但他一定不知道吧。

    「这个人可是前伯爵哟。他是个大富豪，像是与家康※有关的香炉、利休的花器、歌麿※的浮世绘、一休的墨宝，拥有多得像山一样的书画古董。可是啊，这些东西在前阵子，全被偷个一干二净了。」

    （※指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战国武将。江户幕府创始人。

    （※喜多川歌麿（一七五三～一八〇六），江户中后期的浮世绘画家。开创浮世绘的黄金时期。）

    「被偷？」

    「被小偷给偷走了。那小偷就像白浪五人男※里面的日本駄右卫门一样。据说整座仓库都被搬光，损失总额是天文数字……」

    （※正式名称为《青砥稿花红彩画》，为歌舞伎戏码之一，白浪即盗贼，描写五名知名盗贼的活跃。日本驮右卫门为其中之一。）

    这……我好像在报上看过。

    「听说……可能是专门潜入大寺院和望族人家窃取美术品的顶尖的窃盗集团干的……」

    「对对对，你很清楚嘛。」益田佩服地说，「好像有个以关东为中心大偷特偷的美术品窃盗集团。喏，战后的混乱时期，根本没人顾得了什么美术品吧？也没功夫去管理或保护，也有人迫不得己而卖掉，赃物市场到处都是相当昂贵的物品。当时比起旧佛像，眼前的芋头更有价值嘛。可是……有一群人看透了这样的时局只是暂时的。」

    「认为那些东西将会升值？」

    「对，他们这么想，所以到处搜集美术品——是非法地。像是寺宝啊、本尊、秘佛等等的。当时大户人家的仓库里，比如说现今十分昂贵的浮世绘之类的东西，被当成旧报纸一样扔着不管。我想他们就是在那时候食髓知味……」

    「那一定是暴利吧……」关口羡慕地说。

    「也没那么好赚，书画古董不管是窃取还是脱手都很麻烦的。若是摆在家中自我满足还好，不卖掉就换不了钱。可是就算要卖，若是卖给之前案子中的茶道具店那样的地方，会留下线索的。」

    「会吗？」

    「会啊，因为太明显了。宝石还比较容易脱手。宝石可以加工，或是只摘下宝石，而且宝石也有黑市掮客。可是美术品的话，只是东西原封不动地换了个物主。就算是循正规管道买来的，万一买到赃物，也一样麻烦。只要追查，就找得到出处。」

    「不要给别人看就好了。」

    「那怎么成？」

    益田说到这里，喝光了咖啡。

    然后他拿起本来好像摆在沙发后面的马鞭，往自己的膝盖抽了一下。

    「那是啥？」

    「这是护身用的鞭子，前些日子在大矶弄到手的，我很中意它……嗳，这不重要。听仔细了，小偷是将赃物卖给古董商之类的换取现金，对吧？而买下来的掮客，又会把它卖给其他人。卖价会高过收购额，东西会变得十分昂贵。既然会以这么高的价码买下来，那当然都是买来炫耀的。得手之后，是不会就这么收起来的，所以马上就会曝光。除非带出去海外卖掉，否则很难保密到底。所以……莫非有将赃物出口到海外的犯罪组织吗？」

    益田原本是警察，所以他非常了解这类的事情吧。

    「总之……嗳，虽然有这些困难之处，不过这群小偷，偷窃的手法似乎相当高明。藤堂先生完全没有察觉。到了早上，打开仓库一看，大大地吃了一惊。然而这群小偷不晓得发了什么疯……」

    益田用鞭子「啪」地抽了一下沙发。

    简直像个说书先生。

    ……除了书画古董之外，偷儿竟然把藤堂先生养的山颪也给偷走了……就是这么回事。」

    「偷走山颪啊……」

    为什么……要偷那种东西？

    「有小偷会偷活的东西……或者说生物吗？」

    我问，益田说：

    「没办法，就是有啊。喏，不是有牛小偷、鸡小偷吗？生物一样会遭窃啊。」

    「那些是家畜。」关口说，「山颪又不是家畜。」

    「那不是家畜，是家人。藤堂先生说，东西可以用钱买，可是只有小刺刺，什么东西都无法替代……」

    「小刺刺？」

    「山颪的名字啦。」

    「前贵族院议员说什么小刺刺？」

    「他是没加小字啦，不过好像很溺爱它，就像疼猫那样地疼那只山面。榎木津先生曰：满脑子都是刺，到底是满头秃还是满头刺，给我弄清楚！……啊，藤堂先生是个秃子。」

    「管他是秃子还是光头都无关紧要。」关口说，「那榎木津去找那只山颪了吗？」

    「去啦。」和寅说，又在鼻子里闷笑。

    关口将那双深浓不一的眉毛一扭：

    「呃……这又是吹的什么风？那个修习帝王学、目中无人的侦探竟然亲自出马去找小动物？而你们这两个奴仆却在事务所里优雅地喝咖啡？」

    「关口先生才没资格说我们。」益田挠弯着鞭子说，「不过嗳，就是这么回事。」

    「是因为前子爵的压力吗？」

    「不，这个嘛……老实说，这不是前子爵那里介绍的案子。是那个人妖事件时的筱村议员介绍来的。」

    「哦……」

    是与我有关的事件。

    「榎木津欠那个人什么人情吗？」关口问。

    关口与那个事件没有关系。

    「才没欠什么人情。」益田说，「而且你觉得他那个人会管什么人情吗？目以为比任何人都伟大的家伙，怎么会对别人感恩？他觉得别人侍奉他都是理所当然，不可能感恩图报的啦。他自以为该受到感谢、该受人称颂。他啊，是想看山颪啦。」

    「想看山颪？」

    此时益田站了起来，挥舞鞭子，模仿起榎木津：

    「噢噢，多么可笑的野兽啊！山颪有刺是吧！那尖尖的刺岂不是教人非常想见识见识吗！——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关口叹了一口气。

    「真蠢。」

    「是很蠢。」

    「所以他难得出去调查了吗？真是太有勇无谋了。榎木津不是最痛恨调查了吗？他不是最瞧不起警察吗？平常的话，他应该会对你们这些奴仆吼道：快点给我找出来！然后就结束了，不是吗？」

    「可是呢，关口先生，在本案中，有个再适合也不过的奴仆。」

    「什么？他有随从吗？是谁？」

    「一个叫河原崎的警官。喏，先前的伊豆事件中——啊啊，关口先生不晓得呢。你是不是不想听到那件事？」

    「要你管。」

    关口呕起气来，看来他碰上了相当凄惨的遭遇。

    益田以虐待狂的眼神看着关口，「喀喀喀」地笑着，挥舞鞭子。

    「那是个古怪非常的警官，跟着青木一起暴冲蛮干，结果上了调查庭，从目黑署的搜查二系被降职到八王子的稻荷坂派出所去了。这家伙是榎木津先生的仰慕者喔。」

    「可是现任警官怎么担任侦探的随从？」

    「我说啊，藤堂先生的宅第位在八王子，美术品窃盗事件是发生在他辖区内的案件。」

    「这样啊……」

    看来榎木津的奴仆的分布范围，远比我想像的更要辽阔。

    「……可是这不算滥用职权吗？这行动不管怎么看都是违反警察官服务规章吧？」

    「河原崎是个讲义气的热血汉子啊。」益田说，「我跟他一起喝过几次酒，那家伙就像说书里头出现的勤皇志士般，对榎木津心醉神迷的程度异常到极点。说什么只要是为了正义，职务什么的都可以放到一边。」

    感觉跟近藤会很合得来。

    「什么正义。」关口伤脑筋地说，然后以没出息的眼神望向我，「那……榎木津暂时是动不了了呐。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我也……」

    我无计可施。

    而且……我觉得我没有责任。

    「我来查查看怎么样？」益田说，「常信和尚会支付侦探费用吧？那么我就在费用范围内调查一下药石茶寮……还是两位要自个儿调查？」

    这……绝对免了。

    4

    我不懂究竟该怎么理解眼前的存在才好。

    只是我非常明白这是人工的物体。这不是自然物，显然是人工物，可是也不是垃圾或杂物。它们并没有坏，也不脏，只是派不上用场。就像没有用途的道具，不过与其说是道具，说是家具比较贴切吗？

    好大。

    因为大，更显得大而无当。

    而且它们还是金属制的，看来就很重。

    毫无用途。

    废物。

    我不太知道新潮的词汇，这是叫做monument还是objet的东西吗？各种损坏的武器和金属片杂乱无章地焊接在一起，组合出粗犷的形状。

    大概有十个以上吧。

    这些东西……散布在栅栏周围。

    栅栏围绕的土地里，有个像是活鱼池的东西，几名懒洋洋的中年男子正在那里垂钓。

    这是……钓鱼池吧？

    不晓得是谁在吹奏，从刚才就一直听到笛子的旋律。

    音色是和风，旋律却是爵士风。我听不出是什么曲子。那人演奏的曲调听起来哀凄，却又有些怡然自得。

    我望着宛如石像般一动也不动的钓客们，只是呆杵在原地。这是与关口一道拜访榎木津的事务所后，正好过了一周的星期日。

    笛声突然停了。

    很快地……围墙里的简陋小屋走出一个风貌奇特的男子。

    男子有着一张长脸，眼睛细长，头发理得短短的，像刺猬般竖起。他留着胡子，穿着无国借款式的衬衫和宽松的长裤。

    个子颇高，但因为驼背，看起来不庞大。就算和小个子的关口并排在一起，看起来也差不多。是个没有压泊感的男子。

    ——好像枯枝的一个人。

    我的印象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男子在关口带领下，摇摇摆摆地走近我这里。

    「啊，让你久等了。」

    关口一板一眼地，但发音不明了地说。

    感觉有些懒散，又像拼上了老命。我觉得关口真的很不可思议。

    可能他想要将自己的不得要领正当化的心情，以及为此内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所致吧。关口向男子介绍我：

    「呃，这位是伊佐间。」

    「你好，我是伊佐间。」

    只听到名字，也不明所以，换句话说，这状况也只能打招呼了。所以我了无新意地只是「你好」了一声。在旁人看来，这样跟关口没什么两样吧。开始冷场了，关口察觉这点，含糊地开始说明：

    「伊佐间……是榎木津从军时代的部下，在这座钓鱼池担任管理员……呃……」

    「也不算管理员……我是钓鱼池的小老板。」

    很木讷的一个人。

    我窥看伊佐间身后的钓鱼池。

    钓客一动也不动，可是也不是睡着了。

    我实在不了馒礓种休闲娱乐哪里有趣。

    鱼池有点小，应该可以再大上个一倍吧。

    「这里本来是活鱼池。」伊佐间说，「那里不是有间旅馆吗？那是我老家。原本是家料理旅馆，这是那里的活鱼池。」

    「哦……」

    难怪这么小。可是在这种地方，生意做得起来吗？

    「嗯……」伊佐间似乎察觉我想说什么，「我们家代代都经营旅店。我的曾祖父是个饕客，爱好之余沉迷起料理来，所以硬是把旅馆改成了料理旅馆，生意还不错，可是在战争中烧毁，全都没了，只剩下个活鱼池。」

    就是这个——伊佐间说。

    「这栅栏周围的作品，全是伊佐间做的哦。」

    关口不知为何得意地这么说。

    那些……原来是作品啊。

    「怎么办？」伊佐间问，「要到旅馆休息吗？益田会来吧？」

    对……我和关口要在这里——町田町，听取益田的调查报告。

    药石茶寮所在的南村就在邻村。

    「我这里就好了，你呢？」关口问我。我答道，「没那么冷，这里就行了」，于是伊佐间说，「那进去小屋吧。」

    即使伊佐间从后面经过，钓客也不为所动。我们看着钓客的后颈，走向管理小屋。

    「今天……客人很多。」

    「所以才……」

    「对……」

    好简短的对话。

    小屋十分窄小。

    这里好像也卖些钓具和鱼饵，却没有任何标价说明。玻璃门一打开，立刻看见一张椅子孤零零地搁在泥土地上，上头摆了个毛线坐垫，应该是伊佐间平常坐的。虽然有个三张榻榻米大小的客间，但一半被各种钓具和箱子给淹没了。

    椅子旁边摆了个台子，上面放有好几种笛子。

    刚才的演奏似乎就是这栋小屋的看守人亲自吹奏的。

    伊佐间莫名笑吟吟地坐到椅子上。

    我想，这个人不管是刮风下雨，都会坐镇在这儿，日复一日吹着笛子，看着文风不动的钓客们吧。

    没有客人的日子就……

    ——焊接吗？

    一定是在做他的什么作品。

    三个客人像稻草人般凝然不动。这样就叫客人很多，说奉承话也称不上生意兴隆。可是……我觉得这样或许也算是幸福。

    关口一脸几近痴呆的模样，在脱鞋处坐下，「伊佐间也真辛苦呐。」这种状况哪里辛苦了？我完全不明白。

    可是伊佐间吟诗似地「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小关，今天是……？你又被卷入什么了？」

    「还好啦……」关口回答得不清不楚。

    「那位先生也是？」

    他是想问我是否也被卷入了吧。

    我是被卷入的，还是自个儿跳进去的，有点微妙。

    我答道，「呃，差不多。」

    结果跟关口一样。

    或者说，我的应对跟关口没什么两样。

    「今天又怎么会来这儿？」

    「哦……」

    总觉得对话磨磨蹭蹭的。

    可是就算我加入，也不会有多大改善。我们每一个都呆呆傻傻的，没有负责犀利吐槽的角色。

    「是来调查这附近的高级料亭。」关口答道。

    至多只能说明到这种程度吧。若是解释追查到那家高级料亭——其实它是寺院——的来龙去脉，就太冗长了。

    「药石吗？」伊佐间问。

    这个人说话简短得要命。这若是省略了药石茶寮的茶寮二字，那他的确是猜对了，但我觉得也用不着把名称缩到那么短吧。

    「你知道？」

    「很清楚。」

    「你很清楚那里的状况吗？」我忍不住问。真教人心急。

    「嗯……他们也用这里。」

    「用这里……？什么意思？你总不会跟药石茶寮有往来吧？跟你的活鱼池……钓鱼池吗？」

    「对。」

    总觉得泄了气。

    「他们进这里的鱼吗？」

    「不不不。」伊佐间挥手，「他们不用养殖鱼，而且我这儿的鱼都快死了。」

    「这里的鱼……快死了吗？」

    「是没死，可是半死不活。」钓鱼池的老板如此贬低自家鱼池的鱼，「……活蹦乱跳的鱼都死光了呢。」

    被他这么一说，陈列在店铺的鱼的确全都是死的……但是被伊佐间一说，总觉得十分奇妙。

    「那里……不是会从全国各地叫来新鲜的食材吗？他们在夜行货车上装设活鱼笼，将捕到的鱼活生生地装载过来。听说搬运途中全程有人跟着，日夜不休地不停换水……」

    「所以……才会到这里？」

    我望向狭小鱼池的水面。水看起来很干净。

    他是很爱干净吗？小屋中也是，虽然杂乱，却一尘不染。

    可是钓客还是一样僵在原处。

    「会寄放在这里的活鱼池——钓鱼池里吗？」

    「对，像是有时候送到得太早，或是客人晚到的时候，就暂时先放在这儿。别看它这么小，这也是这一带最大的活鱼池，很受器重的。每寄放一次，会付若干保管费。海鱼是没办法，多是鲶鱼之类。」

    「鲶鱼啊……」

    「天然鱼很新鲜的，活蹦乱跳。是从丹波等地送过来的……」伊佐间莫名悠哉地说道，眯起了细长的眼睛，「……很鲜美。」

    「你、你吃过？」

    「多的会送给我。钓鱼池里放鲶鱼很奇怪，所以我吃掉了。放太久会有养殖的味道……啊，有时候也会送来鳖什么的。鳖倒是寄放了很久，会关在笼子里沉进池里。那里付钱很大方，客源应该非常高级吧？出手非常阔绰。」

    「呃……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往来的？」

    「嗯……」

    他好像在回想。

    「这个嘛，从这里不得不改成钓鱼池的时候开始吧，我忘了。那里也是那个时候开的吧？」

    「在那之前是寺院。」关口说。

    「寺院？哦，寺院啊。寺院可以做鱼料理吗？」

    我才想问。

    「那里的负责人会来这里吗？」

    「负责人……？料理师傅倒是常来。」

    「料理师傅啊……」

    我本来猜想会不会有自称亮泽的人过来，但天底下没那么顺利的事吧。

    伊佐问一脸迷糊地说：

    「那里的厨师好像也跟食材一样，会请来一流的名师。可能是配合料理，从各种料亭或餐厅请来的吧。有时候会有像是客座厨师的人神气兮兮地过来检查食材。」

    「哦……」我只是感叹不已，但关口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们是突然过来吗？」

    「嗯？」

    「还是会事先拜托？」

    「嗯。料理长会先连络……然后跑腿的过来，搬运工到了之后，进货负责人就会过来。」

    「负责人……是布施山人吗？」

    「他是大老板吧？还是叫店长？不管怎么样，他年纪相当大了，他不会来。我听说他从来不在人前现身，只有在会员用餐前后会出来打声招呼还是祈祷，其他时间都一直关在草庵里。我不晓得他在做些什么，只有会员认识他……」

    啊，和尚的话，是闭关修行吗？——伊佐间这才发现似地说。

    「搞不好是在祭祀被料理的鱼之类的，帮鱼取法名等等的……」

    明明不守清规，却又这么虔诚，真怪呢——钓鱼池老板说，兀自恍然大悟。

    「那个……负责连络的料理长是什么人？」

    「嗯？厨房负责人……我记得是叫古井先生，他好像也不会在人前露面。」

    「古井？古井什么？」

    我追问，伊佐间歪起脖子说：

    「不清楚。我不知道底下的名字。可是那个人也是……对，我想差不多五十岁。」

    从常信的年纪来看，那个五十多岁的厨房负责人——料理长应该就是古井亮泽没错吧。这么一来，布施山人就是亮泽的父亲亮顺喽？

    可是，父子俩都不在人前露脸，这也真是古怪。

    「会来这里的是进货负责人，古井先生的左右手——椛岛先生。他是个长相很恐怖的大叔……大概四十五、六岁吧。」

    「椛岛啊……」

    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关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最近好像写不出小说。

    虽然我不明白状况，但听说关口在夏天之前似乎有过相当悲惨的遭遇，从此以后就再也写不出东西来了。是创作瓶颈吗？可是别人却说，关口万年都在创作瓶颈，他只是拿那件事当成写不出来的借口，趁机偷懒罢了。

    关于这件事，本人似乎也有自觉。

    不管碰上任何事，我都没什么现实感……

    关口这么说过。

    意思是关口曾经遭遇过许多次超现实的灾难吗？还是他的日常失去了现实感？我无法判别。

    关口还说：

    我能够感觉到自己活着，毋宁是痛苦、懊悔的时候……

    我觉得什么都不去想的话，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然后关口更语带自嘲地这么说：

    所以我也曾这么想过……

    被卷入什么事里，仓皇乱转的时候最能够安心……

    这样我的行动就与我的意志无关……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不想负责吧……

    换言之，这是他对众人针对他的非议诋毁想出来的一番辩解吧。该说他是全部承受，还是豁出去了？即使如此，他这番话令我感同身受。

    我望着小说家疲惫不堪的侧脸。

    上面留有乱刮一通而留下来的胡碴子。

    「啪」地一声．

    「钓到了。」伊佐间说。

    此时，玻璃门外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穿过钓鱼池的门小跑步而来。

    「啊，益田先生……」

    是益田龙一。

    益田带着奇妙表情地穿过钓客之间，来到小屋前，晃着浏海一口气打开玻璃门：

    「大家好，我可以进去吗？」

    「你看来很好。」伊佐间说。

    「托你的福。啊啊……多么了无生趣的组合啊，死气沉沉的，简直像在守灵似的，还是过疏村落的聚会……」

    「你少在那里贫嘴了，要是查到了什么就快点报告。我们可是无偿好心才过来这里的。」

    关口不服气地说。虽然不服气，但语尾总显得怯弱。

    「不是喜欢才跑来的吗？」益田说着，反手关上玻璃门，「我直接跟常信和尚报告也行哦？」他坏心眼地笑了。

    他的笑容中果然有点虐待狂的气质。

    「我觉得你也愈来愈像京极堂了呐。」关口说。

    「嗳，别那样催。我买了草饼过来，大家用吧。喏……」

    益田将纸包递给伊佐间。伊佐间沙沙作响地打开纸包，说了声「饼」，抓起来分给我和关口。

    「就跟你们说是饼了，不快点吃会硬掉的。欸，我查到了几件有意思的事。首先……户籍上，古井亮泽还活着。」

    「是吗？」

    「没有他战死的记录。他的确被征兵了，好像被派到南方战线，但二十二年的年底确实复员回来了。父亲亮顺也还健在。没有提出死亡申告的迹象。」

    「换言之，常信和尚打电话的时候，父亲亮顺对于儿子的生死，说了假话，这几乎是确定的？」

    「没错。」益田说，「这一点很可疑。如果说亮泽和尚是个闭月羞花的姑娘，常信和尚是虎视眈眈觊觎人家的年轻小流氓，打电话去被父亲接到，于是父亲撒谎不肯转接，或许是有可能。可是这是五十岁的和尚打电话去找五十岁的和尚耶，而七十岁的老父亲接了电话，却宁愿撒谎也不肯让人跟儿子说话，这太恐怖了，太异常了。而且什么话不好说，普通会骗人说儿子死了吗？」

    「嗯。」伊佐间同意。

    「很诡异，对吧？所以我当然去调查了药石茶寮。」

    「你……去调查了吗？」

    「当然去了。」益田挺胸说。只有他一个人是站着的，简直就像漫谈家的公演，「我就是去了，大家才会约在这里集合，不是吗？要是没有理由，我才不会跑来这种地方，也不会把两位叫到这种地方了。」

    「这种地方？」

    「抱歉，这么好的地方。住址上的区域虽然不同，可是这里跟根念寺很近哦。走小路只要十二、三分钟。翻过那座小丘，就是后门了。就是那首歌，越丘而行～」

    「就算很近……你直接找上门去做什么？」

    「突击是我的作风。当刑警的时候，有许多束缚，实在没办法率性行动，但现在我是侦探，自由得很。我的信条是：轻举妄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再说。」

    「真伤脑筋呐。」关口说，「是榎木津的坏影响吧。

    「说的没错，就是不经大脑。」

    「那……怎么样了？有成果吗？」

    「一无所获。」益田说，「我伪装成杂志记者，要求采访豪华料理，可是那里简直防守得固若金汤。典座亮泽和尚——哦，这是禅寺风格的称呼，也就是大厨，料理长。这个人除了会员以外，绝对不会在人前现身。连厨房也不给我看。」

    「连厨房也不能看？」

    「对，他们说料理人就应该彻底退居幕后，不该出现在舞台上。不管料理再怎么美味，暴露出制作过程的辛苦就不公平了。就算是呕心沥血地料理，也不一定就美味，过程与结果是不同的两样东西。食材与厨师、料理与客人应该是一期一会的关系，他们不希望客人面对盘上的料理时，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是这样吗？」

    「嗳，我也不是不懂啦。纤细的料理，还是希望是美女做出来的。不管是大叔用毛绒绒的粗指头汗流浃背地料理，还是美女以纤纤玉指随手料理，只要成品好，味道都一样嘛。饱了，真好吃，原来煮饭的是个臭汉子……这样岂不是很扫兴吗？既然都要吃，当然吃美女的料理好。」

    「没人问你这些。重点是，父亲怎么样？」

    「父亲……哦，你说老板。贯主布施山人——我不晓得怎么会取这种怪名字。他也一样足不出户，完全关在屋里，镇日修行跟……研究。」

    「研究？」

    「研究料理。据说他进了许多古早的料理书，埋头于复元的工作。」

    「他们在寺院吃鱼？」伊佐间问。

    「问题就在这里，听说精进料理并不是不吃生腥的意思。所谓精进，是屏除杂念，谨言慎行，专注于事物，诚心诚意地努力的意思，而精进料理是怀着这样的心情面对食材——应对的和尚这么告诉我的。」

    「和尚？」

    「哦，那里的人全都穿著作务衣，理光头，让我想起了箱根。不过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僧侣，或许那只是制服而已。那个和尚——接待我的人说，从道元禅师※开始，僧侣就会撰写料理书籍。但我不是中禅寺先生，听了也一头雾水。」

    （※道元（一二〇〇～一二五三），鎌仓时代的僧侣，为日本曹洞宗的开祖。）

    「然后呢？」

    「当然没见着面。我想若是见到本人，拍张照片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是从鸟口那儿借来了莱卡相机啦……」

    的确，若是让常信和尚直接看到那个人的脸，应该就可以解决了。那如果是本人，亮泽就是如同户籍记载，人还活着，而亮顺撒了谎。

    如果不是本人的话……

    ——是冒牌货吗？

    「结果什么也没拍到呢。」益田说。

    「也就是这么回事：你就像个特攻队一样冲入敌阵，却被唬弄了一顿回来……对吧？」

    「才不是那样，关口先生。我也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事情能那么顺利。只是有时候会有天落馒头狗造化的事嘛，所以还是预防万一啊，预防万一。我的目的其实是周边调查。」

    「周边调查什么？」

    「也就是，以前的寺院不是都有檀家吗？那里本来是寺院嘛，应该有那个时候往来的附近居民吧。」

    「你向他们打听吗？」

    「踏实的访查是我从刑警时代的拿手功夫。就算没了警察手册，身体动作还是充满刑警风格，大部分的人都很乐意提供协助的。」

    「那不算假冒身分吗？」

    「我又没有报出自己的身分，才不算假冒。而且要是苗头不对，我会拔腿开溜，要不然就是立刻低头赔罪，不打紧的。然后呢，根据邻近人家的说法……果然还是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他们说，亮泽和尚复员回来之前，那座寺院都是座普通的寺院。」

    「普通的寺院也有很多种吧？」

    「就是有个上了年纪的住持，一个小和尚，在盂兰盆节和葬礼的时候帮人念经，说些有保佑的法话……就是这一般寺院。」

    「料理呢？」

    「他们说战后会定期举办精进料理的品尝会，可是不是像现在这种极尽奢侈之能事的豪华料理，而是召集附近的檀家，跟说法会一起举行。内容基本是朴素的白萝卜料理，一边听德高望重的和尚说法，一边啃萝卜吃粥，活动内容很朴拙。主旨好像是要推广禅心。」

    这么说来，常信好像说亮顺和尚会定期举办茶会。关口似乎也记得，这么告诉益田。

    益田频频摇晃那尖细的下巴，说着，「对对对。」

    「听说战前是茶会，可是开战以后，喏，别说点心跟茶，什么都没了，不是吗？后方什么都没有。战争打输之后，更是啥都没了。所以便从茶会改为自己种的萝卜料理。」

    「自己种。」伊佐间说。

    听不出他是在发问，还是只是单纯地重愎。

    益田好像把伊佐间的反应当成了疑问，答道：

    「没错，自己种的，自给自足。大家不是都种过吗？像是南瓜之类的。放下一切，种南瓜为第一要务！——以前不是有这样的宣传海报吗？亮顺和尚也种过田。现在好像甚至在别的地方拥有广大的农园跟水田，不过当时是在寺院周围，还有那座小丘的斜坡开垦梯田，和尚跟小徒弟一起耕田，种些芋头啊、胡瓜之类的，很勤俭的。喏……」

    益田指向远处可见的小丘。

    「就是那边，从这里看不见，不过那边的东侧斜坡，还留有过去的田地痕迹。现在已经变成一片荒草了。杂草长得非常茂盛，都长到腰边来了。可能是开了茶寮以后，就再也没去管它了。一阶一阶的杂草也算是副奇景了。」

    「你去看了吗？」关口问。

    「嗯……我是翻过那座小丘过来的。」

    「顺路吗？」

    「不，偏离正路满远的，在颇里面的地方。村人说，以前每天都有和尚扛着锄头经过。哦……以前那里有座村里集会使用的小祠堂，现在已经没在用了，和尚就是以那座祠堂为中心开垦田地的。据说那是一片非常惊人的白萝卜田，可以采到相当美味的蔬果。败战之后，这一带应该非常贫困，所以一方面也是想要布施给村人吧。」

    「让饥饿的檀家饱餐一顿？」

    「嗯。喏，人们不是有事没事就会聚在寺院吗？和尚就是在那种时候布施自己种的蔬果。不过呢，他好像从以前就沉迷于陶艺品，所以据说盛装的容器非常豪华。」

    常信曾经提过这件事。

    亮顺似乎是个美术品收藏家。

    「接受布施的几乎都是没上战场的老人。老人家喜欢聚在一块儿，所以好像很高兴，但因为是些老爷爷老婆婆，好像几乎都已经过世了……不过还有几个人在世。听说亮顺和尚曾说：在战争中落败，每个人都变得贫穷，心神也萎靡沮丧，可是只有吃饭的时候，以优雅的心情进食吧。就算吃的只是一般的白萝卜泥，盛在高级的器皿里，也会有丰盛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啊……」关口说。

    檀那寺※的住持召集邻近的老人，用自己种的蔬果亲手制作检朴的料理，装在高级的器皿招待大家……这一点都没有什么问题。

    （※檀家所属的寺院。）

    这岂不是令人有些怀念的美好情景吗？

    的确，过去地域社会的连系中心不是寺院就是神社。在我的家乡，过去町内会的人也经常到寺院开会，讨论活动。

    可是……

    「……我觉得现跟在的药石茶寮的形式有些不同呐。」关口噘起嘴说，

    「说相同或许也是相同。因为时代改变，社会变得富裕，布施内容也随之变得豪华……」

    「可是钱……」伊佐间说。

    没错，收费与布施之间可是天坏之别。

    就算只有一文，只要收了钱，就不是布施了。根据传闻，药石茶寮的收费昂贵得吓死人。

    「是啊。」益田说，「附近的人好像都以为那里的和尚——他们说的和尚指的是亮顺和尚——不是隐居就是死了。」

    「不是亮泽和尚，而是亮顺和尚？」

    「嗯，因为本人完全足不出户，也难怪人们会这么想。他断绝了一切和外界的往来。」

    「这样会启人疑窦吧？」

    「可是也不尽然。」

    「为什么？」

    「因为亮泽和尚复员回来以后，寺院就突然变了个样……所以附近居民都认为这一定是儿子的方针。」

    「儿子的方针？」

    寺院讲方针，真有点奇妙。

    「总之，附近的人似乎都以为药石茶寮是儿子开的。其实创始人是父亲，但当地人才不晓得这些事。布施山人的药石茶寮，这名声只有一小部分的上流阶级知道而已。消息是从那里传出来，然后逐渐变得有名的……」

    应该是吧。

    「从当地人的角度来看，他们不会把那种遥不可及的事物跟自家后面的寺院连结在一起。所以老百姓对布施山人、药石茶寮这些名字很陌生。他们只知道，那里现在只是座普通的根念寺，而且继承人亮泽开始搞起古怪的生意，法事什么的都不做了，是座不守清规的寺院。」

    的确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说起来，就连我都只听过药石茶寮这个名字而已，压根没把它当成现实中的存在。

    不管碰上任何事，都没有什么现实感……

    的确就像关口说的，都听到了这么多，我却还是无法将它当成真实存在的事物。亮泽和亮顺都是没有脸的妖怪。高级食材和奢侈的料理，也是我压根无法想像的虚构事物。

    「这我懂了。」关口吃完饼后，舔着手指转向益田，「那么你查到了什么？」

    「是没查到什么，不过我可以推测。亮顺亮泽父子……是冒牌货。」

    「冒牌货？……什么意思？」

    关口好像不怎么吃惊，但我震惊极了。

    「就是冒牌货啊。被冒充了。例如复员回来的亮泽和尚其实是别人，然后他杀了亮顺和尚，坐上他的位置，开了药石茶寮。」

    「为什么？」

    「咦？」

    「为什么？」伊佐间提出平凡的疑问。

    「那当然是……为什么呢？」益田纳闷地歪头。

    我不懂冒充有什么意义，也不觉得杀人有什么好处。

    可是，如果真的被冒充了，就可以说明寺方对常信的应对为何会如此奇妙了。

    如果亮泽是冒牌货……那么他与认识真正的亮泽的人应该完全断绝往来了。

    听说药石茶寮拒接生客，那么他们当然会对常信那种态度亲昵的来电起疑吧。若找上门的是亮泽过去的朋友，那就更糟糕了。为了避免露出马脚，本人不能接听电话。告诉对方亮泽已死是最好的做法吧。

    话虽如此……

    ——所以说，是为什么？

    到此为止了。

    我总觉得窝囊极了。感觉奴仆不管来上多少人，毕竟也只是奴仆。榎木津仿佛正在云端上张开大嘴，发出他一贯的大笑，俯视着我们四个人。

    「你能向常信和尚报告这种调查内容吗？」关口说，「几乎没进展嘛。」

    「可是……有了许多新发现吧？」

    「但是最重要的部分什么都不知道啊。看吧，你让这里的气氛愈来愈郁闷了。」

    气氛确实是郁闷了起来，但最郁闷的是关口。照益田的性格，是无从郁闷起的。伊佐间说，「我来泡茶吧。」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可是这也不是就此散会的气氛，结果我们喝着伊佐间泡的粗茶，开始天南地北聊起来。

    真悠闲。

    话题几乎全是对榎木津的中伤。与他认识愈久，遭受的损害似乎也愈大。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直负责聆听的伊佐间突然问我。

    「就是啊。」益田接话，「关口先生是无可奈何，但你完全没必要积极参与这事吧？难道……你是奴仆志愿军？」

    「没有的事！」我立刻否定，而关口抗议，「为什么我是无可奈何？」益田无视我们，硬是接着说：

    「像是今天大概跟着榎木津先生一起行动的河原崎先生啊，完全就是个奴仆志愿军。要是那类人愈来愈多，原本就已经够猖狂的榎木津先生，岂不是会变得更加猖狂了吗？真伤脑筋……」

    这么说的益田自己又如何？

    据说益田为了拜在榎木津门下，甚至辞掉了神奈川警察的工作上京，是个怪胎。如果这传闻是真的，那么益田自己岂不是领先所有人的奴仆志愿军第一号了吗？

    「像河原崎先生，说什么这是惺惺相惜，好汉惜好汉，真是没救了。喏，不是才刚发生过人妖事件吗？害我想到别的意思去，慌得跟什么一样。」

    「不是那种意思吧？」关口问。

    「好像不是。因为我查到河原崎先生非常好女色。哎呀，幸好不是。那么……你是怎么样？果然还是想当奴隶吗？」

    「我、我……」

    我是有苦衷的——我说。

    「苦衷？」

    「是……连环画吗？」

    关口似乎还记得，看来他并没有那么健忘。

    「是要把榎木津当成连环画的题材吧？」

    「也不是要把榎木津先生当题材……」

    他好像忘得差不多了。

    我决定再一次说明原委，也大致说明了近藤的事。因为要是不正确解释一番，不晓得会被曲解成什么样子。

    「哦哦……我知道剑豪神谷文十郎。」

    我话才说完，益田就说了。

    「我在外遇调查的跟监行动途中，蹲在公园的草丛看到的。我整整监视了三四天呢，蹲得腰都疼死了。虽然故事还没有演完，可是很有意思，画也画得很棒。」

    「近藤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一定会欣喜若狂地向益田要求握手。

    「可是剧情在正紧张的时候就结束了，不过连环画大部分都这样啦。我好想知道后面的发展。我记得……对对对，尼姑惨遭震惊江户的怪盗兜蟹一伙派出的杀手虐杀，目击杀人现场的文十郎的未婚妻与尸体一同被活埋在山里……」

    「那是……连环画吗？」伊佐间问。

    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

    世上没那么残虐的连环画，不应该有。

    可是近藤却倾注全副心神，画出了被一刀斩断的尼姑，还有武家千金被麻绳捆住、塞住嘴巴，活埋在地下的场面。

    「那个千金会获救吗？画上的表情很性感呢，她苦闷的表情真是扣人心弦……」

    「那真的是连环画吗？」伊佐间再一次问。

    「她会死。」我答道。

    这种情况，一般都会获救才对。

    结束在千钧一发的场面，是连续剧的老套手法，但如果在续集人还是死掉的话，实在太教人情何以堪了。

    太悲惨了。

    可是近藤的说词是，要是绝对会得救，就不会让人提心吊胆，紧张万分了。

    要让观众知道，有时候角色也是只有死路一条，这样获救的时候，才会有「啊啊，这次终于得救了」的乐趣——这是他的道理。近藤以那张大熊一般的脸孔，气势汹汹地扬言要反击预定调和的发展，他那副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未婚妻遭到活埋，会真的死掉。然后文十郎找到她，吐露悲伤的真情——这是下一卷的内容，这样的发展才不会受欢迎。原本应该是亲情剧的。当初的设定是，遇害的尼姑是文十郎失散的母亲……」

    「好悲惨的故事。」

    「这是连环画吧？」伊佐间好像还是无法接受。

    「很遗憾，这真的是连环画的剧情。」我回答，「就是画那种东西，才会没工作。像活埋的场面……画得比电影还要写实。小孩子会被吓哭的，搞不好还会做恶梦。」

    「那会留下心理创伤呢。」伊佐间说。

    应该会吧，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残酷的画面。因为那张图的天空部分……是我涂的。

    然后，到了娼窟妓女遭到拷问、刑场斩首示众等等的剧情即将登场的时候，《剑豪神谷文十郎·血斗悲叹之祠》被腰斩了。

    我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开始觉得，我会被误会为榎木津的奴仆志愿军，也全是那张活埋图害的了。

    「你也真辛苦呢。」关口说。

    我……又被同情了。

    被关口一说，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怜无比来了。

    「嗯？」

    此时伊佐间站了起来。

    「那……不是榎兄吗？」

    「怎么可能？榎木津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关口站起来，把脸凑近玻璃门。

    「就是说啊，侦探大人正在路边寻找小动物……」

    益田边说边回头，「啊」地大叫一声。

    「那是……！」

    「是榎兄吧。」

    伊佐间说，「喀啦啦」地拉开玻璃门。

    门才一开……

    远远就传来「啊！有笨蛋！」的刺耳叫声。看来没错。我也站起来，走向门口。

    来人双腿分得开开站在钓鱼池入口。

    而且还指着这里。

    远远也看得出那张容貌秀丽无比。

    大大的褐色眼睛，漆黑的眉毛。

    丽人的眼中仿佛完全没有垂钓的客人。

    侦探大叫，笔直朝这里冲了过来。

    钓客似乎也吓了一跳。

    「哇哈哈哈哈哈！有笨蛋，有笨蛋！没想到这种地方有笨蛋！而且还有这么多个！嗯？这样啊，这里是笨蛋之家啊。怎么，我竟不知不觉间跑来这种地方了！难怪觉得有股老气。你活着吗！这个河童老人！老衰得怎么样啊？」

    伊佐间一脸吃不消，「嗯」了一声。

    简而言之，这个人也是奴仆。

    「榎、榎木津先生，呃……」

    「没错！就是我！是你们崇敬景仰的榎木津礼二郎！喂，这个混帐王八蛋，你在这种老人的家做什么？钓鱼是吗？钓鱼是吧！就是钓鱼吧！」

    「当然是工作……」

    「工作！你不是在钓鱼吗？思……好古怪的屋子啊。寺院吗？啊，猴子！」

    榎木津半眯着眼睛看了益田的脸之后，注意到关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激烈地摇晃起来。

    「……猴子猴子！思？那是和尚。猴子和尚。哇哈哈哈哈，你们也实在笨到家呐。啊，你是什么时候叫什么的人！」

    结果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不仅如此，连说话内容都支离破碎，意义不明。我觉得每次见到这个人，他的反应都愈来愈荒唐。

    他这个样子，日常生活没问题吗？

    我难以决定应对的态度，于是檀木津眯起眼睛，「那活埋是啥啊？」

    「咦？」

    我毛骨悚然。

    他是在说近藤的画吗？

    他看得见……我的记忆吗？

    ——他的能力是真的吗？

    只能这么……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狼狈万分……结果榎木津像个孩子般笑了。

    「呵呵呵。」

    「咦？」

    「你认识了猴子！这样啊。怎么样？这个人很笨吧？可是把他当人看才会觉得他笨，若是把他当成猴子，那就厉害了。会说话的天才猴子！虽然丑得要命，可是也会写字！」

    「呜呜呜……」

    关口被摇晃得更凶了。他很困窘，已经没法子应付了。

    这个人……果然是这种家伙。结果他只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一通罢了。我开始觉得刚才的话一定也只是误打误撞而已。

    这么一想，刚才真是白白毛骨悚然一场了。

    榎木津怎么样就是不肯停止攻击，我逼不得已，想要帮助关口，当我抓住他的盾膀的瞬间……

    钓客又是一阵慌乱。

    「让开，让开让开！官差抓人啦！」

    往声音的方向一看，一个蓄着胡须，年龄不详的制服巡查一点都不害臊地喊着这种时代错乱的台词，把警棒当十手※似地挥舞着闯了进来。

    （※江户时代的捕吏道具，为一金属短棒，柄处有支勾以为挡格，柄尾并绑上穗子。）

    巡查以军人般的口吻叫道：

    「榎木津大师，您怎么了！您平安无事吗！这里就是坏蛋的巢窟——噢噢噢噢，益田先生！还有啊啊，你是关口老师！」

    「喂！破松！这里是我的奴仆经营的暮气沉沉的钓鱼池，不是盗贼的巢窟。还有，这个满头刺毛的家伙不是山芦，是住在这栋小屋的垂死老人。还有这个是某个时候叫什么的人，算起来也是我的信徒！」

    「原来是同门弟兄啊。」

    警官说道，立正之后敬了个礼。

    「本官是任职于八王子署稻荷圾派出所的河原崎松藏巡查！」

    我无可奈何，自我介绍。

    「我也不是住在这儿……」伊佐间奇妙地辩解。

    「欸，河原崎先生，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你离开派出所跑来这种地方，行吗？如果你是在休假中，穿着制服乱跑也不成吧？」

    益田责备道，河原崎行了个最敬礼说：

    「这是本官的职务。」

    接着他将那张淡褐色的脸转向榎木津问：

    「那么……榎木津大师，不是这个方向喽？」

    「不……」榎木津的表情突然变得精悍，「那座……丘陵。确实是它没错……然后……」

    接着榎木津望向益田。

    然后他将那张秀丽如雕刻般的脸凑近自己的奴仆。

    打正面看见这个男人，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会惊慌失措。就算是男人，也会禁不住心头小鹿乱撞吧。我们周遭的人或许是被榎木津这种荒唐愚蠢到了极点的态度举止给救了。

    「那里在哪里？」

    「那里？」

    「就是那里啊。那奇怪的家。」

    「奇怪的家？」

    「对，那个和尚住的家！」

    「和尚……你是说……」

    ——他果然……看得到记忆？

    榎木津在看益田的记忆吗？

    那么那里……

    「是在说根念寺——药石茶寮吗？」

    我说，榎木津突然发出脱力般的声音说，「根念？」然后从益田脸上移开了视线。

    益田浑身一软。

    「那里叫根念吗？」

    「不，就是，呃……」

    「榎兄，那里怎么了？」关口伸出援手，「根念寺怎么了吗？那里……」

    「啊。」

    关口的话被伊佐间极为短促的发音打断了。

    伊佐间看着钓鱼池的入口。

    又有人来了吗？今天这家钓鱼池，比起客人，来了更多怪人。

    一个身穿麻料作务衣的男子站在栅栏的门口。他的头上缠着手巾，手中提着竹笼。眼神凌厉，风貌让人联想到苦行僧。

    「椛岛先生。」

    「椛、椛岛……那个药石茶寮的？」

    伊佐间轻巧地钻过客人之间，走近椛岛。然而椛岛看也不看伊佐间，而是望着我们这里。

    「你好，又要寄放吗？」

    椛岛这才瞥了伊佐间一眼，说：

    「老板……在忙吗？」

    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啊，不，没有……」

    「可是有警察……」

    椛岛以锐利的视线盯着河原崎。

    「啊，那是我朋友。」

    「警察朋友？老板，你在警界也有朋友啊。」

    「呃，或者说，是朋友的朋友。那位……呃，是我军旅时代的长官榎木津……」

    「榎木津？」

    椛岛打断伊佐间的话，视线游移着。他是在找榎木津吧。

    「榎木津先生的朋友是警察……」伊佐间持续着毫无益处的说明，但椛岛的注意力显然全转到我们身上了。不知为何，我不想和他对上视线，屈身躲到益田背后去。

    关口也垂着头，他的心情和我一样吧。

    椛岛的视线在侦探身上定住了。

    「你说的榎木津先生……」

    「啊，呃，是我的……」

    「跟那个榎木津集团有关系？」

    「嗯，是会长的儿子。」

    「会长……那么老板和榎木津干麿前子爵的公子认识，是吗？」

    椛岛有些兴奋地——虽然只是看起来如此——盯着榎木津看。

    「请问……要寄放吗？」

    「啊，对，今晚食材会送到。可以寄放到明天中午吗？……可是……」

    「啊……好，没问题。」

    伊佐间瞄了这边一眼。

    「那位先生就是榎木津先生……」椛岛说。

    我不知为何内心一惊，望向榎木津，他就像尊活雕像似地僵在原处。

    他在看椛岛。

    不……

    他在看椛岛看到的东西吗？

    「又是活埋……」

    榎木津低声呢喃道，大步走近椛岛。

    ——活埋？

    他是在说什么？不是指近藤的连环画吗？

    椛岛呆了一会儿，然后好像稍微慌了起来。

    榎木津走近椛岛身边，问：

    「你……喜欢挖洞吗？」

    「挖、挖洞？呃，这是在说什么……？」

    他当然会慌张。

    「就挖洞啊。唔……好怪的小屋呐。」榎木津说。

    此时河原崎像只忠犬似地跑过去，站到榎木津背后，他自以为是护卫吧。

    椛岛频频偷瞄侦探身后血气方刚的警察，但还是挤出不自然的表情，向榎木津微笑，像是勉强示好。

    「呃，听、听说您……是那个榎木津集团的会长大人的公子……」

    「那不重要。」

    「可是……敝茶寮曾再三发函邀请榎木津前子爵大人，贯主布施山人也非常希望前子爵大人务必能赏光莅临……」

    椛岛说到这里，又瞄了一下河原崎。

    就在这一瞬间……

    「嗯？那是什么？」

    「什、什么事？」

    「尖尖的！那是山面对吧！」

    榎木津大叫。

    5

    「河原崎，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吗……？」

    中禅寺吞云吐雾着说道：

    「美术品窃盗集团中有一名嫌犯……被逮捕了。」

    「没错。」河原崎巡查毕恭毕敬地说，「嫌犯迫正通，住在横滨，今年三十八岁，有窃盗前科。案发之前，有人在现场附近目击到他，因此我们报请神奈川县本部协助，在他回到租屋处时予以逮捕。截至目前，他完全保持缄默。但他是窃盗集团一员，这一点应该错不了。」

    「怎么能如此确定？」

    「藤堂家的仓库找到迫正通的指纹。」

    这里是京极堂家的客厅。关口和益田还有河原崎隔着矮桌，排排坐在中禅寺对面。

    我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望发展。

    至于榎木津……他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睡得不省人事。

    中禅寺瞥了一眼沉睡的侦探，问：

    「你给榎木津看了那个人吗？」

    「看了。」

    「让嫌犯和一般民众会面，这样可以吗？」关口问，「这不是违法吗？」

    「本官……只是请榎木津大师过目而已。并没有让他们会面。」

    「什么意思？」

    「只是请榎木津大师参观一下拘留所而已。」

    「参观啊……」

    榎木津看到了什么呢？

    「然后……你跟着榎木津去了町田吗？」

    「是。」

    河原崎的口气活像个军人。

    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榎木津是不是看到了那个叫迫正通的嫌犯一路上的记忆？

    从八王子经过哪些地方，如何移动，榎木津看到他一路上的景色，记下来了吧。榎木津和河原崎……就是循着那些景色来到町田的。

    那么……

    那里就是根念吗……？

    这表示……根念寺——药石茶寮也参与其中？

    怎么回事？

    中禅寺「哦？」地发出奇妙的声音，捻熄香烟。

    「这下……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办才好？」河原崎说。

    「河原崎，你用不着那么紧张啊。」

    「可是中禅寺大师是榎木津大师的朋友，又贵为玫瑰十字团的中心人物啊！」

    「喂，我可不记得我加入过那种不伦不类的集团。」中禅寺说，「总之……得想想法子才行。」

    「想法子？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

    关口不服地说。我也一头雾水。

    「怎么？这次很简单，没有半点谜团。」

    「明明就谜雾重重。」

    「只是你不懂罢了。」

    「我也不懂啊，中禅寺先生。」益田讨饶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嗳，因为没半点证据啊。既然你也是人家的弟子，偶尔也相信一下榎木津吧。」

    「要我相信是没问题，可是我首先就不知道这个大叔在说什么啊，根本无从相信起嘛。什么活埋什么尖尖的，山面到底怎么了？」

    「我是说……榎木津的意思是，山颪就在药石茶寮里。这下子懂了吧？」

    「山颪怎么会在餐厅里？」

    「理解力真差呐。」中禅寺说，搔了搔下巴，「益田，你是不是愈来愈像关口了？」

    「关口先生倒是说我愈来愈像榎木津先生跟中禅寺先生呢，可是也犯不着把人损到这种地步嘛。」

    「什么意思？」关口说。

    「你……明白吧？」

    「咦？」

    中禅寺冷不防地问我。

    「不拐弯抹角地想的话，就是……药石茶寮中有美术品窃盗集团……」我说。

    「明察秋毫。」中禅寺说。

    「明察秋毫？不可能吧，京极堂。那种高级料亭，怎么会跟美术品窃盗集团牵扯在一起？你总不会要说……是布施山人在搜集吧？」

    这么说来……布施山人——也就是古井亮顺，是个相当狂热的美术品收藏家。

    若是这样的话，或许有可能。有时候是会有一些超出常轨的收藏家。可是……

    「不是，不是那样。」中禅寺说，「亮顺和尚的收藏品好像散落各方了。我想应该连一个都不剩了。」

    「可是益田不是说……在茶寮成立前，和尚会叫来附近的老头子老太婆，用那些高级器皿招待他们料理……」

    「那是茶寮成立之前的事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

    「美术品窃盗集团开始在关东一带横行，是什么时候的事？益田？」

    「好像是艺术品和美术品这类东西价格暴落的时候……那伙人开始到处搜刮。唔，应该是战后的混乱期开始的。不过我想一开始并不是什么有组织的窃盗集团，而是诈骗或掠夺……当时是那种时代，没有人会优雅地偷偷溜进别人家里偷吧。实际上开始传出可能是窃案的案情，是……」

    「大概五年前左右吧？」

    「是……吧。差不多。」

    「古井亮泽复员是六年前。然后药石茶寮成立，是在……」

    「五年前……是吗？」

    「你们看看这个。」中禅寺拿出一本像目录的东西，「这是四年前……在海外举行的古美术拍卖会的目录。这上面有几样日本的书画古董和墨宝，这些……好像全都是亮顺和尚的收藏品。」

    「什么？」

    「你的意思是……它们被偷了吗？」

    「不清楚。至少警方那里失窃的记录。再说，这份目录是四年前的。这表示刊登在上面的物品，至少在那之前就流出去了。因为这是海外的目录，东西流出去不可能是这一两天的事。若是赃物，以时期来看，是美术品窃盗集团开始横行稍早之前，但是实在不可能是亮顺和尚自己卖掉的。在战后那样混乱的时期，一个乡下和尚可能将美术品带出海外吗？」

    「不可能吧。」关口说，「那么……是怎么样？」

    「所以……嗳，这只是一个可能，并非只有这个选项而已，但将其他条件一并考虑进去，我推测不单是物品失窃，而是整座寺院都遭到侵占吧。」

    「原来如此！」河原崎拍膝，「果然被冒充了，是吧。真是群心狠手辣的家伙！」

    河原崎将手指关节扳得吱咯响。

    「这样啊。我本来觉得就算侵占那种破寺院也没有什么好处……原来如此，是看上了亮顺和尚的收藏品啊，原来是这样的理由啊……」

    「真是阴险狠毒！」河原崎愤慨不已。

    中禅寺目瞪口呆地看着河原崎那张年龄不详的脸，说：

    「河原崎，拜托你不要那么激动，千万别给我鲁莽行事啊。血气过剩的笨警察一个就太多了，一点儿都不缺。」

    「下官失礼了。」河原崎再次恢复拘谨的态度。

    「那伙人将偷来的亮顺和尚的收藏品透过某些管道卖到了海外吧。然后用借此得来的资金为资本，开设了那家药石茶寮……接着他们以那里为据点，经营起美术品的窃盗买卖组织……大概是这么回事。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幌子了。只是如果他们真的以各界要人为顾客，堂而皇之地干小偷，也实在太胆大包天了。」

    「可是京极堂……你怎么会知道那本目录上刊登的美术品就是亮顺和尚的收藏品？」

    「海外的目录多半做得很豪华，会附上照片。所以我搜集了大量的这类目录，昨天拿到世田谷的寺院去，请常信和尚鉴定。他曾经在战前见过亮顺和尚两次，看过亮顺和尚引以为傲的收藏品，我想或许他还认得出来……」

    中禅寺打开目录。

    「这个井户的茶碗。常信和尚说，亮顺和尚就是拿这个茶碗招待他喝茶的。这个茶碗形状很妙，色彩也很独特，所以他印象非常深刻。记忆这玩意儿有个倾向，只要想起一件事，就会连锁式地想起其他事。常信和尚说他还记得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花器。这幅义堂周信※的字，据说也是挂在茶室里。话虽如此，都那么久以前的记忆了，不晓得究竟有几分可靠……不过这尊佛像成了关键。」

    （※义堂周信（一三二五～一三八八），南北朝时代的临济宗僧侣。长于诗文。）

    中禅寺指着佛像的照片。

    众人都看过去。

    「这是……？」

    「这是地藏菩萨吧。尺寸相当大。应该相当值钱吧。」

    「这尊地藏原本是在根念寺吗？常信和尚记得它？」

    「岂止是在根念寺，据说这可是根念寺的本尊。」

    「本、本尊！」

    「把本尊……卖掉了吗？」

    「虽然不晓得是谁卖的……总之是卖掉了。虽然不是没有以地藏菩萨做为本尊的例子，但并不普遍，算是十分稀罕的。常信和尚是僧侣，茶碗姑且不论，本尊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我想只要是和尚都会记得的。

    「听说爱好古董的亮顺和尚自豪地告诉常信和尚，根念寺的本堂还有另一尊地藏菩萨像，另一尊的制作年代比较新，相较之下，本尊年代非常悠久。现在的话，差不多是国宝级的。亮顺和尚还让常信和尚比较两尊地藏像，问他看不看得出差别。常信和尚说对本尊估价让他觉得很不恭敬，所以才记得特别清楚吧。」

    「原来是这样。那么现在根念寺的本尊位置是空着喽？那样岂不是失去寺院的根本了吗？太不像话了。」

    关口不知道在想像什么，望着天花板地这么说。

    「你真傻，便宜的那尊还留着吧。」中禅寺说，「另一尊没有刊在这上面。」

    「哦，这样啊……本来就多一尊嘛。」

    「是啊。我不晓得他们是觉得没有本尊太难看了，还是那真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总之是留下了一尊。不管怎么样……总而言之这些东西毫无疑问，确实是从根念寺流出去的。我那么辛苦地搬目录过去，总算是有了代价。话说回来，这些目录还真是重得讨厌。早知道就把关口留下来，使唤他搬了。」

    听关口说，中禅寺立志不做肉体劳动。还说他也完全不搬任何重物。可是却不知为何，唯独不觉得书重，真伤脑筋。

    「您还是老样子，面面俱到呢。」河原崎佩服地说。

    关口一副不服的样子。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

    「那么……开那间料亭有什么意义？就算一开始是为了收藏品而侵占，但现在那间茶寮……怎么说，只是单纯的幌子吗？」益田纳闷地问。

    「不单纯是幌子而已。」中禅寺说，「那里大概……是拍卖会场。」

    「拍卖？」

    「意思是竞标赃物吗？」益田问。

    「对。每开一场宴席……就在各处装饰赃物，在赃物盛上料理端给客人。然后让客人品评……请他们出价。然后客人再买下来。」

    「这……太不可能了，京极堂。」关口紧咬不放，「哪有那么荒唐的事？简直就像骗小孩的妄想。我可没听说过那么可笑的闹剧。这不可能行得通的。对吧，益田？你不是说美术品的赃物特别容易被追查出来吗？像那样堂而皇之地卖给知名人士或名流，没问题吗？那样做的话，两三下就会落网了吧。」

    益田垂着长长的浏海想了一会儿，很快地说：

    「不，关口先生，这……或许反倒行得通。并不是说……光临药石茶寮的客人全都是来买赃物的客人，对吧？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点点头。

    「当然，大部分都是单纯的客人吧。亦即，一般客人才是幌子，所以药石茶寮才会想要拉拢一流的客群。因为地位愈高、愈是知名，就能成为愈好的伪装吧。」

    「也就是……他们是以非一般的客人，例如外国顾客为中心脱手赃物吗？」

    「就是这么回事。」

    「外国人啊……」

    关口的声调一下子降了下来。

    「没错，外国人。」中禅寺蹙起眉头，「败战后，这个国家的美术品以惊人的速度流出海外。他国的学者似乎开始不再将我国的文化视为博物学式的研究对象，而是更进一步深入、重新审视，而沉醉于东洋嗜好的雅士似乎也开始增加了。欧美甚至出现比日本人更了解日本的日本通收藏家。不管怎么样，无论是浮世绘还是陶艺，对我国的美术品给予高度评价的……嗳，都是外国人。可悲的是，这个国家有着不被外国评价，就不认可其价值的风潮……」

    海外的评价会影响书画古董的国内行情，这件事我在上回的瓶长事件也曾经听过。

    「……另一方面，战后的日本十分贫困。国内不太可能有那么多人肯出高价收购美术古董品。」

    「贫穷的只有平民吧。」关口说，「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有一定数目的富裕阶级吧。」

    「也有不少上流阶级，明知道是赃物，仍然砸大钱买古董吧。」中禅寺答道，「话说回来……真亏这个窃盗集团的买卖能够成功。就算是不法行为都还是划得来的话，表示他们已经掌握流通管道了，若有人买，买的也是外国人吧。」

    「这……应该吧。」关口说。

    「而在开业时支持药石茶寮的，应该也是外国客。因为药石茶寮是在占领时期开始营业的，当时整个日本贫困到了极点，根本无法温饱。在施行配给制，每个人都饿肚子的时代，就算是专以有钱人为对象的秘密俱乐部，光卖那种高级食材，生意也不可能做得起来。或者说……当时那个时代，连一般餐厅都不能合法营业。就算想在地下营业，也不是那么容易维持的。只能推测背后一定有什么人在撑腰，对吧？」

    「是啊。」

    「这么说虽然有点缺德，不过我实在不认为召集邻近老人，招待萝卜料理引以为喜的慈祥老爷爷亮顺和尚，能够结交到外国人。然而药石茶寮最早的客人……不是邻近的老人，而是外国人。」

    「唔……这……」

    关口沉思下去。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

    「那是说……日本人会员全都是幌子喽？」

    「我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因为日本人也逐渐富裕起来了。应该也有些有钱的坏家伙吧，或许其中也有人称买赃物吧。」

    「那样的话，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虽然毫无证据，不过亮泽和尚及亮顺和尚生前的痕迹完全消失了。传闻中的父子僧侣以及有关根念寺的逸事，和现在的药石茶寮的风格完全相反。虽然我对他们两位实际上几乎完全不了解，但怎么样都不觉得他们还活着，历经了某些改节，参与药石茶寮的经营。」

    「您的意思是两人已经被杀了，对吧？」

    河原崎握紧拳头。关口以拿他没辙的表情看了好战的警察一眼后，换成充满不信任的眼神望向中禅寺：

    「京极堂，我怎么样都还是觉得纳闷。你说的话没有半点证据，我无法信服。你说的……流出去的亮顺和尚的收藏品，应该也还有其他更让人信服的解释吧？」

    「我非常希望真是如此。」

    「别打哈哈了。说起来，你弄到那些外国目录的速度也快得太不寻常了。我觉得根本就是事先准备好的。先前你与常信和尚的应对也很奇怪。你……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怀疑了吗？」

    「是啊。」

    中禅寺非常干脆地这么说。

    「为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至少从常信和尚说的内容，无法导出美术品窃盗集团这个结论来吧？对吧……？」

    关口向我征求同意。

    「唔……是不太可能。」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毫无根据地妄想药石茶寮是窃贼根据地的人，找遍全日本也只有你一个吧？然而你却一开始就说亮泽和尚死了。」

    「我是这么说过。」

    「说出你的根据。」

    「你这人还是老样子，非叫人把无关紧要的细节全部说出来，才肯相信……」

    「这不是废话吗？」关口说，「这一切都教人非常在意啊。」

    唔，事实上我的确在意得要命。

    「我在听到常信和尚的话之前……就已经怀疑药石茶寮了。所以当常信和尚提到根念寺这个名字时，我立刻有了反应。」

    「你为什么会怀疑药石茶寮？」

    「因为……有订单。」

    「什么订单？」

    「当然是书籍。我这儿是旧书店，总不可能有人来订蔬菜鱼肉吧。这是薰紫亭的老板转过来的订单，他说有人在大量搜集江户时代的料理书，愿意高价收购，要我若是有这类货品，就连络他。薰紫亭虽然专营和书，但是以文艺书为中心，而我这儿什么都有。」

    「那个委托人……是布施山人吗？」

    中禅寺点点头。

    可是听说布施山人沉迷于研究这类江户料理书籍，而且复元江户时代的料理也是茶寮的卖点，他会搜购文献是当然的事。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关口抱起胳臂，一脸狐疑地瞪着古书肆：

    「那，提供参考书给布施山人的就是你吗？」

    「不是那样，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卖书给他，他好像四处搜购。只是有人告诉我，说有人想要那类书，要是有那种货就通知一声罢了。那个时候我正好进了《和汉精进新料理抄》和《料理纲目调味抄》等等，而且也常有百珍书进来，所以常转卖过去。」

    「百珍书……是类似《豆腐百珍》那种的吗？」

    「是啊。就你的脑袋来说，你还知道得真清楚。由于《豆腐百珍》大受欢迎，陆续出版了《甘薯百珍》、《鲷百珍料理秘密箱》、《白萝卜一式料理秘密箱》等同类书籍，就称为百珍书……对了，你的饮食生活十分贫乏，又是个味觉白痴，却爱装美食家，这类知识是你最拿手的嘛。」

    「喂，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顺便损人一两句才甘心吗？」

    「这不是损人，是事实。嗳，这种事不重要，布施山人好像很快就将一般的货色搜集到手了，这次开始指定书名找起来了。他发出布告，说想要一本叫做《江户／流行／料理通》的豪华本。哦，这是以出版京传、马琴、一九※等人气作家的读本※为中心的和泉屋，把江户首屈一指的料理屋八百善的……」

    （※指山东京传（一七六一～一八一六）、曲亭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十返舍一九（一七六五～一八三一），皆为江户时代的著名通俗作家。）

    （※江户中后期流行的小说形式，附有插图。）

    「那种事才叫无关紧要，京极堂。」关口怫然不悦。

    「好啦。总之，他也大手笔收购这类相当稀奇的珍本，在我们业界造成了一点话题。然而，有一天……我听到消息说布施山人在找《典座教训》和《赴粥饭法》。这虽然是料理书，但不是江户时期的料理指南书，反倒该说是禅书。任务转到我这儿来了。」

    「这怎么了吗？」

    「对方说是委托人非常想要，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可是这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因为药石茶寮是禅寺，布施山人可是禅僧。《典座教训》和《赴粥饭法》都是道元禅师的著作喔。」

    「所以说……这怎么了？」

    「如果布施山人是亮顺和尚，没读过这两本书，就太说不过去了，这可是自己的宗派的开山祖师所写的著作。以其他宗教的说法来说，就相当于圣经。而且亮顺和尚曾经制作精进料理招待邻近居民，表示他从以前就对料理有兴趣，对吧？若要思考禅与饮食、禅中的饮食时，这两本文献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布施山人会读《四季渍物盐嘉言》、《料理伊吕波庖丁》，事到如今却在找这两本书，太莫名其妙了。」

    「也有可能是以前读过，但手边没有。或许他想要重读一遍。」

    「这不可能。」中禅寺说，「这两本书当然没有原书，不过有抄本，也出了铅字本，应该是比较容易弄到手的书才对。尽管如此，布施山人却好像以为它们是什么不得了的珍本。同一个宗派，不应该不知道那两本书。而且，对方在电话中是说要找《TenzaKyokun》。」

    「弄错读音吗？」

    「对，没有禅僧会把典座读成tenza的。我本来以为是仲介的人搞错读音了，但对方说布施山人的确是这么说的。我心想难道是别本书，所以直接打电话询问。接电话的是一个自称亮泽的人，他确实把典座念成tenza。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亮泽和尚是与常信和尚一起修行的师兄弟，以为对方是个没有禅学知识的料理人，便告诉他正确的读音时tenzo。然而……」

    「事后发现亮泽和尚应该是个认真向学的禅僧……」益田沉思下去，「所以中禅寺先生才会……认为那是别人？」

    「没错。既然是别人，那就是被冒充了。若是被冒充，那又是为什么……？前些日子我从榎木津那里听说了美术品窃盗集团的事，的确就像关口说的，一开始我并没有把它们联想在一起。可是呢，关键……就是山颪。」

    「山颪……怎么会是关键？」

    「就是……山颪为什么会遭窃？」

    没错，那种东西实在不可能卖得掉。

    「山颪具有山颪以外的价值——例如能够换成钱——的地方，大概就只有药石茶寮了。」中禅寺这么说。

    「山颪要怎么样才能变成钱？」

    「药石茶寮不是有药膳料理吗？」

    「那是他们的招牌料理。」益田答道，「姑且不论赃物这回事，这种药膳在一部分有钱人当中好像非常受欢迎，对各种症状都有效用。只要事前连络自己的症状或想改善的部分，就可以设计特制菜色……」

    「这流行吗？」

    「或者说，正确地说，药石茶寮就是因为这种药膳料理才开始出名的。嗳，大部分好像都是精气滋养料理、回春膳之类的，都是期待它对下半身的效果。不过原本只有会员才知道的药石茶寮会突然受到瞩目，成为台面上的话题，应该就是推出这种药膳宴的缘故……」

    「原来如此。」中禅寺频频点头，「换言之……他们也努力让料亭的生意上轨道吗？时代也变了，好好经营台面上的生意，办起事来也比较容易吗？」

    「喂，等一下啊，京极堂……」关口的额头挤出皱纹，垂下眉角，「山颪……该不会是要煮来吃吧……？」

    「呵呵呵。」中禅寺笑了，「山颪这样的食材，可不是能轻易到手的。所以……他们才忍不住用偷的吧。」

    「真、真的是要吃的吗？」

    「喂，京极堂，我可没听说过有人吃山颪啊，它也不像能吃啊。」

    「是啊……」

    中禅寺身子一仰，从背后的壁宠拿起一册卷轴，在矮桌上摊开。

    「这……这是……」

    「对，这是上回的伊豆骚动后，我从光保先生那里买来的，画有妖怪的绘卷。这上头……看，有山颪吧……？」

    除了睡着的一个人以外，所有的人都看了过去。

    上面画了一个浑身是刺的怪物般图案。

    那与其说是山颪，更像是河豚的一种——千根刺※。

    （※日文中河豚的另一种说法。）

    「这是妖怪的一种，这不能吃。」中禅寺说。

    「这不是废话吗？」

    「可是另一方面，《和汉三才图会》引用《本草纲目》这么说：豪猪居于深山，多成群为害作物。形似猪，后颈至背有棘鬃。长近一尺，粗有如箸。另，棘亦肖似笄及帽簪，根白而尾黑。一怒即激动，棘鬃射人如箭……说会像箭一样射人是太夸张了，不过这或许是某种比喻。其他大致上都正确地描写了山颪的生物形态。这表示珍奇的动物与妖怪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

    我也觉得大概是这样，不过我并不记得山颪正确的外形。

    「可是呢，接下来《三才图会》记述说刺可当簪子，或皮可做靴子，说它雌雄同体，还说肉有毒，这真是胡说八道。」

    「没有毒吗？」

    「不过这是古早以前的说法了……在近代中药里，山颪是贵重的药材。肉叫豪猪肉，是治肠良药，胃叫豪猪胆，是水肿、黄胆、调整呼吸和治发烧、痉挛的特效药，刺叫豪猪毛刺，可治心脏疼痛和血液循环障碍。」

    「哦……山颪可以当药啊。」

    「不过这是近代中药的成果。不是最近前往大陆的人，应该不会知道……」

    前往大陆的人……

    「不管怎么样，我想能够有效利用山颪的只有中药医学，或是应用了中药的药膳料理。总不会要效法《三才图会》，拿去做什么簪子吧。」

    「你说的应该是没错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关口问。

    「没有任何证据喔？」

    「闯进去吧！」河原崎「砰」地一敲桌子，「闯进去就有山颪了！」

    益田大为狼狈，不愧是前同行。

    「不行啦，这种理由根本拿不到搜索票。要是闯进去却没找到怎么办？可不是一句搞错了就可以了事的。那种小动物，早就被解决掉了。要是闯进去之后抓不到证据，而万一他们就是真凶，到时候就再也无法调查了。」

    「所以……闯进去揪住他们，逼他们自白！」河原崎把手指关节板得吱咯作响。

    「河原崎先生真是个暴力警察，你得更努力获得民众爱戴才行呀。警察可是公务员呢。光靠蛮力，什么事都无法解决的。」

    「可是益田，就算这么说，我们平民又无计可施。老板和大厨都不肯在人前露脸，连厨房都不让人进去不是吗？若是不请国家权力介入，就不会有进展啊。」

    「可是关口先生，窃盗也就算了，说到杀人，现在可是连状况证据都没有喔。就算真能治他们窃盗罪，这样也根本莫可奈何。什么有人冒充，这种脱离常识的状况难以想像，就算真的被冒充了，人家来个死不认帐，想要证明对方不是本人，也相当困难。得用其他罪嫌逮捕然后起诉，否则会血本无归的。」

    「可是益田先生，山颪……」

    「哎唷，就说山颪那种东西……」

    「没错！山～颪！」

    突然……一道叫声响起。

    「山颪刺尖尖，所以了不起！」

    怪声是从矮桌底下传来的。

    中禅寺的鼻子挤出了皱纹，露骨地表现出嫌恶。

    「你睡傻了。」

    「谁会睡傻了！」

    榎木津猛地爬起来。榻榻米纹路在脸上印得一清二楚，他应该睡得很沉吧，眼皮也浮肿了。

    「睡得真饱，神清气爽！话说回来，笨蛋来上多少人，都还是一样笨呐。那种事，小事一桩！」

    「什么意思？你说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这个笨蛋王八蛋！恶势力会消灭，我会繁荣昌盛，这不就是宇宙的定理吗？怎么这时候还在那里胡言乱语。那些家伙是杀人犯呢，他们把人活埋，而且活埋了两个哪。」

    「你怎么知道？」益田问。

    「喂，你以为我是谁？」

    「呜呜……中禅寺先生，怎么办？」益田一脸哭相。

    「我一点都不想怎么办。」中禅寺干脆地回答。

    「什么不想怎么办……都说到这地步了，哪有那样的？对不对，关口先生？你也说点什么～」

    「就是啊，京极堂，难道要放任对方这样下去吗？」

    「喂，在那里嚷嚷着没有证据、平民无法可想的是哪里的谁啊？就像你们说的，若是要走正路，就只能踏实地调查了吧。硬闯进去是绝对免谈。不过要是能幸运找到山颪，那是另当别论。反正，我会把我的推论告诉常信和尚。就这样。」

    「然后呢？」

    「接下来不是侦探的工作吗？」中禅寺说。

    「啥？」益田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吧。我是在告诉你，这是直到刚才都长长地瘫在这儿的你的主人的工作啊，益田。喂，我可不是收了钱在干这事的。我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我这都是好心相助。相较之下，这个侦探可是有藤堂前贵族院议员和常信和尚这两个委托人。两件事可以并做一件完成，岂不是一石二鸟吗？还可以重复收费。」

    「说的没错！」榎木津说。

    「请别煽风点火啦，中禅寺先生。」益田恳求似地说。

    「我又不是在煽风点火。我是在说，接下来你们自个儿去想办法吧。」

    「什么叫你们自个儿？这里面……侦探社的员工只有我一个耶？」

    「还有我。」河原崎说。

    榎木津板起了脸：

    「你们是笨蛋吗！」

    「唔……我是觉得自己很笨啦。谁叫我是玫瑰十字侦探社的员工嘛。」

    「员工？你是这么高等的东西吗？你顶多只能算奴隶。若是在以前，就是奴才。那种东西怎么指挥得了全局！」

    「喂，榎兄……」中禅寺的脸变得更苦了，「你要指挥是你的自由，别扯上我。」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轻松！」

    「这跟我无关吧？」中禅寺说。那样说的话，几乎所有的人都与这事无关了。

    益田神气兮兮地说：

    「看，迟早会自食恶果吧？小心祸从口出啊，中禅寺先生。现在要怎么办？」

    「这都是你们这些奴仆太没用了。要是你们够用的话，他就不会连我都一起抓下水了。想要别人想想办法的是我才对。」

    「可是……到底要怎么办？」

    「要我说几次才懂啊，这个笨蛋王八蛋。你以为我是谁？喂，那边的破松，你说说我是谁？」

    「榎木津大师是神明。」

    河原崎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简直是疯了。

    「你真是好眼力啊，马拉松。相较之下，你们实在是愚不可及。你们泡过的澡盆，都浸出笨汁来了，根本不能再泡呐，哇哈哈哈哈哈。我可是看到超棒的东西喽！不来指挥一场怎么行？」

    「超棒的东西？」中禅寺露出讶异的表情，「……你看到什么了？哦，那个叫椛岛的人是共犯吗？」

    「你真敏锐呐，京极。活埋啦，活埋。」

    「所以你说的那个活埋是什么嘛？」益田恨恨地说。

    活埋——我不懂榎木津是以什么为根据说出这种话来。可是其他东西也就算了，他说的可是活埋。活埋这种状况非比寻常。在现实中，只有土石流事故才有可能发生。

    所以我想活埋跟这次的事没有关系。

    若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的话……不管怎么想，那都是近藤画的连环画场面之一。我想不出其他的关联。那么榎木津……果然偷看了我的脑袋吗？

    ——那样的话，他何必一直拘泥于那个场面？

    榎木津好像完全不想理会益田的问题。因为榎木津接下来说的话，是「奇怪的小屋。」

    「……就是奇怪的小屋啊，你们。」

    「什么叫奇怪的小屋？真是的，榎木津先生，你愈来愈让人无法理解了。」

    「那表示你的奴仆度是与日僧俱，笨蛋王八蛋。告诉你，活埋就是把还活着的人活生生地埋进土里面，奇怪的小屋指的是破破烂烂变形的小建筑物。你不懂日语吗？」

    「所以说……」益田一脸哭相，祈求援助似地望向中禅寺。中禅寺一脸满不在乎地说：

    「益田，你知道亮顺和尚开垦的田地，是谁的土地吗？」

    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么奇怪的问题来？

    益田似乎大失所望，忧郁到了极点地答道：

    「那座丘陵一带，从幕府时代起就是根念寺的土地。明治维新的时候几乎都被国家没收了……不过那块田地所在的地方有祠堂，所以保留下来了，是寺院的土地。」

    「这样啊，原来如此……」中禅寺说。

    「什么东西原来如此？」益田问。

    「那座丘陵的山脚下呢？」

    「山脚下？……有人住啊。那一带人口也渐渐增加了。也有人迁过去，应该是出售了吧。所以说中禅寺先生，这怎么了？你只是话比较听得懂而已，你这样跟榎木津先生没有两样啊……」

    可是中禅寺只是兀自「这样啊」地恍然大悟。

    真是莫名其妙。

    原来他跟榎木津是同类。

    我这才总算发现了。只是表现方式有别，这两个人仍然是同类。

    益田似乎已经濒临极限了。

    可怜的侦探助手朝众人望了一圈，仿佛在寻找同伴。

    当然，是四面楚歌。益田交互看着我和关口，结果好像将照准瞄准了关口。

    「到、到底是发现什么了？真是的，关口先生，你也说说他嘛。」

    关口他……「咕」地低吟了一声。

    「哇哈哈哈哈，听到了吗？他咕了耶！是肚子饿了吗？这个废物。话说回来，竟然向那种猴子男求助，你也真是落魄到家了，大笨蛋王八蛋。不过……喂，小关。」

    「干嘛？我才不要。」

    「哼，你怕什么怕啊？你就那么怕料理吗？」

    「什么意思？」

    「听京极说，你是个连咖啡跟酱油都分辨不出来的超级味觉白痴呐。可是那样的话，不管吃什么都会觉得津津有味吧。不必担心！」

    「那是什么意思……」

    关口说到这里，「啊！」地轻叫一声。

    「难、难不成榎兄，你想要去药石茶寮……」

    「果然要冲锋敌阵吗！」河原崎眼神闪闪发光。

    「还、还是不要吧，榎木津先生。我以前可也是个刑警，我、我不想变成前科犯啊……」

    「你在说什么啊。」榎木津半眯着眼睛看益田。

    「可是要那样非法入侵……」

    「哪里非法了？」

    「就算人家再怎么可疑，一般民众成群结党擅闯民宅……」

    榎木津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瞧不起益田。

    「一般民众不能进饭馆吗？成群结党就不能吃饭吗？客人进店里就会有前科吗？笨蛋王八蛋！」

    「啥？」益田睁圆了小眼睛，「那是……要去吃饭？」

    「你说什么废话？那里不就是饭馆吗？去饭馆不吃饭要做啥！去吃饭就见得到人了吧。那去吃饭就得了啊。」

    「可是那里很贵，又拒绝生客……」

    「所以说，你以为我是谁？」

    「啊……」

    若是榎木津就去得了吧。他是前华族，财阀的公子少爷。而且客户全是一流的……况且听椛岛说，他们甚至曾经寄送邀请函给榎木津家。

    「噢噢！那边的你！」榎木津指着我，「你有萝卜，对吧！」

    榎木津不理会吃惊的我，愉快地说：

    「对了，就这么干吧！」

    就怎么干？

    6

    然后……一如往例，令人一头雾水的圈套又再次上演了。侦探一伙也没怎么商量就解散了。

    当然，我也被分派了古怪的角色。

    身在现场……是我合该倒霉。

    我被分派的任务……是带着白萝卜干到町田的伊佐间钓鱼场去。教人莫名其妙。为什么是白萝卜干？

    应该没有人知道我从近藤那里收到白萝卜干才对。

    如果榎木津是以他的那种能力察知的话，就只是因为我碰巧得到了白萝卜干，才会演变成如此。

    根本没有理由非是白萝卜干不可，真是太随便了。如果白萝卜屏雀中选是因为别的理由，这巧合也太惊人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难以释怀。

    行动日决定在一星期后的星期日。

    并不是配合我的休假而选择了星期日，而是听说药石茶寮最慢也得在一星期前预约，所以才决定在这个日子。

    我告诉近藤，他非常好奇。

    他说他想一起去，我拼命阻止。

    我觉得没必要再胡乱增加侦探的奴仆。只要和侦探扯上关系，一定会落得臣服他的下场。这么一来，光凭自己的意志力，也无法脱身了。

    星期日一早……

    我带着近藤给我的一串白萝卜干，前往町田的伊佐间钓鱼场。

    一大清早，町田町却闹哄哄的。到处都可以看到制服警察。这也是侦探一伙人安排的吗？或者是巧合？可是即使一伙的成员中有警察和刑警混在里面，他们也不可能自由指挥警察组织。那么这是巧合吧。

    我看见伊佐间亲手打造的那些奇妙的作品了。

    我抵达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客人只有一个。不，应该说这么早就已经有一个客人才对吗？

    听说这里只要有客人上门就会营业。

    老板和上次一样，吹着笛子。听说那叫凯伊那，是南美一带的笛子。据说只要是笛子，不管是和笛、洋笛还是土笛，伊佐间都会吹。

    我问伊佐间有没有听说是怎样的计划？伊佐间「嗯」地答了一声，这么说道：

    「我被交代说，过两三天椛岛先生应该会来，要是他来，就向他炫耀白萝卜。」

    「炫耀白萝卜？」

    「嗯，是中禅寺交代的。椛岛真的来了，我跟他炫耀了，真的炫耀了。说这附近有特别栽培的、无上美味的白萝卜，瞎扯一通。」

    伊佐间似乎人很木讷，不太多话，说谎也难以看穿吧。光靠「嗯」，「哦」，也看不出是真话还是谎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要做什么？」

    我反而被问了。说来话长。不说又不可能懂。

    「哦……」我没说话，但伊佐间似乎察觉了什么，「椛岛先生做了坏事？」

    「呃，唔……」

    「嗯。」

    冬鸟啼叫着。

    「那……」

    「什么？」

    「谁要去？」

    「去……哪里？」

    「吃饭。」

    他好像猜出来了，可是用的字汇量彻底不足。即使如此，却还是可以沟通，究竟是为什么？

    「榎兄跟中禅寺？还有小关？」

    「不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听说。只叫我把白萝卜……啊，这要怎么办？这到底要做什么？」

    「怪了。啊啊，真不错的白萝卜干。」伊佐问称赞说。

    「有人会来这里吗……？」

    「不晓得呢。」

    「我该怎么办才好？」

    「嗯。」

    虽然只是远远的，但椛岛曾经看过我一次。榎木津、益田还有关口也是，而且那个时候还有穿制服的河原崎在场。我们不会被怀疑或是提防吗？

    我想着这种事，视线四处游移。

    两名警察结伴穿过钓鱼场前面。

    果然……发生了什么案子吗？正当我要问伊佐间时，视野的一隅出现了作务衣，是椛岛。

    椛岛以锐利的眼神瞪着经过的警察，在门口伫足了一会儿，但他很快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穿门进来。是因为警察走掉了吧。

    「来了。」

    伊佐间站了起来。

    椛岛一样提着竹笼，头上绑着手巾。

    动作十分机敏，脚步也毫无破绽，感觉非常精明干练。椛岛伸手就要开玻璃门，但伊佐间早一步先打开门了。虽然看起来浑身破绽，但这个枯枝般的男子搞不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椛岛以低沉的声音说了：

    「伊佐间先生……我有事想商量一下。」

    「鱼？」

    「不是……」

    椛岛的视线已经盯在我的白萝卜上。

    「其实今天的客人是个十分不凡的风流雅士……他希望能品尝到以白萝卜为基本的精进料理……并且吩咐要严密地依照文政时代和元禄时代※的某文献来制作。小店有长尻、秋早生、黑叶和练马等各种白萝卜，但似乎需要京里的白萝卜干才行。我们是昨天才发现这件事的，怎么样都来不及准备。所以我想到伊佐间先生先前……」

    （※两者皆为江户时代年号，文政时代为一八一八～一八三〇，元禄时代为一六八八～一七〇四。）

    椛岛再次注视我手上的白萝卜干。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机关啊。

    「啊……咦？」伊佐间装傻到底。

    「可以请伊佐间先生分给小店一些吗？」

    「这个不行……可是……」伊佐间看我，「这个人是附近的农民，下金※，他全心种植这种白萝卜。」

    （※意为磨泥板。）

    「下金？」

    ——那谁啊？

    「没错。所以你现在拜托他，他应该晚点就可以帮你送去……下金，可以吗？你还有很多吧？」

    「啊……啊，对，我还有很多……」

    为什么每次我都是假名？

    「什么时候要？」

    「中午就要招待客人了，我们希望可以尽快拿到……呃，老板，不，伊佐间先生，这些白萝卜干……」

    「这些不行。反正他就住这附近，就在那座山丘下，山脚。」

    「山丘？」

    「所以比这里离你们更近。对吧？下金？」

    「啊……呃，是啊……」

    就算是这样，这次竟然叫我磨泥板。真是的，要取就不能取个像样点的名字吗？每次都是些随口胡诌的怪名字。这些人是在背地里说好了，还是怎样？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椛岛向我鞠躬。

    「不管多少根，小店都会依你开的价码支付。你来的时候，请从后门进来。本堂旁边是库里※，那里就是厨房。请你千千万万……不要靠近接待用的草庵。」

    （※日本寺院中住持和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

    「呃，客人几点会……」

    「十一点会到。」椛岛说完，离开了。

    「不要马上去比较好吧。」

    伊佐间抚摩着胡须说。

    然后他拿出钓竿，说：

    「钓个鱼再去吗？」

    我婉拒钓鱼，结果伊佐间说，「啊，我忘了，」接着从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纸。

    「呃，这个呢，是榎兄的命令。」

    「命令？」

    这么重要的事，拜托别忘了，好吗？万一伊佐间就这样没有想起来，错一定会怪到我头上，要是变成那样，我真不晓得会被怎样修理。

    我毕恭毕敬地拜领。

    我已经有了十足的奴仆样了。

    纸上写着细瘦而风格别具的文字。

    是伊佐间的字吧。

    「呃，命令是，如果被问了什么，就照着上面写的回答。被问上多少次，就回答多少次。」

    「什么？」

    纸上这么写着：

    ——南村与町田町交界的天神山。从东侧斜坡的山顶往下半里之处的庚申堂后面一带。松树与梅树中间的地点。有块地方土地特别肥沃，成长特别旺盛……

    「这……什么意思？」

    「不知道。」伊佐间说。

    我完全不懂。

    到底会有人问我什么？

    结果……我只能拼命背起来。我究竟有多少年没有努力去背东西了？

    我听着伊佐间的笛声，待了两小时左右。

    钓客完全不为所动，数量也不见增加。

    「差不多要去了？」

    「噢……」

    「我带你去。」

    伊佐间戴上没有帽檐的奇妙帽子。

    「带我去……那这里呢？」

    「嗯。」

    伊佐间打开玻璃门，轻巧地走到钓客旁边，屈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客人突然举起单手，大声说，「噢，没问题！」伊佐间站起来，向我招手。

    他打算叫客人帮他看店吧。

    我抱起白萝卜，慢慢地往药石茶寮走去。

    「翻过丘陵比较快，不过今天就绕路过去吧。」伊佐间说，但他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绕路。

    我们走了多久呢？

    看见草庵了。

    「那是……后门。」

    好素。我不懂什么佬啊寂的，却觉得这儿朴素极了。伊佐间一脸发愣地看着门，「这不是单纯的旧呢。」的确如此。

    我们穿过门，走进寺院境内。

    经过一栋有花头窗※的建筑物。

    （※呈钟形的窗户，是从中国随着禅宗传入日本的建筑样式。）

    「啊，来了来了。」

    那大概是……大门前面吧。可以看到一辆黑色的高级自用车停在那里。驾驶座上的好像是益田，我看到他的浏海。

    我们接近有着波浪形栏间※的建筑物时，两名身穿作务衣的男子跑了过来。伊佐间指着我，说了句：

    （※日式建筑中拉门上框到天花板之间，用以采光、通风之用，富装饰性的镂空板。）

    「白萝卜。」

    栈唐门※打开，椛岛走了出来。

    （※一种隔门，亦是从大陆随禅宗传至日本的建筑样式。）

    「啊……我正在等你，下金先生，快，快请这边来……」

    「那我走了。」

    「咦？」

    伊佐间就要回去，我慌了手脚。

    「啊啊……这就是萝卜干吗？」

    另一名男子走了出来。

    五官轮廓极深。

    淡褐色的脸油亮亮的。

    简直就像味醂鱼干。

    「啊，我是这里的厨房负责人，典座古井。」味醂鱼干说。

    「啊、呃……」

    「噢噢，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等好久了。客人已经到了。今天的客人非常重要……不能让他们久等。快，进来这里……」

    「可是，啊……」

    伊佐间再一次笑了，手在腰间轻挥了一下，回去了。

    伊佐间乍看之下是个好人……可是他毕竟是榎木津一伙啊。

    「下金先生，下金先生。」

    「下金……咦？啊，是。」

    真是麻烦极了。

    然后我拎着两星期前从近藤那里收到的白萝卜干，踏进了严禁外人进入的禁忌厨房。

    好吓人的热气。

    一群身穿白色作务衣的男子默默地工作。

    可是这里看起来仍然远较一般厨房更要整然有序。与其说是厨房，感觉更像工房。巨大的砧板和大锅等等整然并列，墙上挂着好几种菜刀。

    炉灶有三座。大锅正滚滚沸腾，弥漫着水蒸气。古井亮泽一边走，一边四处检查厨师的工作，不断提出各种指示。

    「吓到了吗？大厨必须对所有的料理负起责任，所以要求非常严格。」椛岛说。

    角落有数量非比寻常的蔬菜堆积如山。大盆子里面应该放着虾子之类的海产吧。实在不像是要做给两三个客人吃的量。

    「请问，今天的客人有几位……？」

    「三位。我们一天只接一桌客人。」

    「三人吗……？可是这些食材……」

    太多了。

    「我们会从这里面精挑细选，使用最精华的部分。」

    「剩、剩下呢……？」

    就算以这种状态保存，蔬果应该会枯萎，鱼介类也会腐坏吧。

    「无法保存的全数废弃。食材我们只进当日最新鲜的货色……啊啊，山人大人。」

    「咦？」

    蔬菜后面站了一个轮廓更深的老人。

    老人穿着僧衣，但没有剃发。整头白发齐剪，同样纯白的长眉挂在眼上。布满了细纹的皮肤一样油亮亮的。

    「椛岛，你在做什么？快点动手。榎木津先生已经到了。白萝卜干……嗯？你是……？」

    老人非常健朗，和我想像中的山人形象大不相同，从他身上丝毫感觉不到威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个小人物。他有一种诡异的气息，绝非泛泛之辈。

    「这位是种植这些白萝卜的下金先生。」椛岛恭敬地答道。

    老人身子一弯，细细地观察，像是在品评我手里提的白萝卜。

    「哦？我看看……这……」老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问我，「这真的是在这附近栽培的吗？」

    「嗯……唔，呃……」

    ——糟了。

    刚才背的台词是要在这个时候说吗？我突然想到，可是太迟了。我应该背起来了，却完全想不出来。

    我正自着慌，布施山人却兀自信服了：

    「哦？原来这一带也采得到这类东西啊。我也想看看新鲜的是什么样子。若是好使，就定期进货吧。比起从关西运过来好多了。那么，这多少钱？」

    「啊，呃，我不是种来卖的……」

    「不用钱吗？不用钱更好。那我就不给钱喽？」

    一般人会这样说吗？

    我哑口无言。

    而且，我已经忘掉自己被命令不管被问什么，都要照着纸上写的说了。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个废物。要是因为我出的纰漏而害得计划失败……绝对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啊、呃，我、我不要钱，可是为了今后的参考……可以让我拜见一下今天的料理吗？」

    我迫于无奈，这么说道。不能就这样回去。若是就这么回去，我就是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在逮到机会说出那段难得背起来的内容之前，我不能回去。

    「你想看料理？」

    油滋滋的老人鼻翼翕张着说。

    「因、因为那应该是我、我这种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尝到的料理，所以呃……只要看看就好。就当做是赏、赏心悦目一下……」

    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呢？——我恳求道，真是拼上了老命。

    不可思议地，我一点都不怕。

    仔细想想，这真的很不可思议。这伙人搞不好是窃盗集团，而且甚至可能是杀过人的大坏蛋。而我只身闯入这种恶汉的巢穴，与疑似头目的男子面对面，却不感到害怕，真是教我不懂。

    ——因为没有现实感吗？

    原来如此，我总算了解关口的心情了。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现实感，指的就是这种状态啊。

    ——我在做什么呢？

    这么一想，比起恐惧，我更觉得莫名滑稽。

    布施山人歪起那张独特的脸。

    亮泽在吼些什么。椛岛以毫无破绽的动作窥看我，然后对老人说，「没时间了。」

    回神一看，我还抱着白萝卜。对方把我的模样当成了「不给我看料理，就不给萝卜」的态度。

    「好吧。椛岛，你带着这个人，让他待在客房的隔壁。待在那里的话，就可以看到端过去的料理吧。你听仔细了，千千万万，不可以在建筑物里头乱晃。平常的话，外人连这个厨房都禁止进入的。」

    老人说，以鳖甲糖※质感的眼珠子瞪了我一眼，就这么消失在堆积如山的蔬菜后面，那里好像有个用来当成贮藏室的房间。

    （※一种将粗砂糖溶化后凝结成薄片型的糖果，因色泽近似鳖甲而得名。）

    椛岛朝老人的背影行了个礼，接着向我伸出手来。

    「请将白萝卜给我……」

    「啊、是。」我回话，慌忙将白萝卜交给了椛岛。椛岛把它递给穿著作务衣的料理人后，「请往这边来。」

    我们经过幽暗的走廊，来到本堂。

    本尊和佛具俱在。

    这不是餐馆，是寺院。

    「今天的客人……是大人物吗？」

    我……明知故问。

    「是的。药石茶寮这里的诸位会员……身分地位皆不同凡响，且深具社会上的影响力，会员有时候会利用这里做为交换资讯或洽商的地点。因此能够招揽到财政界的有力人士做为新会员，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今天的客人……是财政界的大人物吗？」

    「正确地说是他的公子。」椛岛说。

    是……儿子没错。

    「椛岛先生……不做料理吗？」

    「我是负责进货的……」

    请往这里——椛岛恭敬地领我进房。

    那里似乎是一间以细长的渡廊连结的别馆。

    走廊前有个约三张榻榻米大的榻榻米房间。椛岛在那里坐下。

    我也在旁边坐下。总算……涌出紧张感来了。有纸门，另一头就是招待客人的房间吧。我坐的位置旁边的京壁※上有一道圆窗，上面嵌着竹条，可以从那里窥看邻房。

    （※一种以日本传统工法涂成的墙壁．质感细致。）

    我……偷偷地窥看。

    看来十足放松的榎木津邋遢地坐在上座。

    穿着和服的中禅寺还是老样子，板着脸坐在旁边。

    末座是驼背的关口，坐姿如坐针毡，紧张万分。

    ——财政界的大人物啊……

    这三个人的确可以说是大人物没错……

    沙沙沙——走廊传来脚步声。

    一脸严肃的味醂鱼干——亮泽正穿过渡廊走来。背后跟着三个作务衣男子，将餐台高高棒在头上。

    亮泽经过我前面时，瞥了我一眼。因为光线不太明亮，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我还是低头行礼。

    亮泽跪坐下来，无声无息地打开纸门，深深地鞠躬后，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关上纸门。

    「欢迎光临。此次承蒙各位光驾药石茶寮，小寮蓬毕生辉。贫僧是小寺的典座，古井亮泽……」

    我差点没笑出来，拼命忍住。教他典座这个职位的正确读音的男子，就坐在客席正中央呢。

    「食为一切之基本。今日此时，为一期一会之……」

    「饿了。」

    「一、一期一会之……」

    「肚子饿死啦！」

    ——搞什么啊？

    我忍不住掩住脸孔。

    我简直就像自己丢人现眼似地，感到羞耻极了。

    多么格格不入又幼稚、愚蠢的反应啊。

    榎木津这个人的神经究竟是怎么长的？

    「好了！你的招呼不重要，快点上菜吧！吃饭，吃饭吃饭。快点快点快点吃吧！」

    ——什么跟什么啊？

    就算他是故意的，也一样丢死人了。

    虽然他那副德行，可也已经三十五有了。

    因为贵宾太罗嗦，亮泽好像放弃了寒喧。他只说，「庵主布施山人会在各位用餐之后前来致意。」便拍了两下手。规规矩矩地等在我前方的三名男子捧着餐台入室。难得料理就在眼前，我却没空看个仔细。

    「这是先付※。」

    （※日式料理中，在主菜前先上的小钵料理。）

    「冻蒟蒻与黑皮葺，以及木芽。下面铺有胡麻味噌。」

    「不好吃。」

    好绝情，远远地看起来十分美味呀。

    可是中禅寺吃得津津有味。关口则是汗流浃背，痛苦搏斗。

    就连亮泽也不禁被侦探的这番无礼之词给吓到了。从他张嘴到说出话来，中间停顿了好久。

    「不……不合您的胃口吗？」

    「干干的。布丁比较好吃。」

    「呃……」

    「不行，这不及格。下一个。」

    榎木津这么说，因此身穿作务衣的男子将餐台撤下了。

    中禅寺已经吃完了，可是关口才刚要尝而已。

    「啊啊……」

    被端走了。

    很快地，下一道料理送来了。

    「猪口※……这是从您指名的《诸国名产白萝卜料理秘传抄》中……」

    （※日式料理中的菜式名称，盛生鱼片或醋腌料理的小器皿。）

    「这还像样些。」

    榎木津已经吃起来了。或者说，他大口大口地将料理接二连三扔进嘴里，根本称不上品尝。

    「说明晚点我再听这个北大路说，你就不必罗嗦了。北大路什么问题都答得出来，方便得很。嗯……可是这味道会腻呢。马上就腻了。已经腻了。不及格。下一个。」

    榎木津连一半都没吃完就说。

    北大路——中禅寺已经吃得一干二净，但关口才刚动筷而已。

    接着，上了八寸※、小吸物※，但似乎都不合榎木津的胃口。在我看来，每一样料理都精美得教人瞠目结舌，但侦探却坚持「不及格」、「难吃」。

    （※日式料理中，盛在八寸器皿上的多样下酒小菜。）

    （※日式料理中清淡的汤品。）

    看来……榎木津本来就受不了规规矩矩地用餐。

    或者说……他根本就很不会吃饭。

    不是泼出来就是弄翻，简直像个小孩。

    「啊啊，听说这家店东西好吃，所以我才专程跑来，没想到期待落空了。知道美味料理的人怎么这么少呢！」

    榎木津假惺惺地说。

    「就是啊，少爷，这种程度的手艺，实在不够格向令尊介绍呐……」

    连中禅寺都说起这种话来，明明就他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令尊……是说榎木津会长吗？」

    「是的。听老爷说，这儿再三地寄送邀请函给他……对吧？少爷？」

    「没错！」

    好怪的发音。亮泽擦拭额头的汗水说：

    「呃，敝茶寮的会员中，也有许多人推荐榎木津前子爵大人加入会员，所以……」

    「所以我来了！好，下一个！」

    榎木津用要求再添一碗味噌汤的乡下土包子动作，叫人撤下还剩着料理的昂贵餐具。

    「一点都不好吃嘛。」

    这样子根本就是无赖。

    「啊啊不好吃。看啊！猿渡因为东西太难吃，都快死掉了，不是吗！」

    的确，关口一脸苍白，汗如雨下。他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筷子也只是拿在手上，根本没有动。

    「猿渡大师，您怎么了！」

    中禅寺假惺惺地问他。

    看来，关口在这里是叫猿渡大师这个名字。是什么的大师？究竟是什么设定？我无从得知，但他的演技着实逼真。他「呜呜」、「咕呜」地呻吟不已。

    亮泽好像也看不下去，说：

    「客人要不要歇息一会儿？我请人在别室铺床。」

    关口已经满脸豆大的汗珠，他痛苦地伸出手去，掌心对着亮泽。看不出是在推辞「不用了」，还是在求救。

    「呜呜、呃、那……」

    中禅寺把手放上关口的膝盖。

    「呜呜！」

    「猿渡大师，您要不要紧？少爷，这……」

    中禅寺摇晃关口的膝盖，后者痉挛起来。

    「呜呜呜！」

    「不用理他。只要这些人端出好吃的东西，他的病马上就会好了。快，快点上菜啊！」

    「请、请稍等……」亮泽站了起来。

    「亮泽师父！」中禅寺叫住他，「少爷虽然那么说，但看猿渡大师这个样子，实在不妙。这……呼吸紊乱，血气循环似乎也停滞了。状态实在不太好。若是不想想法子……对了，这儿也有药膳料理，对吧？有没有什么特效药呢？」

    「特、特效药……啊，请稍待一会儿，我……」

    亮泽打开纸门。那张表情难以形容。亮泽把脸凑近椛岛，说：

    「去叫山人。还有，把豪……」

    亮泽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咳了一下。

    「哦，弄成炭烤来，把那个……食材。喏，就是上次弄到的那个。你懂我的意思吧？」

    「遵命。」

    椛岛瞥了我一眼，说句，「请待在这儿别动。」便迅速起身，往厨房去了。亮泽俯视着我，等待下一道菜送来。他的表情看来很不甘心。

    很快地……新的餐台随着脸色大变的布施山人一同送了过来。山人油滋滋的脸上布满汗珠，迅速地穿过走廊而来，停在我面前，悄声骂道：

    「这什么白萝卜……」

    然后他望向亮泽，比比下巴，催促他进去。亮泽一脸苦不堪言，打开纸门。

    「好慢！慢死啦！」

    目中无人的榎木津叫道。

    「哎呀，榎木津先生，小的是敝茶寮的主人，布施山人。今天真是感谢您赏光莅临。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地方是吗？」

    「我说啊……就算听你们嘘寒问暖，我的肚子也不会饱。别在那里罗哩罗嗦的，快点把菜送上来。」

    「哦，可、可是这道料理……」

    布施山人支吾其词。是料理成品不好吧，我带来的白萝卜货色似乎不怎么样。

    这也难怪。仔细想想，我从近藤那里收到之后，立刻收进贮藏柜里，就这样一直搁到今天早上。就算是白萝卜干，也保存得太草率了。

    山人盯着白萝卜，开始「这是，呃……」地辩解起来。因为其他料理全被判定为不及格，难怪他这么紧张。

    「别管那么多了，快把那道料理拿上来。看，猿渡大师也很想吃不是吗！」

    关口还是一样满身大汗，一脸苍白地坐着。他一点都不像想吃东西的样子。

    亮泽一副逼不得已的态度，指示配膳。

    被送到三人面前的我的白萝卜，被盛装得非常漂亮。器皿好，装什么看起来都好。

    「好，开动喽！」

    榎木津兴冲冲地将白萝卜送进嘴里。

    亮泽撇下两边嘴角，低着头，布施山人皱起眉头，闭眼端坐。我也……不知为何紧张万分。反正一定会被批评难吃或糟透了吧。

    好一阵子寂静无声，只有嚼白萝卜的声音在房中响着。

    「好吃。」

    「咦？」

    「这东西好吃。」

    「这、这样吗？」

    亮泽与山人——虽然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但他们的表情应当十分错愕。听到榎木津的话，两人的肩膀陡然垂了下来，一定是松了一口大气吧。

    「噢噢，就是要端这种料理上来嘛。这样就对了。这个的话，猿渡大师也会满足吧，北大路。」

    「的确……这完美地重现了元禄时代的白萝卜料理滋味。不愧是少爷，舌头真刁呐……」中禅寺说得煞有其事，「哎呀，药石茶寮令人敬佩，竟能凭着那一点文献，将料理重现到如此地步，实在教人吃惊。就算是以想像力弥补文中未描述的部分，要做出这样的作品，也需要卓越的才华品味。这道料理委实值得赞赏。最重要的是……嗯，看来素材之美，也是重要的关键吧。」

    「您、您过誉了。可……可是……」

    山人的口吻像是想说，「那真的好吃吗？」

    「可是什么？」

    「就是，喏，亮泽……」

    「哦……呃，怎么说呢……」

    「老实说，由于榎木津先生突然指定，敝茶寮找到的白萝卜，并非上等佳品……」

    「没那回事。别看我这样，至今为止，我可是品尝过无数的白萝卜呢。世上所有的白萝卜我都吃遍了，但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这样美味的白萝卜。这是好白萝卜。我甚至想知道这白萝卜是从哪儿买的了。对吧，北大路？」

    「就是啊，如此佳品，非寻常一般可见。这……是哪里出产的白萝卜？至少不会是关东的白萝卜吧？」

    「咦？可、可是这就是当地出产的白萝卜……」

    「又在胡说八道了。别人也就算了，你可骗不了我北大路的舌头。这不是关东近郊出产的白萝卜。你也这么想对吧？猿渡大师……？」

    「啊……呜呜……」

    关口抬手擦拭额头的汗水。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哎呀哎呀，北大路先生的见识之广，真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布施山人斜看了我一眼。

    「……可是唯独这事，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小的一开始也难以置信……」

    「的确是难以置信。」

    「是真的。」

    「可是只听你嘴上如此宣称，我也无法立刻相信。如果这真的是本地产，就是美食家的我输了。那么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以饕客自居了。」

    「就算您这么说，这就是事实啊。」

    「哦？你真要如此断定？这下子有趣了……」中禅寺以傲慢的表情望向布施山人，「如果能证明这白萝卜……真是这一带采收的……好吧，敝人北大路就负责亲自游说榎木津先生的令尊——榎木津前子爵，请他务必成为这家茶寮的会员。少爷，这样如何？」

    榎木津以懒散的声音应道，「好啊。」

    「少爷也同意了。好了，贯主大人，这下要怎么证明？」

    「其、其实种植这些白萝卜的农夫就待在隔壁房间。若您如此怀疑，我可以叫他过来……」

    「哦？那真是太好了。把他叫来吧。」

    「小的明白。听到了吗……？」

    布施山人向亮泽使眼色。亮泽站起来，打开纸门。

    「下金先生，可以吗？」

    磨泥板……

    是在叫我。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跨过平常绝对不可能踏入的豪华客厅门框。

    那里坐着熟悉的三个人。

    白发秃头转过来仰望我：

    「啊，刚才真是失礼了。这几位客人说他们非常中意你的白萝卜……」

    「哦，谢谢……」

    我想不到还能怎么说。

    「老实说，我本来非常担心这一品可能失败了。外表看起来是漂亮的京白萝卜，但里头好像腐坏了，厨房的师傅也费尽苦心，所以成品……」

    「喂。」榎木津摆出可怕的表情，「你从刚才就净是在损这萝卜，你是跟这萝卜有仇吗？明明就这么好吃……你吃吃看。」

    榎木津把剩下的白萝卜推到布施山人面前。

    「喏，快吃啊！」

    「呃……」

    「你们连自己都不吃的东西，竟然端给客人吃吗？」

    「绝、绝没有的事！」亮泽和布施山人说道，捏起白萝卜嚼了起来。

    「怎么样？好吃吧？到底是怎样？好吃就坦白说好吃啊！」

    两人言不由衷地说，「啊啊，真是好滋味。」

    真是空虚到了极点。

    一定……不怎么好吃吧。这两个人跟我们这些穷人不同，胃口都被养刁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再怎么说，那都只是近藤送的白萝卜罢了。

    可是榎木津真的觉得好吃吗？我真想听听他的真心话。

    「这是你种出来的白萝卜吗？」

    中禅寺突然一脸严肃地问我。

    我被吓了一大跳。这个人的演技太过于逼真，让我都搞糊涂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了。

    我姑且应道，「呃，嗯……」

    「是在哪儿……种的？」

    ——就是这个吗？

    背诵的内容。

    我回想起来：

    「呃，就是在……南、南村与町田町交界的天神山……」

    「咦？是在那里的……山丘种的？」

    亮泽回过头去。

    他是在看山丘的方向，明明不可能看得见。

    布施山人说着「喏，看吧」之类的话。

    中禅寺哼了一声，继续追问，「天神山的哪一带？」

    「是，呃……东侧斜坡的山顶下来约半里，庚申堂的后面一带……」

    「庚申堂的……后面？」

    「什么？」

    这次轮到布施山人回头看去。

    「那是……」

    「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是在……松……松树与梅树中间的地点。那里呢，有块地方土地特别肥沃，作物生长特别旺盛……」

    突然间，亮泽「恶」了一声，往后退去。布施山人也面色苍白，浑身颤抖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恶什么恶！」

    「抱、抱歉，呃……」

    「抱歉你个头！这混帐东西！」

    榎木津倏地站起来。

    然后他拿起关口的餐台上几乎没动过的白萝卜盘子，递到布施山人的鼻尖前伸出去。

    「喏！这是命令！再多吃点这美味的白萝卜！」

    「不、不，那……那个是……」

    「什么这个那个？你好像想起了什么古怪的事情呐。哼，原来如此，那棵巨大的梅树底下的……哦，大石头旁边，是吧。这萝卜就是那里种出来的！在那个地方生了满地！一定养份十足吧。所以才会这么好吃。喏，吃吧！好吃到连舌头都会吞进去哦！」

    「不、不要！」

    「什么不要！这个混蛋！竟然挑嘴，太奢侈了！你是没教养的小孩吗？给我听仔细了，三餐不济的穷人不管是什么地方长出来的东西都得吃！管它底下埋着什么、拿什么当肥料长大，只要想到不吃就得死，什么都得吃啊，这个混帐！不许挑嘴！」

    「可、可是……」

    「没有可是不可是的！为什么不吃！我推荐的白萝卜你敢不吃！」

    「榎兄，你那态度根本是喝醉酒的老头子。」

    中禅寺站了起来。

    「布施山人，还有亮泽先生，我非常明白你们不愿意吃它的理由。因为……今天早上警方挖开了那块土地……对吧？所以……两位才会如此嫌恶它是吧？」

    「挖、挖开？」

    「没错。今天一早不是就有许多警察在这附近来来往往吗？少爷，这两位就是因为知道那件事，才会拒绝吃它。您那样强逼他们，太可怜了。他们一定是觉得恶心吧。」

    「就、就是啊。那、那里……哎，我们不知道它是埋有尸体的地方生长出来的白萝卜，所、所以……」

    「亮泽先生……」中禅寺的声音变得严峻，「……你刚才说什么？」

    「咦？」

    「你说……那里面埋着什么？」

    「就……尸体……」

    「你怎么会知道？」

    「知、知道什么？」

    「我是问，你怎么会知道那里面埋着什么？警方根本什么都还没有公布。当地人应该也只知道警方在那里挖东西而已。」

    老人和儿子……显然僵住了。

    「原来那里面……埋着尸体是吗？」

    「那是……呃……」

    「哇哈哈哈哈哈！」榎木津像个恶魔似地笑了，「那根本无关啊，北大路。就像我刚才说的，不管是拿什么当营养长大的，都不关我的事！管他什么尸体，只要腐烂，不就变成养份十足的泥土了吗？白萝卜吸取那些养份成长，一定非常营养吧。喏，你们端出这种料理要我吃，没道理老板不吃给客人吃的东西吧？喏，快吃！」

    榎木津用力把白萝卜顶上布施山人的嘴巴。老人沉默着忍耐了一会儿——他好像还有点犹豫究竟该吃还是不吃．但很快地还是按住了嘴巴，跳也似地离开榎木津身边。亮泽也跑到旁边。

    「搞什么！」榎木津戒备起来，「你们那是对客人的态度吗！」

    他还在装客人。

    「啊、啊……」

    两人好像说不出话来。在这种情况，山人与儿子没得选择。他们不晓得事情究竟曝光了没，所以也无从判断底线在哪。继续装傻很奇怪，但突然翻脸也说不过去。我虽然不晓得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们慌成这副模样，任谁来看，都形同是自白了。

    此时……

    中禅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请看，这是古井亮顺与古井亮泽父子的照片。这是和他们是旧识的某位僧侣唯一留下的一张照片。据说是在十八年前，附在亮泽和尚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的。你们两个……是谁？」

    「啊啊……呃……」

    「已经全曝光了啦。」

    中禅寺说，邪恶地笑了。

    「哇！」两名恶汉一叫，突然转身，就要打开纸门。

    这一瞬间……

    纸门自己打开了。

    椛岛捧着盘子站在走廊。

    「呃，我把……刺的炭烤拿来了。」

    「混、混帐东西！」布施山人大叫，「现、现在拿那种玩意儿来做什么！」

    「呃……这、这是山颪的刺……咦？」

    椛岛好像吓了一跳。

    他当然会吓一跳吧。因为两个客人都站了起来，而主人们正作势要逃。其他人净是在原地慌得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看，都是幕荒唐的情景。

    「啊！你这混蛋！居然把刺剪掉了！」榎木津大吼，「可恶的东西！你晓得我有多想看那尖尖的刺吗！」

    榎木津还没踏出去，山人已经叫道，「快逃！」三个坏蛋势如脱兔地跑了出去。榎木津大跨一步来到入口，追了上去。侦探冲出房间后，大概三步就跑过整条走廊了。

    冲得好快。

    歹徒不可能逃得掉。

    中禅寺望着榎木津消失的走廊尽头，深深叹息。

    「真是的，让那家伙主导，每次都会这样。不胡闹一番就不过瘾吗？真是个粗暴的家伙。」

    「这、这究竟……」

    是怎样的机关？——我问，中禅寺答道，「先别管那个，似乎会满有趣的，咱们去看看怎么收场吧。」

    「收场？」

    「太慢的话，武打好戏就要结束喽。」

    中禅寺快步穿过走廊。

    我就要追上去……想起了被遗忘的某个人。

    回头一看，不出所料，关口倒在地板上痛苦万状。

    「关口先生不要紧吗？」我问，中禅寺看也不看地答道，「不要紧。」

    厨房里……天翻地覆。

    所有厨师们仓皇奔逃，侦探揪着亮泽的脖子四处乱跑，他在追赶想要逃离恶魔的布施山人跟椛岛。

    亮泽几乎被拖着跑，大叫着，「住手呀！住手呀！」

    「谁要住手！混帐东西！你们以为可以平白浪费这么多蔬菜吗！要珍惜食物！」

    榎木津吼完，把亮泽过肩摔地扔进了装有大量菜屑的笼子里。

    「啊，喂！椛岛！你想想办法啊！」

    山人躲在大锅子后面惨叫。

    「这是你的工作！把那炭烤的东西丢了，喏，快点……快点收拾这家伙！」

    在炉灶旁边避难的椛岛丢下盘子站起来。

    他的手上……反手握着生鱼片刀。

    「哼！」

    榎木津以他最擅长的双腿大张的站姿……傲然挺立。

    「很好，竟敢与我针锋相对，真是不知死活。很遗憾，我是侦探，不会被活埋，也不会落败！」

    ——不要紧吗？

    我紧张得咽口水。

    就算是榎木津，面对手持凶器的人，能打得赢吗？

    而且……椛岛看起来很强。比起竹笼，拿菜刀的模样更适合他。

    榎木津纹风不动。椛岛一点一点地逼近。中禅寺……

    ——中禅寺在哪？

    中禅寺灵巧地闪过害怕的众厨师及散乱的烹饪道具，迅速地走过厨房。恶汉与侦探正在一旁展开生死斗，和服男子却手里提着个捕鼠笼般的东西，若无其事、不以为意地在厨房中移动。

    很快地，中禅寺走到出口，满不在乎地开门。

    河原崎……正等在那里。

    中禅寺将手中的笼子举到警察鼻子前。

    「河原崎，这是证物山颪，不过刺没了。」

    「了解！上啊！」

    一声令下，数名警察蜂拥而入。

    就在同一时刻……

    椛岛以毫无多余的动作砍向榎木津。榎木津丝毫不慌张，以最小的动作闪开后，抓住椛岛握着生鱼片刀的手臂，用力一扭。

    「你以为我是谁？」

    椛岛瞪大了眼睛。

    「我……可是侦探啊！」

    扰木津高声宣言，踢飞了菜刀。

    菜刀掠过布施山人的鼻尖，以惊人之势飞插进墙壁里。

    老人惨叫，身子一仰，结果撞到了大锅。大锅猛地一晃，热水泼了一地。

    布施山人再次尖叫，跳了起来。

    被热水溅到的厨师也四处逃窜。

    众警察追了上去。

    布施山人一边喊烫，一边朝警官嚷嚷，「你们有搜索票吗？你们以为可以这样擅自胡来吗？」

    这个时候……原本应该整然有序的厨房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惨状，宛如战场。

    榎木津大叫，「你是虾子！」将椛岛打进装虾子的盆子后，爬上高台。

    又是他得意的骄傲站姿。

    「哇哈哈哈哈哈！这就叫所谓的荒唐无稽！现实不是只有严肃正经啊！蠢蛋们！好好体会这也是现实吧！」

    榎木津大声说完，大笑了一阵之后，叫道，「好弱，弱毙了，你们这样也算是大盗贼吗！」

    接着……

    「太弱了。真没趣，就这么办吧！」

    话声一落，侦探从台上跳下，一边怪叫，一边踹破疑似贮藏室的房门。

    里面……

    放满了无数的美术品。

    7

    南村与町田町交界处，被称为天神山的丘陵东斜坡，一座腐朽的庚申堂后方的空地，挖出了两具疑似男性的白骨尸体。

    没有找到衣物等任何可以确认身分的东西，但只有一样东西——用来磨白萝卜的磨泥板也埋在一块儿。

    附近的老人都说，那是古井亮顺的东西。参加过战后餐会的老人异口同声地证实，亮顺和尚生前嗜食白萝卜，总是用那个磨泥板来磨萝卜泥。

    自称布施山人与古井亮泽的男子以及椛岛，在我们前面被紧急逮捕了。

    嫌疑当然是窃盗。

    看来椛岛为了做炭烤，将山颪从笼子里放出来，没有立刻关回去，是他气数已尽。听说山颪的刺是活化血气的特效药，说穿了就是掉进中禅寺的圈套里了。

    椛岛应该作梦也想不到会演变成这样的事态，所以才会把拿来剪刺的山颪放在厨房里。而中禅寺若无其事地把它提出去，交给了在入口待机的河原崎。

    率领援军耐心等待的河原崎，看到珍兽之后下定决心，闯进了屋内。他好像没有搜索票也没有逮捕状，但不可能到处都有山颪，而且唯一为人所知的那一只也已有人报案失窃。河原崎说他判断既然已经发现不动如山的证据，也只能闯入搜索了。

    中禅寺开门的瞬间，椛岛正高举生鱼片刀，这对贼人也非常不利。

    这种场面，就算碰到警方破门闯入也无法辩解。

    河原崎进一步要求本部支援，迅速地将药石茶寮一伙嫌犯一网打尽。

    知道一伙遭到逮捕，先前落网的迫正通全面自白，所以一口气破案了。

    警方后来调查榎木津踹破的厨房贮藏库，发现大量赃物，予以扣押。

    一如往例，这是个破天荒的鲁莽圈套，我没有感想。

    但榎木津似乎不怎么能接受。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没能如想像中的尽情大闹。榎木津好像是预定盗贼一伙会接二连三杀上来，而他一一接招，来场炽烈的全武行，以他最擅长的飞踢和拳术将五六个人打个落花流水。所以他才会简直欺负人地硬逼布施山人吃白萝卜。侦探不服地说，他以为这样一定可以惹得布施山人暴跳如雷。

    自称布施山人的男子，本名叫做木俣源伍。

    木俣自战前就对佛像、古美术品有着非比寻常的执着，不理会盈亏，到处乱偷一通。

    他也有窃盗前科，刚开战的时候，也曾因为强盗伤害罪遭到通缉。但距离心狠手辣还相当遥远，是个有着莫名洒脱一面的大哥型人物，很受小坏蛋们的景仰。

    冒充亮泽的是源伍的儿子，本名木俣总司。他是个与父亲不遑多让的小坏蛋，一样有前科。

    确保美术品的海外贩卖管道，似乎主要是总司的工作。

    总司在战争中被分配到与亮泽同一区的部队，搭上同一艘复员船回来。在船上，总司得知亮泽的父亲是个美术品收藏家，复员之后，立刻和父亲一起闯入了根念寺。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事实上杀害亮顺、亮泽两人的是椛岛。河原崎说，遗体被发现后，椛岛完全放弃抵抗，乖乖自白了。

    就像榎木津说的，据说两人是被活埋的。歹徒将他们打昏之后，就这么埋进地底，真是残酷到了极点。

    椛岛次郎原本是个日本料理师傅，战前曾被木俣源伍救过一命，从此便对他忠心耿耿。此外，椛岛年轻的时候似乎去过大陆，设计出药石茶寮这个台面上的面孔的，似乎就是这个椛岛。他们将古井父子葬送在地底，侵占寺院，然后……

    然后木俣父子舍弃了名字和经历。

    犯罪者木俣父子的过去与古井父子一同埋葬在天神山的东坡了。

    埋在那里的不光是尸骸而已。

    可是尽管舍弃过去，甚至舍弃了名字，他们依旧无法舍弃恶行。

    窃盗集团的大规模犯罪手法，似乎也如同中禅寺所识破的那样。

    把赃物装饰在房间，向伪装成客人来访的掮客展示。掮客估价之后，以包括美术品在内的价格享受料理。美术品的钱当成餐费支付，物品当场交货……

    价钱会贵得离谱也是当然。

    为了掩饰那不自然的高价，食材本身开始使用昂贵的货色，料理也逐渐变得高级。

    只是，听说木俣觉得这样下去实在太可疑了。为了不启人疑窦，开放招待一般顾客是最好的方法，但若是循正路来，不可能拿到营业执照，这种价钱也招揽不到一般客人。

    因此便想出了会员制秘密俱乐部这一招。若是有了一流名士的常客，上头也就难以干涉，而且任谁也想不到财政界的大人物光顾的超高级料亭的老板，会是遭通缉的强盗犯——就是这样的想法。

    这想法究竟是破天荒还是稳固踏实，真难以判断。

    可是，他们的计划可以说进行得很顺利吧。

    只是……

    这里似乎也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发展。

    也就是……木俣源伍和木俣总司都开始认真研究起料理来了。

    这或许是他们深信满足一流名士的舌头，就是最好的幌子的结果。可是就算是这样，两人的努力似乎也是真的。

    据说所有会员皆异口同声盛赞药石茶寮的料理真正美味。也有许多人惋惜，说他们就算不作恶，应该也可以经营得有声有色。

    关于这一点，据说他们也是无可奈何。为了将美术品销出海外的海外犯罪组织，不允许木俣一伙人金盆洗手。

    台面上是高级料亭，台面下是窃盗集团——木俣一伙在这几年之间，非常巧妙地经营过来了。

    但坏事总是不长久的。

    冒充古井父子的时候，木俣一伙似乎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檀家、亲戚、本山等等，应该与古井父子有关的所有人际关系，木俣一伙都仔仔细细地切断了。散落各处的照片等等，也透过窃取或其他手段弄到手，全数销毁了。

    可是……

    就算是木俣，也料不到古井亮泽竟会有个老朋友关在箱根山里十八年之久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桑田常信心头的一点小疑问，竟摧毁了这桩周密的大犯罪。

    然后……

    我向近藤说明了这次事件的概梗。

    不用说，近藤几乎是张着嘴巴听我说完的。

    当然，不是为了犯罪者的计划，而是因为侦探想到的攻击行动太过于荒唐无稽之故。我想再也没有比那更胡扯的事了。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

    简直是漫无计划到了极点。

    「可是……埋尸的地点，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近藤不解地问我，「要是不知道这一点，就不可能有这个计划吧？有什么根据吗？」

    「就算知道，会想到要冒充是那种地方种出来的白萝卜，逼人吃吗？」

    「唔，是啊。真是恶劣到了极点……可是就算是这样……」

    「嗯……我是很想说那是侦探的特异功能，不过其实我也不明白。」

    「哦，可是那个旧书商呢？那个人感觉步步为营，会只靠着那么暧昧模糊的线索，就相信那里是埋尸地点吗？听你的描述，他不是会相信那种随随便便、宛如看相师傅预言的话，放手一搏的类型。」

    「就是啊。我想中禅寺先生应该有什么推测吧。」

    「什么样的推测？」

    「他说明明有可供使用的土地，却任凭荒废，弃置不顾，很不自然。挖到尸体的庚申堂周边是寺院的土地。虽然有些坡度，但土壤和日照都不差。事实上，真正的亮顺和尚就是在那块土地种植蔬菜的。然而药石茶寮尽管标榜食材是新鲜第一……却完全没有去碰那块近在咫尺的土地。」

    「原来如此。」

    「可是他们又特地在稍远处的地方买下土地，盖起农园，这很奇怪。那里一定有什么理由不能挖掘——中禅寺先生的推测似乎就是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近藤相信了。可是，其实我并无法信服。

    埋尸地点也就算了，这样还是不了解榎木津是怎么知道人是遭到活埋的。

    关于这一点，解释为榎木津以他的能力看到椛岛的记忆，是最容易理解的，但关于这一点，我无法判断。从状况来看的确只能说是榎木津偷看到椛岛的脑袋了，可是我总无法彻底相信榎木津的那种能力。

    所以我只能说我不明白。

    「的确，这推测我是懂了。可是即使如此，这也成不了确证。我不觉得那个旧书商是个没有确证就会行动的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有关这部分，中禅寺不愧是中禅寺，万无一失。

    那一天。

    中禅寺好像一大清早就会同当地警察一起挖掘现场。

    他确认挖到尸体后，才开始进行作战。我不清楚榎木津当时怎么样，但至少那个时候，只有中禅寺——只有他一个人——确定那里有尸体。

    真的是天衣无缝的一个人。

    「中禅寺先生说，药石是禅寺中说的晚餐。过去禅僧一天只吃一餐，没有晚餐。然后呢，冬天很冷，肚子也会饿。这种时候，就把温热的石头放进怀里，熬过饥饿和寒冷。这块石头就是克服饥饿寒冷的良药，所以被称为药石。据说这就是怀石料理的语源。」

    「哦，药石茶寮跟这还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就是啊。无视于这类语汇的来历，是那伙人最大的败因——那位古书肆是这么说的。」

    「是这样吗？」近藤说，「对了，这么说来，那个小说家，他是怎么回事？他是装出身体不舒服的样子吗？是为了让山颪端上餐桌而演的戏？」

    「你说关口先生吗？他……」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跟我一样。

    「他说他只被告知跟过来吃饭就好。」

    「可是……他不是演得很逼真吗？」

    「那是……他脚麻了。」

    「什么？」

    没错。关口好像是因为脚麻而痛苦。

    「听说关口先生连跪坐五分钟都没办法。他的脚一下子就会麻掉。可是他是个胆小鬼，在正式场合不敢盘腿而坐，一困窘就会说不出话来，汗如雨下，榎木津先生和中禅寺先生都非常清楚他这种习性呐……」

    回想起来，中禅寺是故意碰他的脚的。

    不，不只是碰而已，他还故意摇晃关口的膝盖。

    借用河原崎的话来说，是恶毒至极。坏到底了。

    「好过分，那样也算是朋友吗？」近藤说。

    「这样你懂了吧？他们才不是什么朋友，而是一伙。像侦探，后来愤慨得要命，狠狠地欺负了关口先生一顿。」

    「欺负他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只是泄愤罢了吧。」

    「真的很过分。」近藤歪起那张大熊般的脸。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就很过分啊。嗳，应该有很多让他不爽的地方吧。关口先生真是平白遭受池鱼之殃。」

    「不爽……你是说没有大闹到吗？可是听你的描述，我觉得那已经是可以媲美荒木又右卫门※的武打大戏啦。」

    （※荒木又右卫门（一五九八～一六三八），江户前期的剑客，据传拜柳生十兵卫为师。于伊贺上野键屋的十字路口助内弟渡边数马报仇一事十分知名。）

    「是啊，这也是原因之一……总之狂乱的大武打戏结束后，榎木津先生兴高采烈地跑去看山颪。可是那个时候，那只山颪的刺已经全被剪光光了。全都……被拿去做炭烤了。」

    「所以他才生气吗？」

    「他好像非常想看刺嘛……」

    「想看刺！」近藤抱住了头。

    「可以参考吗？」

    近藤呻吟了一声，接着说：

    「今后我会听你的话，洗心革面，乖乖画些荒唐无稽的连环画的，本岛……」

第二卷 风

第二卷 风 第四番 五德猫 玫瑰十字侦探的慨然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步同

    录入：Lafrente

    ◎五德猫————

    有七德舞中忘二舞者

    人称五德官者

    此猫亦忘何事否？

    于梦中思于此

    ——画图百器徒然袋／巷之下

    鸟山石燕／天明三年

    （注：《徒然草》中提列，《平家物语》的作者信浪前司行长因忘记「七德舞」中的其中二舞，被人戏称「五德冠者」，行长因愤而厌世隐居。）

    1

    「喏，你看，这举的不就是右手吗？」

    近藤一脸满足地说，把那张熊也似的脸转向我。

    满睑大胡子。

    「怎样？看起来难道不像这样吗？」大胡子男几近咒骂地说道，握起右手举到脸旁，摆出和摆饰物相同的动作来。

    近藤长了满脸粗硬胡子，头上缠了条手巾，身上穿着绵袍，脚下趿着衬牛皮的竹皮草履，一副盗贼模样。所以即使体型本身非常相似，看起来依然不像只猫，至多像狸猫，不，还是像头熊。

    近藤背后的地上是为数惊人的成片招财猫，大中小应有尽有，约莫有两百个之多吧。

    近藤就站在它们正中央，摆出相同的动作。大批招猫由于风吹雨打，每一个都变得灰头土脸，而近藤也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那画面看起来就像隐神刑部狸猫※率领着它的八百八狸猫部下在同时敬礼。

    （※伊予国松山传说中的妖狸。据说松山地区的狸猫有八〇八只之多，其头目就是隐神刑部狸，拥有四国最强大的灵力。）

    「知道了啦，知道了啦，收起你那个动作啦。」

    我极尽厌恶地摆出倦怠感全开的表情，牵制近藤。再继续让他顺着竿子往上爬，我可吃不消。

    虽然我的臭脸反正不会有屁用。

    不出所料，狸猫头目更加猖狂起来地说，「怎么样？明白了吗？」

    「再明白不过了。我的朋友，全日本首屈一指的连环画画家，近藤有岳大师的渊博知识，实在让我甘拜下风，五体投地。我这个浅学无知的制图工，在近藤大师面前，也只能如同秋天的稻穗般，深深地低头行礼——怎样，你满意了吗？」

    「不。」

    近藤交抱起胳臂。

    这次看起来像个达磨不倒翁。

    「本岛，我啊，并不是为了启蒙我浅学无知的总角之交，才大老远跑到世田谷这儿来的。当然，我也不足想来参加拿米来区民大会※。」

    （※一九四六年五月十二日，因战败后的粮食匮乏，世田谷举办「拿米来区民大会」抗议民众成群结队，前往皇居游行。）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骚动了耶。那个时候你根本还没有复员回来吧？」

    这家伙真随便。——或者说，真挖苦人。受不了，外表豪放不羁，骨子里头却这么阴险。近藤接着又说了什么「我家代代都是净土宗，这家寺院是曹洞宗，所以我也不是来参拜的。」

    「好了……本岛先生，那么我俩为何会身在这样一个地方呢？」

    「你有够罗嗦的。我买就是了。我去那里的摊子买给你，你等一下吧。顺便还奉送护身符给你，好吧？」

    「福钱，是吗？很好，钦准。」

    近藤这才总算露齿笑了。

    我啧了一声，往大门前面的小摊子去。

    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约十天以前。我因为一些阴错阳差，被卷入了一桩与美食有关的国际美术品盗卖事件——我私下称之为山颪事件——在一场大骚动之后，事情告一段落，我才刚重新恢复日常生活，这事又接踵而来。

    事件结束，我的身分从那个侦探的手下，重又恢复为一介电气工程公司的制图工。

    同一时期，我的总角之交，也是邻居的连环画画家近藤，总算从他热爱的古装剧饱受抨击、最后惨遭腰斩的打击中振作起来，百般委屈地画起画商委托的侦探剧连环画。

    标题决定为《神妙侦探帖》。

    白面贵公子私家侦探梦野塔十郎，带着助手新之辅少年一起痛快消灭恶势力的劝善惩恶武打剧——预定是这样的内容。

    我真心觉得这听起来很有趣。

    因为过去近藤所画的连环画，净是些妓女遭到拷问、武家千金遭到活埋等等，剧情曲折离奇的古装剧。而且近藤的画风写实得连我看了都觉得不忍卒睹，更别说是连环画的儿童观众了，看了绝对会哭出来，保证会被吓哭。所以这新的路线是正确的——我要三如此称赞近藤。

    然而故事毫无进展。

    即使对他又哄又骂，软硬兼施，故事也完全没有进展。

    一下说什么不会画手枪，一下子说什么不会画汽车，每画张，每涂一笔，手就停滞下来。

    然后，荷包见底了。

    连环画是靠日薪糊口的工作，不管画得再好，剧情有多精彩，都没有关系。少画一张，就少一张的收入，就是这么回事，拖太久就会被开除。简而言之，连环画画家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能够稳定量产的技术。

    画商也根本不是想要什么优秀的作品。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连续不断地画，受欢迎就尽量拖，不受欢迎就变更为受欢迎的路线__——这样的灵机应变，才是受欢迎的秘诀。这种事就连门外汉的我都可以轻易想通。连环画画家必须像艺术家般专心致志、像工匠般银货两讫、像流行小说家般稳定量产。然而近藤却像文学家般苦恼、像巨匠般考究、像艺术家般陷入创作空白期——就是这么回事。

    结果，近藤整个人累垮了。饥饿与身体不适发挥相乘效果，近藤终于发起烧来。他染上了不合时节的流感。近藤睡了三天，荷包全空了。而每星期的假日和休半天的日子都来帮忙近藤画图赚零用钱的我，也失去了副收入的来源，深感困扰。

    然后……

    就在一星期前的星期日……变得憔悴了一些的近藤一大清早就来找我。可能是扯了自己的头发吧，近藤的头变得好似石川五右卫门※般蓬乱稀疏，说着，「这是我最后一点钱了。」把一枚硬币塞给了我，睁着充血的眼睛唐突地说了：

    （※石川五右卫门（？～五九四），安土桃山时代的大盗贼，成为许多戏剧的题材。）

    帮我买吉祥物回来……

    我愣住了。

    ——吉祥物？

    我禁不住反问，以为近藤终于神经错乱了。

    近藤一脸严肃地说，「只要是能招福的东西，什么都好。」接着他这么说了：

    要拿这钱填饱肚子很容易……

    可是肚子一下子又会饿了……

    饱足感顶多只能维持半天……

    他说的是没错。

    食物只要吃掉就没了。

    就算肚子饱了，不工作的话，空掉的荷包也不会再胖同来。

    话虽如此，就算去买什么吉祥物，钱包八成也是不会变胖的。都是一样的。不，吉祥物甚至无法填饱肚子，反倒是亏了。

    看来近藤是抱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认为被逼到绝境的话，即使是讨厌的工作也做得下去。确实，把硕果仅存的钱全部用光的话，就没有后路了，如果不想饿死，即使不情愿也得工作。

    那样的话，还是吃点什么吧——我主张。

    不吃迟早会死，死了也甭工作了。

    这种情况，先吃点什么，然后工作，才是最具建设性的态度吧。不管拿去买什么，把钱用掉的状况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买吉祥物还是买芋头，都一样是来到了悬崖边。

    我这么说，近藤却说他觉得就算填饱肚子也不会浮现出什么好点子。

    吉祥物虽然填不饱肚子……

    却可以激发人心啊……

    近藤接着这么说。

    看来他也不是相信吉祥物的庇佑。靠着吉祥物激起干劲，着手工作，然后荷包就会渐渐饱足，这样一来，肚子也能够跟着饱足，顺顺当当——唔，好像是这样的逻辑。

    ——教人似懂非懂。

    非懂似懂。总之，连我都被搅混了。

    结果我招架不住朋友那尽管悲怆却显得逗趣的、宛如恳求的粗犷瞳眸，出门买吉祥物去了。

    我犹豫了。

    因为是这季节就买竹耙子※，太平凡了。每个人都会买。从经验上来看，买竹耙子绝对会被嘀咕。可是近藤也没有虔诚信仰什么的样子，给他特定寺院神社的符咒又很怪。买护身符也有点不太对头吧。

    （※在竹耙子上装辨有面具、假金币等等的吉祥物。取耙子可以耙来许多东西之意，保佑招来幸福和财运。原本为十一月酉之日各地的鹫神社所贩卖。）

    再说又不是要许什么愿，买尚未点眼开光的达磨不倒翁也很奇怪。

    我一筹莫展，请教店员，店员介绍这是避疱疮的、这是避盗难的、这是防火的、这是求良缘的，不管什么东西，都有某些庇佑。结果我考虑再三，最后……

    我买了招猫。

    是招福的。

    多么单纯明快的吉祥物啊。

    ——再妥贴不过了。

    我这么以为。然而我错了。

    我把招猫递出去，结果近藤瞪大了眼睛，歪起了脖子。

    然后他把猫从头到脚给细细端详了一遍，说：

    喂，你买错啦……

    我问买错什么，近藤居然胡扯说什么这不是招福的猫。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应该。

    说起来，招猫不招福，那要招什么；如果这足会招来福气以外的东西的怪猫，寺院神社才不可能煞有介事地拿来贩卖。我激动地回嘴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近藤便整脸写满厂不平地说：

    「你自个儿看看，这举的可是左手耶……」

    我哑然失声，近藤又说，「不行，得是右手才行。」把我特地为他买来的招猫给扔到他从来不收的懒人床上去了。

    我……

    狠狠地闹起别扭来。

    我就是可怜我饥贫交迫的老友，才会答应他这莫名其妙的请求，大老远去到街上，买回这大吉大利的神猫来。然而他却挑三捡四，多么地不讲理，多么地忘恩负义……

    说起来，近藤应该只要是吉祥物，什么都好，那么不管我是买木屐还是买丁字裤同来给他，他都该感激零涕地恭敬拜领才是道理。

    再说，店员完全没有提到招猫还有种类之分。对于其他的吉祥物，店员都一一详尽地说明宣传效果，然而对招猫，却只说有围兜的贵一点，有座垫的更贵而已。而且我记得店里的猫全都举着同一边的手。那些家伙就像水手一样，姿势整齐画一。我没看到有半只猫是举另一只手的。

    根本没看到。

    因此我大力主张。

    主张说招猫才没有种类之分。

    没有左也没有右。要举左手还是举右手，一定是看做的人高兴。不，那八成是规格品。所以一定都是举左手的。

    然而…近藤受不了地说，「你是当真不晓得吗？」然后他卯足了力气擤了一泡鼻涕，瞧不起人似地瞥了瞥我，说：

    我说你啊，这可是招客人的猫啊……

    据近藤说，举左手的猫是招客猫，举右手的才是招福猫。我买来的猫的确是举左手的，如果近藤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就是招客猫了。「没钱又发烧工作又没进展的这种非常时期，再有客人找上门来，你是要我怎么办啦？」近藤歪起脸说。

    我闹别扭闹得更凶了。

    好吧，或许左右真的有别。或许举左手的猫是保佑招到客人的。或许是这样好了。

    就算、假设真的是这样好了，那又有什么不可以了？

    只要有保佑，那不就好了吗？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客人就是福气嘛。

    那么在一般家庭中，就应该纯粹地把它当成招福来看才对……

    我这么说。

    可是近藤不退让。

    他说规定就是右是福，左是客，这是没有互换性的。据近藤说，客也可以说是人，换言之，右是福德，左是人德。确实，人德跟福德是不一样的。人德有时候可以带来财富，但也有并非如此的情况。

    并非只有富贵才是福。

    例如说，做顾客生意的人开店的话，他的人德有可能就这样直接为他带来财富，但也有不会带来财富的人德吧。仔细想想，有人德的人是不会执著于金钱的。同样地，也是有除了致富以外的福德吧。

    那么福德就不能与财富画上等号，招来人潮或吸引福气，虽然也是有可能致富，但邢终究只是结果的一种罢了——也是可以这么看吧。

    我问是小是这么回事，结果近藤又否定我的意见说，「不是啦，不是那样的啦。」

    右手是钱啦，钱……

    近藤用姆指和食指圈出个圆形。

    举右手的猫啊，麻烦的细节省略不提，就是招财啦，是再直截了当不过的吉祥物了——近藤兴高采烈地说。

    ——这家伙怎么搞的？

    看起来……他根本完全恢复了。悲怆感也消失到几霄云外去，莫名其妙地连贪念都冒出来了。不，贪念都满出来了。

    ——真是个俗物。

    近藤这家伙，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模范俗物。

    我益发感到荒唐，所以懒散地说，「随便怎样都好吧。」近藤却顽固地不退让，任性地胡说起什么，「我可是拿我压箱底的宝贝钱去买的，我可不妥协。」

    可是我也一样不愿退让。

    所以我坚持说根本没那种规定。那是什么时候决定的？谁决定的？有根据吗？近藤说有根据，伸出右手，答道，「拿钱跟收钱的都是右手呀。」我回说，「那是因为你是右撇子。」近藤更反击说，「这可是我过世的祖母告诉我的。」

    然后我们打了个睹。

    是个古怪的赌注。首先，我负责近藤一星期的伙食。近藤则任劳任怨，这个星期之间就算是硬逼着自己也要画出连环画来，在周末之前攗到一笔钱。这是我们两方的条件。然后我们各自寻找可以证明自己说法的凭据。

    一星期后一决胜负。

    如果我的意见正确，近藤得把刚赚到手的钱就这样全数交给我。而如果近藤的主张才是对的，我不仅拿不到一文钱，还得买一只那佩什么举右手的猫奉送给近藤——这就是赌注的内容。

    近藤工作了。就算是这么愚蠢的赌注，只要意气用事起来，也是工作得动的。说什么画不出来，结果说穿了就是一个字：懒。我这一星期之间，早晚努力做饭，勤奋地送到邻家去。

    然后今天，为了揭晓这场古怪赌注的胜负，我们特地来到了世田谷豪德寺。至于为什么是豪德寺……

    四处打听之后，我获得了豪德寺足招猫发祥地这样一则非常有意思的情报。情报来源是一个叫青田太辅的轻浮中年男子，他在我任职的工程公司担任会计。

    据青田先生的说法，那座寺院似乎甚至被称为猫寺，里面奉纳的绘马※全是招猫图案，境内甚至有座猫塚，境内摆着大量的招猫。我们认为如果那里真的就是招猫发祥地，应该会有一两个起源传说，那么关于猫举起来的手，以及它所保佑的是什么，应该也可以获得正确的答案。如果豪德寺真是招猫发祥地，只要询问住持，一定可以得到答案吧。然而，

    （※奉纳在神社寺院里，问以祈愿或答谢的画板。源自于过去奉纳活马的习俗，故图案多为马。）

    根本用不着问。

    豪德寺的猫，每一只举的部是右手。

    举的全是右手。就算远远地看，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连密密麻麻一整排的大绘马，上面画的猫也仿佛嘲笑我似地，全都举起右手来。加之大门前的花店前还设有卖招猫的小摊子，那里也都是举右手的招猫云集。

    我哑然失声，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些猫，顾店的老婆子连问也没问，就自顾自地这么说了起来

    招福气的招福猫儿唷……

    看看它，举右手唷……

    跟其他的不一样唷……

    是招福德的猫唷……

    在这个阶段，胜负已尘埃落定，但脸色已经完全恢复红润的近藤惹人厌地竟默默不发一语，悠然踱到境内，无言地走到众猫前面，把那两百只的猫浏览了一遍之后，得意洋洋地把那张大胡子脸转向我……

    说了那声「喏，你看。」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我无法释然，但输了就是输了。

    总觉得我因为好强，大亏了一笔。早知如此，就买达磨不倒翁，或是乖乖地从俗买个竹耙子交差就好了。

    我有点呕气地穿过大门，来到那家教人愤恨的小摊子前。我一来到正面，顾店的老婆子又殷勤地说起跟刚才一样的话

    「招福气的招福猫儿唷。看看它，举右手唷。跟其他的不一样唷。是招福德的猫唷…」

    ——刚才听过了啦。

    我自暴自弃，问了句找碴般的废话，「这真的会保佑吗？」

    「哦，谢谢惠顾唷。」

    根本没在听。

    别说是回答了，老婆子还指着商品，反问我要哪个。

    「欸，这边的是土偶，这边是陶偶。两种都非常灵验，大吉大利哦。」

    仔细一看，猫的确有两种。

    肚子上写着招福的是土制的，画个圆框里头写着福字的是陶制的。

    两种都是白猫，土制的画有红色的项圈。

    「这两种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这边的是土偶，这边的是陶偶。两边都是灵验的招福观世音菩萨大人的属下唷。招福观世音菩萨大人是这里的本尊唷。只要祭拜这些猫，马上就可以招到好运唷。」

    「为什么……是举右手？」

    「举左手的是招客，是做生意的人买的呀。这边的猫是举右手的。」

    她好像不知道理由。

    每一只猫的长相都不太一样，我一个个仔细观察。因为我觉得既然要买，至少要选个漂亮的。

    结果我买了两个土制的。我会选土制的，不是因为比较便宜，而是觉得土制的比较可爱。会买两个，不是要给近藤两个，而是也买了自己的份。当然，脸画得比较可爱的是我自己的。我得请这只猫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散出去的财给招回来才行。

    我一手拿着猫，再次穿过大门，马上就看到近藤了。

    近藤站在招猫旁边的石碑前，好像在和一名僧侣谈话。

    我登时想起落语※的《御血脉》※这则故事。是近藤那张有如五右卫门的脸孔与寺院这样的景观组合所带来的联想吧。

    （※落语近似中国的单口相声。）

    （※善光寺有颢叫做「御血脉」的印章，只要支付净财百定，盖个章，无论犯下什么样的滔天大罪，都可以前往极柴净土。由于「御血脉」流行，窖得地狱门可罗雀，于是阎魔大王召开会议，一个聪明的鬼卒提议让下地狱的盗贼亡魂去偷来「御血脉」，结果大盗石川五右卫门雀屏中选。五右卫门领命前往善光寺，顺利偷到「御血脉」，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利用「御血脉」，自个儿前往了极巢净土。）

    他该不会被误认成小偷了吧？不，近藤的话，很有可能哦——我还冒出这种愚不可及的想法，但遗憾的是，在我走到之前，僧侣已经行礼离去了。近藤兀自点着头说着，「这样啊，原来如此啊。」

    「什么原来如此。拿去，保佑了你一星期的劳动报酬跟白吃白喝的伟人猫神。」

    近藤接过猫之后，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说着，「什么白吃白喝，说得真难听。」但仍一脸高兴地把它收进了怀里。

    「把人说得像骗吃骗喝似的。」

    「你不就白吃了人家一星期的饭吗？」

    「那是我赌赢了。不管那个，本岛，我问到这座寺院的由来了。这里啊，是井伊的菩提寺※呐。」

    （※菩提寺为一家祖坟所在之寺院。）

    「什么今一？」

    没听过。

    「就井伊啊，井伊。」近藤说着·往本堂走去，「你连樱田门外之变※，都不晓得吗？你不会说你连井伊直弼都不认识吧？」

    （※一八六〇年幕末时期，一群尊王攘夷派志士因不满幕府大老井伊直弼未获天皇敕令而签定日美修好通商条约、以安政大狱弹压反对浓等各种作为，于樱田门外将其暗杀的事件。）

    井伊直弼我还知道。是近藤自己发音不好。

    「那是怎样？井伊直弼葬在这座寺院吗？为什么那样招猫就非举右手不可？」

    「不是直弼啦，是他的祖先。是和家康一起经历伊贺行※，立下彪炳战功，成为初代彦根藩主的井伊直政的儿子，代替体弱多病的长兄成为二代藩主的井伊直孝。」

    （※伊贺行指徙畿内前往东舀时经过伊贺国的路线。一五八二年，织田信长于本能寺遭明智光秀杀害时，德川家康正率领诸亲信重臣于大阪堺地游览，为避免在混乱中被明智军袭击而致使德川家全军覆没，经伊贺国匆促赶回领国三河之冈崎城。）

    「这又怎么了？」

    完全摸不着头绪。

    「你说那个直孝的墓地在这里吗？那太奇怪了吧？如果他是彦根城主，一般不是应该葬在彦根吗？」

    「配线工就是这样，教人伤脑筋。」近藤说出职业歧视的发言来，「这一带啊，是江户近郊的井伊家领地啦。」

    「什么近郊……这里不是东京都内吗？」

    「以前又不是。以前哪有都还是区啊？井伊直孝他啊，遵照德川秀忠的遗命参与幕政，从宽永※十一年一直到他过世的万治二年※，都一直待在江户城御府内※。你不知道吗？」

    （※宽永为江户时代年号，一六二四～一六四四。）

    （※万治为江户时代年号，一六五八～一六六一。）

    （※御府内指江户时代以江户域为中心的下区，约为品川大木户、四谷大木户、板桥、千住、本所、深川以内的范围。江户地图上这些地区以朱线框起，故也称御朱引内。）

    我不知道。我是小知道，可是……

    「邪又怎样嘛？」

    「嗳，你听着吧。」

    近藤住大型猫绘马正下方的大岩石坐下。

    「这座寺院啊，以前是一座又穷又破的寺院。」

    「看起来不像啊。」

    「就跟你说是以前了啊。然后呢，年老的住持秀道和筒，独自一个人守着这座寺院。那个住持养了一只白猫，非常疼爱。」

    「连自己都快喂不饱了，还养什么猫啊？」

    「这就叫慈悲心啊。」近藤双手合十说，「他与猫儿分食着仅有的一点粮食，勉勉强强地过日子。甚至宁可自己少吃一些，也要喂养禽兽活下去，这实在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情操，对吧？秀道和尚绝非泛泛之辈啊。然后呢，这个和筒有一天这么对猫说了：如果你也知恩义，就招来一些果报吧……」

    「这太现实了吧？」我打断他的话头，因为我心情很不好，「这类布施，不是应该不求回报吗？要求报答不算违反佛道吗？」

    「就算是僧侣，毕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嘛。」近藤见风转舵，「不吃就会死，死了就不能工作了，本岛，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呢。和尚也是一样的。死掉的话，岂不是就不能宣扬佛法，也不能祭祀佛祖了吗？说起来，如果和街死了，谁来供养寺院墓地里的死者啊？嗳，这要不是和尚，应该不会叫人报恩，而是会说：还不了的话，就拿肉体来还吧。」

    说得简直像江户时代的高利贷。

    「猫要怎么拿身体报恩啊？把猫卖到吉原花街去吗？」

    「不是啦，一般当然是吃猫啊。」

    「一般人会吃猫吗？」

    「当然会啦。猫可是叫做陆河豚，很鲜美的。说起来，就算这么跟猫说，猫也不可能会报恩嘛。猫这种生物啊，就算养了三年，也三天就忘恩了。而且猫就算给它金币，也不懂得价值※。猫就是这种畜牲啦。」

    （※日本有一句谚语叫「给猫金币」，比喻不懂价值，暴殄天物。）

    也是，既然是对动物说的，一定只是玩笑话。

    「岂料万万想不到，」近藤拍了一下膝盖说，活像个说书的，「这只猫啊，居然感恩图报了呐。」

    「简直像白鹤呐。」

    说到报恩，那当然是白鹤了。

    「是啊，一般来说，猫都是报仇的。从锅岛的猫骚动※开始，佐贺妖猫、有马妖猫等等，咒杀仇人一向是猫的拿手好戏。岂料万万想不到……」

    （※传说肥前国佐贺藩二代藩主锅岛光茂时，家臣龙造寺又七郎不小心触怒主公，遭到斩杀，又七郎之母遂向所养的猫倾吐怨恨之后自杀。猫舔了母亲的血，化为妖猫对城主作祟，最后家臣小森半佐卫门消灭妖猫，拯救了锅岛家。）

    「猫报恩了是吗？怎么报？」

    「猫招来了福。」

    近藤再次握起右手，摆在脸旁边做出招手的动作。

    是熊。

    招熊继续说道：

    「你想像这座寺院门前的路……我想大慨是这前面坡下的路吧。那里啊，正好那位井伊扫部头※直孝大人路过了。」

    （※扫部头为扫部寮的长官，负责宫中活动时的布置以及殿中的清扫。）

    「我没办法想像随随便便就有武士路过这附近啊。又不是卖金鱼的。他是个权高位重的武士吧？」

    「别管那么多，想像就是了。他是个地位不凡的武土，所以是骑马。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唔，这一带是森林嘛，八成是去猎鹰之类的回来吧。结果啊，一只白猫突然冒了出来，像这样……」

    「就叫你别模仿猫了嘛，近藤，你那看起来根本是熊还是狸猫在搔耳朵嘛。」

    「没礼貌！」近藤生气了。

    「我只是照实说呀。不管那个，你是说猫招来了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吗？」

    「如果是人胡乱招贵人，视情况可能会被当成无礼，当场斩死，可是猫是动物嘛。直孝大人有点累了吧。他在猫的招请下，来到这座寺院，于是和尚便说，难得大人大驾光临，请暂时歇脚再行吧。一问之下，大人竟说是猫把他给带来的。和尚吃了一惊。然后，唔，就请直孝大人进了本堂，奉上薄茶。」

    「你知道得真清楚呐。」我说，近藤答道，「这寺院以前很穷嘛。」真是天花乱坠，信口雌黄。

    「然后呢，嗳，和尚心想大人可能觉得无聊，便向他说法。唔，和尚会做的也只有说法跟念经了嘛。没想到和尚的说法十分引人入胜。直孝大人心想这和尚外表虽然穷酸，却说得头头是道，不想此时天色一下子黑了下来，又是阵雨，又是落雷，真不得了。如果没有猫把自己招进寺里，主公大人现在一定淋成了落汤鸡。直孝大人大为惊奇，心想这真是天缘奇遇，便皈依了秀道和尚，从此就把这里定为井伊家的菩提寺，寄赠田地等等，大加厚遇，嗳，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猫招来的福气吧。

    「那么那只猫怎么了？变妖怪了吗？」

    「怎么会变妖怪？哦，听说这座寺院以前叫做弘德寺，然后万治二年直孝大人过世，葬在这里的时候，得到他的法名豪德天英久昌院的一部分，改名为豪德寺，直到今天，就是这么个情形吧。猫呢，嗳，死了吧。」

    「死掉变妖怪了吗？」

    「就跟你说没变啦，就是普通地死掉了。那只猫的墓地，听说就是那座满是招猫的石碑。叫做猫塚。」

    说到万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呐——近藤说，盘起胳臂。

    「你的同事告诉你这座寺院是招猫发祥之地，这个情报是正确的呐。」

    「是吗？」我总觉得无法信服，「那……为什么这里的猫是举右手，其他地方的猫是举左手？」

    「那当然是……」近藤把头左右各弯了一下，「因为这里的猫是右撇子吧。」

    「喂，难道这里以外的猫都是左撇子吗？这太奇怪了。」

    「别输不起啦。」

    「不是啦。这根本不成解释啊。」

    我再一次望向猫塚。

    有人影。

    刚才应该没有人的。

    两个人影蜷着身子，看起来像是来上香的。

    猫塚后面是墓地，我以为是来扫墓的，但看来似乎不是。

    人影——好像是女人——似乎是在拜猫塚。近藤好像也发现了，说着，「那是在做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影子之一忽然站了起来。

    不出所料，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暗橘色和服，绑着围裙，而且和服袖子也用带子绑了起来，打扮得就像个旅馆女佣。可是只有发型看起来是西洋风，我难以判断与那身装扮搭不搭配。

    那个小姑娘转向仍然蹲着的另一个影子，滔滔不绝地说起什么来。

    从她搁在对方肩膀上的手的姿势，还有看似温柔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在安慰对方，但换个角度来看，也不能说不像是在责备对方。

    我会这么感觉，似乎是因为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话。虽然听不出内容，但看得出劲道十足。如果是在安慰人，应该不会是那种连珠炮般的凌厉语气。

    蹲着的人——这个人也穿着同样的服装，但远远看过去的印象，感觉更要朴素几分，年纪也比小姑娘要年长一些。直到那名女子站起来以后，我才发现看起来会像那样，应该是发型的缘故。

    「她们是哪家客栈的女伙计吗？」这话从近藤口里说出来，简直就像在演古装剧。「好像……出了什么非常古怪的事呐。」

    「喂，你听得到哦？」

    「你听不到哦？」近藤露齿问道。

    「很远耶？」

    「那姑娘声音不是很大吗？是听不到全部，可是内容非常古怪呢。什么猫作怪啊、母亲被掉包的。」

    「母亲被掉包？」

    什么跟什么啊？

    「什么叫母亲被掉包？」

    「我哪知道啊？可是感觉很有意思呐。喂，你过去打听打听。那个女伙计好像伤心欲绝，可是女孩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应该不打紧。」

    近藤用粗短的手指指着两名女子说。

    「女孩？……她们是母女吗？」

    「喂，哪有那种可能啊？一个顶多二十七八，另一个才二十出头吧。哪有这种母女的？」

    如果近藤说中了，是没这种母女吧。

    近藤很擅长目测别人的年纪。

    我这个盗贼风的朋友活像日本駄右卫门※似地，威风凛凛地戳着我说：

    （※日本驮右卫门是日本知名盗贼，也是歌舞伎戏码《青砥稿花红彩画》中五名知名盗贼之一。）

    「喏，快去。能在这里相逢，也算是一种缘份啊。」

    「缘份？要说这种话，连都电都不能搭了。在车厢里头，别说是衣袖相拂了※，根本是衣袖相挤了，紧贴在一块儿了，哪有这种挤成寿司盒似的缘份啊？况且说起来，我们连袖子也没擦到，哪来的缘份啊？」

    （※日文俗话说，与陌生人衣袖相拂，也是他世修来的缘份，意近萍水相逢也是缘、百世修得同舟渡。）

    「别在那里强词夺理了。」

    「到底是谁在强词夺理？总而言之，光是目击到、稍微耳闻到、才不会产生什么缘份。再说就算有那么一丝丝半丁点儿单薄微弱的缘分好了，即使是这样，为什么非是我去不可？有兴趣的人是你耶？反正你一定是想要拿去当成连环画的题材……」

    我在说话的当下，两人也渐渐朝我们这里走来。我忍不住躲到近藤背后。

    姑娘的大嗓门也传进了我的耳中。

    我看你啊，

    还是找个侦探商量下吧，

    是叫榎木津什么的吗？

    「榎……榎木津？」

    我大声惊叫。

    2

    「所以说，它的右边就是人家工作的店呀。不好意思唷。」

    小姑娘——奈美节噘起嘴巴说。

    这里是太子堂※的甘味店。

    （※寺院内祭祀圣德太子的祠堂。）

    「那么，隔着那条路的左边，是这位……」

    「是的。」另一个女子——梶野美津子答道。

    「说到涩谷圆山町，那儿是花街呐。」近藤说，「是明治末期，受到摊贩大量出现影响，从道玄坂移过来的。市电和玉川电车通车后，涩谷一下子成了闹区嘛。」

    近藤用他那张看不出究竟活了几年的脸，怀念过往似地说。

    「那么久以前的事人家不晓得啦。」阿节说，「不好意思唷，人家出生后连二十年都还没过嘛。人家是昭和儿童呢。重点是，我们的关系，你们真的弄清楚了吗？」

    「呃，清楚是清楚了……」

    话说回来，这姑娘真是呱噪。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我正对面的阿节。

    她整个人十分娇小，小而细长的内双眼皮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并不特别花佾，也不特别漂亮或特别丑，算是很普通的相貌，脸孔却不知为何十分抢眼。

    ——该说是娇媚吗？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中华荞麦面店的碗公上常画的中国儿童图案——辫发圆脸的那种儿童。

    明明也没那么像。

    两相对照地，坐在旁边的梶野美津子几乎是不发一语。

    在阿节宛如地毯式轰炸般的舌锋之间，她只是略低着头，「嗯」，「欸」地应声而已。听说她二十九岁，但实际上看起来年纪更大。也不是显老，只能说是朴素。阿节还带有几分稚气，但梶野美津子连一点华美的地方都

    可能有什么内情吧——我是这么想。

    不管怎么样，近藤所推理的她们两侗的年纪，几乎都说中了。

    我觉得这真是个古怪的特技。明明只是从那么远的地方瞄瞄，怎么就看得出年纪呢？令人无法理解。

    没错……直到刚才，我们都只是在豪德寺的境内远远地观察她们俩而已。然而现在却面对面吃着蜜豆，但这并非我听从近藤的要求，轻薄地向她们搭讪的结果，也并非近藤下定决心，强硬地诘问她们的结果。

    不瞒各位，其实是因为我对阿节的某句话有了反应，不小心叫出声来罢了。

    理所当然，我们被当成了可疑人土。我们俩是这样一副外表，又是那种地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假日的大白天，像熊又像盗贼般的粗犷男子，与一个其貌不扬的工作服男子两个人厮混在一起，光是这样就够思心了，而且还坐在寺院壕闩偷看妇女，就算被人以为有变态嗜好，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吧。

    我想一般女土在看到两个这样的家伙的时候，就会尖叫着逃跑了吧。然而，

    不巧的是，阿节并不是这样一个姑娘。

    阿节大步朝我们走来，以严厉非常的口气逼问，「有什么事吗？」我吓住了。至于近藤……他先前的威风都不晓得跑哪去了，慌得几乎快口吐白沫，居然把我给推了出去。

    阿节看到我们这种态度，可能是更感到怀疑了吧。她一脸凶悍，挥起了手中的束口袋。

    然后，

    就在那个时候……

    我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因此，嗳，我没有挨揍，嫌疑也洗清了。

    可是事情变麻烦了。然后我们落入边吃蜜豆边聆听阿节的遭遇——或者说，那本来应该是梶野美津子的体验才对——的窘境。

    「清楚是清楚了，然后怎样？」阿节问。

    因为我只说「清楚是清楚了」就沉默下去了。我立刻回道「没什么。」面对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小姑娘，我竟然完全退缩了。

    听说阿节在池尻一户富豪家中帮佣，本人说她是通勤的女管家。

    另一方面，美津子说她是住在下代田一户望族帮佣的女佣，本人说她是婢女。我不清楚在现代自称这样的职业名称是否妥当，至少对于近藤来说，非常易懂。

    职业种类虽然相近，但两人毫无共遖点。

    池尻与下田代说是邻町，也算是邻町没错，但两人帮佣的地点好像并不是特别近，年纪也相差了将近十岁，出身地也不同。

    外貌与性格都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富豪家女管家与望族家的自称婢女，究竟是在何处相识的？——近藤的话，应该会在这里下回待续，但遗憾的是，这并不是连环画。这是现实发生的事。不过就像大部分的连环画在下回待续告一段落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准备好什么特别的续集剧情一样，现实发生的事揭晓开来一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两人有两个相关之处。

    阿节是通勤上班的，所以并不是住在池尻的大宅子。

    好像是她以前住宿帮佣的地方出了什么可怕的事，让她再也不愿意住在职场工作了——不过这部分跟正题毫无关系，而且也没人间她——她现在好像寄住在叔母家里。

    说开了没什么，阿节的落脚处就在美津子帮佣的望族宅院的后门一带。

    因为这样，放假的日子她们会在路上或菜摊子碰见，因此认识了。可是只有这样的话，就只是街坊邻居而已，据阿节说，要有更进一步的亲交，还是需要一点特别的契机……的样子。

    契机——或者说另一个相关之处，就是店铺。

    阿节的雇主的大富豪好像叫做信浓镜次郎。

    这位信浓氏在涩谷圆山町有一家大店，好像是餐饮店，但阿节没有说明详情。

    而美津子帮佣的望族——听说姓小池——也在圆山町经营同一类店铺。

    两家是生意敌手，而且好像持续着相当激烈的竞争。因为再怎么说，这两家店都是隔着一条狭小的巷子两两相邻。面对小巷，右边是信浓氏的店，左边是小池家的店，阿节刚才就是在说明这一点。

    「老爷一天会去店里一次，去收钱啊，拿帐册啊，处理一些事情什么的。喏，老爷不是店长，是社长嘛。」

    我才不晓得，是这样回事吗？

    「老爷其他还有别的公司啊，事业什么的，生意做得很广哦。」阿节说。

    富豪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我也相当受到老爷信赖呢。我来虽然还不到半年，可是介绍我去的睦子姐满受老爷信任的。不过她辞职了，所以才介绍我去『先前工作的地方，也是接替睦子姐的。睡子姐动不动就辞职嘛。」

    我才不晓得，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睦子姐。

    阿节一副「你怎么会不认识睦子姐」的表情。

    「那，呃……」

    我望向美津子。

    美津子只是斜斜地看着阿节。

    「哎呀呀，」阿节掩住嘴巴，「美津子姐也常去那家店，去跑腿。喏，美津子姐也都帮佣了二十年了嘛，所以晤，地位跟其他佣人是不同的。」

    「帮佣了二十年之久吗？」

    那么……她九岁就被送去帮佣了吗？

    真的假的？

    「不就是二十年吗？算算就是这样啊。」阿节机关枪似地说。

    看来这姑娘认定自己知道的事，别人也应该都知道。

    「昕以啦，在那样的闹区碰到自己的邻居，我也吓了一跳嘛。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跟我一样是女佣，而且还是隔壁生意对手的老板家的女佣。对我来说，这真是值得金玉的事实。」

    「值得金玉？」

    「应该是值得惊异的事实吧。」近藤悄声说。

    阿节僵了一秒钟，但马上就振作起来，说：

    「到这里为止可以吗？」

    只要应一声「可以」就行了吧。我无可余何，算是做为确认，总结了阿节的话说：

    「唔…所以在相邻的两家竞争店铺各自的老板家帮佣、境遇相同的你们两人就开始变得亲近了，是吗？」

    非常简单的整理。用不了几秒，而且还足跟正题无关的内容。

    「瞧你说得那么简单。」阿节不服地说。

    「那么，那位小姐究竟是想拜托那个侦探什么事？」

    「关于这件事啊……你真的是那个侦探的助手吗？」

    「咦……呃，差不多啦。」

    没错。

    我遭到阿节逼问的时候，情急之下撒了个谎，而且还是个非常要不得的谎。

    ——我、我是……

    ——那个榎木津侦探事务所的人。

    好死不死，我居然诈称了一个完全无法挽回的身分。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眉清目秀、身手高强。身居上流，学历傲人。破天荒又毫无常识。豪放磊落又天真烂漫。世上的常识十成十对他不通用。天不怕地不怕，完全不记住别人的名字，所有的旁人对他而言都是奴仆，不调查不搜查也不推理的、天下无敌的玫瑰十字侦探。

    对他的赞扬——这可不是唾骂——不胜枚举。

    总而言之，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像他那样的人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吧。这我可以断定。如果有比榎木津还怪的家伙，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一面。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个更胜于榎木津的怪人，要我倒立着纵断日本列岛都行。

    嗳，以某些意义来说，他是个厉害角色，但怪到那种地步，对凡人来说，只是个大麻烦而已。

    我在完全没有这些预备知识的状态下，因为亲人被卷入一些麻烦，不小心跑去委托榎木津侦探解决了。那个事件本身算是解决了——虽然那与其说是解决，说被破坏了比较正确——但是从此以后，我完全被那位侦探当成了奴仆。当然，都过了半年以上，我还没有被他记住名字。每次见面，都一定被他耍得团团转，陷入不可收拾的状况。

    因为这样，当我耳尖地听到阿节的口中冒出那个名字时，才会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么一想，这个谎有一半也可以说是不可抗力的。

    再说，榎木津那破坏性的侦探活动，实际上我也帮忙了不少，所以这也不算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有一半是真的——我正要这么想，结果还是打消了念头。

    再怎么样，有些谎可以说，有些谎还是不该说的吧。

    这么说来，以前我曾被某个人教训为了应付场面而信口开河撒的谎，是最要不得的谎，他说的完全没错。

    虽然我参与了侦探活动，但我根本不是侦探助手，而是榎木津的奴仆，所以这依然是谎言。

    我穷于回答。

    阿节露出古怪的表情。

    阿节……大概误会了。

    若非如此，就是被舆论给骗了吧。否则她不可能会萌生去委托榎木津这种无谋又小智的念头。我想阿节是对那些恶质的风闻囫圃吞枣了。她是读到了三流杂志之类上头有关榎木津的报导吧。

    这个社会比想像中的更要流俗，而且不负责任。社会上对于榎木津的评价，是名侦探。

    事实上，每一桩轰动社会的大案件，榎木津皆参与其中。也是因为这样吧，不了解内情的一部分人士，认定这些案件全都是榎木津所解决的。

    这显然是个谬误。

    榎木津这个人，只会破坏他不中意的东西，根本不会解决什么。榎木津的前方，存在的只有粉碎或歼灭。

    才没有这种名侦探。

    即使如此，似乎没有一个人认为世上会有像榎木津这样的玩意儿，因此他的侦探活动受到了相当大的误会。流俗而不负责任的社会将他歌颂成名侦探，因此造访榎木津事务所的不幸委托人不绝于后。

    无知真是恐怖。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

    「真可疑。」阿节说。

    「可、可疑？」

    「太可疑了。不好意思唷，你这人很普通，我不认为你担任得了那个人的助手。不好意思啦，可是你真的很普通。」

    「普通？呃，难道……你认识榎木津？」

    「当然认识了。」阿节答道，「所以才会想要把他介绍给美津子姐啊。就是认识才会介绍哇。榎木津这样古怪的名字怎么可能凭空就从嘴巴里蹦出来嘛？」

    「那、那……」

    「可是我不晓得怎么连络他。」阿节说，「喏，事件还没解决，我就离开先前的宅子了。对介绍我的睦子姐是不好意思啦，可是死了一堆人，人家怕死了，没办法嘛。可是幸好我走得快。只差一点，我也要被卷入惨剧喽。」

    「被卷入惨剧？」

    「我辞了差事，然后离开宅子，走去车站的这段期间，所有的人都死光光了呢。真是千钧一发呢。」

    「你、你不是在杂志上看到榎木津的吗？」

    「我以前待的是织作家呀。」阿节答道。

    「咦？你说的是那个……」

    非常有名。

    「哦，是溃眼魔事件吗？」近藤说。「那个灭门血案的织作家，对吧？对了，我记得那也是……呃，你们那里的榎木津侦探解决的，对吧？」

    什么叫你们那里的？

    我一瞬间感到恼怒，但随即就发现近藤是在配合我的说诃。这反而是值得感谢的机灵发言。

    我当下说道「是啊」。

    「箱……箱根的事件还有伊页的事件，连白桦湖的由良伯爵家的事件，都、都是我们家的侦探经手的。大矶的连续杀人案也是。」

    我把我所想得到的一切案子都拿出来遮掩。

    每一宗都是大事件。

    「顺带一提，逮到先前的国际美术品窃盗集团的也是他。」我有些自豪地说溜了嘴。因为那场逮捕剧，我人也在现场，惩治恶人的过程，我可是亲眼从头看到尾，那当然会教人想拿来吹嘘一番了。我想这种经验是很难得的。

    不过，只有一网打尽这一点是事实，正确地说，榎木津并没有逮捕凶嫌，也没有解决。侦探真的修理了恶汉。毫不留情地。体无完肤地。

    「那真是一场精彩的大乱斗啊。」我连不必要的感想都说出来了。

    ——目堀坟墓。

    说完之后我才发现。就算我说的体验是事实，这也是谎上加谎，从这个状况来看，是非常不妙的。

    可是为时已晚了。阿节说了声，「哦，你真的是助手呀。」接着转向美津子，耳语似地说，「你看，很厉害吧？」美津子好像有一点吃惊。我提到的每一桩事件都是报纸争相报导的大案子，她会吃惊也是难怪吧。

    「这个人虽然非常普通，可是那个侦探非常厉害哦。就连古怪的事件，也差不多都能解决。我是不太清楚啦。我先前待的宅子的事件，我到现在都还完全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好意思唷。」

    「即使解决了也弄不清楚吗？」美津子问。

    「弄不清楚呀。可是美津子姐，你放心吧。就算弄不清楚，好像还是会解决啦。我是不太清楚啦。」

    这段说明虽然莫各其妙，但颇具说服

    阿节似乎掌握了榎木津的本质。

    我正暗自佩服，阿节又说了多余的话，「我们在谈那个侦探的时候，碰上了这两个人，这一定是某种缘份吧。」

    此时我心生一计。

    再这样拖拖拉拉地继续用谎言掩饰谎言，迟早会害惨自己。我再也不想被卷进古怪的事件了。第一桩事件姑且不论，我才隔了几个月，就连续遭到两次池鱼之殃。我可不是什么侦探助手，而是工程公司的制图工啊。

    可是……

    在现阶段，还有办法把谎言转化成真实。

    我从工作服的胸袋掏出秃掉的铅笔，撕开老婆子拿来包装招猫的广告纸，在上面写下榎木津的事务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我虽然不是助手，但连络过那里好几次，所以都背起来了。

    「这是榎木津先生的连络地址。只要说是本岛介绍的，就会帮你安排见面……」

    榎木津可能不记得我这种小角色的名字，但应对的是秘书兼打杂的安和，应该没问题吧。

    我把桌上的纸片推向阿节那里。

    接下来会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了。只要推给榎木津，在我的谎言曝光之前，事情总会有什么发展吧。

    阿节看了看纸片说

    「在神田唷？这纸我是收下啦，可是不好意思，美津子姐不能去呢。美津子姐没有休假啊。她那样根本不能去嘛。」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爱莫能助啊。

    「我是像今天这样，星期天休假。可是美津子姐不是休假嘛，她不可能去的，就算我去也很奇怪啊。很奇怪对吧？我是局外人嘛。」

    「这位小姐没有休假吗？」近藤悠哉地问道。

    「我是被买过去的。」美津子满不在乎地给了沉重的回答。

    「被买过去的？」

    「家父过世以后，家里过不下去，我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呃……」

    「噢噢。」近藤叫道，「说到圆山町，就是三业地※。那么，这位姑娘是……」

    （※三业指料理店、艺妓屋、特种茶室，三业地是允许这三种行业营业的特定地区。另有二业之说，指前两种行业。）

    「那是什么？」我问近藤。总觉得好像被抛在话题后头，真不舒服。

    近藤答道，「你也真笨呐，不就是红灯区吗？」

    「红灯区？那么你工作的店铺是……」

    「嗯，是一家叫金池廓的青楼。」美津子答道。

    「青楼……这年头还有这种东西吗？」

    「你这木头人。」近藤戳我，「我说啊，你都多大岁数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刚才不也说了吗？圆山的花街，是以神泉谷的弘法汤※为中心发展起来的二业地啊。」

    （※神泉谷过去有涌泉，弘法大师的弟子在此地建起浴场，供当地人泡温泉疗养，后来浴场被称为「弘法汤」，泡汤客云集，便当地逐渐繁荣起来。）

    「什么叫二业地？」

    近藤朝我投以侮蔑的视线

    「就是艺妓屋跟料亭啊，再加上特种茶屋，就是三业地。茶屋你懂吧？就是做某些事的地方啦，土窑子啦。用现代的说法来说，就是私娼窟。这过去本来是在道玄圾的大和田那一带。日俄战争的时候，那一带冒出了一大堆这类场所。可是因为涩谷站变成了现在说的转运站，许多企业都争相开发道玄扳，所以在圆山町设三业地，把神泉的二业地和大和田一带的妓院就这样统合在一起挪过去。道玄圾那里出现了咖啡厅啊小料理店的，还规划了什么百轩店，现在还有电影院、脱衣舞……」

    「够了。」我制止近藤。

    近藤咕哝「才正要说到精彩处呢。」然后望向美津子说，「可是那一带全烧掉了，对吧？」

    他是在说空袭吧。

    「几乎全毁了。」美津子答道，「可是我们的店留下来了，也是第一个重新营业的。空袭过后才半个月就重新开业了。所以也因为这样，直到前阵子，都还是进驻军的慰安设施。」

    「那是在红灯区的正中央呐。」近藤再次表现出难以理解的佩服模样，「也就是老店喽？」

    「在那一带应该是最老的吧。」阿节说。

    「那么，阿节小姐待的店也是……」

    「我们那里是……夜总会，然后还有附小房间的大浴场。样式很古怪。是刚成立的。新兴的。」

    「什么叫附小房间的大浴场？」

    「你真的啥都不晓得呐。」近藤受不了地说，「就像东京温泉※那样啦。有三温暖暖，蒸好之后出来，会有年轻貌美的妇人为你按摩。」

    （※应指一九五一年成立于银座的日文第一家三温暖设施，除了三温暖以外，还有牛奶浴、麻将桌、餐厅酒场等娱乐设施。）

    「推拿哦？」

    「笨蛋！」近藤拍了一下我的额头，「花街里哪可能盖那种只有一堆光头推拿师傅的店？小房间里，半裸男女缠绕在一块儿拉筋舒活啦。这稍微想一下不就知道了吗？僵硬的部位跟按摩的部位都不一样啦。你不知世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就是那样的地方吧。

    可是不管是什么样的地方，不晓得就是不晓得啊。

    「就是那样的地方呀。」阿节说，「我听说我家老爷的店在空袭中全烧光了。老爷说什么隔壁的金池郭没事，老子的店却烧个精光，气得跳脚呢。我家的老爷啊，是靠那阿……叫什么去了？钢？是叫钢铁产业吗？是趁着那个产业流行大赚一笔的，所以老实说，不开那种店也无所谓。可是老爷怎么样就是不想输给金池郭。」

    「意气用事？」

    「是刁难。」阿节说，「网为那根本就是在作对嘛。连店名都取作银信阁，真是太故意了。」

    「可是银信阁本来就叫这个名字。」美津子说。

    「这样吗？可是老实说，我还是觉得是针对金池郭才这样取的耶。」

    「或许是吧……我家的老爷和信浓先生本来住的地方也是邻居呢。信浓先生差不多就在我刚被买过去的时候搬到老爷家隔壁，然后买了金池郭旁边的土地，盖了银信阁。不过那个时候不是现在这种大楼，而是跟我们的店一样的传统店铺……」

    听说美津子的雇主非常生气，说什么后来的还这么张狂。

    「那么……呃，小池先生从以前就一直住在代田吗？」

    「嗯。老爷家世世代代原本一直住在我先前提到的大和出，我有一段时期也待在那里工作。可是那里在空袭中烧掉了……店铺虽然没事，但宅子全毁了，所以才搬到下代田的别墅去。信浓先生家好像也烧掉了。」

    「我家的老爷是去池尻盖了新房子。」阿节说。

    近藤佩服地说「原来如此」，然后问：「难不成，小池老爷是和田义盛※残党的末裔？」我问那是谁，近藤说是嫌仓时代的人。这熊男真想不透他在想什么。美津子纳闷地偏头说：

    （※和田义盛（一一四七～一二一三），鎌仓初期的武将。）

    「这我是没听说过……」

    「可是，那么你是被卖到了那家金池郭……？」

    而且这胡子脸还大刺刺地探问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

    连一点客气、一点顾虑都没有。

    这种问题——虽然不晓得为什么——我实在问不出口。

    美津子把头偏向另一侧：

    「哦，一开始我是被卖到艺妓屋，是去当艺妓的。可是就像两位看到的，我长得丑，才艺又学不好，店里的人说我实在没法当个成材的艺妓，马上就……」

    「那是被转卖了啊？真过分呐。」

    「你那种说法才过分哩，近藤。根本没把人家当人看苏。」

    「哦，失礼。」近藤讨好地笑了，「也就是被卖去当契约工喽？」

    这个大胡子实在有够老古董的。

    「是奴工啦。」阿节说。

    「什么意思？」

    「哦，就是，那时候正好是战争时期——是败战两年前的事吧。昭和十八年的夏天。」美津子说。

    「是十年前呢。『全力射击不要停』※的时候。」

    （※二次大战时日本军部向国民宣导的口号。）

    学徒动员※的时期呐——近藤呢喃，阿节也说「那时候我才九岁。」

    （※二次大战末期，为了弥补劳动力不足，强制动员中学以上的学生，投入军需产业工厂等地方劳动。）

    这些家伙净说自己想说的，完全摸不清楚正题究竟在哪里。

    「我老家的母亲病倒了。」美津子说，「我的境遇没什么可以跟别人炫耀的，而且我并不是送去给人帮佣，而是被卖掉，所以自从九岁离家之后，一次也没有回过老家，也没有再见过母亲。而且就算我成了个艺妓，在乡下也不会被人用什么好眼光看。可是……」

    我不晓得娼妓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从来没有深思过这些问题。

    所以我韭不会去轻蔑她们，伹也无法特别加以拥护。

    我老实承认，其实我不是很懂。

    可是，我可以想像世人对从事这类工作的妇人的批判与攻击。

    从艺妓屋到妓院，这样的过程看在世人的眼中是沦落吧。俗话说职业无贵贱，像这样把娼妓视为更下一等，我觉得以某种意义来说或许算是一种歧视。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类境遇的女性仍然是不幸的吧。

    「不过我并没有接客。」美津子说，「因为我生得这副模样嘛。」

    美津子伸手摸脸。在我看来，她的容貌实在没什么好自卑的，不过就算假惺惺地说什么「没这回事，你非常美。」听起来也只像教人肉麻的奉承话吧。

    我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审美观并不值得参考。

    因为我看惯了近藤这种老古董般的人，像最近流行的八头身美女，根本超越外国人，看起来不像人类了。

    即使如此，连阿节都说美津子长得普通了，我想我的基准也没有偏离得太远。在我这个凡夫俗子的眼中看来，美津子的长相并不丑。老实说的话，是普普通通，也就是理所常然的长相。

    没错，是理所当然。若对照凡人的基准，美津子的容貌非常理所当然，自然没什么好为此自卑的。

    虽然花柳界的常识可能不同。

    「其他女孩全都十五六岁就开始接客了，但我该说是缺乏社交性吗，我实在是不擅长应酬，在店里也都被派去内场工作。可是我被卖过来都近十年了，年纪也过了十八了，再这样下去实在赚不到钱，岂不亏大了，看看情况，还是让我接客吧——就在店里的人这么商量的时候，战况愈来愈激烈了。」

    「哦。」

    「在大后方，店铺也不能正大光明营业了。因为我们店里的卖点是讲求高级。就是那个时候，我接到了母亲病倒的消息。过去我都是帮忙打扫洗碗，做些打杂的工作，连一文钱也没赚到。想要赎身，根本是痴想。时局又非常紧迫，就算听到母亲病倒，我也没办法送钱回家，更不可能请假。即使回家，我也没钱，对母亲的病情半点帮助也没有。」

    「就算为了减少吃饭人口而卖掉的女儿回来，也只是多添了一张嘴呐。」近藤悲叹地说，「真教人心酸呐。」

    「美津子姐是个不幸的少女呀。」阿节说。

    「也还好啦。」美津子普通地回道。

    原来如此，美津子看起来会那么朴素，是因为她不会过剩地表现自己。这个女子不管身处任何状况，大概都会认为那是普通的。

    即便遭遇任何事，美津子都不会把自己贬低为悲剧的主角，也不会把自己哄抬成幸运的宠儿。她总是普通的。不管走在高低落差多激烈的路上，只要当事人没有自觉，顶多就只是景色改变了而已。对她来说，这是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平板人生。就算旁人说什么你到达巅峰了、你坠落谷底了，她自己也没有那种感觉吧。

    我发觉就是缺乏抑扬起伏这一点，酝酿出她那本质的朴素。

    「老爷为我出了一笔钱。」美津子略略微笑地说。

    「钱……是治疗费吗？」

    「老爷用我的名义，送了一笔钱回老家，还帮母亲介绍医生。因为这样，我母亲保住了一命。实在是令人感激涕零。」美津子诚恳地说，肩膀放松下来。

    「为什么……」

    「老爷是好心。」

    的确是好心，好心过头了。有哪家妓院的老板会砸下重金，只为了救一个连客人都不能接的瘪脚娼妓的母亲呢？应该不会有的，如果有，那真是近乎奇迹的善心。可是这样一个好心人，会开什么妓院吗？

    我总觉得难以信服。

    「你的老板很有钱吗？」

    「不……唔，绝对说不上穷，但因为是那种时节，在后方凡事都不自由，再说，是因为家世的关系吗？我这种下贱人家出生的人不是很懂，不过好像也有许多复杂的问题……而且店也关起来了，实在不是手头阔绰的状况。再说老爷那个时候，在私人方面也碰上了麻烦……」

    「我听说过。」阿节说，「我家老爷说是冤枉的。」

    事情又变得复杂了。

    别说是脱线了，从头到尾根本连路线在哪都不晓得。

    「我想我家老爷会和小池先生那样百般作对，就是肇因于那件事。老爷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口，可是他一直怀恨在心呢。我知道的。」

    「这次又是什么了？」近藤用力垂下眉尾说，「两位姑娘，内容跳跃得太厉害了啦。」

    「嗯。」美津子望向阿节。

    阿节一副终于轮到自己上场的模样，兴冲冲地说了起来，

    「十年前呢，小池先生家的小姐被人给杀了。」

    「被人杀了……？」

    我和近藤同时叫出声来。

    老板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这里，她像在埋怨这桌客人吵死人了似地，用那张河马般的脸瞪了过来。这危险发言与甘味店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

    近藤龇牙咧嘴地朝老板娘露出恐怖的谄媚笑容后，把背蜷得圆圆地，身子前屈，声音压得极细，问起理所当然的问题：

    「你说被杀，是命案吗？」

    「是命案啊。」阿节说，「人被杀了嘛。而且还是跟未婚夫一起被杀呢。凶手……是我家的小姐。」

    「信、信浓家的小姐？」

    「大家都这么说。」阿节说。

    「大家都这么说？」

    「就是这样嘛。爱上别人的男人，最后杀了心上人跟情敌，嗳，就是这样的情节。很老套啦。嫉妒杀人。可是我家老爷认为绝对不是这样。嗳，我是了解他想相信女儿无辜的心隋啦。非常了解。所以我家老爷才会说是冤枉的。」

    「信浓家的小姐是冤枉的吗？」

    「不是啦。」阿节做出撞我的动作。

    「不是吗？」

    「睦子姐也说不是啊。」

    又是睦子姐。那个睦子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既然连睦子姐都这么说了，小姐就是凶手没错啦。」阿节炫耀似地说。虽然我怎么样都想不透这哪里值得阿节炫耀了。

    「呃，那个人……那么值得相信吗？还是……对了，她跟那桩命案有关吗？她知道真相是吗？呃，那个人……」

    「你说谁？」

    「呃，就是，那个睦子姐……」

    「睦子姐跟这事无关啦。」

    无关？

    「睦子姐跟我一样，是女佣嘛。女佣跟命案是不相干的。女佣只会在暗地里偷偷观察。命案对女佣来说，不是给我们介入的，而是旁观的。所以……不是啦，怎么说？客观？客观地来看，小姐就是凶手啦，大概，几乎。」

    「客观……吗？」

    「客观啊。因为我家小姐——我没见过她，说我家，意思也不是我真正的家哦——雇用我的老板家的女儿啊，看见她爱上的男人去了小池家之后，就闯进人家家里，在人家小姐的房间里面杀了人，然后人就失踪了，销声匿迹了。」

    「她没有被逮捕？」

    「没有。如果不是凶手，一般应该会出现才对吧？她十年之间跟老家都没有连络呢。虽然对老爷很不好意思，可是小姐就是凶手啦。可是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这件事，两家才会失和，我家老爷才会处处跟小池先生作对，可是听美津子姐刚才的话，原来两家从以前就有磨擦了啊。」

    「好像呢。」美津子说，「两家从以前就一直水火不容。」

    然后——美津子客气地出声，像要把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总算开始继续说下去。

    不，这能说是继续吗？我觉得连正题都还没有摸到。

    「总之……即使在那样的状况下，老爷还是对我非常好。那个时候老爷为我出的钱，是我一生都还不了的大钱……」

    「所以才说奴工吗？话题总算绕回来啦。」近藤说。

    「嗯。所以我从店里调到宅子，从此以后，就一直以婢女的身分在那户人家工作。」

    「所以她才没有休假。」阿节状似满足地说，「她才不能去什么侦探事务所。」

    本来在讲的是这件事。若要说话题绕回来了，应该是现在才对。

    或者说，

    在听到侦探这两个字之前，我已经完全糊涂了，搞不匮自己怎么会坐在这里听这个人的身世？

    「现在美津子姐也是在跑腿的途中摸鱼呢。她说她怎么样都要去豪德寺确认一样东西，我是陪她来的。我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嘛。其实我今天休假的说。」

    她那身打扮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休假，任谁看来，那都完全是帮佣女工的模样。

    「所以。」阿节逼近我，「我直接在这里委托你了。」

    「委托？」

    「委托啊。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这个助手转告那个侦探吗？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也帮我杀一下侦探费吧。」

    糟糕透了，这发展简直是糟糕透顶。

    3

    「……我不是从刚才就一直说右了吗？这个蠢货！」

    我一开门，立刻听到一道怒吼。我准以为是榎木津，连忙缩起脖子，可是该说是遗憾还是幸亏，大吼的是正牌侦探助手——益田龙一。

    益田站在侦探的大办公桌前，举着马鞭指着沙发，维持这样的姿势转向我。

    「哎呀，本岛先生，怎么啦？」

    益田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像平常那样「喀喀喀」地短笑了一阵，是在害臊吧。可是吓了一跳的是我才对。

    「刚、刚才那是在做什么？」

    「啊，哦，这可不是我发疯了，我只是在模仿疯狂大叔罢了。绝对令是我脑袋坏掉喔。」

    「是脑袋坏了，彻头彻尾地坏了。」

    坐在沙发上背对这里的男子——秘书兼打杂的安和寅吉这么说道，转过头来，对我说欢迎光临。

    「最近的益田弟愈来愈会模仿先生了。不光是模仿得维妙维肖，连那种疯癫样都愈来愈像了，真伤脑筋。」

    「我才没那么疯呢。」益田噘起嘴唇说，「和寅兄，你这话也太令人意外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当然会愈学愈像啦。哦，就上次的好猪事件……」

    「是豪猪。」寅吉吐槽。

    关于这一点，寅吉是对的。

    他们是在说山面事件。

    「一样啦，随便。那场逮捕剧后，喏，就是从町田回来的那天晚上。才一回来，榎木津先生一个叫司先生的朋友正好来访。我家大将嚷嚷着肚子饿了，喏，因为他没怎么吃到饭，又大闹了一场嘛。所以就说要去吃饭，三个人一起上街去了。刚才我就是在跟和寅兄说那个时候的事。啊，请坐。」

    益田用眼神示意沙发，同时寅吉站了起来。

    面对客人，也不询问来意，就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我觉得益田真的愈来愈像他的老板了。

    有来客的话，平常不是该问声「有何贵干」吗？更何况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好歹也算是服务业的一种吧……？

    想到这里，我发现了。

    我已经不是客人了。在这里，我只是单纯的奴仆之一罢了。

    我一坐下来，寅吉便前往厨房，益田在我对面坐下。我以为益田总算要问我来访的理由了，没想到他又喜孜孜地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啊，我们就去到了浅草，吃了牛肉火锅。到这里都还好，我们去的地方，有个像是江湖走贩的人，喏，不是很常见吗？拿着三个像壶的东西盖着，里头放进一颗骰子，像这样混在一块儿，然后让人猜骰子在哪个壶里？」

    「哦……」

    「一般是赌小钱吧，可是那个时候不一样，贩子的背后摆了一堆吉祥物啊玩具之类的东西，一次付多少，猜中就可以拿到那些奖品。那里头有只猫。」

    「猫？招猫吗？」

    「不晓得呐。反正有个老旧的摆饰物。然后呢，咱们的侦探阁下很喜欢猫嘛。他嚷嚷着小喵咪，有小喵咪耶～」

    已经模仿起来了。

    感觉榎木津的确会这么说。

    「三十好几的大叔在路边鬼叫着，小喵咪耶，小喵咪呢，小喵咪～我真是觉得丢死人了，所以像这样，想要悄悄地开溜，结果被他一把揪住后领，命令道益锅，你去给我赢来，我要小喵咪。」

    我到现在还被叫成益锅耶——益田厌恶地说。

    一定会觉得厌恶。

    当然会觉得厌恶。

    「嗳，我无可奈何啊。司先生也叫我上。所以，嗳，我就自掏腰包，玩了几次，却怎么样都猜不中。」

    「猜不中吗……？」

    老实说，我根本不想听这种事，但我为了希望他快点说完，附和催问着说。

    「……仔细看就看得出来了吧？」

    「看不出来。」益田斩钉截铁地说，「人家可是靠这个做生意的呢。一个客人只收得到几个零子儿，要是随随便便就彼人猜中，生意也甭做啦，就是有它的独门诀窍，才做得来这一行啊。而且应该还有场地费什么的，人家也是拼了命的。相较之下，我是玩得心不甘情不愿嘛。我玩了两次，两次都输得一塌糊涂。可是榎木津先生跟司先生部不放过我，叫我一直玩到猜中呢。然后榎木津先生住我背后七嘴八舌地指挥，叫我猜左、猜中间……结果猜中了呢。」

    「猜中了？」

    「榎木津先生百发百中。」

    「这……」

    是因为榎木津的特殊能力吗？——我心想。

    榎木津好像有着奇妙的体质，能够以视觉感知他人的视觉记忆。当然我不晓得是真是假，本人似乎也不怎么计较这件事……

    益田摇手，说：

    「不是啦、不是啦。江湖贩子当然知道骰子进了哪里，可是那不是看到的记忆吧？大概是用手的动作去感觉的。榎木津先生是看不出这种事的。所以我想那应该是动态视力异常发达吧，跟动物一样。」

    「可是榎木津先生眼睛不好吧？」

    我记得他应该视力很弱才对。

    「一般的视力跟动态视力是不一样的。动物也是，视力不好，可是看得出活动的东西不是吗？榎木津先生猜得很准呢。」

    「那……他自己玩不就好了吗？」

    「那个人怎么可能自己下场？结果他只是想看我出糗取乐罢了。然后呢，嗳，玩到总共第八回的时候，他大声鬼叫……」

    我不是从刚才就一直说右了吗？这个蠢货……

    益田这次坐着重现我进来时同样的台诃。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此时寅吉送茶过来了。

    「原来如此啊。益田，那是你太蠢了。劝谏先生是你的工作，就算被揍也是你活该。」

    「被揍？」

    「没有啦，喏，我是个胆小鬼，所以落跑了啦。摊贩老板生起气来，演变成一场乱斗了。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客人嘛。其他客人都开始议论纷纷哦哦，只要照着那个人说的押就会中了，全都照着榎木津先生说的押。而我因为有骨气，偏就不照着押。」

    「如果你乖乖照着押，事情不是一下子就结了吗？」寅吉说。

    「才不要哩。就算照着他说的押，还不是会被说成什么『你是只知道唯命是从的木头人吗？』『没有我跟着，你就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可是对江湖走贩来说，这是妨碍生意，对吧？老板吼着，『你差不多一点！』揍了上来。」

    「揍榎木津先生吗？」

    「嗯，嗳，那个人没事的啦。反倒是司先生挨了一拳，可是找榎木津先生干架，根本是大错特错。当时场面简直是一塌糊涂。」

    复水津这个人乍看之下很纤弱，打起架来却强得吓人。

    「那一带又有许多醉鬼，还有地痞啊、不晓得打哪来的混混，全都跑来参一脚，真是乱成一团喽。不过我在警察赶到之前就先溜之大吉了。可是啊，喏，那个叫司的人——你应该小认识，他也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哦。在那场大混乱当中啊，喏……」

    益田指着侦探的办公桌上面。

    侦探的大办公桌上，可笑又严肃地摆着一个记载厂侦探这个身分的三角锥，不过旁边搁了一个斜坐着的高雅招猫。

    「那个是……？」

    「就奖品的小喵咪啊。」

    「它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没猜到吗？

    「没有啦，就司先生趁乱摸来的呀。我完全不晓得他是怎么摸到手的。回来之后，他就从怀里掏了出来。」

    「偷、偷来的吗？」

    「说是挨揍的慰问金。嗳，司先生只是在那里起哄，没有像榎木津先生那样妨害生意，算是白挨揍了，而且我也花了不少钱，摸只猫来也不为过吧。」

    「这可不是前警察该说的话。」

    寅吉说。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个轻薄又滑头的侦探助手，以前会是个刑警。

    益田「喀喀喀」地陉笑

    「可是和寅兄，这种东西很便宜的啦，连一百圆都不到吧？」

    「一个五十回。」

    我买了三个之多。一开始买的陶制招猫是六十圆，在豪德寺大门前买的土制招猫是五十圆。榎木津办公桌上的那个看起来像土偶。

    「那比咖哩饭还便宜呢。」益田说，「一次十圆，我玩了八次，总共花了八十圆呢。算起来狸猫荞麦面※都可以吃上四碗了呢。再说，这怎么看都不是新品嘛。看起来脏兮兮的，会不会是哪家倒闭的店里神坛供着的东西？一定是不用半毛本钱的啦。」

    （※一种加了炸面衣做为佐料的荞麦面。）

    的确，那只招猫看起来小是非常干净。猫是侧坐的姿势，比我熟悉的正面立坐的招猫更要细瘦，造型非常写实。是白底黑斑，上面画着红紫相间的围兜。许多地方都褪色或泛黄了。手……

    是举右手。

    「这是……招财猫呢。」我说。

    「你们真是没知识。」

    寅吉神气兮兮地说，捧着托盆走近办公桌，捏起招猫转了一圈。猫背上画了个朱色的印记，是圆框中有一只鸟的图案。

    「喏，看看这个。这可是老东西了。或许颇有价值也说不定。所以我才再三叫我们家先生拿去给旧货商老师看看嘛。」

    旧货商老师指的是古董商今川吧。

    「这可是江湖走贩的奖品耶？」

    「搞不好那个江湖走贩也不识货啊，这可是丸占猫呢。」

    「丸占猫是啥？」

    寅吉哼着鼻了「咕咕咕」笑了几声：

    「看看，这个，圆圈里头不是画着占字吗？」

    看起来像鸟，原来是占这个字。

    「我父亲说，这是一个人把钱独占，也就是一本万利的意思。这东西只到明治初期还在制作，现在已经绝迹了。我们家以前在侍奉榎木津大老爷以前，曾经在花川户帮人装修，我父亲在小时候买了这个，摆饰在神坛上。」

    「和寅兄的父亲小时候，那到底是什么时代啊？」益田问。

    「明治吧。」寅吉答道，「一直到明治中期左右，我家一直都还有这个。或许摆了更久也说不定，我也不清楚。我家在大地震的时候震垮了嘛。」

    「关东大地震吗？」

    「塌得面目全非呢。我家以前是出入榎木津家的装修工匠，在大正的地震时没落，被子爵大人收留了。这些细节不重要，总之我父亲非常中意这只丸占猫，找了很久，叫是已经没在卖了，让他叹息不已呢。他说虽然有一样是今户烧的猫，可是举的手不一样，上面也没有丸占的字样。」

    「请、请等一下。」我制止寅吉。

    「什么？」寅吉奇妙地扬声问。

    「这、这只招猫……是今户烧吗？浅草的？」

    「那当然是今户烧吧。」寅吉神气地说，「说到今户烧，那就是浅草啊。没别的今户了吧？所以说到招猫，今户烧就是元祖啊。」

    「咦？」

    是……这样吗？

    「招、招猫的……？」

    「招猫的元祖的元祖，就是这种丸占猫。益田这样的乡巴佬好像一点儿都不识货呐。怎么能把它跟这附近卖的、用棋子灌出来的常滑烧的猫混为一谈呢？今户烧可是江户的风物诗呢。从箱根另一头过来的土包子，才没资格对它说三道四。」

    寅吉不晓得在威风些什么，再一次哼了一声。

    「今……」

    今户烧是招猫的元祖……

    「这是真的吗？」我问。

    「那当然是真的啦。听说从江户时代就在制作了。据旧货商的老师说，令户烧这种瓦陶的历史比清水烧更要古老呢。听说隅田川那一带，从天正时期※就在烧制了呢。一定很古老吧。」

    （※天正为安土桃山时代的年号，一五七三～一五九二。）

    虽然我是中学中辍，可也不是全然无学的哦——寅吉再一次傲然挺胸。益田一次又一次抚摩尖细的下巴说

    「就算这么说，这也不可能是天正时代的东西啊。谁知道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烧制的？顶多从明治开始吧。」

    「丸占猫是从嘉永※时候开始吧。」寅吉说，「听说那个时候，我们在花川户的老家后面一带住着一个老太婆，她家里养的猫入梦，说把它的摸样做成人偶，就可以招福。」

    （※嘉永为江户后期的年号，一八四八～一八五四。）

    「你看。」益田回道，「说到嘉永，不足很晚了吗？都江户快结束的时候了。」

    「所以我听说的是丸占猫是嘉永开始，但招猫是更久以前就有了。」

    「请问……」

    我一出声，侦探助手和秘书兼打杂同时回头，几乎是同声问道，「干嘛？」

    「什么干嘛，呃……」

    「哦，本岛先生，这么说来，你有什么事？」

    现在才问这是什么问题？这里是侦探事务所，我当然是来商量有关侦探事务的事吧？

    「我想要委托。」我小声回答。

    「委托……什么？」

    「委托侦探事务啊。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吧？其实发生了一件怪事，而且正好……是跟招猫有关的事。」

    「啊……」

    益田发出懒洋洋的脱力声音，肩膀也颓然垂下。

    「怎样啦？」我不满地问。

    「哦，本岛先生涉入的事件该说是严重还是怎样……全都是些路线非常微妙的占怪事件嘛。」

    「喂，我说啊，我是不打算辩解，可是过去发生的事，只有一次是我委托的，好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剩下的事，我都只是被卷进去而已。这次也是，委托人是乃有其人。你们应该也认识，是奈美木节小姐。」

    「奈美木……？」益田摇晃浏海，望向寅吉。

    「我不认识耶。」寅吉说。

    「那是谁？」

    「奈美木节小姐啊。那个很像笠置静子唱的『采买摇滚』※，咭咭呱呱说个不停的姑娘。说什么是今年春天，千叶溃眼魔事件时的关系者。她还说只要说是那个被暴徒吓坏的惹人怜爱的少女，你们就知道了。」

    （※原曲名「买物ブギ」，为一九五〇年发售的笠置静子（笠置シヅ子）的歌曲。歌曲长达五分以上，内容为连珠炮地描述主妇采贾时的繁杂忙碌，大受好评。）

    阿节本人自称是惹人怜爱的美少女，但我还是不得不把美字给省略了。

    益田把食指抵在额头上，露出严峻的表情，然后「唔唔」地呻吟了一声。

    「我不可能看到惹人怜爱的少女却给忘掉啊。是那家学院的女学生吗？」

    「是女管家。」

    「女……女管家？咦？织……织作家的……女管家？」

    啊！——益田大叫一声。

    「有了，我想起来了。我几乎没见到，不过那场惨剧的日子，是有个姑娘辞职离开了。我看过，我看过。可是那姑娘惹人怜爱吗？哦，是她啊，是那个长得很像中华料理碗公图案的女佣，对吧？」

    我也这么觉得。

    原来大家都这么觉得吗？

    「她是……委托人？」益田把头往前探。

    「正确地说，委托人是她的朋友。唔，我们是在某个地方偶然认识的。她说她想知道玫瑰十字侦探社的连络地址，所以我告诉她了，可是本人没办法前来，所以我才代理过来。」

    「你这真是遭殃型的宿命呢。」益田感动地说。

    要你多管闲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受不了了。

    「那……是要调查外遇吗？还是调查相亲对象的品行？」

    「这家事务所不是不接那类案子吗？」我问。

    「最近接了。」益田答道，「嗳，这类事情主要是我在调查啦。要是不接，和寅兄跟我的薪水就没着落了。」

    「我可不以为我是霏你吃饭的。」寅吉呕气说。

    附带一提，和寅是寅吉的绰号，是安和寅吉的省略形。

    「与其受你的好处，我宁可去卖身还是干嘛。要我去马戏团还是跳越后狮子舞※都行。」

    （※越后狮子舞是源自于越后，巡回全国各地表演的一种街头演艺，主要由儿童戴狮子头，配合大人的鼓笛演奏等表演特技，沿路乞讨赏钱。）

    「我才没卖你好处，没那么老的越后狮子舞童啦。」益田恨恨地说。

    「对了，榎木津先生……不在吗？」

    我一问，原本反目成仇的两人忽然面面相觑，顿了一拍，「噗嗤」笑了出来。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啊啊，好笑，这真是太好笑了。对吧，益田？」

    「就是啊，我想本岛先生听了也一定要笑。」

    两人说完，同声笑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家先生啊，赌气跑去睡觉了呢。」

    「赌气……睡觉？」

    「睡呕气觉啊。哎呀，真是教人心旷神怡。看到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走投无路的模样，实在痛快。大快人心。」

    看来益田最近被欺负得很厉害。

    「嗳，就算是我家先生，也对付不了大老爷嘛。不愧是前子爵大人，器量非比常人。」

    「这跟家世身分无关啦。把那个怪人养大的可是那个大怪人呢，只是这样罢了啦，和寅兄。」

    榎木津的父亲是前华族，也是财阀龙头。

    他虽然有钱有势，却似乎是个更胜榎木津一筹的怪人。

    益田有些下流地「咿嘻嘻嘻嘻」地怪笑：

    「没有啦，直到刚才啊，他们还任隔着电话父子吵架呢。而且还是场荒唐古怪的吵架，根本听不出来他们是在吵些什么，而且那个人讲的话本来就荒唐透顶了，不是吗？跟他父亲对话起来，更是变得不晓得是哪里的外星话，光听就笑死人了，然后啊，情势变得愈来愈不利。」

    「榎木津先生情势不利？」

    我无法想像屈居下风的榎木津。

    「结果最后榎木津先生被说服了呐。是被唬弄过去了吧。然后他气了一阵，骂了一阵，赌气跑去睡觉了。」

    「如果电话是我接的，我一定会挨骂吧，可是是先生自己接的电话，他找不到对象可以发泄。就算想迁怒，矛头也没地方指……」

    寅吉「咕咕咕」地哼着鼻子闷笑，益田「喀喀喀」地像个坏人般奸笑。

    「那件事不晓得会怎么样呐。」

    「也不能怎么样吧。只有益田你去找房仲业者了。」

    「我才不要哩。那种事，岂不是比外遇调查更没意思吗？那才不是侦探的工作哩。」

    是被委托了什么呢？我一问，益田便用完全是嘲弄的口气说，

    「找房子啦，找房子。说什么北九州一个叫什么的大富豪的浪荡子要在东京近郊找别墅。说不管怎么样都得在这星期以内准备好家具陈设让他搬进来。好像说中古的也行，可是要找干净整洁的地方。」

    可是，

    我想这种事，应该也用不着拜托不肖儿子处理吧。

    说到榎木津集团，那似乎是一个规模惊人到我这种小角色胡乱谈论都会遭天谴的大财阀。据说它旗下的企业多如系星，各种行业应有尽有，会长榎木津的父亲虽然是个怪人，在财政界却非常吃得开，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想不管是动产还是不动产，应该都可以随心所欲。不，只要他大声说一句「我要房子。」不管多少栋，应该都会有人自动奉上。不不不，只要动员员工，利用人海战术，不就可以在一眨眼之间查迩全东京的物件吗？再怎么说，他都是个可以为了一个旧货，毫不犹豫地掏出百万圆的人物。凭着他的财力与人脉，区区一栋房子，应该可以轻易弄到手。

    「可是啊……」益田露出奸笑说，「那个北九州的大富豪啊，不是客户之类跟生意有关系的人。听说不是跟榎木津集团相关的人，而是榎木津前子爵的私人朋友，在生意上没有任何关联。所以父亲大人说不能动用公司的人力，公司的钱连一毛钱也不能花。对吧，和寅兄？」

    寅吉用力点头

    「大老爷是个公正无私的人，他绝不会公私混同。」

    「他只是个大呆瓜罢了！」益田大概是在模仿榎木津，「说什么不可以公器私用，却把儿子拿来私用，不是吗？那个臭蛐蛐父亲！——对吧？」

    「什么蛐蛐父亲？」我问。

    「先生说的是蟋蟀啦，益田。不可以弄错。」寅吉责备益田，「大老爷的兴趣是采集蟋蟀。他把蟋蟀养在温室，让蟋蟀过冬。所以刚才先生才会说蟋蟀父亲。」

    「那我重说一遍。却把儿子拿来私用不是吗，那个臭蟋蟀父亲！」

    愈来愈像了。

    「大老爷说会付钱，所以并不算把儿子拿来私用吧，我觉得。这是工作上的委托。」

    「虽然这不是侦探的工作啦。」

    寻找不动产物件——的确，这不在侦探的工作范畴内吧。榎木津四处走访查看房仲广告传单的摸样一定很好笑。

    「父亲大人的理解是，侦探这一行就是寻找所有一切的东西。所以才会一下子吩咐找乌龟，一下子吩咐找山颪，这下又是找房子，全是这一类的。真好玩呀真好玩……」

    益田笑了一阵，然后用力甩了一下浏海，望向我问：

    「那要找什么？」

    「找什么？没有要找什么啊。」

    「可是你不是要委托吗？」

    「所以说……」

    如果放任他们去，话题又会往我没看过也没听过的方向乱跑，所以我决定强势地说明状况。

    我想决点了结这事。

    首先，我说明阿节与梶野美津子的关系。

    然后我也提到美津子的雇主——还是该说买下她的人比较正确？——小池家，与阿节的雇主——这边是真的老板——信浓家之间的纷争。这部分与委托内容可能没有直接关系，但我就是没办法略过不提。我可以要约或换个说法，但没办法省略。因为我只会把听到的内容就这样照着听到的顺序说出来。

    或许很笨，但我没法整理。

    说到命案的时候，理所当然似地，侦探助手和侦探秘书探出了身体，但他们发现那只是点缀在生鱼片旁边的萝卜丝，身子又退了回去。

    然后，我总算述说起美津子的前半生。

    节录要点来说，那并非多罕见的遭遇。虽然有许多发人省思之处，但当事人美津子说她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不幸，所以我觉得身为第二者的我没资格评论什么。

    再说，如果加入我这个转述者的主观，感觉会扭曲了实像。

    所以我尽可能淡淡地说。

    两人大概也是淡淡地听。

    益田再一次「唔唔」呻吟了一声。

    「她有……呃，那么糟吗？」

    他是在问容貌吧。

    「绝没那回事。」我否定说，「她长得很普通。不，大概只是朴素而已。只要打扮打扮，就会漂亮许多。像我朋友近藤的姐姐长得更要恐怖多了，可是连她都嫁得出去了。像美津子小姐那种相貌的人，到处都是。」

    「可是……那样的话，大概是太没有才艺细胞了吧。她被卖掉之后，马上又被卖了，等于是才九岁还是十岁，就被人认定没有才能了，不是吗？一定是笨拙到了极点吧。」

    「原来如此啊。」寅吉发出感想，「……这真是难说呢。」

    「什么东西难说？」益田问。

    「就很难说啊。一般说到长得丑、手脚笨拙，都是负面的事啊。只会吃亏而已。像我也是，只要再聪明点，或许已经是学士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益田说。

    「哪里不可能了？这谁知道呢？你仔细分析看看呀，益田。说到长得丑、学不成才艺，在一般社会是不幸的源头，然而在花街里却是相反的啊。」

    「哪里相反了？」益田不满地说，「那位小姐可是当不成艺妓，被卖到妓院去了呢。如果说是学不成才艺，被主人撕了卖身契，还是同情她的笨拙，把欠债一笔勾销，那你说相反也还可以理解，可是被卖到妓院去，就没有后路了。如果她有一技在身，应该就不会碰上这样的事了。」

    「你也真是笨呐。那位小姐虽然被卖到妓院，可是也多亏了她的笨拙，得以不必卖身，不是吗？」

    「这……算是幸福吗？」益田一脸糊涂。

    「那当然幸福啦。」寅吉肯定地如此说，「可以不必卖身，那当然最好了。益田你一定不晓得卖身有多么苦吧？」

    「我才不会晓得哩。就算我想卖也没得卖嘛，所以我才觉得不能就这样判断啊。以我们的基准来看，或许会是那样，但让那个业界、那个圈子的人来说，那位小姐的确是沦落了啊。」

    「有这样的观点吗……？」

    「有啦。」益田撩起浏海如此主张，「例如说，像我跟和寅兄，看在世人眼中，不就是两个大傻瓜吗？可是从傻瓜天王的榎木津大明神眼中看来，我们傻瓜的程度还太嫩了。就算看在世人眼中已经够傻了，但在这个侦探社里，却会被骂还不够格、不入流、还早了十年。处在关口先生、木场先生这些高级傻瓜之间，我们还真是相形失色，自惭形秽，不是吗？」

    没这同事，益田和寅吉也毫不逊色，完全够格当一个傻瓜——虽然我这么想，却也感到原来如此。

    从这种意义来说，最羞愧没脸的应该是拔才对。

    「说穿了就看本人怎么想啦。」益田作结说，「对于自己的境遇，本人——美津子小姐并没有觉得特别比别人不幸的样子。当然，她心底怎么想我们不晓得，但至少她没有放在嘴上。对于那个小池某人，她好像也视为出大钱救她害病的母亲的恩人，也认为自己奉献一生报恩是理所当然的事。」

    美津子好像是真心感谢。

    以一般——或者说身为凡人的我的基准——来看，即便真是如此，心里多少还是会有愤愤不平之感吧。

    益田再次低吟：

    「唔，小池这个人的确是个奇特之士吧。竟然为了那种没乍点用处——啊啊，抱歉。为了那种没什么利用价值——呃，这说法一样呢。为了避免误会，我在这里声明，我绝对不是在轻蔑那位小姐。只是呃，干那行生意的人，为了赚不了钱也没什么用处的下人出钱，是非常罕见的事吧。一般的话，连个子儿都不会出吧。」

    不会吧……或许。

    「不……还是会骂『这个光吃不做的穷鬼』地把她给赶走？」

    「那可是花了本钱的，不会平白放走的。」寅吉说，「得先拿回从艺妓屋买来的本钱吧。既然没办法接客，嗳，这也没办法，一般会把她当成牛马般来使唤吧，就算勉强也要她接客。不受客人欢迎的话，就扣她的饭之类的，待遇只会愈来愈糟。然而，就算是战争中的休业时期，却不让她接客，还好心为她砸大钱，实在是个慈善家呢。」

    「后来…她就在内场工作，是吗？」益田问。

    「她负责打扫洗衣采买煮饭，算是个打杂的下女，店里的杂务是一手包办。好像相当忙碌。」

    「那当然忙了。负债金额是多少？」

    「哦，我是不清楚金额，不过好像有字据。时代变了以后，法律什么的好像也有了小少改变，所以我也不晓得字据是小是还有效力。」

    「那要看字据的格式跟内容。」益田说，「视情况，或许也是可以提出异议。不过那位小姐大概没那个意思吧？」

    应该没有吧。

    「可是，既然那样一个奇特的慈善家，会拿字据来束缚佣人吗？」寅吉提出基本的疑问，「从一开始就是大亏了嘛。既然都已经有了亏那么多的觉悟，干脆撕了字据，把人放了，不也一样吗？据你的说法，就算把那位小姐留在手中，反正也赚不了多少钱。根本不合算。」

    「这话就错了。金钱问题是不同一同事。」益田说，「和寅兄，恩是恩，钱是钱啊。钱什么时候还都行，但受了人家的恩情，就算耗费一生，也是还不清的。对吧，本岛先生？」

    「嗯。可是那笔钱的金额好像也大到不可能还得出来。所以美津子小姐现在是无偿工作。」

    「无偿？」寅吉叫出声来，「无、无偿应该不行吧？益田。这不就是金钱问题了吗？这不是抵触了那个什么、劳动什么的法吗？」寅吉歪起浓眉说。

    「大概……算是先预支了一大笔薪水这样吧。」益田看似心酸地说。

    ——原来如此。

    也可以这么看吗？

    卖身、花街、艺妓屋、奴工、字据，这一连串近藤喜爱的古老名词相继登场，好像连我的感性都倒退几十年了。美津子与其说是奴工，更应该视为是先预支了一大笔薪水，正在拼命工作还债这样吗？

    「待遇方面怎么样？」益田问。

    「嗯……唔，出于工作性质，好像没有休假。可是她有自己的房间，三餐也没有差别待遇，好像并没有受到不人道的对待，虽然没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钱和时间，不过待遇上应该算是不错吧。」

    「然后……她工作了二十年吗？」

    「二十年。不过其中十年算是娼妓见习生吗三找也不太清楚，但她是以娼妓预备军的身分住在店里，也是有休假的吧。可是美津子小姐别说是老家了，好像甚至不会出去玩。就算拿到零用钱之类的，也部一直存起来。所以迁到宅子之后的十年，虽然没有休假，但她反而是觉得幸福的吧。」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十年之间，完全没有休假吗？」

    益田和寅吉面面相觑。

    「可是！」我模仿近藤，像个说书的拍膝。

    「可、可是什么？」

    「美津子小姐她……上星期要求休假了。」

    「哦？」

    寅吉嘟起厚厚的嘴唇。

    益田拉开薄薄的嘴唇。

    「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说她想起和母亲说好再会的约定。」

    「约定？」

    「对。」

    不管发生任何事……

    不管发生任何事，二十年后我一定会回来。

    美津子被卖掉离家的时候，曾经对母亲这么说。当然，这是要与离别的亲人再次重逢的坚定誓言，可是这同时更是表明她这段期间一次也不会返家的坚定决心吧。

    就是这样的约定。

    美津子的故乡并不会很远。

    不过美津子并不清楚老家的正确住址。

    那里——美津子生长的贫穷村子，过去叫做弥彦村。

    不过中间有过几次町村合并，每次名称都跟着改变，现在那里好像已经不晓得叫做什么了，或者说，从美津子描述的样子来看，她住在那里的时候，好像就已经不叫弥彦村了。

    可是美津子的父母还有周围的人，全都把那里叫做弥彦村，这个称呼依然通行。

    不过美津子提到品川县这样一个占怪的行政区名，她好像依稀记得。

    阿节大笑才没那种县，不过后来向人打听，才知道品川县是八王子一带废藩置县后的名称。

    结果虽然不晓得正确地点在哪里，但好像是八王子那一带。那么虽然不在区内，却也还是在都内，是在东京。

    听说美津子家代代靠着抽茧丝勉强维生。这么说来，我以前听说过八王子一带纺织业之类的产业很兴盛。

    美津子是四个孩子中的么儿，家里除了父母及祖母以外，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可是美津子没有看过长兄的脸，也不知道名字。

    长兄在美津子出生不久前过世了。爱好时髦的父亲带着长兄去浅草十二阶※观光……

    （※正式名称为凌云阁，是位于东京浅草公园的观览高塔，共十二层楼高，故俗称十二阶。）

    碰上了大正的大地震。

    只能说是运气太背了。

    我的姐夫是个爱凑热闹的家伙，大地震几天后跑去浅草参观崩塌的凌云阁，经常忆起说，「那么巨大的建筑物，居然从中拦腰折成两半呐。」我本身对大地震几乎没有记忆，不过可以想像浅草一带的状况应该相当凄惨。寅吉也说他花川户的老家都全毁了。

    当时美津子的老家也小可能多富裕。既然有家业要顾，当然不可能闲闲没事做，所以应该极少出门游玩，然而却好死不死偏在那样一天出门去了。

    总之，美津子的大哥被卷入大地震，与父亲失散，在火灾中被烧死了。

    父亲活着回来了，但因为受了严重的烧烫伤，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工作了。

    从此以后，梶野家的经济状况似乎是每况愈下。受到金融恐慌的影响，纺织业界的景气也陷入低迷。

    美津子就在这样的状况中诞生了。

    美津子五岁的时候，父亲过世了。姐姐嫁到附近的养蚕农家，二哥为了补贴家计，十四岁就到工厂工作了。

    可是……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每次听到这类事情，我都会觉得这世上是不是没有神佛了？

    有些不幸是要自己负责的，也有些人会把旁人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状况当成不幸。有时候一点小事，对当事人来说却是犹如世界末日般巨大的不幸吧。幸与不幸的样态是形形色色。可是意外事故、无法预料的天灾，这些灾厄都是毫无预警、没有任何因果关系，突然从天而降的。

    这类灾祸无法招来，所以也难以回避。我不想听什么前世造孽、信仰不虔诚、没有祭拜祖先、因果报应这类鬼扯淡，但如果说有神也有佛，真希望它们至少把这些无从抗拒的不幸均等分配给每个人。

    美津子说事情发生在她七岁的时候。

    二哥在作业当中引发严重的意外，受了重伤。

    不，不光是受伤而已。

    美津子家就在失去养家糊口的支柱、穷途末路的当下，收到了工厂寄来的存证信函，要求支付天价赔偿。当时美津子十分年幼，所以记忆也非常模糊，但来信似乎要求支付遭到波及而受伤的员工治疗费、破损的机械修理费、停工造成的一部分损失。换句话说，不晓得是法院还是工厂方面，判定意外的责任全在受伤的美津子二哥身上——当然，事实如何并不清楚。

    工厂好像讨债讨得很凶。

    结果美津子的老家似乎不得不卖掉几乎全部的土地财产。不，即使这样还不足够，包括身体残缺的二哥及不满十岁的美津子，一家四口必须不分昼夜地不停工作。没有多久，二哥就因为过劳逝世，祖母也害了病，不久也死了。

    然后美津子……被卖掉了。

    女衒※过来的三天前，母亲就以泪洗面。

    （※江户时代到近代专门买卖女人到妓院为业的人。）

    然后不停地向美津子道歉。

    年幼的美津子不太明白状况，说她觉得与其那么伤心，干脆别这么做不就好了？比起不愿意被卖掉，看到母亲哭泣，更让美津子悲哀。

    你会比留在家里头还要幸福……

    一定，一定会比留在家里头还要幸福……

    美津子说，她到现在都还对母亲说过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就算难过，也要忍下去……

    不可以回来这里……

    就算回来，也只会更苦……

    我小可以回家吗？美津子问。母亲说，如果回家，只会吃苦。我再也看不到妈妈了吗？美津子再问。结果母亲哭得不成人形。

    然后，

    二十年后，如果你过得好，就回来看妈妈……

    美津子的母亲这么回答她。

    我一定会回来，美津子这么应道。

    二十年——这样一段期间说不上来是否恰当，但绝不算短，二十年太不上不下了。一般的话，就算要隔一段时间，也应该会选择更刚好的时期，像是你二十岁的话，或干脆一点，像是十年过去的话。

    我想这说到底，是慈母对女儿委婉的诀别吧。美津子当时才九岁，可是听说母亲已经决五十了。那么二十年后就是七十岁，不能保证人还活着。

    我觉得这番话的意思，是两人就此咫尺天涯，永不相见了。

    临别之际，母亲给了美津子一个小招猫。

    这是爸爸为了即将出世的你，从浅草买回来的……

    母亲这么说。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就是在大正大地震的日子——长兄过世的日子——买来的东丙了。那么那只猫别说是招福了，根本是招来了灾厄。因为美津子的家以这天为界，是每况愈下，逐渐地沉入不幸的泥沼当中……

    听说你要去的地方，有一座猫寺——美津子的母亲这么说。

    把它奉纳到那里的猫塚……

    好运一定会眷顾你的……

    母亲接着这么说，又哭了起来。

    她说的猫寺，指的是豪德寺。

    这也是我从同僚青田那里听来的，据说豪德寺这座寺院受到花柳界人士的热烈信仰。说什么刮下猫塚的石碑上的粉带着，金钱运就会好转。像大正时期，别说是圆山了，连赤坂、吉原等地的艺妓都会跑来参拜。美津子的母亲可能也听说过这些传闻吧。

    因为母亲哭得太厉害，美津子抱着招猫，也跟着哭了。她说当时女衒劝慰两人，说愈哭只会让以后愈苦。

    然后，美津子被带到涩谷圆山去了。

    前往艺妓屋前，美津子先去了豪德寺，照着母亲说的，奉纳了招猫。那个时候女衒的男子还帮她出了香油钱，让她非常高兴——美津子真的非常高兴地诉说这段往事。

    然后过了十年……

    美津子从艺妓屋迁到了金池郭，但不管吃了什么样的苦，她都没有逃跑，也没有放弃，只是一心守着与母亲的约定，默默地在花街生活。

    我还是不明白这样算是幸还是不幸。应该有益田说的不幸，也有寅吉说的不幸中的大幸吧。对于到达这样的结果之前的经纬，也有各式各样的观点吧。

    不久后……

    战争爆发了。

    这是一段绝对无法忘记，却又令人不愿去回忆的时代。那种实在是如坐针毡，却又沉重苦闷、难以形容的时代空气，若非亲身体验过的人，我想是不会了解的。

    上层阶级当时过得如何，我无从得知，但我们连普通地过活都艰难无比，甚至连行动部无法随心所欲，只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过活。

    昭和十七年，美津子从风闻中得知嫁出去的姐姐一家全家自杀了。

    八王子一带的纺织纤维产业由于进入战时体制，遭到了莫大的打击。生产额剧降，必然不得不转型到军需产业，而无法跟上转型的小规模生产业者形同是被断绝了生路。

    美津子说，她连姐姐的长相都记下清楚了，所以虽然感到同情，却也不觉得悲伤。

    大概是这样的吧。

    我觉得美津子非常坦白。

    然后……

    美津子从把她卖到花街的女衒口中，听到了母亲病危的消息。

    母亲和姐姐不同，美津子是记得母亲的。

    所以美津子大为动摇，也大为狼狈，这是当然的吧。

    可是就算知道这个消息，美津子也一筹莫展。她担心得要命，真的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既然姐姐已死，美津子没有其他亲人可以依靠了。一个不成才的妓女，除了坐视老母病死之外，没有其他法子了。

    所以金池郭老板小池某人的好心——金钱，比任何温言安慰都更让她刻骨铬心——美津子说。

    她说她真心觉得要她一生侍奉老板都行。

    紧接着八王子遭到李袭，被炸得一塌糊涂，但听说美津子的母亲逃过一劫。

    美津子说她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老板告诉她母亲没事，用不着担心。小池某人似乎把美津子的母亲疏散到安全的地点去了，而且还帮她找了医生。这简直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慈悲心。

    美津子的母亲撑过来了。

    然后……又过了十年。

    美津子到了第二十年，第一次……要求休假。」然后总算有了一场赚人热泪的再会吗？哎呀，真亏她这几年来的忍耐呐，对吧？」

    「然而……她第一次要求休假，却被打了回票。」

    「打回票……为什么？」

    唔……一般是会觉得奇怪吧。

    「难、难不成一生都不放她假吗？」

    「举着字据逼她说这是到死都没得休假的契约吗？」

    「不是那样的啦。听说小池先生对她说，要休假是无所谓，可是不可以去见母亲。」

    「为什么？」寅吉愤慨。

    「这太莫名其妙了。」益田皱起眉头，「人家可是为了这个决心忍耐了二十年呢，含辛茹苦二十年呢，而且是活生生被拆散的母子再会呢。哪有理由阻止人家呢？那个老爷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干脆一点好不好？」

    我也这么觉得。

    「嗯，嗳，是这样的，老板说，你辛苦了这么多年，没一天休息，每天下作，我当然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但事到如今，就算你去见了母亲，今后也不能一起生活，你或许是好，但对你母亲来说，只是平添痛苦罢了。」

    「这简直是女衒的说词嘛。」益田说，「唉，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见一次就生情，见两次就依依不舍，愈见就愈难分离……」

    「是这样没错啦，」益田不服地说，「可是既然要装慈善家，对人亲切，就得好人做到底呀。」

    「什么叫好人做到底？」寅吉问益田。

    「就是说……美津子小姐的母亲都七十好几了，对吧？已经来日不多了，那个美津子小姐也献身工作了那么久，干脆就让她们母子重聚算了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欠债一笔勾销，而且还还她自由身，是吗？逼有可能吗？不，要住在一起的话，也需要一笔不小的钱吧。你足叫老板再为她出那笔钱吗？益田啊，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说恩情与金钱是两回事的，可是你耶。」

    「我是说了，可是就算不用还她自由身，像是每星期给她休假，让她去见母亲，不是也可以吗？」

    「不行不行。」寅吉挥手，「就算让她休假，也得有钱才能见面啊。坐电车要花钱，也得买个土产回家吧。每星期都给她零用钱的话，这跟还她自由身有什么两样？所以，嗳，那位老爷说的或许是对的。」

    寅吉说到这儿，提起茶壶在自己的杯中倒入冷掉的茶。

    「对吧，本岛先生？」

    「呃，唔，美津子小姐自己好像也这么想。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死心。」

    「就是嘛。」

    「什么啦？和寅兄，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那，邢位美津子小姐又再次要求休假了吗？」

    「嗯……」

    美津子左思右想……

    最后撒了谎。

    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她这么向老板撒谎。美津子的身体并非特别健康，但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好。

    我和店里的女孩们商量，她们说好像是妇女病，说三鹰那里有个高明的针灸医生，我想去那里看看——美津子这样向主人要求。

    「说是妇女病云云，好像是阿节小姐给她出的主意。美津子小姐也辛苦了大半辈子，明年就三十了，身体哪里开始出毛病也不奇怪。再说那个针灸医生的风评也是真的，店里的姑娘们都说想去看看，所以具有可信性。结果这次一试就获得许可了……」

    美津子带着老板给她当治疗费的一百圆，第一次一个人离开花街。她说那远比被女衒牵着来到圆山时，更教人不安害怕。

    然后美津子整整暌违二十年，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弥彦村。

    「她说模样整个改观了，她根本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嗳，都过了二十年嘛。」益田说，「她离家的时候还是小孩吧？那当然不记得啦。我也是，十岁的时候住的家怎么走都忘了。」

    「不是那样啦。你是箱根山里长大的，可能不晓得，可是八王子可是在东京大空袭中几乎全灭了呢。景象当然会整个改观啊。对吧，本岛先生？」

    我是不太清楚，但美津子也这么说。

    「我才不是箱根山长大的，我是神奈川人啦！」益田嚷嚷道，「只是箱根山以前是我的辖区罢了吧？我又不是金太郎※，我才不是山里长大的。」

    （※金太即是日本民间传说中，居住在足研山的山姥的孩子，全身赤红而圆胖，总是扛着一把斧头，围着肚兜，喜欢相扑和骑马，有怪力，与熊、鹿、猴等为友。）

    「金太郎是足柄山。」和寅说。

    「管他什么山。那么，美津子小姐的老家烧掉了吗？」

    「是的……」

    听说……那一带已经完全看不出过去的景象了。

    不过就像益田一样，美津子连老家的地点在哪里都记不清楚了。她也不熟悉那一带，好像花了很久的工夫寻找。然而，

    美津子说，有只猫。

    「猫？招猫吗？」

    「不是啦，是活生生的猫，动物的猫。一只白色的日本猫。尾巴短短，脖子系着铃铛的家猫。美津子小姐说她旁徨无主地走在路上，突然听到铃声。她纳闷地回头一看，没想到有一只猫就站在路上。她心想，咦，有猫，不经意地盯着看，结果那只猫别具深意地朝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小巷子里头去了。美津子小姐感到奇怪，探头望去……总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什么东西眼熟？」

    「建筑物全部重新盖过了，可是那里的地形，或者说道路的形状，多少保留了一点战前的模样。那只猫就像这样，悠然走在那条路上。于是美津子小姐赫然想了起来那不是隔壁家的多多吗？」

    「隔壁家的豆豆？」

    「不是豆豆啦。也不是冬冬还是兜兜。多多是猫的名字。她说小时候隔壁家有一只叫多多的小猫，一样是白色的日本猫。」

    「猫怎么可能活上二十年？」

    「益田，你这话就错了。我父亲说他养的猫活了十九年，生了十几只小猫呢。我父亲说它如果不是在大地震中死掉了，现在一定还活着。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不过应该可以活个二十年没问题。」

    「是吗？」益田歪头。

    「嗳，猫的年龄不重要，那只猫是不是隔壁家的多多也不重要。总之那只猫忽然走进去的人家隔壁……」

    「就是美津子小姐母亲的家吗？」

    两人再次转向我。

    「嗳，就是这样。美津子小姐是这么说的。那户人家的门牌上写着梶野，而且颇为豪华，和以前仕的临时小屋似的破房子完全不缘。所以美津子感到非常不安，瞻战心惊地敲了敲邻家的门打听。」

    请问隔壁家是梶野家吗……？

    住的是梶野陆太太吗……？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约四十出头的太大，很干脆地回道隔壁就是阿陆太太的家。」

    「她母亲是叫阿陆啊？」

    「应该吧。所以美津子小姐激动万分，说她以前就住在这一带。但她没有说出自己是阿陆的女儿。」

    应该是……不敢承认吧。

    美津子曾被暗示她的身分见不得人，万一回来，会变得不幸。其实美津子现在并不是特种行业的人，但这样的观念已经深植在她脑中了吧。不，在美津子心中，不管是艺妓、娼妓还是下女，会不会都没有区别？不仅如此，自己无才无艺，又不能接客，她似乎觉得目己比艺妓或娼妓更要不如。

    不管怎么样，美津子内心应该明确地存有这样的意识，而且她一定认为母亲有个做着下贱行业的女儿，在街坊间会抬不起头来。

    邻居听了似乎有些惊讶。

    「可是仔细一谈，才发现原来隔壁家的太太是在战后才搬过来的。」

    「那猫也是别的猫喽？」

    「那只老猫……说是隔壁家的猫。」

    「隔壁？……是美津子小姐的母亲养的猫吗？」

    「邻居是这么说的。邻聘说，『那猫活了那么久，会自己开门，偷舔油吃，还会偷鱼，偷偷告诉你，其实真有点讨厌呐。』那太太还笑着说，等到它会自己开门又关门，那就是妖怪猫了，再不久会不会就在头上盖条手巾，跳起舞来※？要是它有尾巴，绝对会分岔※。」

    （※日本有许多妖猫在头上盖头巾跳舞的民间故事传说。）

    （※日文传说猫老了之后尾巴会分岔成两条，是妖怪化的象征。）

    「反正是只老猫就是了。」益田说。

    「是啊。嗳，然后呢，毕竟暌违了二十年，美津子小姐回想起许多事，好像也近乡情怯起来……」

    不过美津子还是下定决心，敲了敲母亲的家门。

    喵——她说她听见猫叫。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请问是梶野陆女士的家吗？

    我是、我是……

    美津子说，她不晓得该如何介绍自己。

    「门打开来，走出一个打扮整洁的老妇人。美津子小姐说，那人与她记忆中的母亲相去甚远。」

    「容貌吗？」

    「不……先是打扮，服装相当整洁。老妇人穿着白碎花的铭仙※和服，抬头挺胸。美津子小姐记忆中的母亲好像总是穿着破破烂烂的下田工作服。她们家以前很穷嘛。而且总觉得……老妇人非常娇小。」

    （※一种廉价坚固的娟织物，多用于实用性和服或被套等。）

    「人老了会缩水嘛。」

    「而且美津子小姐九岁的时候就和母亲分开了，长到二十九岁再回来看，视线的高度也不同了吧。睑也小了一圈，变得皱巴巴的，虽然非常苍老了，但母亲过去的面容慢慢地浮现出来，美津子小姐忍不住哭了。那是她的生母，不可能忘记的。不，她强烈地认定自己不可能忘记。」

    虽然这么说。

    回顾我自己，仔细想想……若问我是不是明确地记得自己母亲的脸，我一点自信也没有。当然，见了面应该就认得出来，看到照片的话，也能立刻指出来，可是问我能不能凭空在脑中清楚重现母亲的脸，答案是否定的。我的母亲是在八年前过世的，才短短八年，记忆就风化了。

    即使如此，美津子还是认为那就是母亲。

    因为对方就是母亲的样子。

    可是，

    梶野陆却只是讶异地直盯着美津子看。

    妈……

    是我，是美津子啊……

    美津子泣不成声，总算说出这几句话。

    然而，

    「然而万万想不到，母亲——或者说，梶野陆女士，她皱起眉头地看着美津子小姐，脸上写着：这是在胡闹些什么？」

    「她装做不认识？」

    「要是装做不认识还好。嗳，对方是个老人家，而且中间隔了那么久的岁月，又是突然造访，就算是自己的亲女儿，或许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唔，例如也有可能是老人痴呆，完全忘记了之类的。不，就算记得，或许也有某些想要断绝关系的苦衷，那么就有可能足在睁眼说瞎话。可是，美津子小姐说那个老妇人生气了。」

    「生气了？」

    「对，老妇人很生气地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什么意思？」

    「不晓得。嗳，直截了当地想的话，也可以理解为她是在指控美津子小姐假冒自己的女儿，想要欺骗她，偷走她的什么吧。」

    「不不不，说什么偷，如果她是百万富翁，还有可能有个天一坊※假冒她女儿接近她吧。但这实在不太可能。虽然失礼，不过她应该还是老糊涂之类的……」

    （※《大同政谈》载，有一山伏（修验道僧侣）天一坊自称为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的私生子，欲谒见将军，被大冈忠相识破，遭到处刑。此事是根据事实改编，一个山伏源氏坊改行自称德川一族，行骗世人，后来遭到处刑。）

    「不，老妇人的外表整洁，说起话来也对答如流，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痴呆了。美津子小姐吃了一惊，一次又一次解释。可是母亲完全听不进去，冷漠无情，硬说她是骗子，要不然就是疯子，连理都小理。最后还说她的女儿好端端的。」

    「好端端的？……这什么意思？」

    「完全不瞳。美津子小姐也不懂，问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她们家其他的孩子全都死了，总不可能是母亲卖了美津子小姐以后再婚，又生了小孩。母亲那时候已经超过五十了，也不太可能是跟有孩子的男人再婚。母亲病例的时候也是孤身一人，如果是之后结的婚，那也都超过六十岁了。」

    「是啊……」益田甩动头发，「萝卜青菜，各有所好，世上也有所谓的逐臭之夫，还有什么徐娘半老啊、老蚌生珠……」

    「不可能、不可能。」寅吉脱力地摇手，「那种状况实在不可能。嗳，这世上或许是有益田这种变态趣味的人吧，不过那是男方的嗜好，但从本岛先生的话听来，那位母亲不是会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的人吧？万一具有那样的事，一定会搬家的啦。考虑到街坊的眼光，这是当然的。」

    「人际关系真是麻烦呐。」益田沉思下去，「那……母亲怎么说？」

    「你不适可而止，我就要叫警察了。」

    美津子小姐说她的母亲这么说。

    「叫警察啊？这场母女重逢还真是凄惨呐。连说唱情节都称不上了。」

    「就是啊。不成喜剧也不成悲剧。听的人是觉得满滑稽的，本人可伤心极了。」

    「美津子小姐与其说是伤心或气愤，更是大吃一惊，简直就像失了魂似的。就像被狐狸给迷了，还是被妖怪给骗了，或者是误会一场，总之她无可奈何，只能打道回府……」

    美津子在路上反复寻思。

    亲生母亲不可能忘了自己的女儿。

    那个母亲……

    是不是冒牌货？

    真正的母亲会不会已经死了？

    是不是被别人掉包了……？

    「掉包？又来了吗？」益田露出厌恶已极的表情。

    「嗯，美津子小姐认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可是……为了什么？这个状况和上次不同吧？就算掉包，也没有任何好处啊。那可是个穷光蛋的乡下老太婆耶？」

    「是啊。」

    「像是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了名声、或足拿来做伪装，这些都完全没有，不是吗？」

    没有，大概什么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是当成老人痴呆比较合理吧？」

    「我也这么想过。」

    「可是不就是吗？要假冒一个人的话，绝对会避免和那个人的旧识接触。因为认识的人一看，马上就会被识破了，因为长相就不同嘛。就算相似也有个限度。就连双胞胎，父母亲一看就分出来了。要像侦探小说那样轻易掉包，应该是非常困难的。嗳，二十年不见的话，或许是有可能……可是就连美津子小姐也觉得那个老妇人看起来就是她母亲吧？」

    「下过记忆并不确实。」

    「既然觉得长得一样的话……就只能是被原本就长得相似的人掉包了。她的母亲是不是有姐妹？」

    「好像没有。」

    「那……」

    「所以说……」

    美津子这么推测了。

    是猫。

    「是猫变成了她的母亲。」

    「什么？」

    「美津子小姐认为，是隔壁家的老猫多多吃掉她的母亲，然后取而代之……」

    「有意思！」

    一声大叫冷不妨响起。转头一看，寝室房门大开，那里…就站着玫瑰十字侦探。

    4

    「这样啊，不是右边啊。」

    中禅寺秋彦说道，「啪」地一声阖上书本。

    「这样啊，是左边啊，左边是吧……」

    平头青年说道，露出分不出是笑是怒的轰情，搔了搔头发理得极短的头顶。

    「没错。左右有阶级高低之分时，许多文化将右定为优位，左定为劣位。话虽如此，上下的情况，几乎毫无例外，上都是优位，但左右的情况却并不一定如此。例如说……例外的情况，像过去的中国及日本，就有一段时期是将左视为优位的。」

    「中国啊？」

    「对，我们不是都说左右吗？左在前面。」

    「真的耶。」青年说，「以汉式说法来说，的确是左右，可是用日式说法来讲，就是右左了，对吧？」

    「是啊。所以你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对。话虽如此，看看《古事记》等等，大部分的记述都是以左为优先。计算列在一起的东西时，也是以左端为第一个。大化※以后，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更高。纵然这是受到大陆文化影响的结果，既然日本接纳了它，它也算是日本的文化了。」

    （※飞岛时代，日本第一个正式采用的年号，六四五～六五〇。）

    「这样啊。那我得再重新想过才行了呐。」青年抚摩着下巴参差不齐的胡碴子说。

    「右上位、右优先这样的文化概念，是源自于人类生物学上的构造，或是可以还元为物理法则的普遍事物——我觉得你这样的发想非常有意思。在西欧，这大部分都被视为一种默契，但应用在我国文化上的例子并不多吧。」

    中禅寺说到这里，总算抬起头来，望向杵在走廊上的我。

    「啊，失礼，我们这边的事就快谈完了，请进房间，把门关上吧。好像从昨天开始就有点冷起来了。」

    「哦……」

    这里是位于中野的旧书店，京极堂的内厅。

    京舷堂的老板中禅寺，是榎木津——几乎是唯一一个——并非奴仆的朋友。

    这个人不像侦探那样破天荒，是个非常明事理的人，但论到古怪，感觉是五十步笑百步。因为多余的事，他几乎是无所不知。不仅如此，还辩才无碍。无碍过头，到了一种简直是妖言惑众的境界。

    而且他的家业还是神主，副业是驱逐附身魔物的祈祷师。从社会观点来看，这行业大概比侦探更要不正经。不，一般的侦探行业一点都不古怪，所以这不能当成比较对象。不，用不着拿来跟别的东西比较，光足驱逐附身魔物，我想就邪门到了极点了。

    不，只是我这么觉得而已。

    光是透过交谈，感觉中禅寺是个一丝不苟的合理主义者，明明是个神土，却似乎压根儿不相信神秘或心灵主义，这样如何能够驱逐附身魔物，真是教人难以理解。虽然我没看过他驱逐魔物的现场，不过听说他非常有一套。

    还有另一点，这个人总是穿着和服。不仅如此，他的表情总是臭得要命。一旦生起气来，就算是装的，也够吓人的了。

    虽然我应该没理由挨骂，却总觉得心惊肉跳的，战战兢兢地坐到客厅角落。

    「这位是沼上。」中禅寺这么介绍。

    平头青年快活地说「我叫沼上。」年纪和我差不多吧。仔细一看，他的打扮也非常古怪。他穿着多层布的长棉袄，穿着宽松的过膝灯笼裤。比一年二百六十五天都穿着工作服的我还怪。

    「沼上是我朋友的朋友，行脚全国搜集民间传说故事，是个怪人。他这次要在舍妹编辑的杂志发表报导，正在找我商量这件事。」

    可是沼上怎么看都不像足个摇笔杆的。

    「算不卜报导，只是篇杂感罢了。」沼上害臊地笑了，风貌感觉有点像北国的渔夫。

    然后中禅寺指着我说：

    「……这位是本岛，他在淀桥的电气工程公司负责制图，是我经常提起的那个榎木津的……受害者。」

    我觉得这番介绍非常切要。

    中禅寺正确地把握了现况。

    「话说回来，本岛，你又被那个傻子给拖下水了，是吗？我都再三忠告，再网劝告了，跟那东西厮混住一块儿，不用两三下就会成了呆子。像你这种类型尤其危险。」

    「谢谢你的忠告，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我答道，「被中禅寺先生警告过之后，我一直小心翼翼，可是……」

    「怎么了？」

    中禅寺无声地威吓我。我把话吞回去，挪上前去。在沼上旁边并坐下来后，感觉就像在接受面试一样。

    我悄悄地偷看沼上的侧脸。中禅寺问，「十是好在别人面前说的内容吗？」我穷于回答，结果主人说了，

    「沼上的话，他形同我们的一份子，不必担心。这位沼上在怪人圈子中，是个难得一见的健全分子，再说他的嘴巴比榎木津那种人要牢靠太多了。那东西就像锅中的蛤蜊，嘴巴一煮就开了，但沼上就像深海中的阿古屋贝一样，闭得紧紧的。」

    「什么阿古屋贝？」沼上笑了。

    我……虽然犹豫，但还是说明了前述的经纬。

    沼上一直静静地聆听，但是最后「噢」地粗声惊叫，说

    「妖怪猫，是吗？哎呀，简直就是小池婆呐。」

    「小池？呃，那是金池郭老板的姓……」

    「噢，不是的，我是说像弥彦婆、弥三郎婆，一般有名的是……铁匠婆吗？」

    「我说，不是这样的，沼上先生。不是铁匠婆，是梶野婆※。这是在小池家工作的弥彦村的梶野家的小姐老母身上发生的事……」

    （※日文中铁匠与梶野同音。）

    「不不不，我是说，提到妖怪猫，想到的就是那几个。对吧，中禅寺先生？」

    「本岛不懂的，沼上。」

    中禅寺制止我说话，这么说道。我觉得不懂的是沼上，到底是怎么样？

    我一脸迷糊，于是中禅寺说着「我说啊，本岛，」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上，用一种开导小孩般的口气对我说了：

    「你……听到梶野美津子小姐认为上了年纪的猫吃了自己的母亲取而代之的想法，有什么看法？」

    就算这么问我……

    「唔，猫变妖怪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吧，可是……是啊，我觉得这个想法很突兀。她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吗？她看起来也不像那么迷信的人呢。话说回来……一般人不会冒出这种想法吧。」

    「这倒不一定。」中禅寺说，「刚才沼上所列举的，全都是吃掉老太婆，取而代之的野兽名字。」

    「什么？」

    「这种事很常见的。」

    这样吗？不，怎么可能？

    「呃，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名字的动物，也没听说过那样的事。我自以为活得满普通的，难道呃……是我太孤陋寡闻了吗？」

    中禅寺笑了：

    「不是这样的。你似乎误会了，这些是民间传说，民间故事之类的。」

    「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唔，把它当成真正发生过的事，或许才有问题。

    「弥彦婆、小池婆和铁匠婆，全都是传说中的野兽。」中禅寺说。

    可是就算中禅寺这么说，我连任何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这真的是那么常见的故事吗？

    「算常见吧？」沼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分布范围还满广的。」

    「是很广啊。」中禅寺答道，转向我说，「甚至可以说这类故事遍及全国各地吧。不过一般人是不会一一记往这类民间传说的，沼上。本岛这个人啊，可以说就像是普通这两个字的范本呀。」

    这是在称赞我还是在损我？

    「嗳，本岛你听了或许就会想起来了。铁匠婆或铁匠姥呢，是这样的故事。有个行脚的商人，旅途中在原野或山中遇上日暮，不得不露宿郊外。然后他为了小心起见，爬到树上睡觉。」

    「不、不会掉下来吗？」

    「我睡相很好，不会掉下来，可是爬树很累，还是免了呐。嗳，当时不像现在——虽然不清楚是哪个时代，就假设是江户时代的故事好了——要是在平地上就这么睡下，会被野狼之类的袭击。爬上树去睡，是为了护身。然后呢，旅人休息的时候，山猫出现了。山猫想要吃旅人。大部分的故事里，山猫都是搭梯子爬上去。」

    「梯子？」

    「不过它们不是建筑工人，而是动物，所以说是搭梯子，也是一个接一个爬上前面一只地背上去，或是跨在肩膀上这样。旅人察觉，抓起怀刀砍伤了山猫。结果疑似大将的大山猫说这下不妙，这家伙不好对付，快去叫铁匠阿婆来。于是部下跑去叫，然后就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老太婆吗？」

    「来了一头穿着无袖外套，头上盖着手巾的大白猫。」

    「那就是铁匠婆？」

    「没错。然而这个旅人明明是个商人，却身手不凡。不管是哪个地区的这类故事，旅人大抵都很强。有时候的设定还会是武术高手，但就算足猎人还是和尚，也一样高强。网为身子不凡，所以不害怕，连这头白猫也照砍不误，让它受了伤。结果众山猫一哄而散，跑得不见踪影。隔天早上，旅人沿着血迹一路走去，找到了一户打铁人家。于是旅人想起那群山猫提到铁匠阿婆什么的，起了疑心，便向铁匠打听这里有没有一个老太婆？结果铁匠回道有是有，可是正生病卧床。旅人更感到可疑，进一步追问阿婆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结果铁匠说阿婆最近不知为何，净是吃鱼。于是旅人说是慰问阿婆，把商品的柴鱼拿了出来，阿婆非常高兴，说放在走廊就好，结果房间里头只伸出了一只手，把柴鱼给拖了进去。于是旅人一把拉开纸门……」

    「只见一头巨大的白猫正拼命地舔着柴鱼。」沼上高兴地接下去说，「旅人喝！地一声，把妖猫一刀两断，从地板下挖出了真正的铁匠的老母骨头，就是这样的故事内容。」

    「哦……」

    果然是第一次听说。

    可是，中禅寺说这是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民间故事。

    原来是很有名的故事吗？

    「有时候也会做为稗史留传下来。那种情况只是有史迹留存而已，但故事的结构本身是一样的。老太婆的翼面目有些地方是狼，有些地方是狸猫，或是山犬，而旅人有时候是商人，有时候是山伏，形形色色。铁匠家也有时候是村长家，也就是会反映出各地方的特色。狸与猫可以互换，所以大致上可以区分为狼与猫两类，也有些地方是鬼婆呢。不过与铁匠有关的压倒性地占多数，所以我认为原型应该是猫。」中禅寺说。

    「铁匠与猫啊……」沼上极感兴趣地说，「可是中禅寺先生，直到明治时期，高知县的室户一带都还留有铁匠姥之墓，但那个的真面目是狼呢。去年年底中禅寺先生找到的《绘本百物语》的画，画的不也是狼吗？有个叫千匹狼的故事，情节也是一样吧？」

    「是啊。」中禅寺点点头，「可是也有许多地方，手下虽然是狼或山犬，却只有头目是妖猫。因为野狼不会爬树，但猫会爬树。虽然也可以看成是原本不会爬树的狼爬上树去，所以是妖怪，但我还是觉得因为它们爬不上去，所以特地去叫擅长爬树的猫过来，这样比较合理。」

    再说，重点还是铁匠——中禅寺说。

    「不是有个叫火车的妖怪吗？一种会把尸体带走，熊熊燃烧的车子妖怪，而牵引这种火车的，有人说是魍魉，也有人说是猫。」

    「这么说来，这类系统的故事中，也有夺走棺材，吃掉尸体的故事。是福井吗？」

    「对，火车传说有可能与锻铁、制铁相关。据说锻铁的时候，把人的尸体投入炉中，就能烧出好铁。好像足人骨中含有的磷等等成分，会影响温度调节的样子……不过好像实际上贝的发生过制铁相关者非法偷盗遗体的事。」

    「它变化为火车的传说？」

    「当然没有那么单纯，不过算是补强燃烧的车子带走尸体这种意象的事例。另一方面，俗话说不可以让猫靠近尸体。像什么猫跳过尸体不好、猫魂会进入尸体让尸体活动、猫会操纵死人跳舞等等，尸体经常与猫被连结在一起。这也有各式各样的背景。俗话说什么敢跨过门槛的只有猫，敢坐在主人上座的只有猫、笨蛋、和尚跟吹火竹筒，猫这种生物，不管在家中任何一处，都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的。还有什么猫养了三代就会杀掉饲主、养了几年以上就会盯上饲主等等。」

    「还有杀猫会被作祟七代。」

    「对，也有很多地方把猫当成魔物看待。透过火车，猫这种魔物与制铁连结在一起。喏，不是说猫跨过枪炮就会变妖怪吗？还说不可以在猫的面前铸子弹，也说填子弹的时候不可以让猫看见。有许多猎人被猫知道子弹的数目，害死自己的故事※。」

    （※主要的传说是有只猎人养的猫，因偷吃猎物挨打而怀恨在心，一天看见猎人铸子弹的场面，知道了子弹总是只有六发。猎人出门打猎，发现丛林中有野兽的气息，然而连开了六枪都没有射中目标，野兽也不逃走，等到六发子弹射完之后才现身，原来竟是猎人养的猫。猎人就要遭猫反擭时，想起身上还多带了一颢子弹，便用它射死了猫。）

    「叫人准备驱魔用的秘密子弹的故事，对吧？」

    「没错。然后……还有妙多罗天女。」

    完全不仅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沼上却当场反应

    「那是……越后地方吗？」

    这是一般人应该知道的事吗？不，中禅寺说，我才是普通的化身，所以懂得的人才是异常。

    「越后是指新泻吗？」我随便插话说。总之，我不想被人晾在一旁。

    「对。这是弥彦山的故事。」

    「也得去越后采访一下才行呐。」沼上说，「我记得是猎人在山中遭到怿物袭击，砍断了怪物一只手的故事呢。他把手带回家，没想到母亲说那是我的手，抢了手逃走了！哦，这也是民间故事。」

    「是茨木童子传说※式的故事呢。后来常有小孩子失踪，众人便祭祀老太婆，后来老太婆就成了妙多罗天对吧？还有别的故事是说，佐渡岛的老太婆和猫嬉戏，玩着玩着，得到了猫的妖力，最后甚至变身妖猫，可自在飞行，便飞到对岸的弥彦山来，为害乡里，因此里人为了镇压，遂加以祭祀。」

    （※茨木童子是传说中的鬼怪，为酒吞童子的部下，曾在罗生门遭武士渡边纲斩断一只手，遂变身为渡边纲的伯母把手抢回来。）

    「那会飞吗？」

    「是啊。后者的情况，妙多罗天女会写成猫多罗天女，把猫字放进去。事实上，弥彦神社旁边的宝光院就祭祀着妙多罗天女，不过这边的由来又完全不同了。非常有意思呢。」

    「怎么说？」

    「这边的妙多罗天女，是承历三年※弥彦神社建造的时候，一个叫黑须弥三郎的锻匠，与工匠为了上梁仪式而争吵，而弥三郎吵输了。他的老母因为过度愤怒，化为鬼女，每当附近有人死掉，就飞去抢夺遗体。到了保元年间※，这个鬼女被宝光院的座主亲手祭祀为神。这篇故事中没有猫登场，却是弥彦山的铁匠弥三郎的母亲飞空抢夺尸体，所以也有传说认为，这个老母受祭祀而成的妙多罗天女，其实就是妖猫。」

    （※承历为平安时代年号，一〇七七～一〇八一。）

    （※保元为平安后期年号，一一五六～一一五九。）

    「唔唔……」沼上发出低吟，「真有意思呢。真想听听我家老师的意见。」

    沼上状似十分愉快地说。

    中禅寺还是一样臭着一张脸。

    那张臭脸突然转向我说

    「自古以来，猫就像这样，会吃掉老太婆，或取而代之。猫在全国各地吃老太婆，并取而代之。所以那位梶野美津子小姐的发想，也并非特别稀奇。」

    「是、是这样吗？」

    我也只能这么答了。

    话说回来，有谁会真的以为人是猫变成的？

    不管有多少传说，那几乎都是民间传说。至多就是桃太郎、浦岛太郎那类，说穿了就是古早古早以前在哪里有个什么这一类的故事。把妖猫食人代之的事当成现实，就等于是深信桃子里面会蹦出婴儿、人可以乘着乌龟到龙宫城去一样。

    我实在不认为会有许多人相信这种事。如果有的话，还足只能说是离奇。

    「猫这种生物……与其说是可爱，看来一般还是被认为是相当危险呢。」

    结果我说了这样的话，这感想有点呆。

    「甚至有俗谚说，猫是妖怪草子※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呢。猫又这种妖怪在许多的妖怪之中，也是特别凶暴而且恐怖的一种。不过那是不是现今我们知道的猫，令人存疑。猫的异象开始受人谈论，是平安时代左右，不过到了嫌仓时代，提到猫又的文章就已经开始出现了。藤原定家的《明月记》※里，也有描述猫又的段落，这是一种脸似猫，躯体如犬般修长的鬼，也就是一种异兽，这是野生的。另一方面，论到家猫引发异象的记录，《古今著闻集》※是最早的吧。这两种不久后便统合在一起。像鸭长明※还把它们混为一谈地说，老猫、栖野之猫，会食儿童，拐妻女。后来老猫与山猫便形影不离，一同肩负起猫的异象了……」

    （※草子也称草纸，为江户时代通俗娱乐的廉价书籍类。）

    （※鎌仓时代的宫廷贵族藤原定家的日记。）

    （※鎌仓时代的世俗故事集，橘成季编，完成于一二五四年，提到许多当时的社会与风俗习惯。）

    （※鸭长明（约一一五五～一二一六），鎌仓初期的歌人与随笔作者。着有《方丈记》等。）

    「原本应该是山猫吧。」沼上说，「大陆对于山猫、老虎之类的信仰与文化传入日本的时候，因为日本没有山猫及老虎，便把它们的灵性分配到家猫或狸猫身上了……」

    「这是多多良大师的拿下领域呢。」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来，抚了抚下巴，「猫这种动物，传说原本是为了守护佛典免于鼠患，与教典一同进口到日本来的。《本草纲目》等著作就采用猫因为会捉鼠，所以叫做鼠子（neko）※的说法呢。」

    （※猫的日文发音为neko。）

    我觉得这语源也太随便了，都是这样的吗？

    「这只是说法之一罢了。」中禅寺说，「佛教是种尖端知识，从上层阶级开始流传开来，所以也以寺院和贵族为中心饲养猫。后来经过武家、商家，普及到下层人民，不过我国由于食谷量庞大，饲养了非常多能捕鼠的益兽，嗳，只要是有仓库的有钱人家，几乎都会养猫。或许普及率比狗还要高呢。」

    「比狗还要普及吗？」

    「都市地区虽然有宠物狗，不过一般的狗，只有猎人才会饲养。可是狗被列为畜类，猫却被分为兽类。人类虽然养了许多猫，猫却永远是野兽。藏在猫的兽性背后的就是山猫。」

    「请问……」我又被晾在一旁了，「可是猫不是……呃，吉祥物吗？」

    「那是去掉山猫之后的猫。」

    「去掉山猫？」

    「对。《和汉三才图会》※引用《酉阳杂俎》，提到说『猫洗面过耳则客至』……」

    （※寺岛良安所著，完成于一七一二年的插图百科全书。）

    「客？那是举左手吗？」

    「没有左也没有右。这《酉阳杂俎》的记述，可以把它想成中国的故事吧，不过这个动作，怎么想都是家猫的动作呢。虽然我想猫科动物应该都会有一样的动作吧。」

    「故事？那是迷信之类的吗？呃，就跟俗话说猫洗脸就会下雨还是放晴等等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这个故事后来就在花街柳巷被扩大解释了。

    「花街……？」

    「也有个说法认为，猫因为总是在睡觉，所以才叫做寝子（neko）。」

    「好单纯哦。」我说，结果中禅寺应道「都是这样的。」

    「寝子，这也是指娼妓。娼妓不分公娼私娼，自古以来就被称做猫。此外，后来艺妓也开始被称为猫了呢。有人说这是因为艺妓会弹三味线。就像大家都知道的，三味线是贴猫皮、发淫声的女人乐器。可是，把艺妓称为猫，与其说是俗称，更接近蔑称。是指卖身不卖艺的女人——寝子，也就是指卖淫的艺妓。」

    「卖淫的艺妓……」

    是指美津子那样的女孩吧。

    不，美津子最后也没有转行成功。

    「花街柳巷与猫是密不可分的，因此猫会招揽客人这样的关系图可以轻易成立。娼妓也喜欢养猫。豁出性命，救了饲主一命的新吉原三浦屋的三代薄云太夫养的猫的故事，就非常有名。」

    完全没听说过。不过在这个家出现的话题，就算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好可耻的——应该。我坦白地询问那是什么故事。

    「哦，那只太夫养的猫成天黏着饲主，最后甚至连厕所部跟着去，饲主也不禁觉得内心发毛，怀疑这猫是不是什么魔物？妓院老板看不下去，砍断了猫头，没想到猫头一飞，居然咬住了大蛇的咽喉——是这样的故事。」

    「蛇？猫不会怕蛇吗？」

    「猫会抓小蛇啊，所以能咬死大蛇，表示那是只非比寻常的猫。总而言之，觊觎太夫的不是猫，而是蛇，猫其实是在保护太夫的安全。众人知道了这只猫的动机原来如此令人钦佩，为之动容不已，便将它厚葬在当时以为娼妓做法事而闻名的西方寺——丰岛的一座寺院。根据巷说，有人为了安慰伤心的太夫，用伽罗的铭木刻了这只猫的木像送给她。太夫大喜，爱不释手，所以便有人模仿那个木像，制作猫像，在浅草的年市贩卖，这就是招猫的起源……」

    「等、等、请等一下。」

    怎么，

    又冒出个招猫的起源来了？

    「招……招猫的起源不是豪德寺吗？是那个井伊……」

    「豪德寺是后来的。」中禅寺明快地说。

    「后、后来的吗？可是，我听说是万治二年什么的……」

    「差不多吧，是猫招来贵人的传说，对吧？可是要说的话，被猫招来的武将还有很多啊。例如说…对了，这是你公司附近的传说，或许你也知道，淀桥附近有座叫自性院的寺院，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对寺院没兴趣。不会没事去寺院，跟寺院也没关系。虽然先前去了町田一座怪寺院，前阵子也刚去了豪德寺，可是那都不是我想去才去的。

    「不知道啊？总之，那座寺院有个猫颜地藏。地藏像本身是后人奉纳给寺院的，不过最早可是那个太田道灌※奉纳的呢。道灌平定了攻打过来的丰岛泰经的兵力，却迷了路。有只猫对道灌招手，将他引向胜利，于是他便奉纳了那尊地藏来祭祀那只猫，这就是那尊猫颜地藏的起始。这是文明年间※的传说呢。更古老，对吧？」

    （※太田道灌（一四三二～一四八六），室町中期的武将及歌人。通军法、精和汉乏学，亦长于和歌。）

    （※文明为战国时代年号，一四六九～一四八七。）

    「那里也卖招猫吗？」

    「不，没有。不过要说的话，豪德寺以前也没有卖。」

    「是吗？」

    「会开始卖招猫，应该是附近成立了圆山花街，娼妓们成了檀家信徒以后的事吧。这是近代的事。由来本身是很古老，佃变成招猫是后来的事。」

    「那起源还是你说的那个吉原太夫的……？」

    「那也不是。」中禅寺说，「当时贩卖猫的木像应该是事实，可是那些猫像会不会招来什么，就不确定了。而且薄云，太夫的传说，我想原本应该是《近世江都著闻集》里头的故事，这当中并没有提到木像。木像应该是后人依轶事附会上去的。还有，更久以后的天明时代※，这距离薄云太夫的时代有百年以上了，回向院前好像有家叫金猫银猫的妓院，门口装饰着金银大猫。也有人说是它流行起来，而使得花街开始信仰起招猫。」

    （※天明为江户后期年号，一七八一～一七八九。）

    「是……这样吗？」

    「但这篇文章并非点出招猫本身的由来，只是在说明招猫在花街开始流行的开端。而且，那金银猫有没有举手，也没有人知道。」

    事物的起源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厘清的——中禅寺说。

    「实际上，茶屋和艺妓屋等，现在也会在神龛底下设吉祥龛，摆上招猫或福助人偶※等等。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金猫银猫出现更早之前，娼妓就被称做猫，所以赚得多的娼妓，完全就是金猫银猫。有店家因为这样，弄了金银猫的摆饰物当成看板，结果大受欢迎，其他妓院想要沾沾那家店的光，也开始购买猫像——从那篇文章里，只能看出这些。换句话说，那个时候，那一带已经有招猫在贩卖了吧。」

    （※一种招福人偶，大头矮个，多半为跪坐姿。）

    「哦……」

    好复杂的一段经纬。

    「那么……那是今户烧吗？」

    这表示寅吉说的是对的吗？

    「今户烧很古老吧。」中禅寺说，「今户烧土偶——一文人偶好像颇受欢迎，历史也很占老。奉纳给寺社用的、还有土产用的，好像两边都有制作。可是招猫的话，今户烧究竟是不是元祖，完全找不到确证。」

    「寅吉说他以前的老家后面住的老太婆怎样的……」

    「哦，你说丸占猫吗？」

    沼上立刻有了反应。

    「是猫出现在梦中的事吧？」沼上说，「那是特别的，是期间限定贩卖的。民间贩卖的招猫，是举右手的吧。」

    「什么？」

    「那应该是嘉永时期到明治左右……不过今户烧的招猫本身应该更早以前就有了吧。」

    「那是……举左手的猫？」

    「你怎么这么计较左右？」中禅寺说，扬起一边的眉毛。

    「不，呃……」

    我和近藤之间的事难以启齿。

    「呃，美津子小姐的母亲给她的，说是父亲遗物的招猫，是……」

    「依时期来看，应该不可能是丸占猫吧。买的时候是大正大地震那时期的话，丸占猫应该已经没在制作了。」

    「河童的话应该有。」沼上接着说，「我上次买了河童呢。」

    「哦……那么，不是丸占的今户烧的招猫是举左手的吗？」

    中禅寺沉思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现在怎么样，不过我想规定已经没了吧。」

    「规定？」

    ——什么规定？

    原本微微俯首的中禅寺抬起头来。

    「现在是以灌模制作的常滑烧为主流吧，所以多半是举左手。不过现在就算是举右手应该也没问题了。为什么这么问？」

    「不……呃，美津子小姐奉纳给豪德寺的是今户烧的猫，她想如果把它拿去给老妇人看，或许就可以看出母亲是正牌的还是冒牌的了……」

    其实，那个时候美津子和阿节两个人是在寻找那个今户猫。美津子在数量惊人的大批招猫当中，寻找二十年前奉纳的今户烧的猫。

    「可是实际上一找……却找不到。没找着。」

    「放在那里会受日晒雨淋。」沼上说，「而且还发生过空袭呐。就算有一两个被偷了也看不出来。最近好像连炒股票的都会跑去刮石碑呢。」

    「就是啊，美津子小姐说她好像没看到自己的猫。」

    「可是，那里的猫数目也很多。会不会是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就像沼上说的，招猫的数量多到无法占算。可是，

    「不，根据美津子小姐奉纳时的记忆，那只猫非常醒目。她不记得猫的哪里怎样醒目，可是她说就是异常地突出。战前她好像曾经被店里的娼妓带来参拜过几次，她说每次来，她都可以一眼看出自己奉纳的猫。」

    「豪德寺的猫全都是举右手呢。」

    是吧。

    只有美津子卒纳的猫是举左手的。

    这么说虽然有点坏，不过就是招猫罢了。举的是哪只手，若特别留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一开始也是这样。

    可是当所有的猫都举右手，却只有一只举左手的话，会非常显眼。感觉就像手旗信号训练的时候，一个人搞错边的水手一样。那样的话，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可是它却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不过美津子小姐改到宅子去工作以后，好像十年之间都没有去过豪德寺，可能是在这段期间不见的……我呢……」

    「想拿榎木津的猫代替，是吧？」

    被看透了。

    「你打算拿小司从江湖走贩那里摸来的今户烧的招猫，假冒成梶野美津子小姐的母亲送给她的招猫，是吗？」

    「嗯，我想就算买新的今户烧来，可能也会露出马脚。就算动手脚把它仿旧，形状也一定不一样。在这一点上面，榎木津先生的猫……」

    「唔，古色古香得恰到好处，而且又是在浅草买到的今户烧。可是遗憾的是，榎木津的猫是珍奇的丸占猫，而且举的手也不同，是吗？」

    「是啊……」

    原本以为我派得上一点用场。

    ——结果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总觉得空虚极了，从主人身上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纸门的空隙悄悄地打开，一只猫钻了进来。是这家养的猫。

    「哦，是猫耶。」沼上非常高兴，「好可爱哦，可是它将来也会变成妖猫呐。」

    「咦，对喜欢金鱼的你来说，猫不是天敌吗？」

    「食物链是自然的天理嘛。嗳，如果自己心爱的金鱼被猫捞去吃了，那当然会火冒三丈啦。虽然是天敌，但我跟猫全体并没有仇嘛。再说，如果它变成妖猫的话……那我就更觉得它可爱啦。」

    沼上说，朝猫伸出食指，一弯一弯地逗弄。

    猫朝他那里瞥了一眼，但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当场倒卧下去。

    「这猫不怎么亲人。」主人恨恨地说，「嗳，虽然继承了山猫什么的灵性，但到头来会变妖猫的还是家猫呢。不管是有马还是锅岛，故事中的妖猫全都是家猫，对吧？山巾栖息着野生的猫，跑出来攻击人类的这类故事近代完全找不到呐。」

    「是受到说书的影响吗？《百猫传》之类的。」

    「不，用不着等到说书，汀户中期以后全都足这样吧。因为就像沼上你说的，这个国家没有山猫，所以也无从妖化起。我说的是武家报仇、商家异象，还有妓院的故事。像黄表纸※中出现的品川的妖猫娼妓，根本就是妓女而已，完全不是山猫了吧。嗳，当时品川花街好像真有个妓女被人传说是猫变成的。猫是夜行性的，瞳孔会变化，毛也会倒竖，还会舔油，有不少像人的动作嘛。再说，家猫不会频繁地狩猎，抓到猎物，就会拿来逗弄，不是吗？」

    （※江户时代流行的一种黄色封面的绘本通称。内容脱离过去草双子的幼稚，为成人取向的读物。）

    中禅寺握起手来，做出在桌上扒的动作。

    「抓到猎物，弄个半死，然后再像这样推啊滚的，玩弄个不停。那是在练习狩猎吧，玩球或逗猫棒时也是呐。是野生的血统驱使它们这么做的。那些动作变成歌舞伎等等的妖怪物的范本，渐渐变成猫妖怪的电影之类的了。照片中的猫妖变得更像家猫了，对吧？对了，下个月要上映的《怪猫有马御殿》好像非常精采哦。」

    「我好想看呐。」沼上扭动身体说。

    「相较之下，我家的猫只会睡，一点意思也没有。」中禅寺冷冷地看壁龛。刚才的猫不知不觉间钻进壁龛里的书堆中，蜷成一团睡了。

    此时中禅寺的妻子不知为何慌慌张张地端来茶和点心。我来访的时候，她好像刚好出门买东西，是急忙赶回来的吧。总觉得做了什么坏事，我惶恐不已。

    我喝着茶，与沼上聊了一会儿电影。

    沼上好像也喜欢看电影，对电影了若指掌。我们聊到在战前看的《本所七不思议》很有趣的时候，原本敷衍地应声的中禅寺突然抬起头来：

    「怎、怎么了？」

    「还怎么了，本岛，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什么？我可免谈。」

    「免谈……？」

    「我是在警告你别把我给扯进去啊，本岛。你只告诉我你被卷入的经纬，却没有说出那场颠末的最后，不是吗？就算你想把我给卷进那最后的部分，也是不成的——我是在这么提醒你。」

    「哦……」

    这下……不妙了。

    「其实呢……」

    「没什么其实不其实的，本岛，你可以聊完电影，就这样回去吗？因为沼上也在，所以我也忍不住谈论起妖怪来……可是结果你只说到榎木津那笨蛋开门走出来的地方而已，下是吗？总不会是榎木津不肯答应，所以你就把差事就这样推到我这儿来吧？我也不是不认识奈美木节这个女孩，但就算足这样，我也没有非答应不可的情义。完全没有。」

    「不、不是那样的。昨天榎木津先生兴高采烈……」

    「兴高采烈？」中禅寺一手拿着茶杯，就这样露出骇人的凶相来，「我……有不好的预感呐。」

    「就、就是吧？」

    「没错，那家伙心情好的时候最糟糕不过了。」

    「就、就是吧？所以呢，我是想在中禅寺先生遭到波及之前，先来通报个一声……因为我想事先知道状况的话，也比较有法子应付。」

    这才是真相。

    昨天……榎木津气势汹汹地冲出房间，叫着「妖怪喵咪可是非常厉害的哦！」这种幼稚的台词，踹起哑然失声的益田，意气风发地前往八王子了。完全没问委托人的意向或商量金额。结果我跟榎木津连半句话都没说到。

    中禅寺右手按在脸卜，叹了一口气，难过地说：

    「那笨蛋九月刚看了《怪猫佐贺屋》啊。而且才发生过大矶的事，他无法自制了。」

    「状况不妙吗？」沼上问。

    「他一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沼上，你可能不晓得，可是榎木津这家伙，比多多良更要伤脑筋太多倍了。」

    「这世上竟然有比那家伙更教人伤脑筋的人存在？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沼上吃惊地说，「那个老师就像是来自麻烦国、为了散布麻烦而来的麻烦魔王耶？」

    从先前的内容推测，那个叫多多良的人物应该是个研究家还是什么，不过难道他还是异于侦探一伙的另一伙人的头目吗？

    「多多良的情况，他虽然是给人添麻烦，可是他自己也会吃上苦头啊。就算老是重蹈覆辙、永远学不乖，他至少也是会反省一下吧？但榎木津这家伙只会让别人碰上麻烦，尽管如此，他本人却没有任何损失。不仅如此，他打出娘胎到现在，连一次都没有反省过。」

    「他从不反省吗？」

    「他是神嘛。」中禅寺不层地说，「他学过帝王学。他不做不愿意做的事，一生气就发飙，觉得好玩的话，多少次都要玩，根本就是三岁小孩。」

    「好率真的一个人呢。」沼上感动地说。

    率真……说率真也是没错吧。

    「再说啊，沼上，这个本岛非常擅长被卷入荒唐的事件。」

    「才、才没那种事。什么擅长……我又不是关口先生。」

    「关口那种没用的家伙根本不值一提。他那不是被卷入，根本是无端惹事。不过虽然我不是宿命论者，但无论愿不愿意，似乎有人天生就注定是这样的宿命……嗯？」

    中禅寺把手从脸上拿开，转向沼上。

    「这……这么说来，沼上，你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吗？在被卷入的方式和被卷入的次数上，你是遥遥领先呢。」

    「这、这什么话？那全都是我们老师害的啦。搞到我都不想叫他老师了。要是可以斩断这段孽缘，叫我付钱我都愿意。中禅寺先生也很清楚那家伙有多教人伤透脑筋吧？」

    「我是很清楚啊，虽然不及你清楚啦。可是有那种教人伤透脑筋的家伙当朋友的可是你啊，沼上。再说这样的孽缘，是到死都摆脱小掉的。」

    「我不要啦！」沼上哭丧着脸说。

    我想中禅寺根本忘了他自己也有个比他评为伤透脑筋的多多良更伤脑筋的朋友：榎木津。

    「我……有不好的预感呐。」

    中禅寺再次露出凶相来。

    可是那脸凶相，也因为突然席卷客听的喧哗声，一口气变成了认命之相。

    「哇哈哈哈哈！」

    砰！——纸门猛地往左右打开。

    「久等啦！是我啊，呜哈哈哈哈！」

    随着大笑现身的，不是黄金蝙蝠※也不是丹下左膳※，不是别人，就如同众人的预想……

    （※黄金蝙蝠为昭和初期连环画的主角，为一个身披漆黑斗篷的金色骸骨。现身时会高声大笑，并伴随着金色的蝙蝠。）

    （※林不忘于一九二七年在每日新闻连裁的《新版大冈政谈》中出现的角色，为性格乖僻的独眼独臂剑士。因大受好评，在续集中成为主角。）

    是鼎鼎大名的榎木津礼二郎其人。

    「我就知道你存这里！你可瞒不过我的法眼。你，就是你！呃……本岛权太郎！简称本权。」

    榎木津指着我说。

    我……心境复杂无比，看来他是记住我的姓了。

    我是觉得满开心的啦，可是我不叫什么权太郎，所以被这么简称也教人为难。非常为难。

    「我想你们因为我一直没有现身，不安也差不多快濒临极限了，所以特地这样为各位登场，感激涕零吧！」

    「你是王牌笨蛋吗？你，那是哪门子登场方式？」

    「好激烈的人哦。」沼上悄声说。

    榎木津指着沼上，「这和尚是谁？」毫不犹豫地在上座坐下。仔细一看，走廊上站着憔悴万分的益田。有点翻白眼的侦探助手慢吞吞地关上纸门，就像刚才的我那样坐到角落，无力地说，「打扰了。」

    中禅寺沉痛地看着奴仆那个模样，厉声问」

    「复兄，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知道就别多此一问了。」

    「我说你啊，我才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猫啊、喵咪、妖怪喵咪。」

    「妖怪喵咪……？榎木津先生，你知、知道什么了吗？」

    「本权，你以为我是谁啊？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呢，本权？」

    看来……这个称呼被他叫上瘾了。

    「全都是骗人的啦，一派胡言啦。」

    「一派胡言……那个母亲果然是冒牌货吗？」

    「冒牌货是女儿。」益田说。

    「女……女儿？我遇见的美津子小姐是冒牌货？」

    「她是真的。」榎木津说。

    「什么？」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手法啊。可是那样一来……」

    中禅寺似乎一瞬间就理解了，接着他一睑凝重地妩摩下巴。

    「……杀人及湮灭证据、协助逃亡、伪造文书、冒用身分，这些时效全都还没有过，就是这么回事对吧？益田？」

    「中禅寺先生猜得不错。而且还有逃漏税。」

    「把钱送去那里啊。当金库来用吗？」

    「非常恶质呢，而且父女俩都非常难缠。」

    「要……举发他们吗？」

    「问题就在这里……」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大声问，「我完全不懂是怎么同事。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要把我抛在一边好吗？我可是事情的源头呢。」

    「本岛，你就是这样，才会一再被卷入。」中禅寺冷冷地看我，「事情的源头是梶野美津子小姐，不是阿节小姐也不是你。你只是消息的媒介，不是与事件相关的主体。你就是分不清楚界限，才会明明无关，却被卷入，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了，与这件事无关了，甚至打道回府也行。」

    「怎么这样……」

    「中禅寺先生还是老样子，好冷漠呀。」沼上说，「不过我也想知道呢。我都听到一半了。」

    「沼上就是那种热血心肠害惨了自己呐。好吧，我想听了就明白了……益田，查证工作呢？」

    「我全都调查好了。这个人啥也不会做嘛，他只是走了一趟而已。去了八王子，还有国分寺。」

    「原来梶野美津子的妖猫在国分寺吗……？」

    中禅寺再一次抚摸下巴。

    「那里真是个不错的小镇呢。」榎木津说。

    「那里战前是别墅区呐，不过久保也住在那儿。」

    「久保？那是谁？不认识。嗳，木场那蠢货租的地方离那里太近，是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啊。」

    榎木津尽管那样热闹登场，却好像一下子就弛缓了，他像只猫似地打了个大哈欠。中禅寺叹了一口气，转向益田说

    「那……侦探的工作不就结了吗？接下来是刑警的工作吧？」

    「唔，一般来说，是啦。」

    「谜题解开了吗？」我问。

    「唔，是解开了。几乎都已经查证过了，坏人的奸计完全败露了。只要把罪状揭露出来，一定会立刻被逮捕，然后马上遭到起诉。而且完全没有酌情的余地。只是……中禅寺先生，你怎么想？」益田探上前问。

    「不怎么想。」

    「少来了、少来了，别骗人了。这不就是中禅寺先生最痛恨的类型吗？事件解决，谜团冰解，犯人落网……却没有任何人得救。另一方面，坏事就算任由它去……」

    「没有人困扰，也没有人不幸呐。那还是别管好了。」

    「少来了少来了。」益田把脸皱成一网，「身为一般市民，不应该坐视明日张胆的违法行为，这不是师傅一贯的论调吗？你不是老把这话挂在嘴上吗？」

    「连你都要叫我师傅吗？那么我从今天开始就叫你益锅哦？」

    「叫益锅蛋吧。」榎木津插嘴。

    「那也行。那，益锅蛋，你要我怎么做？」

    「所以这时候还是该来进行一场驱魔啊。事实上就有人死掉了，也有好几个人被骗啊。」

    「那跟我无关啊。到底要从谁身上驱走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沼上叫道，「我懂了。」

    「我猜出来了。原来如此，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这下子棘手了呐。」

    「什么东西懂了？」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一头雾水。别说是整体了，连事件的片鳞都瞧不出来。

    这样下去，我觉得我简直就像是横冲直撞在五里雾中暗夜行路的无知蒙昧幼童一般。

    「这件事呢，」沼上说，「就是刚才提到的铁匠婆的故事啊。听好喽，本岛先生。那个故事里，如果旅人乖乖地被吃掉的话……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啊。」

    「是不会怎么样呢。嗳，旅人会被吃掉，铁匠婆会吃得饱饱的，回到铁匠家，打鼾睡觉去。至于铁匠，他就像过往一样，继续过着和平的每一天。只是母亲变得有点爱吃鱼而已。唔，其实母亲是猫变成的，而猫也拿母亲的皮当伪装，在安全圈里舒舒服服地吃人，所以不会连拿来做伪装的铁匠家的人都吃掉。铁匠可以高枕无忧呢。虽然老母变得比以前腥臭了那么一些，可是身子比以前更健朗……」

    嗯，就是这样吧。

    铁匠深信那真的是他老母，所以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可是呢，偏偏来了一个身手高强的旅人，使得铁匠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母亲被凄惨地吃掉，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悲惨现实。这个故事啊，表面上是可恶的怪物遭到消灭，可喜可贺，而旅人也平安无事，拍拍屁股走人就好了，但从铁匠的角度来看呢……」

    只是徒留悲伤……是吗？

    「的确，杀掉真正的母亲的是妖猫，而那只猫被旅人给斩杀了，对铁匠来说，唔，旅人的确是为他报了杀母之仇，是他的恩人。可是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个旅人，根本就风平浪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铁匠或许还可以跟妖猫婆和乐融融地过活呢。」

    「可是……」益田接话说，「不过那只……猫吗？实际上也是有那只猫每晚吃人这样的事实吧？比照社会正义来看，这也是个无法视而不见的重大犯罪。」

    「可是呢，这件事里面——哦，我说的这件事是铁匠的故事——抓人来吃的不是人，而是野兽，它就算不住在铁匠家里，一样会吃人。所以换个想法，它肯变身成老太婆，还算是好心的，不是吗？至少对铁匠来说啦。」

    「我不知道您是哪位，不过您说的没错。」益田说，「问题就在这里啊。碰上如果遵从了法律，却只会徒留悲伤的情况时，这样做真的好吗？当然，应该也是非得照着法律来做不可啦，但还是让人难受。所以我才会辞掉警职……」

    「您本来是警察啊？」沼上佩服地说。

    「托您的福，我以前是个刑警。可是呢，仔细想想，像侦探小说之类的，连呃……报仇吗？连报仇都没有呢。只会指出说：你母亲死了，凶手是猫，这样就结束了。

    「侦探就是这样的。」中禅寺说，「听好了，益田，制裁可不是侦探的工作。侦探的本分是解明经纬及构造，至于结果带来的事象，无论那是多么欠缺平衡的形态……也不可以做出加以矫正的逾越之举来。恢复均衡、维持秩序，那是司法的工作。所以侦探小说只指出凶手就结束，是正确的。」

    「是这样吗？」益田歪起薄唇，「可是，这怎么说……中禅寺先生自己不也为人驱逐魔物吗？」

    「那是误会。」

    「误会吗？」

    「严重的误会。你那终究只是结果论啊，益田。我是以祈祷师为业的，真相怎么样都无所谓。」

    「哦……」

    「事件这东西，就算搁着不管也会结束。只要在该停的地方停了，就算不解决也没关系。就是因为停不下来，才会乱七八糟。让事情好好回归平静，是我的工作。」

    「结果不就是拨乱反正吗？」

    「我就说那是结果论了。为了拨乱反正，有时候也需要类似真相的东西。需要的话，什么都得拿来利用。所以我的工作有时候也会带来那样的效果，如此罢了。我要求自己做一个守法之士，是因为照我的做法，也可以轻易地隐匿犯罪行为。若是漠视这一点，一切限度都没了了。我只是设下严格的基准，自戒而已。虽说是工作，我也不想让自己变成罪犯。再说，说起来，这次到底要从谁身上把什么……」

    「只要从铁匠那里驱走妖猫就行了，在妖猫被消灭之前。」沼上说得很简单。

    中禅寺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也就是说呢，中禅寺先生，铁匠婆的故事是因为真相在妖猫披杀之后才曝光，所以才教人觉得情何以堪。如果旅人先告诉铁匠说你的母亲是冒牌货，妖猫吃掉了你真正的母亲取而代之，然后再为铁匠报仇的话，整个故事不是痛快多了吗？就铁匠来说，当成母亲景仰的老太婆其实是母亲的仇人。他被杀母仇人所骗，还把仇人当成母亲奉养，那当然是双重的不甘心了。说明白之后再报仇的话，真的就可以大快人心了。把原本该有的铁匠的愤恨与悲伤全都跳过，就只先顾着消灭了老太婆，感情大戏被丢到后面，所以才会觉得怪怪的，对吧？」

    沼上向益田征求同意。

    「我不晓得您哪位，不过您说的完全没错。」益田说，「完全就像这位平头先生所说的。」

    「我不要。」中禅寺面露凶相，「对于太多了。一定很麻烦，」

    「不要紧的啦，不要紧的啦。」难得乖乖观望的榎木津说，「我来指挥，不要紧的啦。」

    「不、不行。你一指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再说……侦探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

    「你这卖书的胡说些什么啊？我啊，连委托人的委托是什么都还没听说呢。我也不晓得人家想干嘛呢。根本就还没有开始，当然也没得结束啦。」

    中禅寺满脸受不了地别开脸去。然后他一脸怨恨地看我说，

    「拜托你，拜托的时候好好拜托行吗？本岛。」

    榎木津说，「怎么样？服了吧。」

    我缩起身子鞠躬。

    「哇哈哈哈哈，没什么好道歉的，本权。就是把它当成工作才不行。什么调查外过啊、私通的，从乌龟到房子什么都找，那才叫工作。那类志工活动，交给锅蛋那种废物去做就行了！」

    「那是志工活动吗？」益田用哭腔说。

    「是对我的志愿奉献。听好了，京极，我跟你这种工作狂不同，我当侦探可不是工作。我的存住就是侦探，这并不是工作，所以没那么简单就了结了。工作是奴仆的任务，不是神明的任务！神明的存在只为施舍众生，，把我跟无能的奴仆混为一谈，是大错特错—懂了吗？」

    「懂了、懂了，我懂了。你到底要怎样？」

    榎木津半眯起眼睛

    「做到我爽就是了。」

    「反正你只想胡闹一通罢了吧？」

    「胡闹？」

    他在装傻。

    「我说啊，复兄。你想胡闹，请自个儿去闹。幸好现在形同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但万一事情爆发开来，会有好几个人伤心欲绝。不光是这样。委托人美津子小姐也可能碰上某些灾厄。」

    ——是这样吗？

    「打扰了……」

    此时纸门开了一条缝，夫人探出脸来。榎木津快活地打招呼：

    「呀，这不是千鹤吗！原来你在啊。话说回来，这笨书商还真是老样子呐！」

    「嗯，这个人就算过丁百年还是千年，既不会成仙，也不会变妖，一成不变。对了……榎木津先生的事务所打电话来。」

    榎木津怪叫，「嗄！那个蟑螂男居然会打电话吗！」他尽情唾骂了一顿后，吩咐益田说，「喂，锅蛋，去接。」

    留任事务所的应该是寅吉，想来寅吉也被叫成蟑螂男吧，

    真可怜。

    益田马上回来了。他惊慌失措。长长的浏海全披散在额头上，效果十足地衬托出他的狼狈。

    「不、不得了了，本岛先生！」益田对我叫道。

    「咦？我吗？」

    「这里还有别的本岛先生吗？那位平头先生应该不叫这个姓氏吧。本岛先生，听说阿节小姐刚才急匆匆地打电话到我们事务所来了。听说她讲得连珠炮似的，几乎都像在绕口令了，而且又说得不得要领。不过总而言之，就是昨天美津子小姐遭到暴徒袭击，差点送命，现在进了医院了。」

    「美津子小姐？」

    「昨天晚上她云收帐叵来的途中，被几街大汉袭击了。幸好路过的豆腐店老板出手相救，钱和命好像都保住了，听说那个豆腐店老板是合气道的高手，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可是美津子小姐手臂骨折，受了重伤。」

    「不妙了。」中禅寺皱起眉头。

    「这下妖怪终于连铁匠家的人都吃起来了……中禅寺先生，是不是这么回事？」沼上这么说，「这样一来，即使置之不理也可以和平共存的构图就瓦解了，不是吗？这下糟了呢。怎么办？」

    「歼灭。」

    榎木津说。

    然后他「哼哼」地笑了。

    「喂，卖书的，你在想什么，对吧？喂？」

    「罗、罗嗦。办事当然得小心为上。要是交给你的话……」

    「你要叫那个和尚也帮忙，对吧？」

    「咦？我吗？」

    沼上指着自己的鼻头。

    「唔，没被阿节小姐看过的只有你一个人了呐。沼上，你就把不巧在场当成一场无妄之灾吧。」

    「这算……灾难吗？」

    「可是……这需要资金。」

    「不必担心，有个再现成不过的出资者。这样啊！就这么办吧！」

    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办？

    榎木津轻快地站了起来。

    5

    「说就是那里的右边。」我伸手指道。

    左边是金池郭，右边是银信阁。

    金池郭外表看起来像一栋高级料亭。

    说不定就是因为相常老旧了，感觉才会格外高级。建筑物也是纯日式的平房，好像还有宏伟的庭院。最近即使是和风建筑，也有许多地方是和洋折衷，所以金池郭更让人感觉占老吧。它具备的风范，使得它与所谓的艺妓茶屋那类风化场所有着一线之隔。即使如此……它无疑仍是一家私娼窟。

    另一方面，银信阁是一栋四层楼的豪华大楼，当然很新。

    边缘镶了灯泡装饰的华丽看板、用霓虹灯管描画出来的英文字母。太阳都逻局挂在天顶，那些灯却都已经亮了起来，闪烁不停。一楼几乎全是玻璃墙，以装饰柱隔开，可以看到里头的花卉及时髦的椅子等等。它应该是自诩为西洋风，但一点品味也没有。

    不过这是因为在大白天看才会如此，到了夜里，或许这些也会显得华美无比。阿节说是夜总会和附小房间的大澡堂，我连想都没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银信阁只是弄成西洋风罢了，说穿了里头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我跟这种地方实在没什么缘呐。」

    沼上张着嘴巴，仰望银信阁，以目瞪口呆的口吻说

    「刚败战的时候，我曾经在黑市商人底下工作过，也出入过许多不三不四的地方，可是那阵子没有这样的设施呐。闹区也完全变了个样呢。那么，那位小姐会过来这里，是吧？」

    沼上向我确认。阿节说她平口都会在四点整去店里。她说她很尽忠职守。

    至于我，前天缺勤，昨天跟今天也早退，实在不像话。

    「受不了……那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结果我完全没被知会事件的真相，还有这场作战的全貌，沼上也是如此。他只听到了自己该扮演斗么样的角色。不过至少常时，沼上对事件提出了自己的一番见解，而且猜得似乎并没有错，所以应该比我好上一些。

    「我实际上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样呢。可是嗳，也不是要做坏事，没事的。」

    沼上这么笑道，他真的是一身僧侣打扮。

    他身上那套法衣，是益田从服装出租店租来的。

    榎木津一直吵着和尚和尚，结果沼上真的被弄成了个和尚。话说同来，这个叫沼上的人，昨天还一副北海渔夫相，今天却已经是即将前赴西方净土的圣人模样，实在恐怖。他是个很容易入戏的人吗？

    「先前我在出羽那里被卷入一桩古怪的事件，那个时候被中禅寺先生给救了。那桩事件真的怪到了极点，像我，不但被柴刀劈了，还被吊起来监禁，只差一点就要被做成木乃伊了呢。不过那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木、木乃伊？」

    到底是什么事件？

    沼上露出苦笑。

    「可是那位榎木津先生也真不是个泛泛之辈呢。他说要把那位……是叫美津子小姐吗？要把那位小姐从医院抓来，兴冲冲地出门去了，可是他真的是要去抓人吗？」

    大概真的要抓吧。至于把人抓来要怎样，我就不晓得了。

    不，他说事情紧急，冲了出去，或许已经抓到了也说不定。我确认怀表。离开中野以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从榎木津的马力推测，他应该已经抓到人，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晚了三十分钟呐。

    就在这个时候，道路另一头冒出一张中国儿童的脸。

    扎起袖子的和服、围裙和购物篮。

    「啊，那就是阿节小姐。」

    沼上「咳」地清了清喉咙。

    「那我这路过的僧侣要上场喽？后头还有许多事等着办呢。等一下还要去别处吧？会忙到晚上呐。」

    「啊，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阿节看到我，沼上发出大叫

    「喝！」

    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往后踉跄。连我自己都觉得演得真是逼真。或者说，这惊吓不是装的。

    「什、什么？」

    「不妙！这实在太不妙了！」

    ——什、什么啊？

    这……这家伙也是那伙人的同类。他完全入戏了。

    阿节跑了过来。

    「哎呀哎呀哎呀呀，你在做什么？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侦探先生吗？告诉你，不得了啦！我有打电话过去呢，你听说了吗？你听说了吧？」

    「我、我听说了，美津子小姐……」

    「事情更不得了啦！」

    「咦？」

    「听说美津子姐不见啦！」阿节说。

    已经抓到了，是吧。

    「说真的，我都吓死啦。我刚才在过来这里的途中，绕去医院看了一下，结果美津子姐不见了呢。医院也乱成一团。美津子姐一定是偷溜出来了。可是她受了重伤呢，这下不得啦，该怎么办才好？欸，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吗？」

    「喝！」

    阿节摔了一跤，然后大叫：

    「哇！这、这人干嘛啊？」

    「什么话！什么这人，这姑娘着实无礼！你给我听仔细了，贫僧为了折伏猫魔岳之魔猫，在叡山修炼五年、高野山修炼十年、恐山修炼十年，共累积了二十五年道行，人称那多大子钝痛，可是个德高望重的僧侣！」

    「钝、钝痛？」

    ——果然是同类。

    「修行了二十五年，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吧？」阿节跌在地上说。

    「真是娃娃脸呢。」我随口帮腔。

    「非也！贫僧是习得了不老之术。贫僧今年五十五了。」沼上掩饰得更夸张。

    「好厉害，可以请你教我那个法术吗？」

    普通人会相信吗？

    「这无法轻易传授。重要的是，姑娘，这里的房子充满了邪念呐。特别是……右边这一栋，被死不瞑日的女子冤魂以及老狸、川獭的灵魂给占据了。」

    「女人、老狸跟川獭？」

    「没错。非常糟糕。」

    「是吗？唔，两边互抢客人，整天都在吵架没错啦。那么另一边有狗还是黄鼠狼盘据吗？」

    「这边的是猫，妖猫。」

    「猫？……这人是你朋友吗？」

    阿节问我，我激烈地摇头。

    「刚、刚才在那里碰到的。偶、偶然碰到的。我、我是受榎木津拜托，来、来找阿节小姐……」

    「十年前死了一个姑娘！」

    本来就要爬起来的阿节再次摔了一跤。沼上的声音充满了低沉的磁性。

    「欸，和尚，你看得出来哦？真的看得出来哦？」

    「贫僧修行二十五年……」

    「好厉害哦，欸，你怎么会知道的？真的假的？我真的吓到了耶。」

    阿节不可能把别人的话听到最后。

    不仅如此……明明不听到最后，却深信不疑，真是个粗心的女孩。可是她的粗心也帮了大忙。

    「那你会帮我们驱魔吗？和尚？」

    「驱魔是神主的工作。」

    「那要怎么办嘛？」

    「右边的店被左边的店诅咒了。」

    「诅咒？」

    阿节爬起来，抓住沼上的法衣衣角，把他拉到路边去。

    「欸欸欸，你说的诅咒是什么？欸，是什么嘛？我是右边的店铺老板家的佣人哦，很凑巧，对吧？真的只是凑巧的哦。」

    不是凑巧，是我们埋伏在这等她。

    阿节眼睛闪闪发光地说着，「听到诅咒这类事情，任谁都会在意嘛。」

    我想这反应应该不是出于担心，是爱八卦。沼上庄严地说：

    「最近内宅出过什么怪事，对吧？像是老板……不，老板夫妇……」

    「他们感情坏透了。就跟和尚说的一样。」

    阿节近乎好笑地上勾了。

    「果然呐。」

    「看得出来啊？好厉害唷。可是就是嘛，嗳，十年前小姐惹出事情以后，那对夫妻的感情就冰冷到底了。因为女儿杀了人，远走高飞，这也是难怪嘛。他们一直是分房而睡，对话也非常冷淡。这样说是有点过意不去啦，可是两人之间根本没有爱情嘛。老爷会变成一个守财奴，一定也是这个缘故。他会把隔壁店家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跟人家作对，这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了解，可是太过火了，就算不开这种店，钱也已经够多了，可是为了搞垮隔壁的店，老爷在这里砸了好多钱呢。」

    「怨念……」

    「是怨念啊，比海还要深的怨念呢。」阿节说。

    ——太简单了。

    这样的话，我也做得来。就算不必特别诱导询问，阿节也会自个儿把有的没的全说出来。

    「只要发生一点不好的事，老爷就全怪到隔壁店头上嘛。身体不适、外头下雨，全是小池家害的。电线杆是高的、邮筒是红的，老爷也一定会说是小池家搞的鬼。要是问老爷，老爷一定会这么说的。所有的坏事都是小池家害的。然后呢，我家老爷正在计划要挖角隔壁店的招牌小姐呢。说什么只要替她还清欠债，用高薪钓她，马上就可以挖过来了。很坏，对吧？我家老爷以为用钱可以买到人心呢。这些也全都是因为最近他的腰痛……」

    「就是吧，令主人的腰痛也是……」

    「也是诅咒害的吗？哎哟，那是因为被诅咒才痛的唷？这下不得了了。光靠按摩治不好的呢。可是，嗳，隔壁家会想诅咒我家老爷的心情也是可以了解啦。就小池先生来说，他可是女儿被杀了呢，被我家小姐给杀了。这样啊，那上次我会从楼梯摔下来，也是诅咒害的喽？」

    这叫一厢情愿。

    「就是啊，一定是的。」阿节自个儿信服了，「我家太太啊，实际上一定是觉得小姐在哪里自杀死掉了。也就是承认了女儿犯的罪。要不然的话，普通人哪里会自杀呢？可是老爷相信小姐是清白的。他觉得小姐一定躲在哪里。太太觉得老爷实在是不死心，而老爷觉得太太是个薄情女。说到底，就是这种没有交集的夫妻生活，让老爷做起这冷血无情的生意呢。一切的元凶都是十年前的命案，绝对是。就跟和尚说的一样。」

    「阿节小姐知道得真清楚呢。」我说。

    「大抵的事，女佣都看在眼里的。」阿节说，「然后呢？」

    「咦？」

    沼上被突然其来地一问，一瞬间怔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威严。

    「哦，呃，贫僧料定，在十年前的命案中杀生的姑娘，最近就会现身。」

    「你说小姐？这话可不能听了就算了。」阿节把沼上往小巷更深处扯去，「你说销声匿迹的小姐，暌违十年会再次现身？这可是桩大事。什么时候？在哪里？」

    「这……必须细细占卜一番才知。那么贫侩就此告退。」

    沼上就要离开，阿节揪住他的衣袖。

    沼上朝我吐舌头。

    「有何贵干？」

    「还什么贵干，和尚先生，只说完这么重要的事就跑掉，岂不是诈欺吗？如果女儿现身坦承一切，老爷应该就可以死了心，以为女儿已死的太太也会高兴。这么来，我想我家老爷也会收起这泯灭人性的生意了。当然也得顾及世人的眼光，不过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做生意了吧。这呓一来，在苦海中垂泪的人也可以得救了。隔壁家也……」

    阿节说到这里，转向我这里，一副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似地说

    「对了，你找我干嘛去了？」

    「我……」

    我的事已经办完了。

    我的工作就是凑合阿节与沼人。

    「……哦，就是……」

    正当我支吾其诃，背后传来人的气息。

    「哎呀……这不是大僧正吗？」

    清晰无比的嗓音，

    回头一看，中禅寺就站在小巷的入口。

    「中、中……」

    「哎呀，那个人我也认识。」阿节说，「那个人不是侦探的同伴吗？对不对？」

    「咦？哦，该说是朋友还是……」

    我完全不懂这到底是怎样的计划，所以也不敢胡乱应声。中禅寺仿佛在欣赏我的狼狈相，悠然踱进巷子里来。

    「噢，这不是本岛侦探助手吗？你在这里拖拖拉拉些什么？委托人身陷危机，榎木津侦探长正四处奔走呢。啊，你是委托代理人余美木节小姐，对吧？我们曾经在胜浦见过。我想想……你就是那个被暴徒吓坏的惹人怜爱的美少女……」

    「你知道得真清楚。」阿节说，「我记得你是驱魔的……」

    「没错，我是驱逐魔物的祈祷师。话说回来，阿节小姐，你认识这位大僧正吗？哎呀，实在教人羡慕。」

    「我们刚彳认识的。这个人很有名吗？他叫…」

    「那多大子钝痛！」

    沼上立刻报上名字，是为了通知中禅寺吧。果然是随口瞎掰的名字。

    「钝痛和尚盛名远播哦。」中禅寺说，他快步走近说着，「哎呀，好久不见了。」握住沼上的手，上下挥动了几次。

    「哎呀，能见到大师，实在不胜光荣之至。我万万没想到大师竟会现身此地。我还以为大师现在人在印度呢。」

    「印、印度？」阿节茫然张口。

    「大师常去印度和西藏哦。这位大师是世界知名的僧侣呀，阿节小姐。再怎么说，他过去曾在身延山与葛城山……」

    「不是比驭山跟恐山吗？」

    「那、那些山我也待过。加起来修行年数共三十载。」

    沼上好像慌忙掩饰，但阿节只是单纯地吃惊，「竟然修行了三十年，太厉害了。」中禅寺背过脸去，肩膀卜下起伏……

    他在笑。

    好狠毒的家伙。

    「总之，阿节小姐，在这位大师面前，必须谨言慎行。因为我们的一切都被他看透了。大师的预言，足铁口直断。」

    「铁口直断吗？」

    「百发百中。再怎么说，他都相当于我的师傅，是位德高望重的僧侣。能够与他认识，就已经是无上的幸运了。况民这位钝痛和尚，还拥有一个惊人的神技，能够叫出死人问话，比东北的乩童还要厉害，教人骇异呢。对吧，大僧正大人？」

    「乩、乩童吗？」

    沼上一瞬间露出本色，不过立刻「呃咳」一声，恢复成大僧正。

    「没错。贫僧连死人也能唤回。反魂术之类的，是易如反掌。贫僧甚至与圣德太子和小野妹子※交谈过。」

    （※圣德大子（五七四～六二二），摄政期间曾多次派遣隋唐使，建立以天皇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国家体制等，并大力推广佛教。小野妹子则为圣德太子的朝臣，为第一次的遣隋使成员之一。）

    「太厉害了！」

    深信不疑。

    普通人……真的会相信这种话吗？

    「那岂不是全都解决了吗？」

    阿节很兴奋。

    「失踪的小姐回来，然后把死掉的小池家的女儿也叫出来的话，立刻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啊。这么一来，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可是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这时候才在怀疑什么？

    「当然是真的了。」这么说的是中禅寺，「我可以保证。而且啊，这位大僧正呢，不管为人进行什么样的加持祈祷，或显现出何种灵验的神迹，无论是布施谢礼还是贿赂，一切报酬，一芥不取，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无欲无私之人、教人无限景仰钦佩的圣人。这样一个人有可能撒谎吗？奈美木小姐？」

    「免费吗？那更合老爷的意了。」阿节低声说道。

    中禅寺看了一眼阿节内双的眼睛，抓住我的手臂说：

    「先不管这些，喏，本岛，你得快点去追查梶野美津子小姐的下落。她很有可能被恶汉给掳走了。」

    「恶、恶汉？」

    明明就是被榎木津抓走了。

    「你和我一道过来。啊啊，钝痛和尚，我有些俗务缠身，实在遗憾，今天我得就此告辞了。」

    中禅寺理好衣襟，规规矩矩地深深行了个礼，悄声说了句，「明日正午。」

    然后他把我从小巷里推出去，临去之际，留下一句

    「接下来就有劳大师了。」

    沼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咳了一声，随口瞎掰道，「那么，印度见了。」

    我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阿节正不停地向沼上低头行礼。她好像在拜托沼上什么。

    「中、中禅寺先生，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弯过转角说。

    「什么什么状况……这下子沼上就会拜访信浓镜次郎先生的家了，这样罢了。嗳，我有点挂心，所以跑来探探情况，但看那个样子，应该不会有问题。沼上是个相当出色的演员。信浓先生应该会委托他进行十年前的被害人的降灵吧。」

    「这样吗？那……灵是不是真的会来姑且不论，可是那样就等于是揭发自己的女儿的罪行了呢。信浓先生并不相信自己的女儿杀了人吧？」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中禅寺忽然停步，「信浓先生的烦躁源目于谜雾重重的真相。亦即比起女儿是否犯罪，女儿下落不明这件事，对他来说才是更重要的问题。毕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女儿都没有投靠做父母的自己，而是选择了消失啊。」

    「是啊。」

    「如果听到女儿亲口承认失手杀了人，信浓先生也不会再继续怀恨小池家下去了吧。不，他应该会坦诚地向小池先生谢罪。」

    「会吗……？」

    「那当然了。信浓这个人……唔，不是个值得称赞的人。他足个靠着肮脏生意致富的暴发户，可是很少有人是彻头彻尾坏到骨子里头去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人父母，应该可以理解失去女儿的悲伤。如果自己的女儿真是凶手，他应该早就诚恳地谢罪了吧。」

    被中禅寺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如此。

    「可是，女儿没有说出真相，就突然从信浓先生面前消失了。不仅如此，信浓先生还被小池先生近乎单方面地指控你的女儿是杀人凶手，严厉纠弹。」

    「明明就不晓得真相如何，是吗？」

    「嗳，就是这样吧。对信浓先生来说，小池先生这个人一直都是个难缠的生意敌手，也是把他当成后进小子轻蔑的可恨对象。就算小池先生是个失去女儿的可怜父亲，被他这么高压地指垮自己的女儿是杀人凶手，也没法子同情得起来吧。当然，信浓先生没办法向对方道歉。」

    也是，一旦道歉，就等于承认了女儿的罪行。

    「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警方也束手无策。在这样的状况下道歉，等于足平日长了可恨的敌人威风，抛弃自己心爱的女儿。不管命案状况再怎么可疑，这时候就算赌气也绝对不能承认、不想承认——就是这么回事吧。这种状况持续了十年之久。这段期间，信浓先生愈来愈固执了吧。到了现在，感觉就像是如果收起对小池先生的敌意，就形同是背弃了女儿。」

    「近似赌气的偏执心情，在十年之间不断地变本加厉，是吗？」

    「嗳，就像阿节小姐说的。信浓家的种种不和，全都是十年前的事件造成的。因为这些不和，使得信浓先生做生意的手段愈来愈肮脏，结果让许多人蒙受麻烦——这是事实吧。那姑娘虽然那副德性，她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容小觑。」

    「那、那么……」

    究竟要怎么收场呢？

    总不可能真的要降灵吧？

    「没怎么办。」中禅寺说，「一切就如同方才沼上大僧正所言。」

    「大僧正所言……你是说诅咒吗？」

    「没错，这些种种，也是小池家施下的诅咒。」

    「为了报复女儿被杀，所以下了诅咒吗？」

    中禅寺狡黠地一笑

    「这个嘛……本岛，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源自于保身与贪念的、充满恶意的诅咒呀。」

    「保身与贪念？」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想法了。小池先生是真的觉得信浓先生很碍事吧。喏，你看看这个。」

    中禅寺说到这里，指示贴在木板围墙上的贴纸。

    黄色的纸上印刷着红色的毛笔字体。这么说来，从涩谷站到这里的途中，好像贴了好几张这样的纸。我完全没读内容，但记得这个配色。

    银信阁是杀人犯的大楼！

    岂可让罪犯迫遥法外做生意！

    把杀人凶手赶出圆山町！

    「这……」

    「这当然是小池先生印刷、张贴的。我在这一带打听了一下，这类诽谤中伤，似乎是他的拿手好戏。」

    「哦……」

    的确，即使真凶就是信浓家的女儿，也没道理把父亲信浓也说成是杀人凶手吧三更何况信浓的女儿还不一定就是凶手。像这么一看，文章似乎也充满了恶意。那与其说是抗议，感觉更接近含血喷人。

    「不只是说坏话而已。金池郭还会教唆地痞流氓闹事、雇崩假客人进去制造食物中毒骚动等等，从没停过妨碍生意的行为。听说因为这样，战前银信阁有一段时期几乎没有客人上门。」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我被灌输了信浓是个邪恶的守财奴、小池是个亲切的慈善家这样的先人为主观念，所以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可能性。

    「可是……听美津子小姐的描述，小池先生感觉不是那么坏的人啊？」

    「这世上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但也没有好到那种地步的活菩萨吧。」中禅寺说着，撕下传单揉成一团。「不过信浓先生迎没有眼输。变成守财奴的信浓先生加入羽田制铁旗下，靠军需发了战争财，又利用钢铁股票赚钱，来维持店铺。即使遭到空袭，仍然再接再厉盖起了那栋没品的新生银信阁。那栋大楼虽然没品，不过好像大受欢迎，是执念呐。俗话说，诅咒他人，需当心反扑己身，诅咒转来转去，结果又转回了小池先生自己头上呐。重新爬起来的信浓先生，这次卯足了全力开始和小池先生作对。这算……自做自受吗？」

    不太懂。不，关于两边商业上的竞争，我可以理解，可是……

    「只有你说的诅咒，我不太明白。是指小池先生妨碍营业的行为吗？」

    「简而言之，就是有只妖猫混了进来啊。」

    「妖猫？」

    「本岛，这次啊，咱们是要让那只妖猫好好跳一场舞呀。」

    「跳舞？跳舞是指……？」

    更不懂了。

    「哦，猫这种生物，自古以来就是会让死人跳舞的。嗳，如果一切照预定来，后天正午，死人就会跳着看看舞※现身了。这么一来，铁匠婆的真面目也会跟着曝光，引发一场大混乱吧。嗳，榎木津那家伙好像想要大闹一场，但我不会让他闹得太离谱。我会先设下防线。」

    （※看看舞起源于江户晚期长崎的中国人所跳的舞，称为「唐人舞」，因歌词第一句为「看看也，赐奴的九连环」，故也称「看看舞」。）

    好了——中禅寺眺望开始西倾的夕阳。

    「本岛，你回去比较好吧。」

    「回去？」

    「哦，你的任务只是让沼上和阿节小姐会面而已。可是我想那样的话，你可能小好脱身……」

    「所以中禅寺先生才会出现在那里？」

    的确，如果中禅寺没有现身，我应该会就那样一直磨磨蹭蹭地待在原地，那么一来，沼上或许也难以潜入信浓家了。

    而且就算事情顺利，那种情况，我也不清楚该如何是好。

    因为我不晓得策略足什么，也没有接到任何指示。

    可是就算这时候叫我回去……

    「看你一脸不想同去的样子。」中禅寺说，「实在是，榎木津也真是作孽。不，是你太倒霉了吗？」

    「一定两边都是吧。对了，榎木津先生呢？」

    他……抓了美津子吧。我不晓得他是怎么抓的，也不明白抓美津子有什么意义，不过确实抓到人就是了吧。这才不是侦探该做的事。

    「那家伙现在应该在房仲公司吧。」中禅寺说。

    「房仲公司？」

    这种非常时期，他居然在为北九州的阔少找别墅吗？我露出不服的样子，中禅寺在眉间挤出皱纹地看着我的脸，呢喃道：

    「你也真是伤脑筋呢。你不回去，是吧？那么……好吧，那你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或许……回去才是为了自己好。

    中禅寺伤脑筋似地绷着一边脸颊，然后悄声说，「那样的话，请你等一下好吗？」

    接着他小跑步到转角的杂货店，看了一下里面，这次大声说，「不好意思，可以借个电话吗？」

    不一会儿，一个老人按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厂出来，表情痛苦得仿佛灌了蓖麻油，说这里没有公共电话。

    中禅寺从怀里掏出几枚十圆硬币给老人，指着柜台的电话，说他借这只电话就好。老人不知为何连点了好几次头，就这样兀自点着头，拿着钱进去里面了。

    和服怪人等到老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以后，伸手拿起话筒。

    「哦，我是中禅寺。寅吉吗？状况如何？咦？这样啊，已经抓到人了吗？就只有这种野蛮事办起来特别快呐…」

    看来中禅寺正在打电话到玫瑰十字侦探社。那么……所谓抓到人，是指美津子吗？

    「那么，人现在在哪？那里？在那里，足吗？被绑起来倒吊着？」

    「什、什么？」

    「喂，人还活着吧？咦？勉强还有一口气？」

    ——到底是做了什么？

    「喂喂喂，不关我的事哦。你们可别抓错人喽。咦？他全招了？这样啊。唔，让他跑了就麻烦了，不过还是好好治疗人家一下啊。必要的话，看要找里村还是谁来治疗吧。什么？里村连健康的人也想解剖，不要？嗳，是这样没错啦。好，我明白了。」

    中禅寺挂断电话，大声对店里呼喊，「谢谢。」后，一脸清爽地从店里出来了。

    「中、中禅寺先生，这、这到底……」

    到底是在做什么？

    「你们要把美、美津子小姐怎、怎么样？」

    「不晓得。」

    ——好恐怖。

    中禅寺理好外套衣襟，撩起头发。

    「好了，本岛，既然你说你不回去，那么接下来也要请你演一场戏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什、什么戏？」

    「这个嘛……嗳，去了就知道了。」

    中禅寺说，甩着外套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完全西倾了。

    黄昏时刻的涩谷车站人潮汹涌。路灯也多，却总有些昏昏暗暗，尽管灯火辉煌，却连人的脸都看不清楚。因为有多少光就有多少阴影，结果还是一样呐-我心想。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我却不安起来。

    唯一的依靠只有中禅寺的背影。叫是和服男子却不知怎地，完全没有停步，却也不会撞到行人，流畅地穿梭在人海之中，游过杂杳人群。我动不动就差点撞到人、踩到人，抽身的时候撞到阶梯，怎么样都无法顺利前进。

    然后，我唐突——真的非常唐突地——怕了起来。我怕起了应该是我的依靠的中禅芋。

    这个人究竟……

    是什么人？

    仔细想想，我对他一无所知。

    我们从涩谷搭玉川线坐了两站。

    在大桥车站下了车。

    走了五分钟。

    我们经过一条篱笆连绵，颇为宽敞的道路，转了几次弯，每一转弯，路就愈来愈狭窄。来到煤气路灯朦胧发光、砂砾遍布的路中间时，原本一次都没有停步、速度也维持一定的中禅寺冷不妨停了下来。

    「本岛。」

    「啊，是。」

    「我要拜托你演的戏很简单。那里…有一栋大户人家，对吧？」

    中禅寺指着道路右边。

    我看到一座有屋顶的大门，看起来就像诸侯大宅还是豪农的房舍。

    「那里应该就是小池宗亓郎——美津子小姐的雇主家。接下来我要走去那里。我开始敲门的时候，可以请你尽全力冲过来吗？」

    「冲过去，是吗？」

    中禅寺目测了几次自己站立的位置与大门之间的距离，然后掏出怀表，像是在计测时间，说

    「我敲了三下左右的时候开跑的话，应该正好吧。」

    「三下是吗？」

    「对，我会以咚、咚、咚这样的间隔敲门。你听到第三声咚的时候开跑就行了。尽可能全力冲刺。然后……你只要站住我身后，附和我的每一句话就行了。

    「这……是某种……」

    咒术吗？

    中禅寺什么也没说，大胆地笑了，悠然朝小池邸走了出去。一眨眼就远去了。暗褐色的和服外套融化在幽暗的小巷里。

    ——啊啊。

    我总觉得紧张得要死。

    就在这当中，中禅寺走到门前了。

    咚、咚、咚。

    我使尽全力冲过去。

    「小池先生，请问这里是小池家吗！」

    中禅寺的声音渐渐变大了。

    「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啊，请问宗五郎大爷在吗？」

    咚、咚、咚。

    我抵达门前，同时大门打开了。

    中禅寺的身子猛地向前倾颓，我忍不住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眼前一阵发黑。我也跟着低下头，喘个不停。

    「怎么啦：你足哪位？」

    「这、这里、是小、小池宗五郎大爷的家吗？」

    「是啊……怎、怎么啦？」

    中禅寺的表情……像是出了大事。看起来就像这样吧。中禅寺不知为何，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再三反复着，「大爷、大爷呢……？」

    「所以问你出了什么事？大爷现存……」

    「女、女衒的片桐被、被人杀了……」

    「什么？」

    「对、对吧？金伍郎？」中禅寺对我说。

    「啊、呃、是……」

    不行，我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你、你说片桐？怎、怎么会？不，重点是你们是谁？」

    「我、我们是银、银座的，花、花……对吧？」

    又被问了。呃，所以说……

    「啊、是，没错。」

    不是装的，我真的只能这么说。

    「片、片桐大哥他，呃，在有乐町那里，浑、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我见状吓、吓了一大跳，对吧，金伍郎？」

    「啊、是，」

    「结、结果美、美……叫什么去了？金伍郎？」

    「美？呃，是…」

    「对了，叫美津子，片桐大哥是被美津子干掉的……」

    「你说美津子？真的吗！老爷！老爷！」

    男子大叫，于是家里跑出了几个小混混风的男子。背后走来一个身穿和服，体态丰腴的中年男子。

    「源治，出了什么事？」

    这大概就是宗五郎吧。

    叫做源治的男子小跑步到宗五郎身边，匆匆附耳说了什么。

    「什么？你说美津子？怎么可能？」

    「可是……美津子她……」

    「唔……是啊。」

    源治瞥了我们一眼。

    宗五郎把手下推到一旁，走上前来

    「你们是花惠的客人吗？你们说片桐他怎么了？」

    「是，您、您是宗五郎大爷？」

    「没错。重点是，你们为什么找上这里？片桐他……死了吗？」

    「大概……哦，路人吵吵闹闹，警察也来了，片桐大哥留下遗言……叫我们尽快通知大爷您。」

    「遗、遗言……？他真的死了吗？」

    「他被乱刀砍伤，浑身是血。吓死人了呐，对吧，金伍郎？」

    「啊、是。」

    我现在才想到，为什么我叫金伍郎？

    「他留下什么遗言？」

    「哦，他说是美津子下的手，事情全曝光了。」

    「曝光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对吧？金……」

    「是！」

    谁要被你叫金伍郎？中禅寺……

    在耍我。我还紧张得要命，真是蠢毙了。

    「片桐大哥不停地说，美津子恨死了，事迹全败露了。然后我记得……」

    中禅寺慢慢地看我。

    「咦？啥？」

    「对，片桐大哥还说了句『花惠』。然后我们听见警笛声，就慌忙逃走了。要是被当成凶手，就没法来报信了嘛。对吧？金伍郎？」

    「就、就是啊。」

    我本来想回说「桃太郎大哥」，可是我办不到。

    宗五郎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来：

    「感谢两位前来通知。喂，好好答谢这两位。然后……请两位忘了今天来到这里的事—不，把今天看到的事都忘了。如果两位可能被警察找去，或是遭到逮捕，立刻通知我。我会为两位设法。」

    「那真是太感激不尽了，对吧？金伍郎？咱们也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嘛，金伍郎。你也快好好答谢大爷呀，金伍郎。」中禅寺说个没完。

    「啊、是，呃……」

    所以谁是金伍郎？

    「还请大爷……多多关照了。」

    中禅寺低下头来，慢慢地这么说道。

    6

    「对对对，不是右手呀。」

    榎木津看到我拿来的招猫，高兴极了，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

    「复、榎木津先生，到底是怎么了？居然打电话到公司来。」

    「因为我需要这个嘛。有什么办法？」

    「需要？……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卖啊？」

    我一早才刚去上班……榎木津就打电话到我的公司来了。

    榎木津把接电话的女职员搞得混乱不堪，惹得代替她接电话的社长生气、惊恐、日瞪口呆。

    我……一直到被社长用一种像在怒吼又像求救又像哭泣般的声音呼叫「本岛、本岛。」都压根儿没想到那通骚扰电话的原因就在我身上，正喝着粗茶，老神在在地看设计图，结果火突然烧到我身上来，搞得我手足无阶。

    接起的话筒中传来的，是连呼着「招喵招喵」的呆蠢声音。我甚至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想到那是榎木津的声音。

    「有什么事？」我再三询问，披骂道，「左手啦、左手。」简面百之，榎木津扣电话找我，好像是要叫我立刻带着我为了近藤而买的第一个招客的招猫赶到国分寺车站去。

    这太强人所难了。

    我星期一请假，星期二跟三都早退了。工作虽然不忙，但再怎么样也不能继续给公司添麻烦了。我卯足全力拒绝。

    然而……这次我却被在一旁聆听的社长给责骂了。

    才一开业，就被搞到脱力，完全丧失干劲的社长命令我立刻早退，照着打电话来的人的吩咐做。他好像是觉得如果我不照做，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受不了

    搞不好会害我被革职耶。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公司，回到家里，踹起还在睡懒觉的近藤，抢回第一个送给他的招猫，趁着近藤完全清醒之前，急忙离开家，跳进电车里。

    我那个像熊一样的总角之交对侦探一伙好奇万分，如果他醒来的话，一定会吵着叫我带他去。我可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国分寺的车站前，有三名男子止在等我。是打扮得有如美国空军的榎木津、风貌宛如前卫诗人的益田，以及一个不知为何，氛围非常普通，而且一身普通到了极点的西装打扮的男子。

    处在脱离常轨的怪人之间，普通人看起来反而显得突兀。穿西装的男子简直是突兀到了极点。我强烈地希望自己也能够像他那样。

    普通的男子是房仲业者，名叫加藤。

    加藤搓着手，对一介制图工的我寒暄。

    这是我第一次被房仲业者示好，感到异样惶恐。

    「那这是怎么样？榎木津先生，我要怎么做才好？」

    「什么都不必做，再见。」

    这样……就完了吗？

    「益田先生？」

    益田歪着嘴角说：

    「你也真倒霉呢。」

    「哪有一句倒霉就想把人打发的？我可不会就这样回去。」

    「可是本岛先生还有上作吧？」

    「今天变成这才是工作了啦。」

    「你被炒鱿鱼了？」益田说着笑了，「敝公司没有在微人哦。」

    谁要应征那种见鬼的公司。

    留神一看，榎木津与加藤正一边谈笑，一边走了出去。我实在不认为榎木津那个人能够与一般人谈笑，一定是加藤勉强在应和榎木津的话。

    「哎呀。」益田说，跟了上去。他手中提了一个黑色皮包，看起来沉甸甸的。益田说着「再见。」向我举手。

    「什么再见，益田先生，怎么可以这样……」

    我一把抓住益田手中的大皮包，拖住想要追上两人的他。

    「喂，解释给我听嘛。那种招猫要拿去做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我买了那个招猫？」

    「我才不知道哩。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个人是……喏，为我们仲介要给那个北九州大少住的别墅的房仲业者，接下来要去打契约。」

    「那这跟事件没有关系吗？」

    「不清楚呢。」益田纳闷地说，「不管这个，木岛先生，昨天怎么样了？那个和尚是否好好爱惜出租的衣服？万一破掉要买下来的。」

    「你说沼上先生吗？」

    这么说来，沼上怎么了呢？

    他只身一人潜入信浓家了吗？

    希望他没露馅才好。

    「……唔，我是不晓得要不要紧，不过应该足没破吧，法衣很适合他嘛。倒是我，可是惨兮兮呐。虽然只有一小段距离，但跑得心脏都快爆炸了，还被一群流氓般的人请喝酒。」

    好啦，喝个一杯，喝个一杯……

    结果不晓得究竟被灌了几杯。

    「咦？那么京极师傅也一起喝了吗？」

    「那个人完全没喝啊，全都是我喝掉了。」

    中禅寺装出憔悴万分的摸样，巧妙地躲掉了劝酒。旧书商原本就是一副肺病病人般的风貌，装起来充满说服力。

    另一方面，我是真的全力冲刺，所以心跳加速，嘴巴也干了，无法正常说话，注意到时，杯子已经被斟满了酒。没有喝个烂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附带一提，昨天晚上我叫远山金伍郎，中禅寺叫水户光彦※。

    （※各别影射远山金四郎和水户光国（即水户黄门），两者皆为知名历史人物，在古装剧中被塑造成为经常微服出访、为市井小民主持正义的人物。）

    信口胡诌也该有个限度。

    益田痉挛着脖子笑了。

    「真是，本岛先生，我跟你说，中禅寺先生那个人啊，他的信条是绝对不操劳身体。他不做肉体劳动的。他当时应该是设定成你们从银座赶来吧。嗳，那个人最擅长唬人了，他就算不用真的跑来，也可以巧妙地骗过去吧，但他可能是觉得要本岛先生演戏太勉强了，所以才会要你真的跑。」

    哎呀，真是倒霉透了呐——益田又笑了一阵。

    「嗳，不过我这儿的倒霉度也不相上下呢。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从涩谷的医院大逃脱，紧接着又是在有乐町展开一场乱斗。那简直就是电光石火啊。而且还是以道上兄弟为对手上演全武行。嗳，就像你知道的，我是个胆小鬼，所以两次我都躲在暗处，彻头彻尾担任监视的角色。路人尖叫连连，警车也来了五台。哎唷，真是观者如堵呢，银座大混乱。」

    这些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居然被我跟到目的地来了。

    这里的氛围与其说是住宅区，更接近别墅区。

    「这一带最近有许多人迁住过来。」加藤也说。这里算是新兴住宅区吧，土地经过区画整理，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也很宽阔，是让人觉得像别墅区的主因吧。

    「哦，这一带在过去——说是过去，也是大正时代左右——曾经是有钱人的别墅地区……」

    加藤像在回答我的疑问似地说。

    没什么好猜疑的，这里真的本来就是别墅区。

    「……后来啊，嗳，战争时期，来了一堆在近郊从事军需产业的劳工之类的，然后还有疏散的人，很多这类人搬过来，车站一带变得愈来愈杂乱了，不过这一带的话呢，环境还很清幽，对吧？十分安静，视野辽阔，却不会给人萧条之感。距离车站呢，是有那么一点，有那么一点点略嫌稍远，可是请看，已经到了，一眨眼就走到了。」加藤说。

    「就是这里，这里，这里！」榎木津吵闹起来。

    是一栋还很新颖的大宅子。

    外观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住的房子，不合我的脾胃。

    不过我的脾胃完全不重要。

    「哎呀，一开始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再怎么说，这房子都是前年才刚落成的嘛，要脱手也太早了。又是这么一栋美轮美奂的屋子嘛。可是喏……」

    加藤用姆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出示给榎木津看。

    「开出来的价码实在没话说嘛，所以我想说先交涉看看好了，嗳，毕竟是那样惊人的一笔价码嘛，给敝公司的仲介费也……嗳，没话说嘛，所以我们开出条件，由敝公司来包办安排新住处和暂居处等等的杂事，当然还有搬家等事宜，结果对方音升爽快地就答应了。」

    「这样。」

    榎木津好像没兴趣。他以一贯的弛缓动作扫视了屋子一圈，接着望向我。然后他注意到我。

    「啊，我记得你是本岛弦之丞！你在干嘛？」

    「弦之丞？」

    「这样啊，你也想大闹一场，是吧。好吧。」

    「大闹一场……？大闹什么？」

    「意思是允许你加入了吧。」益田答道。

    「要在这里大闹吗？……可是这里……」

    此时，我注意到精致的红砖造大门上挂着门牌。

    梶野美津子……

    「梶、梶野……」

    「是叫铁匠婆吗？好了，大将要进攻了。」

    请问有人在吗？——我听见加藤在叫门。

    望过去一看，玄关站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妇人。

    好醒目，好花俏。

    唔，算得上是美女吧，可是怎么看都不是良家妇女。

    明明距离还这么远，我却可以算出她的睫毛根数，嘴唇也是鲜红色的。

    头发不晓得是怎么盘的，绑成一个惊人的形状，是完美无缺的特种行业化妆。

    「欢迎光临……」

    这招呼让人误以为是走进了哪家酒吧。她可能自以为清纯，但接客态度总有种黏腻之感。妇人向加藤行礼之后，假惺惺地注意到榎木津。

    「……哎呀，这位先生是……？」

    哪有人现在才在「哎呀」的。榎木津那样一个大个儿，门一打开，第一个就看到了吧。

    「这位就是……那位财阀公了，是吗？」

    所谓媚眼，指的就是这种眼神。

    妇人以缠人的黏腻视线打量着榎木津。

    一般来说，榎木津只要不说话，会非常吃香。他的五官端正媲美雕像，而且个子挺拔，眼睛硕大，瞳孔像外国人那样色素淡薄，眉毛英挺飞扬。肤色白皙，头发还足栗色的。只是，

    一开口……就成了个呆瓜。

    我半是提心吊胆，半是迫不及待地等着被榎木津的外表迷得神魂颠倒的妇人失望的瞬间。如果她知道了那个侦探的本性，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隋来？

    「幸会，这次承蒙您关照了。」

    「咦？」

    我摸不清楚是谁在说话。

    我东张西望起来。

    「我叫榎木津礼二郎，代理家父榎木津干磨前来。此次提出无理的要求，实住惶恐。竟要请人将落成还未满三年、如此华美的宅院出售，原本实在是难以启齿的请求……但在北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家，小早川家的公子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搬进这里…」

    榎木津在正常说话！

    我……好一会儿茫然注视着这幕难以置信的光景。

    妇人摆出媚态说：

    「哎呀，快请进屋。请进请进，今天外头很冷呢。」

    「不敢不敢。啊，还有·站在那里的是我的部下，衣索比亚人益锅达·达锅益，是负责提行李的。旁边的是电气下程业者……」

    「我、找叫远山金伍郎！」

    在被乱掰个名字之前，自己先说出来还比较好。

    榎木津说：

    「他叫金伍郎，说是想要检查线路的状况……」

    「线路，是吗？可是线路并没有什么问题……」

    「哦，是……呃、关于电压，呃……」我支吾说。

    「我知道了，请检查吧。」女人说。

    万年工作服也是派得上用场的。而且我真的是电气工程公司的员工。这么一想，这还真是个空虚的用场。

    「……既然已经决定要卖，这里就是榎木津先生的屋子了。请尽情检查到您满意吧。」女人说。

    「契约都还没有签呢。」

    「好，那么现在就来签约吧。」加藤不住地点头哈暧。

    女人瞥着他那个样子，将众人领到屋内。

    家具和陈设都非常高雅。就像美国电影中出现的人家。是真的有钱人吧。变得异样正常的榎木津，极为自然地在接待区的客用沙发坐下。有模有样的，真教人讨厌。加藤在旁边的圆椅子坐下，益田用古怪的音调说着「偶赞着就好。」杵在榎木津后面。

    益田果然是个不逊于榎木津的笨蛋。

    既然我都说了要检查，无可奈何，只好找到分电盘，借来椅子，站在上面，装做在忙什么的样子。

    全是假的。

    女人说「请稍待一会儿。」去了厨房。榎木津发出「呜喵」的怪声，伸了个懒腰。真搞不懂哪边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不经意地一看。

    不知道叫什么名称的西式家具上，

    ——搁着我的招猫。

    与周围的景像格格不入。

    是榎木津摆上去的吗？

    女子泡了红茶还是什么端来，于是加藤郑重地说「那么我们开始签约。」从皮包里取出文件。

    「我想这类手续对忙碌的各位来说实在麻烦，但毕竟是规定，或许多少有些沉闷冗长，还请多多担待。呃……」

    加藤说到这里，「呼」地吁了一口气，说

    「抱歉，我不晓得像榎木津先生这种做大事业的人如何……但对敝人这样一介小镇房仲业看来说，这次的交易金额形同大文数字，嗯，让我实在是紧张得直冒汗。那么，在请双方签章之前，依规定我必须先朗读契约事项，请两位多多忍耐。」

    「请尽可能慢慢地读。」榎木津交代。

    我在旁边听着，也一头雾水。反正凭我的薪水，一辈子也买不起这种房子，一点参考貭值也没有。

    我开始觉得荒谬了。

    就在我想丢下一句「没有异状。」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门「碰」地打开，传来「小姐、小姐。」的叫唤声。女人突然吓了一跳，制止加藤，然后慌忙跑向玄关。

    「可惜！」榎木津说，「太可惜了。应该叫你念快点的，好了，房仲先生，没剩几行了，快点把它念掉，我没时间了，我先盖章吧。」

    「呃，可是……」

    「我要盖了。」

    加藤被榎木津的气势压倒，继续念起下艾。

    我……望向玄关。

    从我的位置可以看见通往玄关的走廊。女子慌乱之中没有将门完全掩上，所以可以看见整个玄关。有几名男子来访。

    我从椅子放下一只脚，凝目细看，结果……

    ——那是。

    四日相接了。

    ——我记得那是叫源治的…

    是小池邸的源治。「你小子……」我听到这样的恫吓声。女子迅速用手指抵住嘴唇，说：

    「悄声些，源治。」

    「小、小姐，那、那家伙是……」

    「笨蛋，叫你安静啦。万一重要的契约告吹了怎么办？那是财阀的大少爷带来的叫什么的电气工程公司的人啦。我记得是叫……呃，远山……」

    「金伍郎，是吗？」

    「对，余伍郎。你认识他吗？」

    「还有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就是那家伙啊，给片桐送终的家伙之一。」

    「是那家伙？」

    女子回头看我。我谄媚地笑，行了侗礼，装做没发现到源治，再次假装进行作业。全足假装。

    真的全是一派谎言。

    「叫是那家伙怎么会……」

    「是碰巧的吧。那个榎木津的儿子是真的啦，长得跟照片上一样。」

    「可是小姐……」

    「片桐昨天傍晚离开银座的店以后，遭到什么人袭击，下落不明，这是事实呀。也来了许多警察呢。而且……」女子压低声音，「不是说美津子也溜出医院了吗？」

    「这样啊。关于这件事，其实啊，刚才美津子打电话到宅子麦子。」

    「电话？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来国分寺。」

    「她、她要来这里吗！」女人叫出声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她、她怎么会知道这里？」

    「不晓得。片桐那家伙，临死之前告诉那个金伍郎还有他的大哥，个叫水户的家伙，说事情全曝光了。那个臭婊子，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不，搞不好就是片桐说出去的。小管怎么样，小姐有危险了。那臭婆娘好像还带着刀子，所以我先一步赶来这里……老爷也很快就会过来了。」

    「那个老糊涂就算过来，又派得上什么用场？所以说，早点收拾她就好了嘛。反正她连户籍也没有，就扔进山里头，当做没这回事，不就是具名无尸了吗？说起来，干嘛让她跑去八王子嘛。真是的……」

    「抱歉打扰你们谈话……」

    「啊……」

    榎木津突然大声说，害得背着脸偷听的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重新站正，定睛一看，榎木津还有提着皮包的衣索比亚人益田不知何时移动到通往玄关的走廊人口处了。

    「契约还要签吗？我衣索比亚人的部下抱怨个没完，说皮包很重。衣索比亚好像有句俗谚，说要是把装了钱的皮包搁在地上，就一生不能吃米饭了。」

    胡……胡扯一通嘛。

    「偶爱吃饭。」

    还跟着嬉皮笑脸。

    「我忙得很呢，忙得都想揍人了。要是让我等太久，我可要带着这些钱回去了。现在立刻。」

    「请、请等一下，呃……」

    「英惠！」才刚听见声音，门就打开了，「英惠，你没事吗？」

    进来的是小池宗五郎。

    「事、事情可大了！干嘛啦，你这样不是坏了我的事吗……啊，没事没事，榎木津先生，我马上过去，请在客厅稍待一会儿。」

    「马上哦。」

    「马、马上去。还、还是干脆叫这个人帮忙提着那些钱好了？呃，那位爱吃饭的……」

    「迷关系，偶可以忍耐。」

    益田胡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走回原处。

    加藤孤孤单单地坐着。

    他的表情……真的很普通。

    「总之你先进来，在隔壁房间等我签完约吧。真的就签快好了，你以为这笔生意可以赚多少啊？开玩笑。好了，你们也快进来，快点……」

    女人匆匆地把宗五郎以及跟来的部下，总共五人赶到客应旁边的房间，关上了门。

    「好、好了，加藤先生，请继续……」

    「哦，呃，榎木津先生已经签章完毕了……所以接下来只剩下梶野小姐的……」

    「我、我签名就可以了，是吧？好的。」

    女子匆匆在沙发坐下，急忙拿起笔的瞬间——

    「咦咦！」榎木津又发出怪叫，「窗外仃人耶。」

    「噫！」女子弄掉了笔。

    「可能是小偷，我去看看。」

    榎木津不待女人回话，敏捷地站起来，打开玻璃门，连鞋子也不穿，就跳出去阳台了。隔壁房门打开，源治探出头来。女人不停地朝他打手势示意，「退回去、退回去，」

    「找到了！」

    庭院传来怪诞的叫声。

    「这里有个女人！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是这户人家的朋友，对吧！这样啊，是朋友啊。这怎么行呢？帝国大学教人拜访朋友家时该走玄关呢……

    榎木津快活地说着，带来了一个女人。

    「来，这是你朋友…」

    「美津子！」

    那是……

    一只手缠着绷带，用三角巾吊着，模样看了教人心痛的梶野美津子。榎木津搂着美津子的肩膀，站在窗边。

    女人一看到美津子，立刻「哇」地尖叫，跳了起来，退到墙边去。

    同时「砰」地一声，隔壁房门打开，在原本退进去的源治领头下，所有的人都乱哄哄地跑了出来。

    「美、美津子你这臭婆娘！」

    源治把手伸进衣襟。微微露出了一截匕首来。小池宗五郎注意到榎木津在场，慌忙制止。

    「怎么，大家都认识这位小姐啊？这位小姐叫什么呢？我问了好几次，她都不肯告诉我名字呢。」

    「那、那个女人是……」

    美津子愣在原地。

    然后她望向宗五郎说了声，「老爷。」

    「罗、罗嗦！我、我才不认识你。你们也都不认识她吧？」

    「啊，是。」众男人答道。

    女子紧紧地把背贴在墙上，声音颤抖地倾诉道

    「榎、榎木津先生，那、那个女人才不是我朋友，她……对，她一定是小偷，快把她交给警察吧！」

    「没错，她、她是小偷。这里有现金，榎木津先生又是尊贵之身，跟那种人在一起太危险了。会、会有危险。叫我们家的年轻小伙子，喏，这里有一大批，叫他们现在立刻把她抓去给警察吧。喏，源治，别拖拖拉拉。」

    感觉小池宗五郎昨天的威严全都荡然无存了。

    「这样啊，原来她是小偷啊……好怪的小偷呐，而且还受伤了呢。」

    榎木津假惺惺地说，放开美津子……却又再次发出怪叫，望向外面。

    「咦咦咦？这下可省了工夫了。这发展简直就像安排好的嘛。」

    「怎、怎么了？」

    「呵呵呵。」榎木津低笑。

    我已经停止假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既然都演变成这样，隔岸观火是唯一的选择了。

    玄关传来敲门声。

    「噫！」女子倒抽了一口气。

    「喏，有客人呢。快去应门。」

    「来、来了……」

    女子盯着美津了，贴着墙壁，大大地绕过房间，总算去到了玄关。简直就像只超大型蟑螂。

    门「砰」地打开了。

    这次门外站着两名男子。

    男子从内袋取出黑色手册般的东西。

    「这里是梶野美津子小姐的家吧？」

    「呃……是。」

    「打扰了，我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一系的人员，敝姓青小。这位是木下刑警，请确认。」

    「刑、刑警……？」

    「没错，刑警。其实呢，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杀人命案。」

    「命案？难、难道……」

    「哦，其实呢，疑似嫌犯的女子似乎就在这里……」

    「对，她就在这里，请快点抓住她！」

    女子抓住刑警的手臂说着，「就在这里，快点。」死命把他拖进来。刑警感觉连脱鞋都觉得焦急，匆匆进了屋内。这个刑警生得一张娃娃脸，感觉有点像小芥子人偶※。小芥子看到窗边的榎木津和美津子，一双细眼睁得圆回的，「啊」了一声。

    （※一种东北地产生产的木制乡土玩具，躯体呈圆筒状，头部则为圆球型，上面简单地勾勒出五百。）

    接着进来的狸猫般的刑警也「噢噢」地短促一叫。

    「没错，就是那家伙，那个女的，就是她！」女人激动地指着美津子，歇斯底里地叫，「快点抓住她！那家伙、那女人……」

    「你说那位小姐怎么了？」刑警反问。

    「所以说，刑警先生，」源治答道，「杀死片桐的女人就是那家伙啊。」

    「片桐？」

    「就是遇害的女衒啊。他临死的时候一清二楚地留下了遗言，说凶手就是美津子，对吧，金伍郎！」

    「咦？嗯。」

    「还嗯！」源治吼道，「那个金伍郎就是证人。所以快点逮捕那个女的！」

    「你们说这位小姐是谁？」

    「所以说，在有乐町杀了女衒的就是那家伙，梶野美津子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榎木津格外响亮、而且欢喜地叫道，「哎呀，干嘛默不吭声，这么见外呢？原来你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啊。好了，房仲先生—咱们快点签约吧。听说这个人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嘛。来，快点签吧，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把美津子牵进屋内。

    「来夹来，梶野美津子小姐，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盖？印章，这笔巨款就全是你的了，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让茫然自失的美津子在沙发坐下，硬要她握住笔。

    加藤好像全呆了。

    嘴巴完全合不拢。

    「来，快签名吧。」

    「等一下！」女人厉声尖叫，「不是的！」

    「哪里不是了？这里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名下的地产吧？登记簿跟誊本上都这么写着啊。梶野美津子、梶野美津子、梶野美津子。嗯，还有户籍抄本哦。本籍地东京都八王子……不是吗？父泰三，昭和四年死亡，母陆……对吧？」

    「对……」美津子无力地点头。

    「喏，你们看，她就是梶野美津子嘛。」

    「不、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了？」

    「榎、榎木津先生，梶、梶野美津子是我。我才是梶野美津子。这个家是我的。所以那些钱也……」

    「咦？那你是杀人凶手吗？」

    「咦……所以那是……」

    「那里的金太郎，凶手叫什么名字！」

    「呃……梶、梶野美津子小姐。」

    「你看，你就是凶手。」

    「不是，不是的啦！」女人急得乱抓头发。

    「哎，反正杀了片桐的是那家伙，是那个女人！」宗五郎搂过女人的肩膀，指住美津子说，「喂，美津子，快点招吧！我照顾你那么多年的恩情，你居然三天就给忘了吗！你这个杀人凶手！听见了没，美津子！」

    美津子一脸悲伤地看着宗五郎

    「老、老爷……」

    「怎么，这小姐还是美津子小姐嘛。你们也真坏，说话怎么反复不一？你们是被逼到绝路的政治家吗？真受不了，刚才还说不认识，结果其实认识，她不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吗？好了，快点来签约吧，梶野美津子小姐。」

    「所以说……！」

    女人甩开宗五郎的手，大步冲上前去，在榎木津止面叉开腿站住。

    「所以说，杀人的蛇蝎女是那个梶野美津子，这个家的屋主梶野美津子是我！」

    「哦，这真是稀奇呢！居然有两个不管是姓名年龄本籍父母的名字都一模一样的人吗？」

    「就是有！」

    就在女人要扑向美津子的刹那——棒钟发出钝重的沉响。女子一瞬间退缩了。众人全都僵在原地，声音响了十二回。

    就在钟响的余韵完全消失的时候。

    「喝！」

    这次响起了一道似曾相识的浑厚声音。

    「干嘛？这次又是什么了！」女人尖叫。

    玻璃门打开，一名僧侣傲立在庭院。

    「南无大师遍上金刚！」

    「谁啦！又是谁啦！」

    ——沼上。

    是那多大子钝痛，也就是沼上和尚。

    换句话说……

    明日正午……

    死人会跳起看看舞……

    指的就是现在这一瞬间。

    「好了，请看！在十年前的命案幸存下来的姑娘就在这里—十年前的被害人如今已从冥上归来了……！」

    随着沼上的吼叫，几名男女从庭院现身。

    一个是头发涂满发油，平贴在头上，身上一袭花纹庸俗的双排扣西装的中年男子，还有穿着紫色和服，插着珊瑚发簪的妇人，然后是四五个身穿白色开襟衬衫配黑外套戴墨镜的男子。最后是……

    ——奈美木节。

    也就是信浓镜次郎一行人吗？

    信浓站在榎木津刚才站的位置。

    正面挡着变得披头散发的浓妆艳抹女子。

    「你、你是……！」

    信浓露出厉鬼般的表情。

    「你……那张脸我忘不了！你是小池家的呆女儿！你居然还活着吗！啊啊！小池你这臭家伙！」

    「信、信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啊……罗嗦！可恶，既然你家的女流氓还活着，我家的小薰果然被……」

    「闭、闭嘴闭嘴！这、这个……杀……」

    「杀、杀人凶手是你才对吧！竟然骗了我十年！你、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是杀人凶手？杀了人家的女儿，还诬赖别人杀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凶手就是你那个呆女儿，对吧！」

    「噫噫噫噫！」

    女人发出抽筋般的叫声，拼命跺脚。

    「搞什么嘛！我不管了啦！」

    女人——大概是小池英惠——发了疯似地猛搔头。稍早之前还梳理得那么精致的发型，如今早已成了一团鸟窝。

    「可恶，我豁出去了。源治……！」

    小池的手下接连抽出匕首。

    两名刑警……

    好像完全被惊涛骇浪般的发展给压倒了。

    「不管了，干掉！信浓那个臭东西、所有的人，连刑警也一块儿给我杀了，」

    「臭家伙，少在那里鬼叫，那可是我要说的话，你这个贪得无厌的妖孽！喂，小池，你可是我女儿的仇人，伙计们……给我上！」

    庭院里的信浓手下也拔出匕首。

    阿节在后面吓软了腿。

    加藤倒了嗓地尖叫救命。

    「罗嗦！上啊！只要有钱，其他都不管了！」

    两组人马杀气腾腾地隔着沙发对峙。

    沙发上……

    ——咦？

    益田不见踪影。不光是嘴上说说，他真的溜得很快。

    不，连美津子都不见了。

    不不不，沼上也不见了。半个人影都不见了。

    还在场的……

    ——只剩下我一个人？

    「呵呵呵呵呵。」

    我听见榎木津的低笑声。

    就在高举着家伙的地痞流氓与黑衣人之间……

    玫瑰十字侦探倏地站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就得这样才好玩嘛！左右两边都是大傻瓜。傻过头了，连说教都懒了！」

    榎木津身子机敏地一转，以惊人之势踢下领头的地痞手中的匕首，脚就这样一个大回转。

    一道沉闷的声响。

    仔细一看，榎木津的脚尖陷进领头的黑衣人脖子里了。黑衣人「咕耶」一声，发出青蛙被踏扁似的声音，瘫了下去。

    以此为契机。

    左右两边的汉子同时朝榎木津扑了上去。不，那些人应该是打算彼此厮杀，但因为中间站了个榎木津，看起来就像在攻击榎木津罢了。

    复水津抓住扑上来的地痞手臂，用手刀朝他的脖子恶狠狠地一砍，接着抱起昏厥的那名男子，粗鲁地扔向庭院。

    趁着两名黑衣人接下伙伴似地被压垮的当下，榎木津紧接着举起沙发，砸到倒地的三人身上，给予致命的一击。

    「哇哈哈哈哈，太弱了！你们真弱啊，弱到底啦！」

    榎木津愉快地说着，一记回旋踢，一口气扫倒两个人，接着铁拳打进惊愕的一人心窝，顺便再一个正拳打烂了他的睑。

    鼻血像泉水般喷了出来。

    看来手下留情这四个字与榎木津无缘。

    剩下的两人……

    当然怕了。

    手里有家伙的人反而害怕，这到底算什么？

    我甚至忘了逃跑，呆呆地看着狂暴的侦探。

    「你、你到底……」

    「没有什么到底不到底的，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听好了，恶人们，给我洗耳恭听了。我是全世界唯一的一个正牌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为了往后，你们可要记清楚啦！」

    榎木津一把揪住源治的衣襟，高举起来，从头往接待区的桌子砸了下去。不晓得是桌子还是头，总之好像有一边坏了。

    最后一个黑衣人扔下匕首，惨叫着说「我认输了，放我一马！」然而榎木津使尽全力踏住跪地求饶的那各男子背后，大概是恶狠狠地朝那张哀嚎不止的脸上……

    一脚踹去。

    好狠的家伙。

    「好了，最坏的是哪个：你们这些暴力分子听好了，就算妄想用暴力赢过我，也是大错特错啊。所谓暴力，写做狂暴的力量，就是伟大的狂暴力量啊！就算拿那种刀子乱厢，也一点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噫噫噫噫！」

    榎木津踩着粗鲁的脚步，先是站到软了腿的信浓夫妇面前。

    夫妇抖个不停。

    「求、求求你，放、放过我吧，我、我是……」

    榎木津一脸失望地说了：

    「喂喂喂，这样岂不是没个坏人样了吗？再说就算你求我，我也没道理要答应你的请求啊。还是你以为只要像那样求人，什么事都可以称心如意？」

    「不，呃……」

    「呃什么呃，求人的时候，不足该提出相应的报酬或条件吗？像是我不敢再做坏事了求您原谅我，还是我愿意剃光头或裸舞之类的。」

    「啊，那、那样的话，钱、钱的话…」

    「钱。」

    榎木津简短地说，躲在隔壁房间的衣索比亚人偷偷摸摸地走了出来，举起沉甸甸的皮包。

    论钱，榎木津多的是。

    「愚蠢。」

    榎木津尽极一切侮蔑，半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信浓镜次郎的脸。

    「哦……？喂。」

    「噫！」信浓缩起脖子。

    「没那个器量，还自不量力染指太肮脏的生意……小心连性命都给赔上啊。」

    榎木津只说了这句话，便掉头走了。信浓夫妻顿时脱力。侦探这次站到与女儿抱在一起抖个不停的小池宗五郎面前。

    「喂！」

    「什、什……」

    「什？什什么什啊，到底是在说什么啊，喂？什么赶尽杀绝，说得那么神气，结果连半个人也没杀到，不是吗？」

    榎木津四下张望了一下，用手指弹了一下宗五郎的额头。

    「赶尽杀绝，意思不就是杀掉所有的人吗？什么给我杀，打起来一点劲也没有，简直就像在吃麸饼！什么豁出去了，豁到哪去了？豁到你自个儿的肚子里去了吗？」

    「呃，那是……」

    「怎么都说一样的话呢？真无趣。还是你以为事情绝对不会曝光？你干的坏事啊，早在一百二十年以前就被全日本的人知道光了，有名的很哪！自以为没曝光的只有你们两个呆瓜而已，这对粉饰父女！你这种人啊，就该这样：」

    榎木津说完，拔下英惠的假睫毛，贴到她的脸颊上。

    「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榎木津先生！」

    刑警总算上前来了。看来他认识榎木津。

    「你……满足了吗？这次是不是有点闹得太过火了？真伤脑筋呢。」

    「有什么好伤脑筋的？我可是没有牺牲半个人就平息了这场杀人战争呢。甚至该受到表扬才对呢。」

    「的确是没有死人啦……可是也只算勉强还有一口气，不是吗？」

    青木刑警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众人，叹息着说。

    也难怪他想叹气吧。

    「喂，青木，支援到了……呃，已经结束了吗？」

    看来是去呼叫警官过来的木下刑警，一进门就露出吃不消的表隋。

    接着他说着「担架、担架」、「你们现在改当救护班了。」一眨眼就离开了。青木朝着他的背影说，「麻烦你喽，喂。」接着走到小池父女面前。

    「小池宗五郎先生，警方有许多问题要请教你。请你就这样跟我到署里一趟。还有……那边的信浓夫妇，我们也有问题想要请教你们。然后，呃……小池英惠小姐。」

    英惠抬起一张花掉的脸瞪住青木，威吓似地龇牙咧嘴。

    好可怕。

    「你……在十年前提出了死亡申告，因此无法申请对你的逮捕状。可是看来你的嫌疑再明白不过了。我以杀害信浓薰及上田健吉的嫌疑……下午零时三十二分，紧急逮捕你。」

    青木刑警掏出捕绳。

    英惠当场往后跳去，跑到本来是沙发的地点。

    「你……还要抵抗吗！」

    「哼，怎样，我知道了啦。好哇，你要逮捕还是干嘛都来啊，妈的！老娘才不怕！可是啊……」

    英惠一把抓起家具上的招猫。

    「……我、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毒妇恶狠狠地瞪住了榎木津。

    7

    「她应该摆侗举右手的猫才对呢。」

    中禅寺说。

    不懂他在说什么。

    事情全都结束了。有人被带走，有人送医，坏人和警官全走光了。中禅寺一副碰巧现在才到的模样，但他绝对是算准了时机才进来的。

    勉强修复的接待沙发上坐着美津子和阿节，还有加藤，榎木津不可一世地盘踞在对面。益田和沼上站在他后面。而我，结果一直待在同样的地方。

    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这椅子坐起来真不安稳。

    中禅寺环顾了室内一圈问：

    「全都结束了吗？看你一副闹不过瘾的表情。」

    「哼。这里所有的人都被吩咐晚点要去警署报到，交代状况。喂，京极，那个小芥子头啥时变得那么神气兮兮啦？」

    「唔……这是当然的吧。换句话说，我不用去也行呢。」

    「我绝对要打你的小报告。」榎木津说。

    「嗳，随便你。不管那些…好了，外头很冷，请进屋吧。」中禅寺朝着玄关说道。

    一个外表高雅的娇小老妇人走了进来。

    「啊……妈……」

    美津子倏地站了起来。

    「内情……我已经说明过了。来，请坐。」

    加藤站起来让座。

    是美津子的母亲——梶野陆吧。老妇人再三行礼，然后垂着头坐下了。

    「好了，阿陆女士，已经没事了。我想……美津子小姐没有生你的气。」

    「可是……」

    中禅寺点点头

    「美津子小姐，令堂她……非常后悔，也感到羞愧。至于为什么羞愧、为什么后悔，其实令堂说前些日子你去拜访她的时候，虽然是隐隐约约，但令堂发现了你才是她的亲女儿。可是她无法认你。她为了无法认你而羞愧，为了没有认你而后悔。可以请你……原谅她吗？」

    美津子还是一样，一脸茫然，不久后她说了

    「当、当然了。我从来没有怨过妈，还是恨过妈，所以也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这样啊，那……」

    「房仲人！」

    榎木津以怪诞的称呼叫加藤。目击到刚才那场壮烈武打剧的加藤，像个鱼贩似地「嘿」地应声。

    「继续签约吧。」

    「咦？可是……」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梶野美津子小姐。法律上这块土地这栋房屋都是这个人的，所以她要卖了也行的。」

    「可以吗？」中禅寺抚摩着下巴说。

    「可以啦。我说可以就是可以。而且就算以后发生什么纠纷，也是北九州的笨少爷跟那对犯罪父女之间的纠纷。房仲人，本大爷榎木津礼二郎保证你的利益与身家安全，咱们就签约了吧！」

    「是，小的遵旨。」

    加藤把文件交给美津子，指示该签名的吔方。

    「请问……」

    此时……我战战兢兢地举起右手。

    「我不太仅这是什么状况？」

    「我也不懂！」阿节说，「重点是，你们只要一来，就会把人家家里搞得一塌糊涂吗？可以告诉我吗？」

    榎木津眯着眼睛看阿节，说：

    「这个印度人是谁？」

    「谁是印度人？我说啊，这下子我八成又要失业了。为什么睦子姐介绍给我的人家，每个地方都会落得这种下场呢？不好意思哦，可是真的很教人受不厂呢。总之我要失业了啦。所以至少我有知道的权利啊。」

    榎木津放松手腕，嫌烦似地甩了甩手：

    「说明吧。」

    中禅寺扬起眉毛

    「这一切的开端，是肇始于距今十年前的命案。那个时候——当时正值战争时期——为了一名男子，曾经掀起过一段争风吃醋的风波，也就是三角恋情。三个点的顶端，是一个叫上田健吉的青年。他是某家大银行的继承人，也是隶属于宪兵队的青年将校。」

    「好厉害哦。」阿节说，「如果我也在，那就是四角关系了。」

    「不要在我面前说四角。」榎木津的反应真是毫无意义。

    「剩下来的两个点…」巾禅寺不是会受外野的噪音干扰的人。「是在圆山町执牛耳的小池宗五郎的女儿—小池英惠小姐，以及当时是新兴势力的信浓镜次郎的女儿，信浓薰小姐。两人都是羞花闭月的十八岁。两家是形同水火。这场三角关系，不光是单纯的恋爱纠纷呢。不，一开始应该，是吧。但是纠纷本身……说起来等胗是两边父亲的代理战争。」

    中禅寺这么说道。

    「两边的父亲……也想要和银行攀上关系呢。」沼上说。

    「咦，和尚的口气怎么不一样了？」阿节吐槽。沼上搔了搔平头。

    「毕竟男方是银行总经理的儿子呀。而且宪兵这个身分，应该也魅力十足吧。两家做的都是见小得人的生意嘛。所以最后发展成相互毁谤中伤、揭对方生意的疮疤。而在这场纠纷中，小池家屈居劣势。」

    「咦？屈居劣势吗？可是……英惠小姐跟健吉先生不是订婚了吗？」益田说，他手里还提着皮包。

    「是啊。」中禅寺顺口应道，「信浓家和羽田家似乎有那么一点亲交。羽田制铁和织作纺织机之间是姻戚关系，而织作又是深入那个柴出集团中枢的企业。嗳，柴田跟信浓相比，等于是大鲸鱼跟小虾米，即便如此，还是有着极细微的人脉连系。另一方面，小池家虽然家世占老，在当地也有名望，却没有那类人脉。所以……小池家心生一计，好像使出了美人计。」

    「美人计？好好奇哦，真教人好奇耶。」

    中禅寺看了阿节一眼，露出吃不消的表情说

    「听说小池英惠小姐以自己的姿色做武器，笼络上田先生，谎称怀孕，逼对方答应和她结婚。这件事昨晚女衔的片桐亲口证实了。」

    「片桐……还活着吗？」

    他不是被乱刀砍死了吗？

    「不是乱刀，是乱踢啦。」益田说。

    乱踢……？

    「啊，那益田先生说的有乐町的武打戏，就是片桐遇害的具相…吗？」

    「所以说，正确来说是暴行伤害绑架监禁。」益田说，「人已经交给警方了，这件事就别再提了吧。」

    「嗳·总之小池先生在这场战争中获胜了——他这么以为吧。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其实呢，上田健吉先生与信浓薰小姐两个人情投意合。他与小池英惠小姐是…」

    「一场错误。」阿节一睑深知原委的模样，「是一时情迷意乱，犯下了过错呢。」

    「嗳……就是这么回事。健吉先生深自苦恼，心想还是无法割舍对薰小姐的情意，打算悔婚。但因为有怀孕这件事，没办法轻易反晦。」

    「他不是个会脚踏两条船的多情种子呢。」

    「他似乎是个诚实的男子。于是他安排了一场谈判，当然，薰小姐也……参加了。当时居中协调的是女衒片桐。结果……惨剧发生了。」

    「杀起来了，是吧？」

    「据说别说是谈判了，还没开始谈判，就已经杀人了。英惠小姐恼羞成怒，二话下说，先把到场的薰小姐杀了，接着说是害她丢人现眼，连健吉先生都给杀了。」

    「这样啊！原来加害人跟被害人掉换了啊！」

    我忍不住惊叫，同时惹来一堆白眼。

    「本岛先生，事到如今你才在说「么啊？」益田说。

    「可、可是……」

    「还可是……喏？」益田向沼上征求同意。

    沼上露出苦笑。

    「可是这样的话，究竟是使了什么诡计？」

    「诡计？才没有什么诡计。」

    「没有诡计？」

    「没有。小池先生立刻把英惠小姐藏起来，然后报警。接着他这么声称信浓家的女儿跑过来，把我的女儿跟未婚夫杀掉，逃走了……」

    「可是……听说死者的脸被砸烂了……」

    「才没有被砸烂。」

    「听说被烧掉……」

    「也没有被烧掉，又不是侦探小说。那样做反而会启人疑窦，不是吗？听好了，本岛，脸怎么样根本无所谓啊。喏，假设死了一个人好了。然后全家人都说这是我家的谁谁谁，警方会怀疑吗？」

    「哦……也就是……只是那么宣称而已吗？」

    「没错，就那么宣称，不断地宦称，也提出死亡申告，就这样下葬了。薰小姐被当成英惠小姐，经过火葬并埋葬，受到祭祀。信浓先生也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嘛。总不可能要求让我检查你家女儿的尸体吧？」

    「哦……」

    没半点手脚、也没有机关。

    「因此在法律上，小池英惠这个人已经死了。所以刚才在这里挣扎抵抗的是幽灵……不，是活尸呐。」

    死人的看看舞。

    确实如此。

    「另一方面，信浓先生的女儿一脸苍白地前往小池家，这部分是事实。也有目击者。而且她有动机，然后她失踪了。」

    「那当然会失踪啦。」沼上说。

    「嗳，那当然了。人都已经被埋葬了，不可能找得到。信浓薰几乎被断定为凶手，遭到通缉。嗳，虽说是战争中发生的事，毕竟遇害的是宪兵，似乎追查得相当彻底，却仍然找不到凶手。信浓先生的生意也因为这样，完全关门大吉了。小池家获得全面胜利。」

    「那当然会怀恨在心了。就算不知道具棍，老爷也对小池家恨之入骨呢。那个发油老爷很难缠的，」阿节歪起了薄眉说。

    「嗳，信浓先生即使如此仍不认命，就算店铺在空袭中被烧掉丁，也不放弃，有效利用丝线般的细小人脉，努力起死回生，到了战后，终于展开了反击，是个相当百折不挠的人吧。可是若论战时兴战后，是小池先生压倒性胜利。可是……只有一件事让小池先生伤透脑筋。」

    「他女儿是吗？」

    「没错。女儿英惠表面上已经死了。不能一直把她藏在家里头。不，她还活着这件事必须永远隐瞒下去，但也不能一直把她关在门房里呢。」

    「葬礼都办了嘛。」沼上说。

    「对，再说，就像刚才你们看到的，英惠小姐那种个性，不可能受得了终其一生关在家里避人耳目地生活。于是……深知内情的片桐想出了一个奸计。被相中的，就是美津子小姐。」

    美津子好像正握着笔，全身紧绷地听着这番话，她听见骇人听闻的命案中突然冒出自己的名字，吓得全身打了两个激灵。

    「片桐呢，美津子小姐，就是把你带到圆山来的那个人。也就是在豪德寺给你香油钱的人。」

    「我知道。」美津子说，「那个人让人搞不懂究竟是可怕还是好心。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大部分时候都对我都很好。」

    「是美津子姐人太好啦。」阿节连珠炮似地说，「那种人大抵上都不能相信啦。」

    「刚才我从令堂那里听说了……片桐这个人似乎是以前的疆詹村出身的，所以他与梶野家也是旧识。因此卖掉美津子小姐后，他每年也会回村子一趟。然后……他得知了令堂生病的消息。」

    「啊啊，」我又叫出声来了，「他让那个叫英惠的人冒充美津子小姐……

    「你真的有够迟钝的耶。」益田说，

    「拜托你，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察觉了好不好？真受不了。」

    「嗳，有什么关系，他是本岛嘛，」中禅寺古怪地评论道。

    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法是这样的。首先，将令堂生病的消息通知美津子小姐，让她担心不已，接着再假装好心说要为她出钱。当然要写字据。老实又耿直的美津子小姐只是一心感激，答应照着字据工作一生来偿还……但其实呢，这并非出于好心，也不是精密估算利害得失之后的结果，纯粹只是为了用来束缚美津子小姐的方便罢了。只有知道美津子小姐答应不再回去见母亲，而且十年来真的连句想见母亲的话都没有说出口的人——片恫，才想得出这种计划。把美津子小姐从妓院调到内宅工作，也是出于监视的目的。现在和江户时代不同，表面上娼妓可以自由外出嘛，万一让她待在店里，就没办法盯着她了。」

    「万一美津子小姐见到母亲，一切都会泡汤了是吧？」

    「没错，全都会泡汤。」中禅寺说。

    他们的阴谋进行得非常顺利吧。

    「美津子姐实在是太认真了。」阿节连珠炮似地说，「我的话，连半年都撑不「去呢。」

    「印度嘛。」榎木津意义不明地答腔。

    「一方向像这样束缚美津子小姐……一方面让英惠小姐冒充美津子小姐，回到村子。说词是好心的老爷给了她很多钱，不必再工作也行了。」

    「请等一下。」我插嘴说，「可是……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啊。英惠小姐是刚才那个人吧？就算除掉化妆，两人也半点都不相像啊。益田先生不也说了吗？冒充的话，因为长相不同，一下子就会露馅了。」

    「你说的没错，本岛。」中禅寺不知为何，感慨良多地说，「可是呢，成人之后经过十年，与九岁的孩子长到十九岁，两者是不同的。长相会有巨大的变化。再说……」

    中禅寺望向缩得小小的老妇人。

    「母亲那个时候……因为营养失调，视力模糊。而且罹患重病，身体衰弱。她没钱又无依无靠，心中不安极了。此时阔别十年的女儿回来了，温柔地喊她妈，还为她看病。一般人……会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女儿吗？」

    「说的……也是。」

    那样的话，就算是我也不会怀疑吧。

    即便是长得丝毫不像的别人，或许……也会看走了眼。

    「又是靠着宣称克服过去了呢。」沼上说。

    原来如此……这可以说是没有动手脚的厉害之处。

    「是啊。就母亲来看，也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冒充自己的女儿。一般人想不到冒充美津子小姐的名义能获得什么好处嘛。而且……英惠小姐带来了证据。」

    「证据……？」

    中禅寺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招猫，摆到桌上。

    猫举着左手。美津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

    「是片桐从豪德寺拿出来的，令尊的遗物。」

    「这究竟是从哪里拿来的？」

    「它慎重地祭祀在八王子的令堂家的神龛里。英惠小姐带着它……去找令堂。」

    「嗯……」老母发出沙哑的声音，「可是，那种东西完全成不了证据。」

    美津子的老母亲垂着头说：

    「嗨，我真是蒙了眼。不，不光是生病害的。我满脑子只想要个人来依靠、拯救，我害怕着可能明天，可能今天，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阿陆用满是皱纹的手掩住了脸。

    「所以我才没办法认出亲生女儿的睑，连声音都听不出来……」

    美津子，妈对不起你——老母垂下头去，哭了。

    「比起卖了你，没能认出你的脸，更让我这个做妈的觉得羞愧啊。」

    美津子默默地低头。

    「我的病啊，两年左右就治好了。老爷让我疏散，为我找医生，我真的很感激。嗳，美津子——不，那个小姐，她对我也算是很好。所以战争结束时，我也康复了。然后她在别的地方盖了屋子，一星期来看我个几次，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可是呐，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是。可是啊，我硬是要自己打消这种念头。」

    「硬是打消念头？」

    「是啊，我觉得要是说出来，就再也没法过这样的日子了。我很怕啊。那种时候，我总是抱着这只猫，对自己说：没有那种事，没有那种事……」

    「妈，这是没办法的事，别哭呀。」

    美津子搂住老母的肩膀。

    「托老爷小姐的福，妈的病好了，还盖了新房子，可以像这样健健康康地重聚，我觉得很感激啊。反正我们都说了二十年不见面了，那段期间小姐等于是代替我尽孝，小姐比我这个真正的女儿要好上太多了啊。」

    「好上太多？可是……」

    阿节想要说什么，被中禅寺制止了：

    「英惠小姐在世人眼中似乎是泼妇、悍妇，但她对母亲——阿陆女士，似乎非常体贴。」

    刚才那个浓妆艳抹的凶悍女子，温柔地对待眼前这个小老妇人的模样，很遗憾，我想像不出来。

    「我不明白英惠小姐对阿陆女士温柔的用意。当然，里头有欺骗阿陆女士、让她相信的目的吧。但或许幼时就失去母亲的英惠小姐，是把阿陆女士当成真正的母亲……在照顾她也说不定。」

    「要是这样就好了。」阿节说。

    「但是最主要的目的是掠夺户籍，这是十争的事实。盖房子、结婚、成立公司、开店，小管做什么都需要户籍。才十八岁就失去了户籍，等于是放弃了人生中的这一切。英惠小姐不是能够忍受这种状况的人。一生见不得人地偷偷摸摸生活，不合她的性子吧。」

    「把自己杀了人这件事给忘了。」阿节说。

    「完全搁到脑后了。她把这件事塞进箱子藏进柜子密密地封住，完全忘掉了。对美津子小姐来说不算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忍耐，英惠小姐却完全做不到。英惠小姐虽然没有结婚，但她在银座开店，做些不正当的生意，到处活跃。她纵情恣欲，讴歌人生。利用梶野美津子的名字……」

    「啊，那，我们假装光顾的银座的店……」

    这么说来，小池那个时候问我们，「是花惠的客人吗？」

    「没错，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英惠小姐的店叫什么名字，所以一开始还存烦恼该怎么蒙混过去，没想到两三下就知道了。很简单，店名好像就是英惠小姐的名字※。字虽然不同，不过就叫酒铺花惠。她把自己抛弃的名字拿来当店名了。不，英惠小姐在店里或许就恢复成过去的自己。」

    （※「英惠」与「花惠」在日文中发音同为hanae。）

    「可是那样的话……美津子小姐说要去见母亲的时候，也难怪宗五郎先生会慌了手脚呢。」

    「所以才急忙阻止啊。」

    就算是这样，

    他难道没料到美津子甚至不惜撒谎，也要去见母亲吗？

    或许他是太小看美津了了。

    「这孩子来找我的时候，我真是怕死了。一开始我莫名其妙，可是这孩子一哭……」

    美津子说她当时不知为何，流下泪来。

    「那个女孩对我虽然很好，却从来没有哭过。所以我当下就发现，啊啊，这才是美津子啊。我明知道，却什么也没说。」

    老母总算抬起头来，细细地端详美津子。

    「嗳，你长大了呐。」变得矮小的母亲说。

    「可是中禅寺先生，那么在涩谷袭击美津子小姐的暴徒，是小池的手下吗？」

    「是啊。嗳……他是狗急跳墙了吧，居然想杀掉这样一个善良的小姐，真是神智不清了。小池宗五郎这个人应该也做过不少黑心勾当，然而却会选了这种下下之策，真是教人哑口无言。其实小池先生的店现在正濒临破产。俗话说穷则钝，这让他连最后的德都失去了呐。这么一来……也小能坐视不管了。」

    「不过也因为他做出那种事来，才造就了现在这个局面啊。嗳，该说是触犯了中禅寺先生的逆鳞还是什么……」

    「要是不变成这样，你也不会出马呐。」榎木津邋遢地拉长人中说。

    接着他说，「好了，房仲人，契约签得如何了？」

    「是，还需要证明印监，接下来只需要在这里盖章……」

    「啊啊！」益田怪叫，「榎……榎木津先生，印章怎么办？没印章契约就没办法成立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一直提着这种重得要死的东西啊？不光是重而已，还贵得要命啊。不，里头是现金，说它贵也很怪呐。总之，我的辛苦……」

    「闭嘴，益锅达！用衣索比亚话说。你以为我是谁！」

    榎木津把手伸进外套怀中，摸索了一阵，然后抓出了什么东西来。

    那是……

    「哇哈哈哈哈，怎么样！招喵！」

    「咦？那是我的……」

    错不了。那是六十圆的常滑烧，而且举的是左手。那就是被近藤挑三捡四——不，是害我被卷入这次事件的最早契机，也是害我今天被赶出公司的罪魁祸首，可恨的招猫。

    「……我的猫。」

    「不对！」榎木津叫道，「金四郎，你的猫刚才被那女人拿走了。你连自己的猫跟别人的猫都分不出来吗？这是那女人的猫！」

    「你掉包了吗？为什么……」

    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原来是这样。

    榎木津奸笑了一下，把招猫往桌上一撞，砸个粉碎。

    「印～监～！」

    「蠢蛋。」

    中禅寺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来。

    碎片里面掉出一颗大印监来。

    加藤再次目瞪口呆，但他用力摇了几下头，闭上嘴巴，拾起那颗印监。

    「啊，真的。这是原本登记的印章。」

    「盖吧。」榎木津命令美津子。

    加藤递出印泥。

    美津子看了母亲一眼，照着吩咐盖下印章。

    「哮哈哈哈哈，怎么样？那个睫毛女真活该，这下子这栋房子就是北九州的，而这些钱都是你的了！」

    美津子把眼睛睁到不能再圆的地步。

    「哈哈哈，对，你，就是这么回事啊！」

    明明刚才还那样连声叫唤，榎木津却似乎已经忘掉梶野美津子这个名字了。美津子才刚「哦」了一声，益田立刻把巨大的皮包「砰」地摆到沙发上，然后比任何人都要疲累地颓坐下去。

    「嗨……重死我了。我的手都麻啦，麻痹啦。」

    「这个……要给我？」

    「快点打开呀，美津子姐。」阿节说，结果自己动手打开了。接着阿节翻了个筋斗，屁股跌坐下去。

    「这、这世上居然能有这么多钱！」

    美津子困惑万分：

    「这……我很为难啊。这种钱……我没有理由收下啊。」

    「就算你为难我也很为难。你不收下我就为难了。」

    「可是……」

    美津子将皮包的内容物出示给母亲。

    老母发出分不清是倒抽一口气还是喷出一口气的声音，喃喃着「担不起啊，担不起啊。」膜拜起来。

    「这钱我们不能收。不能收啊，会遭天谴的。」

    我很想看看到底有多惊人，可是又不想被人当成爱凑热闹的，硬是坐着不动。真吃亏的个性。沼上探身一看，发出「噢」的浑厚惊叫，阿节机关枪似地在一旁说，「收下啦，收下分我一些啦。」

    「美津子小姐……」

    我灵机一动。

    我从椅子站起来，往前走出一些，稍微挺直了背窥看皮包里面，却看不清楚。

    「美津子小姐，你先收下那笔钱，然后再还给小池先生如何？像是令堂的治疗费等等的，把债还清……然后要小池先生撕了你的字据。」

    「本岛……」

    中禅寺难得露出快活的表情看我说：

    「这真是个好点子。这才叫做妙计呢。美津子小姐，就这么办吧。字据的金额大概不及这里的总额。扣掉字据的份，剩下的就当成你的薪水吧，你的劳动应该值得这些。嗳，侦探费也从这里头出的话，应该就可以皆大欢喜了。

    中禅寺转向我，慧黠地一笑。

    接着他伸手拿起留在桌上较旧的招猫。

    然后说：

    「这果然是招客的猫呐。英惠小姐也是……如果想要钱，就该摆上举右手的猫才是。就是因为摆了举左手的猫，才会招来了这么多不远之客。」

    「凡事都看怎么想啦。」益田说出莫名达观的话来，「对英惠小姐来说，招猫或许是招来大量不速之客的碍事猫，但对这位美津子小姐来说，招猫可为她招来了无可取代的母亲呢，这是好猫呀。」

    「是啊。可是想到英惠小姐为什么会特意把印监藏在招猫里头，而且摆在醒日的地方……因为这个招猫跟这个家的装潢根本不搭嘛。」

    中禅寺左右环顾说。真的，完全不搭。

    完全看不到其他这类的东西。

    家具等一切全都是西式的。

    所以……

    「我想英惠小姐看到摆在阿陆女士家神龛中的这只猫……想把它摆饰起来了吧。」

    「喵咪～」榎木津闹场说。

    侦探一定是对这种感伤的状况觉得尴尬吧。

    「儒教中说人有瓦德。即温、良、恭、俭、让这五德。兵法曰，五德为智、信、仁、勇、严。左传曰，武门七德为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

    中禅寺突然说起这些来。

    温、良、恭、俭、让……

    如果说这些是德，美津子就具备了这五样美德吧。

    可是，

    知识、信念、仁义、勇气、严格……

    如果这些是德，又怎么说呢？

    我怎么样呢？

    「所谓德，是与生俱来之意。」中禅寺接着说，「所以德不像福或富那样，能够授受或交换。天生具备的才是德。」

    是这样的吗？

    「所以如果要获得德，就是在出生的时候获得的了。人天生就带着种种德出世。不过……」

    那并非完满的——中禅寺说。

    「也有天生欠缺的德，或与生俱来，却忘了自己的这种天赋的话，德也不成德了。」

    中禅寺抚摸招猫。

    「有张妖猫的画，标题叫五德猫。光听这个名字，会给人一种有德性的、了小起的好猫之感，但这却是一只无精打采的猫。五德猫是尾巴分岔的所谓妖猫，头上戴着摆在地炉等处的五德※，拿着吹火的竹筒呼呼吹炭火。画的作者鸟山石燕写道，这只妖猫似乎忘掉了什么。」

    （※放在炭火上方，用来揣水壶等等的三脚或四脚圆架子。）

    「忘掉了什么？」美津子问。

    「对。有支舞乐叫做秦王破阵乐。是称颂唐太宗七项武德的乐曲，一名七德舞。《徒然草》中提到，有个叫信浓前司行长、富有学识的人，忘了这支乐曲中的其中两段，后来就被戏称为瓦德冠者。石燕就是引用了这篇故事。听好了，只说五德的话，这是称赞的话。因为有多达五样的德行嘛。但就是以有七德为前提，少了两样才会变成骂人的话。换句话说，念念不忘少掉的德的人，会连原有的德都给忘了。」

    小池先生，信浓先生，英惠小姐，他们全是五德猫——中禅寺说。

    「他们搞错了左右。」

    中禅寺说，把猫交给美津子。

    美津子珍惜地用双手接过它。

    客为左。

    财为右。

    「左与右……客与财，你知道为什么吗？」中禅寺问我。

    「完全不晓得耶。」

    一头雾水。

    「这么说来，我发现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呢。」中禅寺说。

    「发现？」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前阵子呢，我在读一本二十年前写的书，《京都民俗志》，找到一段有趣的文字。京都三祭大桥的檀王在江户时代曾经有过招猫——是这样的内容。」

    「檀王是啥？」榎木津问。

    「檀王院无上法林寺的俗称，它在江户时代非常受欢迎，当时甚至有一句俗话，说碰上麻烦就找檀王。」

    「那简直就像我嘛。」榎木津说。

    「中禅寺先生说那里有过招猫，意思是……？」

    「应该是当成吉祥物，像护符那样贩卖吧。」

    「贩卖？」

    「用不着举豪德寺的例子，一般认为，寺社系的招猫比民间更晚才成立。将市井流行的吉祥物与自家寺院的由来融合在一起贩卖的情况，多被认为是明治以后才出现的。光说江户时代有些模糊，但从状况来看，也有可能是十八世纪。那么檀王在寺社系的招猫当中要早上太多了。而且一般说法认为关西不盛行招猫，但如果江户时代京都三条有这样的东西在贩卖，这种看法或许也得修正才行了。」

    「那为什么是右手？」榎木津很没耐性。

    「哦，檀王的境内有座祠堂叫主夜神堂。里面祭祀的神就如同其名，是主夜神——司掌夜晚的佛教神。」

    「夜晚的主人吗？」

    「也就是夜晚的帝王，是吧。」榎木津打诨说。

    「嗯，就是这样。主夜神就如同他的名字，是掌管夜间世界的神明。华严经等可以看到祂的名字，祂也曾在据说影响东海道五十三次※的驿站数目的《华严五十五所绘卷》中登场。然后，主夜神也有许多种，这里祭祀的是叫婆珊婆演底主夜神的神明。」

    （※江户时代，从江户日本桥到京都三奈大桥的主要斡道东海道上的五十三处驿站。）

    「波沙波也弟？」

    「婆珊婆演底主夜神。这个主夜神的神使……就是猫。」

    「神使？那是什么？」益田问。

    「简单地说就是神的使者。和山王大神的猿猴、八幡大神的鸽子、稻荷神的狐狸是一样的。」

    沼上这么解说，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说：

    「狐狸就是稻荷神吧？才不是使者。」

    「不，狐狸是使者哦。」沼上说。

    「是这样吗？」

    「没错，就像沼上说的。不过主夜神的猫没有山王的猿猴或稻荷的狐狸那么普遍。」

    「只限于那里吗？」沼上问，「以猫为神使的神明，的确不多呢。一时想不出别的例子。」

    「主夜神信仰的例子不多，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究竟如何。然后，据说感应到主夜神尊，将其祭祀为檀王的，是檀王院中兴之俎——袋中上人。这个人曾经甚至远渡琉球，写下《琉球神道记》、《琉球往来记》等书，是个行动派的学僧，有说法说袋中上人前往琉球时，陪伴他的就是一只黑猫，檀王院的招猫就是由来于此。实际上，那里的招猫颜色似乎就是黑的。」

    的确，我也看过黑色的招猫。

    「另外，婆珊婆演底主夜神这个神明，别名也叫春和神，是潜伏于黑夜里，驱逐恐惧及诸难，济度众生的神明。从这里发展出避火难、避盗难等等的信仰，但既然是司掌夜晚的神明，当然也是做夜晚生意的人们信奉的神明了。那么妓院等做夜间生意的人信仰招猫的习俗会固定下来，或许这也是理由之一。」

    「原来如此。」沼上点点头。

    「或者是先有这样的习俗，后来再融合在一起，使得猫被视为主夜神的使者也说不定。不过根据这些事实，重新来看刚才提到的《华严五十五所绘卷》等等的话…」

    中禅寺忽然举起右手。

    「婆珊婆演底主夜神的外貌，是坐禅的姿势，左手在下，像这样举起右手。」

    「这……是招猫的姿势？」

    「说像的话是很像。根据《京都民俗志》的记录，檀王贩卖的招猫是绿色的，一样是举右手。可以连结主夜神盥掊猫的线索，目前就只有这个檀王院，所以过去我完全没有思考过，但如果檀王的招猫真的很古老，或许……一开始是把猫的动作跟神的姿势重叠在一起制作的。」

    「也就是举着右手的猫是神明……是吗？」

    「有可能是在模仿神明的姿势，如此罢了。」

    「可能性，是吧。」

    「因为找不到其他例子。可是《京都民俗志》有一段描述更耐人寻味，上面提到，德川时代只许民间制作举左手的招猫。」

    「不许做举其他手的招猫？」

    「没错。也就是说——虽然不晓得是不是赶搭檀王招猫的潮流——这段文章显示，当时民间已经有招猫在贩卖了。」

    「啊，这样啊。既然会禁止，表示已经有了嘛。」

    「对。这篇文章也等于足反映出寺院认为檀王神的招猫是神圣之物，不能让民间也贩卖一样的东西。所以这段描述也可以解读为寺院强迫民间贩卖的招猫必须摆别的姿势——也就是禁止民间的招猫举右手。」

    「禁止……」

    「为了要有所区别吧。举右手的是神圣的像，而举左手的是模仿的玩具，可能是这样的规定吧。不过，这里必须留意的是，就在规定寺社系是举右手，所以民间只能举左手之后，寺社系的招猫灭绝了。」

    「灭绝了？是说寺社不卖招猫了吗？」

    「因为没有记录了，所以表示灭绝了。过去会一直认为寺杜系的招猫成立得比民间更晚，只是单纯地因为找不到例子。没有任何记录可考。结果民间贩卖的招猫成为王流，以婚馆、花柳界为中心传播开来，固定下来了。店家想要客人，便拿中国的故事等等做为根据，不久后开始出现招猫会招客的说法。可是这个时候，所有的猫都是举左手的，当时候只有举左手的猫。」

    「因为禁止举别的手，是吗？」

    「对。然而到了明治，法律修改，娼妓也可以自由离开娼馆了。她们被允许外出了呢。于是妓女们参拜豪德寺等邻近的寺院，成了虔诚的信徒。」

    美津子露出怀念的表情来。

    「于是……由来与猫相关的寺社，便开始配合她们的需要，制作起招猫来。这么一看，与其说寺社系的猫是后来才出现的，或许视为重新复活比较正确。好了……问题是，娼妓们是想要客人吗？」中禅寺问。

    「这……」

    「唔，客人当然……哦，比起客人，更想要钱？」

    「没错。她们想要的其实并不是客人。她们想要的是可以买回卖身契、买回过去、重获自由的钱啊。只要有了钱，就可以不必再接讨厌的客人了。所以…这次换成寺院想要与当时已经成为主流的举左手的民间招猫做出区别吧。举右手的猫跟摆在店里的猫不同，举右手的猫是女人自己的猫，举右手的猫不会招客，而是……」

    招财……

    「客人与钱财这两样，一般来说不可能是对立的概念，并列在一起也很怪。会把客与财分配给左右，感觉实在有点不太对劲。可是像这样想的话，不就稍微说得过去了吗？」

    虽然只是稍微而已——中禅寺作结。

    「原来如此！」

    榎木津……突然大叫。

    「我是不太懂，总之喵咪是神的使者就是了吧！」

    榎木津由衷欢喜地说，依序扫视了我们一圈。

    「干嘛？怎么了？」益田问。

    「哼，换句话说，喵咪比你们这些奴仆的地位更高。」

    「咦？你是说我们连猫都不如吗？好过分。对吧，本岛？」

    我也算同类吗？

    榎木津嚣张地骂了声「蠢货！」

    「哪里过分了，你们是奴仆，当然比使者更不如了，不如到底啦。说起来，你们的肚子又不柔软，爪子也不尖啊。耳朵也不是三角形的，难看毙了。你们那算哪门子耳朵？再说，你们这些奴仆根本不会报恩嘛。」

    「什、什么报恩？我们不是日日夜夜侍奉着你吗？」

    「这个大蠢蛋益锅达！奴仆侍奉主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敢拿来说嘴！你蒙受本大爷比山高比海深的恩义，却连指尖大的恩都没有报答过我，不是吗？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效法一下那只猫吧！」榎木津望向美津子说。

    益田问，「那只猫是哪只猫？」

    全都是猫，从头到尾都是猫。而且招猫还摆在桌子上。

    「就是那只白色的，戴着铃铛的猫。」榎木津说，「老喵咪。」

    「多、多多……那是、那是在说多多吗？」梶野陆说。

    瞬间美津子再次睁大了眼睛，盯住老母说：

    「多多？那么那只猫真的是多多吗？」

    「嗯，家里的猫是以前隔壁家养的多多啊。我从疏散的地方回来一看，看见多多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焦土上。不是都说猫不会离开土地吗？它离不开啊。所以我总觉得怪可怜的，收养了它……」

    「就……」美津子握住母亲的手，「就是多多把我带到妈的家的啊。」

    「没想到……多多竟然报恩！啊……」老母说。

    「喏，看吧！」榎木津得意洋洋。益田不服地在鼻子上面挤出皱纹。

    中禅寺什么也没说。

    当然，这是巧合。可是，

    我觉得是天意。

第二卷 风 第五番 云外镜 玫瑰十字侦探的然疑

    ◎云外镜————

    所谓照魔镜者

    映照诸怪形体之物也

    以为其影为怪之姿

    竟随其活动，此镜之妖怪也

    于梦中思及此

    ——画图百器徒然袋／巷之下

    鸟山石燕／天明三年

    1

    我是个卑微的电气配线工程公司的制图工，直到今天的这一刻，都克勤克俭、认真工作，年轻的时候虽然是有过那么一些厌世而嫉世愤俗的时期，也经历过几次的挫折与变节，即使如此，我一次也不会背离人伦，更非不三不四之辈，我强烈地如此自认……

    不，我这不是在自豪炫耀我有多么地诚实耿直，也不是在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毋宁只是想要主张我是个随处可见的凡夫俗子，是个平平凡凡的无辜百姓罢了。我是侗人畜无害的草民。

    不不不，或许连草民都不及。我甚至觉得就算自贬为无能都行。

    我是个无能之徒。

    为何这样一个无能的凡人，非得遭遇到这么凄惨的事？我实在完全不懂——虽然有点拐弯抹角，不过我只是饵表达这件事罢了。

    善良到近乎愚钝的我会碰到这么凄惨的事，全都是那个侦探害的。

    那个侦探——就算这么说，大部分的人也不晓得我在说谁，但那个侦探只能说是那个侦探。除了小说等等出现的名侦探以外，活生生的侦探，我就只知道那个人而已——不，当然还有其他侦探，可是既然已经认识了那个人，对于跟踪外遇老公、调查结婚对象品行，做那类工作的被称为所谓侦探的各位人士，也只能用别的职名去称呼了。

    那个侦探。

    神田，玫瑰十字侦探社。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他非凡。

    他跋扈。

    他目中无人。他天真烂漫。他倨傲不羁。尽管如此，却又眉清目秀，腰缠万贯。头脑是否聪颖我无从判断，但他是个当机立断、说做就做的人。

    同时……

    他令人无法理解。

    榎木津这个人毫无常识可言。

    大部分时候都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状态经常是狂躁的，语言经常是痉挛的。而且对榎木津而言，别人通常只有三种类。

    敌人。

    奴仆。

    无所谓的人——就这三种。

    榎木津对于无所谓的人，是彻底地漠不关心，并非忽视，而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不管是在他面前唱歌跳舞还是切腹自杀，无所谓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被他看进眼里。另一方面，一旦被榎木津认定是敌人，就会被他彻底消灭。榎木津会进行惨烈的攻击，将对方打到体无完肤，彻底歼灭。不管对方多么十恶不赦，也会教人忍不住可怜起来。然后……

    对于奴仆，他强制要求绝对服从。他根本不把人常人。不，应该是当成人，但那家伙本来就把别人看成比自己更要低等。

    我觉得这种人太过分了。

    与榎木津立场相等的人——也就是能够与那个奇人平起平坐的怪人——这样的人我顶多只想得到三个。其他的不是被当成无所谓的人，就是奴仆。

    我的情况，一开始应该是无所谓的人，但发现到时，我已经被升格——下，降格到奴仆，真是麻烦透了。

    我蒙受了极大的麻烦。

    说起来，我觉得榎木津这种人当侦探，这件事本身就够怪的了。

    出生于华族之家，又是财阀大少爷，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被奇特的父亲施以帝王学教育，在帝国大学求学，担任海军青年将校立下种种武勋——真是人人称羡的华丽人生。

    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在复员之后，非得选择侦探这种鬼职业不可？

    我想这看在世人眼中，是个莫名其妙的经历。他可是财阀龙头的公子。平常的话，应该会选择不同的道路，即使不愿意，也会被逼着走上符合身分地位的道路吧。如果他想游手好闲，他的立场也可以让他悠游度日，如果想逞威风，待在大公司的上层，想怎么威风就可以怎么威风呀。

    明明可能做得到这些，为什么偏去当什么侦探呢？

    为什么没有任何人阻止呢？

    嗳，据说人有选择职业的自由，不管前华族要当侦探还是前士族要卖页腐，都是各人的自由啦……

    不过榎木津的情况，他成为侦探的理由也非常不把人放在眼里。

    榎木津好像不是喜欢侦探，也不是想要当侦探。

    榎木津这个人似乎拥有一种荒诞离谱到了极点的体质，能够以视觉认知他人的记忆。他会选择侦探做为职业的主要理由，是出于他的体质，所以这动矶可以说足岂有此理吧。

    不，我是说真的。我甚至觉得这对其他侦探真是太说不过去了。不过……我也没理由替他道歉啦。

    我跟他没关系。我是个配线工程的制图工。我是个正常人。

    就算是这样，这世上有这么奸诈的选择职业的理由吗？

    我觉得没有。

    这种事可以行得通的话，对世人——不，对神佛都太过意不去了。

    可是就榎木津来说，他应该半丁点儿内疚感都没有吧。

    榎木津礼二郎就是这样一个人。

    因为这样，榎木津不调查也不搜查，不跟踪也不推理，是个啥都不干的侦探。

    他大抵上不是在睡就是在玩，要不然就是在作乱。

    就算委托人来，他也小听人家说话，就算听了，他也不记得。像我，光是要他记住本岛这个简单的姓氏，就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到了最近，他好像总算是记住我的姓了，名字却还是记不住。

    我的名字明明那么普通。

    总之，即便是侦探，也无疑是一种服务业，我觉得至少也该假装一下有在听客人说话才对。

    不过就算由榎木津来听委托人说话，八成也毫无意义。榎木津的回答，每一句都突兀怪诞，结果榎木津在想什么、有什么看法，客人应该也……摸不着头脑。也就是白费工夫。榎木津的反应只会让委托人混乱。那么或许他闭嘴站一边去还比较好。

    而且闭嘴不说话的话，榎木津是个翩翩美男子。

    总而言之，榎木津侦探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只会……指出真相说，「凶手就是你。」

    而他的指摘几乎都是对的。我不知道是侥幸还是碰巧。我觉得他只是随口胡说。不，绝对是随口说说。就算是这样，中奖率还是高得异常。

    从这个意义来看，榎木津非常厉害。

    榎木津第六感很强，运气也很好。外表英俊头脑又聪明。

    只有性格——不，人格，简直是一塌糊涂。如果他不说话不活动，只是默默坐着，嗳，女人的话，十之八九都会对他痴迷。不，连汉子都要禁不住疯狂。事实上，榎木津好像就经常遭到有男色嗜好的老头子纠缠，让他困扰不已。

    可是身为一个人，他那样子是不成的吧。

    我真是感到遗憾极了。不……

    我感到遗憾万分的，是现在我所置身的这个状况。

    再怎么说，我……现在都被捆起来了。身为善良小市民的我，居然被人用绳子给捆起来了。

    又不是罪犯，正正常常地过日子，会被人给捆起来吗？曾经被捆起来的一般市民究竟有多少？

    就连我也一直以为除非遭到强盗袭击，到死都不会有被捆住的一天。

    事实上……双手无法自由的状况，比想像中更教人痛苦。首先很痛，最重要的是这状况太不寻常，我觉得能够维持平常心才有问题，但实际碰到这样的场面，人意外地能够保持平常心。恐怖、不安这类赤裸裸的感情下怎么会浮出表面。反倒是在不自由、不方便这类意义上觉得讨厌。因为连个鼻头都不能抓。

    愈不能抓，就愈想要抓。

    当然也是因为愈要自己觉得不痒，就愈觉得痒，但也会教人觉得：既然都这么惨了，让我搔个鼻头也好吧？

    即使如此，找还是一心忍耐。可是愈是忍耐，这下连其他部分也痒了起来。

    我担心起来，万一连尿意都跟着上来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如此，我还是下能大叫，「喂，把绳子解开！」

    要是我敢说出口……打一开始就不会被捆住了。

    绑住我的那些人，怎么看都是道上兄弟，也就是流氓。既然外表都可以让人一眼看出来了，恐吓效果自然是出类拔萃。而且对方还多达五人。

    被这么多凶神恶煞团团包围，亮出匕首，别说是抵抗了，我连一声都还没吭出来，就给五花大绑了。

    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当时我才刚离开榎木津的事务所——神田的榎木津大楼。

    我就这样遭到绑架，被带到小川町郊外的一栋空大楼。我真是一头雾水。

    虽然一头雾水，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底。

    这一定是榎木津害的。

    我在一直到今天的惨澹人生当中，从来没有做出任何会招惹江湖分子或赌徒匪类的行径。

    一次也没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真的没有。

    就算有那么一丁点儿得罪道上朋友的可能性，那也只可能足因为与榎木津扯上关系而造成的仇恨。那么我果然还是被榎木津害得落到这步田地的。

    只因为认识了他。

    我在短短几个月之间，总共被卷入了与榎木津有关的古怪事件共四次之多。

    揭发财政界渎职逃漏税的鸣釜事件、发展成古美术赝品事件的瓶长事件、将美术品窃盗集团一网打尽的山岚事件。

    然后还有几天前才刚解决的，以涩谷圆山町为舞台、因过去的命案而引发的娱乐区抗争剧——我私自称之为五德猫事件。

    最早的第一个事件的开端的确是我的亲人，所以这也算是无可余何之事。可是剩下的事件，我全是蒙受池鱼之殃。虽然也并非完全没有我主动涉入的嫌疑，但遭到波及就是遭到波及。

    我不是侦探，不是侦探助手，也不是委托人，啥都不是。我完全没有非依着那个破天荒家伙的命令行事不可的道理。

    完全没有，

    然而我拒绝不了。

    因为我是个凡人。

    那……就等于是因为我是个凡人，才会体验到双手被捆起来，被监禁在空大楼一室这样非凡的体验了。

    这岂不是矛盾吗？

    很矛盾吧，就是吧——我没完没了地反复着分不清是自我分析、状况分析还是埋怨的没营养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到底会有什么遭遇？我完全没想到这些。不，我无法去想。因为不管怎么想，能够想到的都只有一些骇人的状况，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对于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事——可预见的悲惨现实，我用力闭紧双眼不肯去看。

    我不仅是个凡人，还是个懦夫。

    房间空荡，什么都没有。

    几乎是废墟。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电灯。

    不过发霉还是被黑烟熏得脏兮兮的墙壁上挂了一个壁挂时钟及一面镜子。

    时钟的指针——如果我的时间感觉还维持正常的话——似乎差不多指着正确的时间。

    从外观判断，这应该是空袭中烧剩的大楼，但只有时钟长达八九年分秒不差地持续走动，也太奇怪了，所以或许还不到废墟的程度，而是直到最近都还在使用的大楼。

    镜子上写着红字。好像写着敬赠某某以及赠送人的名字。室内阴暗，没办法连名字都辨认出来。我想看清楚到底写了什么——虽然读到了也不能怎样——凝目细看。

    怎么样都看不出来，忽然一个放松，我看见镜中自己的呆样。

    受缚的凡夫……

    模样可怜到近乎滑稽。我被绑在丑陋地杵在房间正中央的柱子后，已经将近一个小时就这样被迫坐在处处剥落的磁砖地上了。

    地板又硬又冷。

    总觉得厌恶起来了。

    比起受缚的状况，又硬又冷的地板更深深重创了我。一般会是这样的吗？

    此时，门突然打开了。

    我不经意地望过去，抬起头的瞬间才惊觉不妙。老实说，我什么都不想看。因此我立刻就后悔了。

    我打从心底认定那里一定会是一成排凶神恶煞，事到如今，我才不想看到他们那些丑陋的嘴睑。

    可是我的预想有些落空了。

    站在门外的并不是道上大哥之类。站在那里的是一名中年绅士。

    绅士戴着软呢帽，还拿着手杖，穿着看似昂贵的西装及时髦的衬衫。一副就是有钱人的打扮。

    男子看我，一瞬间露出吃惊—假装吃惊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假装的，但看来就是这样。

    「咦咦？」男子发出有些近似杂音的声音，朝我走过来，「怎么这么粗鲁呢，会痛吗？」

    当然痛啊——我觉得这么回答也很笨，默然不语。

    男子瞥了不悦的我一眼，呢喃着「真伤脑筋。」绕到我身后，说着「啊啊，绑得这么紧，我解不开呐。」

    「而且还打了死结呢。我手无缚鸡之力，这么死的结，我解不开的。我是很想帮你啦……」

    但我解不开——男子强调说。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无从回应。他是想丢下一句「我很想救你可是解不开绳子。」抛下我离去吗？那这个人也真是太胡闹了。

    这家伙是来干嘛的？或者说，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啊，自我介绍得晚了。」

    男子尽情观察、检查了我的手腕以及柱子上的绳结之后，慢慢地绕到我的正面，殷勤地行了个礼。

    「我叫骏东。」

    男子这么报上名字。

    接着男子讨好似地看着我问，「你是本岛先生，对吧？」他知道我的名字……这表示这个人是掳走我的家伙们的同伙。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要救我的意思。我更不高兴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骏东不知为何，亲切地笑道：

    「哦，我有事想和你单独两个人谈谈，可是突然到府上打扰也有点奇怪，话虽如此，连络你的公司又不太妥当，所以我才拜托底下的年轻人代为转达一下。」

    这哪里是转达了？有这种威胁绑架监禁的转达吗？而且还把人绑起来，太过分了。我恨恨地这么想……

    但我还是没吭声，凡人是很胆小的。

    骏东再一次说：

    「具过分呐。可是你这人也真奇特呢。遭到这样过分的对待，却连句怨言也没有。而且也不抵抗……这事弄个不好，不是会惊动警察吗？」

    没什么弄个好弄不好的，这本来就是该惊动警察的事。

    当然，我没有说出口。

    「你真是沉默寡言呢。」骏东说，「可是这样的话，难得他们帮忙仲介，也没办法交谈了。请稍等一下。」

    骏东走到来时的门扉，把头探出门外，做出下达某些指示的动作。走廊上有人吧。那么……一开始吩咐那个人解开绳子不就得了？

    我这么心想，结果……

    不一会儿进门来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一看就知道是道上兄弟的男子。男子抬着一把木椅子。黑道兄弟把椅子摆在我面前，向骏东行了个礼，说着「很抱歉，只有这样的椅子。」……

    然后就这样走掉了。

    绳子……怎么样都不打算帮我解开就是了。骏东坐在我面前，自私地说着，「好了，这下子就可以好好谈了。」简而言之，就是他不想站着谈话罢了。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帮忙我解开绳子。

    骏东笑了。

    「其实呢，本岛先生，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呃……」

    我被绑架之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结果喉咙深处糊在一块儿，没办法顺畅说话。骏东露出厌恶的表情说，

    「你想叫我报上自己的身分，是吧。嗳，瞒你也没用。我啊，是一家叫做加加美兴业的公司的常务董事。」

    「加加美兴业……？」

    「是的。」骏东说，掏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嘴唇，「其实呢，敝公司的社长非常愤怒呢。社长是个一生气起来就不择手段的人。嗳，我这个人不喜欢引发风波，所以才采用了这种和平的方式……」

    和平，这样叫和平吗？

    说起来，我根本不晓得那个社长还是谁在对什么生那么大的气。也不仅为什么那样我就得被绑起来不可。

    就算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身分，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银信阁啊。」骏东说。

    「那是……五德猫事件的……」

    我一说，骏东便问「那是什么」，张开了一半嘴巴。仔细一看，这个人蓄了短短的小胡子。因为是白的，所以先前没看出来。

    嗳……就算说五德猫事件，人家也莫名其妙。恕我重申，这个事件名称是我自己乱取的。

    那是个从契机到结尾，无处不是猫的事件。而五德猫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所经营的不正经店家——附小房间浴场的夜总会—就是银信阁。

    「银信阁的经营触礁了啊。」骏东说，「那个事件，银信阁结果其实是受害者呢。尽管如此，银信阁却自灭了呐。彼那个侦探搞的。」

    「自灭……」

    「就是啊。」骏东说，把手杖立在两膝正中央，「嗳，那里的社长信浓做了不少黑心事业，随便一挖，就可以挖到一堆把柄。可是过去他都处理得不错，没想到会因为那种事而一败涂地呐。嗳，事情都闹成那样了。所有的手下也都被带走，被警方问东问西，蒙上了不白之冤……不对，名实相符的罪名。说是自做自受，也的确是自做自受啦。」

    骏东说着歪起细纹遍布的脸。不，那百分之百就是自做自受。

    「不不不，这可不是报复。」明明没人间，骏东却否定说，「银信阁的社长是个小角色。那种人不管是被抓还是被杀，我们都不痛不痒的。可是让那家店倒闭，敝公司的社长也无法接受。因为我们也对那家店下了不少投资呐……」

    「投资？」

    「出钱啦，钱。」骏东以下流的声调说，「弊公司的据点主要在关西地方。哦，我们生意做得很广。像在梅田的八百坪，就开了很多店。你……应该不晓得呐。」

    骏东发出失望的声音看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连那地方在哪里都不晓得。就算知道，也跟我无关。我跟娱乐区无缘，是甚至受到总角之交的熊男嘲笑的、不知风流不识玩乐的家伙。

    「弊公司呢，因为有这样的实绩，所以在银信阁的信浓社长要改建空袭中烧掉的店时，对于样式格局也提出了种种建议，从设计到斡旋女衒，提供了许多协助，也资助了不小的一笔钱呢。我们打算把那里当成进军关东的跳板嘛。没想到……这下子全泡汤了。」

    「可是……」

    「我懂。」

    骏东维持温和的态度，却恐吓似地说。没错……我应该认清自己置身的立场吧。

    「我们做了一番调查。对那个侦探……还有你。」

    「我？」

    「你。」

    骏东把拐杖头指向我。

    这个人……

    或许是个狠角色。

    我一阵毛骨悚然。

    「你们的确解决了一宗命案，并揭发了它所引发的种种犯罪。可是……你们的做法太胡来了，根本是犯规。」

    对于被用「你们」来一概而论，我想要强烈抗议。可是除此之外的指摘，我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榎木津……太乱来了。

    「总而言之，在那个事件中，该被揭发的只有小池某人吧。真有必要采取那种连被害人银信阁的内幕都揭露出来的手段吗？我是这个意思。」

    骏东慢慢地站了起来。

    「敝社社长呢，对于近来家户喻晓的榎木津侦探大为光火呐。你懂吗？」骏东说。

    嗳，不出所料。

    我会被绑，也是榎木津害的。

    「榎木津这个人，似乎是个相当不得了的人物呢，本岛先生。」骏东说，再一次坐下。

    相当不得了的人物这个形容颇为微妙。是厉害得不得了呢、伟大得不得了呢、讨厌得不得了呢、还是笨得不得了？

    结果什么都可以。

    如果他的意思是怪得不得了，我只能点头同意。

    不过，骏东也说出「家户喻晓」这个欠妥当的发言。那么我想十之八九，这个人对榎木津的认识是错误的。

    可悲的是……世人对榎木津的评价是赞誉有加。

    除了我被卷入的四桩事件以外，这一两年榎木津也参与过几个案子。那些全都是各家媒体争相报导的大案件，而且教人伤脑筋的是，那些案子好像全都变成……是榎木津解决的。

    骗人。

    我觉得一定是骗人的。

    当然，我并没有涉入那些大案子，并不知道真相。虽然不知道，但我可以推测出来。

    不调查也不推理的侦探——不，人格有问题到那种地步的家伙，不可能解决什么案件。只要跟那种人相处个半天，就连狗也看得出这点事。

    只是，

    榎木津看得出凶手。

    幸而榎木津有众多为他担任左右手工作的手下——不，被迫为他劳动的奴仆，也有好几个人协助他。其中似乎也有人具备犯罪调查方面的优秀资质，还有不少警界相关人士。

    所以就算榎木津解决案件是谎言，榎木津一伙或多或少也以某些形式参与了破案吧。不，榎木津本身可能也对破案做出了某些贡献。只是可能啦。

    话说回来，被毫无根据地指出说「这家伙就是凶手。」警方也很伤脑筋吧。

    可是，

    不知道是否因为如此，最近有如苟延残喘的糟粕杂志般的犯罪杂志、风俗杂志等等，部刊登了有关榎木津的报导。

    我也读了几本。

    然而一读就知道，那些报导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弄错了。我不知道案件的概要，所以不能说什么，但光看对于榎木津的描述，并以此为基准来评估全体的话，教人忍不住怀疑起关于案件的描写应该也扭曲得相当厉害。不，一定是这样的。把萝卜误当成牛肉的记者，不管怎么采访，也不可能写得出像样的料理报导。

    不，所以我认为那不是经过采访而写出来的报导。

    因为杂志中的榎木津竟是个名侦探。说到名侦探——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不是侦探小说中的主角吗？

    那个人不可能是那种东西。

    的确，身为前华族、美男子、又是财阀大少爷的私家侦探接连涉入震惊社会的大事件，我想这样的题材对杂志来说是魅力十足。

    而且一个身为前华族又是财阀公子的美男子，一般人不会料到竟会是那样一个人。不，就算不是那种身分来历，依常识来看，也不可能有那种人。不能有那种人。所以关于这些错误的报导，也不能说全是记者或编辑或出版社的责任。

    可是，只要直接采访本人，不用五分钟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总而言之，报导中的榎木津像被扭曲到面目全非。不，那是创作，是幻想，是虚构。

    杂志上所写的榎木津的活跃，是鬼话连篇。世人都被蒙骗了。可能是鬼话过了头，活人听不见吧，咸了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了。

    所以榎木津的风评全都是架空的。理所当然，骏东这个人对他的认识应该也是错的。

    「你大概错了。」我说。

    「错了？」

    「榎木津这个人，怎么说，不是那么厉害的人。他……」

    「呵呵呵。」骏东笑出声来。

    一般人不会相信的。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自卑、嫉妒或是中伤。不过不管榎木津这个人是超凡还是大笨瓜，总之是毫无常识可言，所以对于恪守常识的人来说，我想问题根本就不在于相信不相信。

    可是骏东却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没有见过榎木津先生，可是啊，本岛先生，厉不厉害，是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基准而言的。不过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这么说，对吧？那个人……」

    骏东说到这里，眯起眼睛顿了一拍。

    「……非比寻常。」

    被……猜中了。

    骏东再一次笑了：

    「我们拥有相当规模的调查机构，缜密地调查过了。那位侦探所涉入的案件防备都相当严密，没办法连细节都一一查明，因为里头有些案子甚至与公安相关，没办法随便探听。可是，所以世人才会误会……对吧，本岛先生？」

    是这样吗？

    唔……世人误会这一点是没错。

    骏东按住软呢帽，重新深深戴好。

    「我也调查了榎木津侦探的同伴。里头似乎有许多棘手的人物呐……」

    很多。棘手得要命。

    榎木津一伙从头目开始，每一个奴仆都不是普通人。硬要说的话——不，也不用硬说，在关系人当中，我比任何人都要普通。

    「那么，我想请教你的就是这个部分，本岛先生。」

    软呢帽男用力把脸凑近我。

    「榎木津侦探能够立刻侦破事件的真相……绝大部分都是靠他周遭的人帮助吗？」

    「啊？」

    好难回答的问题。

    我觉得是这样，也可以说不是这样。能够走到解决这一步，的确可以说是靠着奴仆等一伙人的努力，但如果光论识破真相这一点，是因为榎木津那实在可疑的能力——看得见他人的记忆这种荒唐的体质吧。

    「那个传闻是骗人的吧？」骏东接着说。

    「传闻？」

    「就是他拥有能够瞬间看出凶手的心眼的……传闻啊。」

    「这是谁告诉你的？」我莫名着慌。

    可是……仔细想想，这并没有什么好慌的。榎木津并没有特别隐瞒自己的体质。

    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说起来，对榎木津本人来说，那只是天生如此罢了。对侦探而言，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他并没有特别宣传，也不会拿来炫耀，只是完全不解释罢了。不过我感觉那个侦探对自己的体质也并非完全理解，所以是真的无法解释或怎么样吧。

    再说，就算听到这种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

    当然，也想不到。

    知道的人也是，就算宣扬出去，不是遭到轻蔑，就是被敬而远之，或是受到嘲笑，所以会对不知情的人三缄其口。所以这事才没有传开来而已，根本不是秘密。我没有必要慌张。

    「怎么样？」骏东再一次问，「为那个侦探担任手足奔波的人才实在济济。有糟粕杂志出身的地下记者、科学杂志记者，警察方面有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辖区刑警、派出所警官，连法医都是他的棋子。还有古董商和小说家、可疑的贸易商、电影人、学者及僧侣……他的情报网分布的范围相当广。而且客层又多是社经地位不凡的人士。像是柴田财阀、织作纺织机，不晓得是不是他父亲的人脉，也有旧华族和士族会来向他委托……」

    而且——骏东把脸凑得更过来了。

    「令人费解的是那个旧书商。他的背后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猛力摇头。

    骏东说的旧书商，是榎木津的朋友中禅寺秋彦吧。中禅寺的确是个有点古怪的人，对榎木津而言，他应该是最为可靠的盟友……但是我不可能知道他究竟拥有什么样的人脉。他——与事件有关的时候，虽然也会透露出可怕的一面——但在我面前，他只是个疼老婆的一般人。

    其实他是个更恐怖的角色吗？

    「还有你。」骏东指住我，「想想每个人的角色分配，那个叫榎木津的侦探能够掌握到其他私家侦探望尘莫及的情报量，没有一个是无用的人才。可是……你却教人费解。」骏东说。

    「我……」

    我是无关的。

    恕我再三再四重申，我是代表性的凡人。凡人不可能有用途。

    可是……

    骏东这个人虽然强调他调查得有多么仔细上毕实上我也很佩服他的调查能力——但他从根本上就弄错了。

    确实，榎木津身边有许多骏东刚才列举的那些角色。听到他说我才想到，这些人的确个个来历不凡。可是，榎木津根本不信赖那些玩意儿，他根本是暴殄天物。

    那个人眼里根本没有别人的头衔，他觉得那才是无所谓。不管拥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身居多么特权的立场，都没有关系。要做什么的时候，随便找个在场的家伙下命令，这样就了事了。

    是随用即丢。

    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也行，这事骏东是怎么样也料想不到吧。

    说到底只要复本津觉得好玩就行了。

    所以榎木津的字典没有输这个字。他的字典里有的只有「有趣」、「不有趣」这两个种类。榎木津碰到看不顺眼的事，就只有粉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做得好玩，只是这样而已。如果不拘泥胜负，那我也不会去拟定什么战略。那么适材适所、情报搜集之类的，都没有关系了。榎木津会和那伙人往来，也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而已。

    「不是的。」

    完全不是的——我说。

    「那个人……根本不需要情报。」

    「不需要情报？呃，那他不是在事先搜集到相当数量的情报，再有效率地做出结论喽？」

    「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我说。

    我有些大胆起来了。至少比起这个人，我拥有更多对那个侦探的知识。

    虽然如果说「那又怎样」，的确是不怎么样。

    「那么……他能识破真相，果然还是拜他的特殊能力所赐吗？」

    「是体质，体质。」

    不是能力吧。

    「那是……例如懂得对方在想什么，这类读心术之类的吗？还是像灵术那样，有神秘的力量在作用……」

    「好像不是那样。」

    关于这一点，我一开始也曾经询问过。据榎木津的助手益田龙一说，并不是那一类的东西。

    「听说他只是看得见而已。」

    「看得见？」

    「也就是说……像是你今早看到的景色、见了谁、吃了什么，这些事他知道。据说榎木津先生可以看到你亲眼看到并且记得的东西。」

    「噢！」骏东露出高兴的表情，「果然……看得见记忆，指的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本岛先生，像是我的想法和心情，他就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吧。」

    榎木津不了解吧，完全不懂。

    「我不是他本人，所以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过依他身边的人说，对于这方面的事，他比一般人更要迟钝…」

    益田也这么说。

    简而言之，就只是看得到罢了吧。榎木津不是个会去顾虑别人感受的人。

    「那……他不明白我感到悲伤或气愤、或是怎么想，但是只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应该是吧。」我答道。

    虽然我无从想像那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不过应该是看得到吧。

    「所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比方说，杀人凶手一定会看到犯罪现场吧？所以他才知道。小偷也是，没有窃盗犯不会看到自己行窃的现场的。」

    「噢，噢。」骏东不知为何非常高兴，「原来如此，那太厉害了。如果是单纯的案子，真的一眨眼就可以解决了。实际下手的人根本不是对手呐。就算是教唆杀人这类不是实际下手的情况，对于曾经与实际下手的人连系的部分，也无从抵赖……就是这么回事吧。」

    「唔……若是覆面的话，或许另当别论吧，应该也不是万能的。」

    「原来如此，说的没错。」骏东说道，笑咪咪地抚摸手杖，「对于从头到尾闭着眼睛进行的犯罪……他看不出来呢。」

    「是啊。」

    看不出来吧。

    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古怪的事，但从道理上来推测，应该……是看不出来。

    榎木津的体质只能重现他者的视觉性记忆，应该并未伴随当时的听觉与嗅觉，对于重现的影像，只能由榎木津本人去解释。

    可是，

    总的来看，在谈论榎木津这个人的时候，这个神秘不可思议的体质是否是不可或缺、非提不可的事？并非如此。我反而觉得这不是件多重要的事。因为本人的言行举止太荒诞不经，使得这种体质相形失色了。

    仔细想想……

    如果他的体质是真的，那么这应该……是完全超脱常识、科学这类事物的一桩大事吧。可是在那个人的言行举止面前，连这件大事都黯然失色了。

    榎木津会自以为万能，大概不是那种体质的关系。我觉得是他的性格所致。平常周遭的人几乎不会意识到榎木津那种奇妙的体质，一定就是出于这种理由吧。

    「这样啊，果然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法术呢。」骏东佩服了好一阵子，「哎呀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呐。」

    「会吗？」

    我露出没那回事的表情。那种体质本身没什么好炫耀的，更何况也不是我该拿来炫耀的事。

    然后，

    这个时候我总算赫然惊觉了一件事。

    我，

    ——在普通地和人对话个什么劲？

    我可是被麻绳捆佳，系在柱子上，被迫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呢。另一方面，骏东看起来是绑住我的那伙人的雇主，而且还傲慢地坐在椅子上俯视着我。

    两人权力的差距，是一目了然。

    而我为什么非得闲话家常似地跟他普通地对话不可？

    本来的话，

    说到这种情况我该采取的态度，是泪流满面地求饶说救命放我一马，要不然就是豁出去大骂他妈的要杀要刚随你处置，朝他吐口水，只能是这二选一吧。

    不管是恳求还是无谓地抵抗，不管怎么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跟眼前这个人的关系绝不友好。

    可是事实上呢？

    什么「哎呀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什么「会吗？」

    这可不是在檐廊对奕的老人对话。是遭遇绑架监禁这种不当非法行为的一般人，以及犯下这不当非法行为的主谋两者之间教人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针锋相对……才对。

    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不，这全都是这个叫骏东什么的人害的。

    如果这家伙哑着嗓子威胁个几句，我一定也会表现出符合凡人形象的害怕模样，号哭着道歉。

    ——然而，

    我瞄了骏东一眼。说起来，这古怪的状况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安排的？

    如果想谈这种事，就算不用绑我也成吧？还是接下来我会……

    我突然畏缩起来了。

    因为我开始有些恐怖的想像。

    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吧。他们……简而言之就是为了前几天的那件事，对榎木津一伙怀恨在心。

    而我被当成同一伙的了。

    当然，我是善良的一般人，不是一伙也不是三把火。

    可是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对榎木津来说，我都是他众多奴仆中的一个。实际上为了解决事件——或者说为了让榎木津发泄郁闷，在设下圈套设计敌方的时候，我被榎木津和中禅寺等人任意使唤了不少次。不管我情不情愿，既然我也参与了侦探的谋略，我一定也算是榎木津的爪牙之一。只是我自己缺乏同伙人的自觉罢了，在旁人眼中看来，我完全是他们一伙的。

    ——我会被报复。

    我一下子怕了起来。

    不过是个凡人，却跟那种非凡之人扯上关系，果然还是错的。我一定会被这群来历不明的家伙们整得惨兮兮。搞不好还会送命。

    骏东笑了。

    ——眼睛没在笑。

    这个人让人看不出年龄。不光是年龄。

    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张脸就像戴了张面具。我觉得他从头到脚都像在作戏。

    骏东再次发出近似杂音的嗓音：

    「本岛先生。」

    「啊、是！」

    骏东在椅子上弓起腰来，就这样压低身子。然后他斜看着门扉，把声音压得极低地说：

    「你看那道门。」

    「什么？」

    「刚才那伙人在监视着啊。那些人啊，算是我那儿的小伙子们，表面上是听命于我……可是呢，他们其实是社长的手下。」

    「社长的手下？」

    「没错。他们在监视我会不会背叛。」

    「监视你？」

    「对，就是这样。喏，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我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不喜欢引发风波。我可以说是个热爱和平的人。所以，唔，在侦探的同伴中，我才会挑选了感觉即使接触，也可以比较和平地了事的你……但我没料到他们竟然会做出这么粗暴的事。」

    「哦……」

    那……感觉帮我解开绳子也行吧？

    「所以我不能帮你解开绳子啊。」骏东耳语似地说。

    「为、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如果我帮你解开了绳子，那我岂不成了背叛者了吗？你和我都会被干掉的。」

    「被干掉？」

    「哦，就是会被施加危害的意思。那些家伙打算啊…把你打个半死不活，以儆效尤啊。」

    「打……」

    我本来想重复「打个半死」四个字，被制止了。

    「请安静。万一被听到就不好了。嗳，恕我失礼，但他们好像知道你是立场最弱的一个，才会想出这样的计划。是社长吩咐的，所以那些家伙才会做出这种事。我……虽然依稀察觉了，却也觉得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绑得了人吧。我也料想就算你是一般人，应该也会有所抵抗才是……」

    我没有抵抗。这表示我连一般人都不如吗？

    那么……

    我岂不是失去一般人的立场了？

    「嗳，那伙人极端排斥惹上警察。我想如果你吵闹起来，他们应该就会收手，没想到……」

    骏东失望地俯视我。接着露出幻灭的表情，深深地叹了一口大气。

    我好像惹人受不了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是个无能的凡人。

    「所以我在这里跟你打个商量。」

    骏东一脸肃穆，声音压得更低了。

    「刚才和你谈过之后，我知道榎木津先生并没有其他意图。他八成是看到银信阁社长，就知道他所做过的坏事了吧。敝公司的社长呢，怀疑榎木津先生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想要摧毁咱们加加美兴业。所以才会那么生气。」

    根本没那种事。

    榎木津不可能会接下图利企业的案子。说起来，上次的工作会实现委托人的愿望，也形同偶然。榎木津只是顺从自己的好恶，尽情兴风作浪罢了。

    「所以呢，」骏东说，「我想放你逃走。」

    「请放我走。」

    我坦白过头地坦白说。这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所以是千真万确的真心话。说出口后，我才觉得这话很蠢，但这时候逞强也没有好处。

    我……不想被打个半死。一般市民中有几个人会碰到被打个半死这种事的？

    「这个……」

    骏东留心门扉，从内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给我看。

    是小刀。

    「这个呢，喏。」

    骏东以门扉看不见的角度，用小刀抵住自己的肚子。

    用力一按。

    「这是竹制假刀。喏，不会割伤，也刺不进去。」

    「哦。」

    的确，那是在木片还是竹片贴上锡箔纸做成的假刀。

    「这是演戏用的小道具。」骏东说。然后他走到我前面，用那把假刀也抵住我的脚。

    「不痛，对吧？」

    唔，只是觉得被压了一下。

    「我这里也有真家伙。」

    骏东出示内袋。

    「接下来……我们要演一出戏。」

    「戏？」

    「对，我会用这里的真刀割断绑住你的绳子，绳子一断，你就……」

    「逃、逃跑？」

    「不，在逃跑之前，你也要演一出戏，要不然我就危险了。如果我只是割断绳子放你逃走，我岂不就只是个背叛者而已吗？对吧？那样我会被打个半死的。不，我是道上人士，会被打个全死的。」

    「全……」

    打个全死是什么意思？

    「听好了，我会割断绳子，然后你就把这把假刀——不要弄错喽，从我手中抢过这把竹刀。然后用它狠狠地刺我。」

    「刺你？」

    「假装的、假装的。」骏东说，「看，不会刺进去，对吧？就算硬刺，也刺不进去的。即使狠命刺下去，也不会受伤。你就瞄准我的肚子刺上来吧，然后……」

    骏东用拐杖头指不窗户。

    「那道窗户……是毛玻璃窗户，那里是开着的，你从那里逃跑。哦，我会巧妙周旋，不让他们追上去。那些人看到我按着肚子痛苦挣扎，也不会抛下我不管吧……而且他们也非常清楚你跟警察有交情，从今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吧。」

    「可是……」

    不会曝光吗？

    「不会有事的。」骏东说，「我连血浆都买来了，就装在肚子里。为了让你我双方都平安脱身，就只有这个方法了。快……」

    骏东说完，绕到我的背后。

    2

    「然后怎么了？」

    中禅寺秋彦露骨地表现出没兴趣的样子，意兴阑珊地问。那张脸臭得仿佛世界连续毁灭了十次。

    他看起来心情糟透了。

    「哦……」

    我在坐垫上僵住了。

    肯定会被念的。中禅寺虽然老是埋怨说他不是村子的隐居老人、他家不是澡堂二楼，结果一群废物还是会群聚到这个家来，拿些蠢问题烦他，然后再被这个有如隐居老爷子的人恶狠狠地叨念，这就是这个人的日常。

    他的叨念对凡人来说杀伤力极大。

    该说是字字见血，还是句句道破，辛辣又精准，听着听着，连自己都要对自己绝望了。

    中禅寺说，想想我说起的开端，断在那里岂不是教人不舒服吗？

    「那个叫骏东的家伙绕到你背后，做了什么吗？」

    「对。」

    「对什么对，本岛，这里不是关键吗？你的遭遇只要听这部分就行了。又不是赫恩的〈茶杯之中〉※，我可不想听有头没尾的故事。」

    （※赫恩（LafcadioHearn）即小泉八云（一八五〇～一九〇六），归化日本的英国作家、英国文学家。于东大等校执教鞭的同时，研究日本文化，介绍给海外。〈茶杯之中〉为收录于小泉八云著作《骨董》中的一篇作品，文章在途中唐突地中断，无人知晓原因。）

    中禅寺说道，站了起来，关上面对庭院的纸门。

    这里是位于中野的旧书店，京极堂——中禅寺的店——的主屋内厅。

    虽然是个整洁的客厅，但除了出入口以外的所有墙壁，全都变成了塞满书的书架。

    不仅如此，还有为数惊人的书本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有些堆在壁龛里，有些堆在榻榻米上。

    主人中禅寺秋彦一如往常，穿着朴素的和服坐在矮桌前。

    他是这家旧书店的老板，博学乖僻而善辩，而且本职是神主，还兼差担任驱魔的祈祷师，是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人物。

    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这个中禅寺对榎木津来说，是并非奴仆也非敌人更非无所谓之人、为数稀少的朋友之一这一点吧。

    这个人是能够与榎木津对等说话的稀有人材。尽管如此，中禅寺——虽然他既乖僻又爱强词夺理——姑且算是个明事理的人，也能和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普通地交谈。

    虽然他会说些深奥难解的事，但他鼓舌如簧，能言善道，与一些说话散漫无章的人毫无要领的话相比，大概还要更容易懂。

    换言之，对我而言，中禅寺这个人也等于是对榎木津的翻译。

    所以我最近常来这里。

    而且中禅寺的夫人是个从主人的臭脸完全无法想像的贤妻，泡的茶又如甘露般美味。

    像我这种独居惯了的粗汉子，尝到细心泡制的茶水的机会可以说是少之又少。所以我也不是不能说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而且有时候运气好，还能享用到夫人的厨艺。

    今天落空了。

    端出来的茶，显然是主人亲手泡的。

    浓得诡异。一问之下，说夫人因为一些喜事出门去了。

    「到底是什么事？有那么难以启齿吗？」中禅寺说。

    「不……也不是难以启齿，只是现在回想，我觉得实在太荒诞无稽了，实在是……」

    我觉得太脱离现实了。

    「脱离现实，那不是家常便饭了吗？」中禅寺说，「本岛，我不是再三再四忠告过你了吗？跟榎木津那种家伙往来，不要两三下就会成了个大蠢蛋。再显而易见不过，绝对会变成个笨蛋。那家伙啊，跟常识、良识，总之是这类东西根本沾不上边。然而你却无视我的好心忠告，跟那个笨蛋往来。发生在你身上的脱离常识的事，全都是它带来的结果，不是吗？邢么就算你碰上再怎么脱离现实的事，都是莫可奈何。」

    无所谓，快继续说下去吧——中禅寺催促，把先前就一直在读的旧书翻页。强迫人家说话，自己却不停止读书，真伤脑筋。

    「依我猜想，那个叫骏东的中年男子，是不是突然演起古怪的戏来？」

    「对……」

    被他看透了。

    骏东绕到我背后，大声这么叫道：

    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就让你带我过去吧……

    当然，我一头雾水。

    骏东说着，「这是真话吧，你该不会是在撒谎吧？」等假惺惺的台词……

    割断了绑住我的绳索。

    大概是用两把刀之中的真刀割断的吧。

    接着骏东把嘴巴凑近我的耳边说：

    好了，快抢走我手中的刀子……

    我困惑起来。

    虽然困惑，但那种情况，也不能不照着他说的做。

    再怎么说，当时都是那种状况。我处在彻底不利的立场，最重要的是，骏东说要放我逃走……所以我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所以我慢慢地站起来，假装要抓住骏东。骏东迅速地向我递出假的竹刀。

    「那……确定是假刀吧？」

    中禅寺视线仍然钉在书本上，这么问我。

    「什、什么意思？」

    「因为他才刚割断了你的绳索吧？既然割得断绳子，表示他手里的刀子是真的吧？」

    「不……他掉包了。哦，我一瞬间也犹豫会不会是真刀，可是万一搞错，他会弄伤自己吧？怎么说，我被情势所逼，就这样接下了刀子——也不算接下，是装出抢刀子的样子。可是我一拿到刀子，立刻就摸了刀刃的部分……」

    「然后呢？」

    「完全是钝的，而且根本不是金属。首先重量就不一样，非常轻，是竹子做的。」

    「原来如此。」中禅寺抬头，抚摩下巴，「然后你就照着那个人的指示，装出刺他肚子的样子，从窗户逃走了？」

    对……

    我甩掉困惑，紧接着几乎是反射性地把竹刀往骏东的肚子刺了上去。

    当然，不是真刺。

    别说是刺了，连半点感觉都没有。我想顶多只有刀尖擦到衬衫而已。就算那是真刀，应该也伤不到人。简直就是一场有如儿童才艺发表会的闹剧。

    可是说到骏东，与我的花瓶演技相比，他演得实在是炉火纯青。

    中年绅士「呜呜」一声，宛如巡回演出的女剑剧※的主角，「啊啊」地呻吟，伸手划过空中，捂住肚子……

    （※由女性主演的剑剧，昭和初年，由大江美智子、不二洋子等人起始。）

    「大叫：我被干掉啦……」

    「他那么叫？」

    「他那么叫。」

    「简直是耍猴戏嘛。」中禅寺吃不消地说。

    「不，他演得很逼真。害我以为我真的刺伤他了，又确认了一下假刀。」

    「然后呢？」

    「哦，当然什么都没有啊。上面没有沾到血，什么事也没有。骏东先生做出痛苦万状的动作……」

    「一边惨叫吗？」

    有惨叫吗？我回想了一下。

    右手捂着肚子，身体前屈，左手往前伸出……

    「他叫着来人啊、来人啊……」

    「向人求救？」

    「正确地说，是装作求救的样子。全是装的嘛。然后……啊啊，对了，血浆。」

    骏东的衬衫染得一片通红。

    他好像真的就像他说的，准备了血浆。他先前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藏在这里头，应该是装在袋子里，用按着肚子的手把袋子挤破了吧。

    「我见状有点狼狈起来……」

    凡人就算知道那是血浆，还是会不由得狼狈。

    「然后……哦，骏东先生向我使了个眼色，所以我慌忙跑向窗户。那不是人平常出入的窗户，但有扇大小刚好的毛玻璃窗……就跟骏东先生说的一样，锁打开了。」

    「使眼色啊……」

    「也不算是使眼色吧……」

    或许只是看了我一眼。但因为事前商量过，我才会把它当成是在叫我快点离开的意思也说不定。

    「窗外是一条小巷，或者说，只是与隔壁大楼之间的围墙与建筑物的缝隙，一条狭长的空间，我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因为万一被抓，不晓得会吃上什么苦头嘛。要是被发现只是装的，放我逃走的骏东先生也不可能没事吧。」

    「唔唔……」中禅寺低吟。

    接着他朝我投以吃不消的视线。

    「然后呢？」

    「哦……只有这样……而已。」

    只有这样。

    里面的人没有要追上来的迹象。

    不，不是没有，而是我根本没工夫去留意那种事。

    我一心看着前方，满脑子只顾着跑——或者说，只顾着让两条腿交互抬起，两手交互挥起。奔跑的时候，我几乎连声音都听不见，这段期间应该看到的景色，也完全没有记忆。

    我连自己究竟在哪里坐上电车——我应该是搭了电车——当时有没有乖乖买票，都回想不起来了。

    当我看到了我的住处，文化住宅那破旧的门扉时，才总算喘了一口气。

    我吓到心脏几乎快从嘴巴里蹦出来。我怕死了。

    不，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怕了起来。

    我的腿颤抖不已，眼前一片空白。

    我莫名地害怕一个人独处，没有进入自己的家，而是敲起了隔壁家——我的总角之交，也是连环画画家的近藤家的门。

    「然后你就这样在近藤先生家过夜？」

    「嗯。我害怕极了。被绑住的时候还没那么恐怖，可是逃出来一看，或者说逃掉之后，看到熟悉的自家风景，冷静下来的瞬间，我怕起来了。」

    「这真是个大问题呐。」中禅寺说，「你好像有点迟钝呢。」

    「迟钝……？」

    我也不是不觉得自己迟钝，但我有钝到值得别人这样目瞪口呆吗？

    「很迟钝，非常。」中禅寺这次十足明了地说。

    「非常……迟钝吗？」

    才短短一秒钟后，就已经不是「有点」迟钝了。

    「非常钝。就像那个人说的，如果你早点怕起来的话……或许根本不会被绑架。那一带行人相当多，也有许多店家，派出所也不远。只要大声吵闹，绝对会引起注意。或者说……你也可以甩开他们，逃回榎木津那里。」

    「对耶……」

    我完全没想到。

    榎木津的话，那种地痞流氓，不要一分钟就可以收拾干净了。榎木津……打起架来强得吓死人。

    「说起来，你遭到绑架，不是下午才三点的事吗？那时还算大白天呢。」

    没错。我离开榎木津的事务所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半左右。

    我被带蓬房间，用绳子绑住，骏东现身，是快四点的时候。我回到家则是快七点的时候。

    「还有……」中禅寺说，「啪」地阖上摊开的书本。

    灰尘般的东西飘扬起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

    「很……奇怪啊。」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说事情脱离现实了。

    可是昨晚我不这么想。

    我只是怕极了。

    我没有回到自家，而是直接跑去近藤家，也是突然想到骏东曾说他连我家在哪里都调查清楚了，也就是我陷入那些人可能会找上门来的恐怖。

    那是叫做「上门回礼」吗？

    骏东说只要我照着他说的做，就再也不会有事了，但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不是很清楚他们道上的规矩怎么样，简而言之在他们来说，我可是刺伤他们的上司之后落跑。平常的话，就算赌上一口气也要报复才对吧。

    虽然我其实并没有刺他。

    然后……就算谎言曝光，也一样会演变成惹毛他们的状况吧。

    而且骏东还说那些凶神恶煞不是他的手下，而是听命于更上层的人物——社长什么的。

    所以我抖个不停，闯进近藤家去躲起来了。

    可是，

    一夜过去，我略为恢复平常心，重新一想……

    开始觉得事情实在荒谬。

    近藤也说我是被狸猫给捉弄了。狸猫会不会捉弄人我不晓得，可是我也总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我先来到中禅寺这儿向他报告。

    「很奇怪啊。」我重复道，结果被中禅寺反问，「你觉得哪里奇怪？」

    「就是……从头到尾都很怪啊。这是我自己的体验，所以我不说是假的，可是这实在很假啊。我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你钝的地方啊，本岛。」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说。

    「钝？」

    「难道不钝吗？你说你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既然你记得，那段体验就是真的吧？」

    「嗯，是真的。」

    「如果这从头到尾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你的妄想的话，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做出那种事，就一定有意义才对。」

    「目的？目的是要搜集榎木津侦探的情报吧？」我说。

    除了侦探以外的事，骏东完全没问。我也是，除了侦探以外的事，什么都没有说。我实在不认为还有其他意图。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吗？」中禅寺回道，「那些家伙连榎木津那种荒唐的体质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是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非得特地绑架你不可？你在榎木津身边的人之中，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而且……」

    没错，我是个迟钝的凡人。这一点中禅寺说的没错。可是……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我比较容易抓之类的……」

    「唔……以结果来说，你非常容易抓，可是不实际抓抓看，也没人知道啊。俗话说，胆子愈小的人愈会闹啊……」

    话说回来，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中禅寺莫名拘泥这件事。

    「这事……有这么糟糕吗？」

    「也不是糟糕……以现况来看，实在很难掌握他们的意图。」

    「意图？」

    「至少不能就这么照表象解读，真教人费解呐……」

    我觉得中禅寺说的话还比较难懂。

    「你的意思是，那一幕有什么更深的意图在里面吗？中禅寺先生。」

    难以想像。发生的事是很脱离常识，但我觉得没有更深的意义了。

    我这么说，结果中禅寺把眉毛挑得更高，露出一种伤透脑筋的表情说：

    「肯定有什么的。例如说……是啊，本岛，你被监禁的房间有多大？」

    换算成榻榻米的话，大概有二十叠吧。

    「这样。出入口只有一处吧？」

    「有一道可以出去走廊的门。本来可能是办公室之类的吧。门是嵌玻璃的木制门。啊，对了，感觉就像玫瑰十字侦探社的门口那样。」

    「那么……可以看到室内。」

    「想看就看得到吧，一清二楚。」

    「你被绑住的柱子是在哪一带？」

    「呃……」

    中禅寺递出手边的书，是叫我把它当成房间吧。

    「呃……这里是入口的门，大概是这一带吧。不是正中央。这种位置怎么会有柱子呢？这……」

    「嗳，那里的建筑物就是这种构造吧。这无关紧要。那么，你逃脱的窗户在哪？」

    在入口门的对侧，我指示大略的位置。

    「原来如此……那么我问你，本岛，那名男子被你袭击的时候，为什么要做出那么夸张的演技？」

    「咦？」

    是不想被手下发现他是故意放我逃跑的吧。我想那个世界有那个世界的麻烦规矩。我这么回答。

    「这可难说。」然而中禅寺却这么说，「照你的说法，他是想让手下看见这幕情景，是吧？」

    「是啊，那当然了。」

    「手下站在门外，对吧？」

    「好像。」

    「他们监视着里面？」

    「不……我没有确认……」

    骏东说手下在盯着。说他们监视着他。

    「这很可疑呐。」中禅寺板起脸来。

    「不，我被绑起来，所以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一直盯着，但是里面发生什么事的话，一定会有人过来探看吧。因为都有呻吟声了。不，就算不用探看，站在走廊不就看得到了吗？我刚才说过，门是嵌玻璃的，一探头就看得到里面了。」

    「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进来？」

    「咦？」

    「那个人先是大声说话，开始煞有介事地表演，不是吗？然后才割断你的绳子。如果外头那些人真的在监视，平常一听到声音，就应该说着：出了什么事？马上进来查看才对。」

    「啊啊……不，我想一开始骏东先生大声说话，的确是想要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

    说是一直监视着，外头的人也不是紧贴在玻璃门上。骏东一定是认为大声说话，他们就会注意房间里面。

    「再说，如果不先割断我的绳子，我就不能刺他啦，所以他才随便掰出一个割断绳子的理由……」

    「可是没有人进去吧？」中禅寺说，「如果听到一开始的声音，立刻窥看里面的话，应该就会看到你刺伤那名男子的场面了吧？」

    「唔……应该吧。」

    「那么再怎么样也应该会进来才对吧。看到抓住的家伙刺伤自己的大哥，黑道兄弟不可能默不作声。大哥用夸张的声音求救，还郑重其事地准备了血浆，不是吗？」

    「嗯……。所以……手下应该是进来了吧？是我惊慌过度，所以才没看见。」

    「可是从这个相关位置来看……你像这样刺了人，他们从这里进来的话，你绝对跑不出窗外的。」

    「啊……」

    中禅寺出示书的封面。

    「从门到这道窗户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是一直线呢。跨大步的话，没几步就走到了。就算窗户没上锁，想要从这里逃走，也会立刻被开门进来的家伙们逮住。就算先绕过例在柱子一带的那个人，也花不到几秒钟吧。而且走廊那里应该有好几个人。」

    「唔唔……」

    确实如此。

    「而且你刺人之后，顿了一下才跑掉。平常的话，顿在那里的时候你已经被抓了。或者说，在那种状况，还是刺不下手吧？」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如果我是那个人，才不会搞什么假装遇刺。即使一样是设计逃亡剧本，他那种演出方式也大错特错。」

    「这、这样吗？可是……」

    「如果他真的想放你逃跑，不必假装被刺伤，应该趁着没人在看的时候放你逃跑才对。就算有人在监视，也应该趁着监视者不注意的时候，先让你逃跑才正确……或者说，绝对不该先放大嗓门说话，引人注意。」

    万一有人来了，你就跑不掉了——中禅寺指着书本的封面说，

    「如果我是他，就先偷偷放你逃跑，等你跑掉以后，再大声呼救。然后再装出痛苦万分的样子。唔，弄破血浆袋也在这时候比较好。然后再对进门的家伙们胡诌一个理由，这样就行了吧？这样才能确实让你逃跑，谎言也比较难被拆穿。」

    这……唔，或许是吧。一样是撒谎，那样也比较安全。如果能够冷静思考，我也会这么做吧。

    「那个人并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中禅寺说，「慌了手脚的是你。那个人还有工夫从容地做出媲美巡回艺人的表演，所以这点事他不可能没有考虑到。换句话说……你刺伤他的表演、他被你刺伤的表演，在放你逃跑这桩戏的情节上，是全然不必要的。」

    这样吗？

    「事实上，我想那些手下根本没看见你们两人那逊到家的猴戏。那么，他到底是想让谁……看到这场戏？」

    「让谁……」

    在场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显然是戏吧？有些戏剧会把观众一起拉进来参加，但是没有观众的戏……怎么样呢？难道他是为了他自己而演戏吗？」

    「为了他自己？」

    「或许他有演戏的爱好。」旧书商一本正经地说。

    爱好……应该不是吧，我觉得不是。

    「不……所以说，那是要给手下……」

    手下没在看吗？

    「手下真的没在看吗？」

    我感觉并没有多不自然。不过当时我的确是周章狼狈，也不能说那个状况……完全不会不自然。

    「我刚才不是分析给你听了吗？」中禅寺蹙起眉头说，「手下没在看。如果他们看到了，就表示他们对大哥受伤视而不见。不管怎么样，反正对于那个自称骏东的男子热烈的表演和惨叫这些讯息，走廊上的家伙们半点反应都没有。」

    「会不会是我跑掉以后，他们才进来？」

    「所以说，如果是你逃掉之后才进来的，先前的戏全都白做啦。」

    「会不会是因为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会进来？所以才郑重起见……」

    「所以……」中禅寺搔搔下巴，「我才说与其冒那种险，先放你逃走再呼救才是万全之计。如果手下不是你从窗户逃跑之后才进来，不管他们在哪个时机进门，计划都一样会失败。」

    「是这样吗？」

    「这不是废话吗？万一切断绳子的瞬间，外头的人进来了，你逃得掉吗？」

    唔……逃不掉吧。在那些杀气腾腾的家伙面前，就算是装的，我也不可能刺得了骏东。不不不，别说是刺了，我应该会先被抓住。

    我摇了摇头。

    中禅寺说：

    「那么，如果在你刺人的瞬间跑进来的话呢？」

    「这……唔，一样逃不掉吧。」

    我应该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那么，是啊，就算人进来的时候，你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户……也一样逃不掉吧？」

    「半个身子探出窗户也不行吗……？」

    「你想想窗户与门的距离和相关位置。」中禅寺说。

    事实上在逃脱的时候，我冷汗直流。一想到会有人从那道门闯进来，我就吓得屁股直发痒。万一那个时候那些人闯进来的话……

    我还是会被抓吧。

    「也就是说，不管是刺人之前，刺人的瞬间，刺人之后，你都一定会被抓。就算是已经要从窗户逃跑了，也一样会被抓。就连溜出窗户以后也会被抓。那些人不管是堵住你还是在后头追，都一定抓得到你。这是个洞若观火、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那个人却在割断绳子之前就先大声说话引人注意。」

    确实……不太对劲吗？

    「就是这里不对劲。我实在不认为他是想放你逃走。那种做法，毋宁是不想让你逃走。可是那样的话……」

    就没必要演那出猴戏了吧。

    我本来就被抓住了。

    「很奇怪吧？」中禅寺说着，把书拉到自己手边，「那场猴戏彻彻底底毫无意义。可是尽管如此，那个人却事先准备了一把真刀和假刀，甚至准备了血浆。」

    「是啊。」

    「这太荒唐了。」中禅寺说。

    「荒唐？」

    「是啊。因为据你说，那个人看到你被绳子绑住，说了这真是过分之类的话，不是吗？他还确认了绳结，对吧？」

    「嗯，他说绑得很紧，他解不开。」

    「如果绑得松，他就会帮你解开了吗？」

    「不，所以那是……」

    「这一点首先就相当诡异。」中禅寺说，「说起来，有哪个蠢蛋会为了放走监禁的家伙，而去准备那种东西的？」

    「没有吗？」

    「才没有。」中禅寺强调说，「既然做了那么多准备而来，表示那个人一开始就打算背着手下，偷偷放你逃跑……对吧？当然，这表示他早就知道你会被绑得死死的。因为他都准备了割绳子的刀子来了。」

    「唔……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刀子姑且不论，竹制假刀和血浆，可不是随便哪家杂货店都有卖的。也不是一般家庭常备品，更不会掉在地上让人捡。那个人不是特地去戏剧用品专门店买的，就是向戏剧圈子的人要来的。」

    「是、是这样吧……」

    「换句话说，这表示那个人早在前天，最慢也在昨天早上，就预测到你当时的状态——遭到绑架，被绑得死死的。」

    「是这样……吧？」

    「若非如此，就没办法准备那些古怪的小道具了吧。尽管如此，那个人看到你被绑起来，却装出吃惊的模样，不是吗？从这里就不对劲了。」

    或许……是不对劲。

    「等你遭到绑架，被五花大绑，受到监禁之后再去准备那些，是不可能的事。难道说那个人确认你的状况之后，短短三十分钟就想到那个古怪的计划，准备好假刀子和血浆吗？」

    这……我想是不可能的。

    「嗳……就算不去计较这部分，他也绝对是一开始就准备要放你逃跑。可是，如果他预先准备好了，再怎么蠢的人，也会想到更好的法子吧。不管他与手下再怎么不合，他好歹也是大哥，也可以换个监禁的地点或监禁方法啊。」

    这么一说，或许是这样。

    「如此这般，照你的话听来，你实在是迟钝到家了……可是。」

    好过分。

    可是这好像是事实。

    虽然受伤，但我甚至无从辩驳。

    「我并不觉得那个自称骏东的人有那么笨。他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嗜好吧？」

    「嗯……」

    虽然也有可能只是我太迟钝，没看出来而已。

    「那样的话……」中禅寺说，抱起双臂，「也就是说呢，那场乍看之下没有意义的拙戏，一定有什么其他的意义才对。」

    ——其他的意义。

    我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所以拼命动脑。

    的确，昨天的我或许有点迟钝，可是那是因为我遭遇非常状况，慌了手脚。我虽然是个大凡人，但还没有那么蠢……应该。

    如果就像中禅寺说的，那场闹剧的目的并非为了放我逃走的话……

    确实，中禅寺说的不错，不管手下在任何一个时间点进来，我应该都跑不掉。那么，

    「那么……呃，那场戏会不会是为了让我更惨而设计的？」

    「啥？」中禅寺发出怪叫，「哦……也就是要你假装刺伤大哥，让手下看见……让激怒的手下把你打个落花流水，是吗？」

    「嗯……」

    我觉得这样的话，就说得过去了。

    「那么他的计划失败了。」

    「是的，很遗憾的，那个计划失败了。嗳，他的手下不是太呆，就是当时在忙些什么，分身乏术，所以一直没注意到，意外地让我给溜了……呃，不对呢。」

    我觉得……不对。

    说到一半我就确定了。虽然我完全无法分析出哪里怎么样不对，但总之感觉不是那样。中禅寺「唔唔」一声，说：

    「嗳，我是想称赞你的发想转换，但应该不是这样吧。」

    「不是吧，果然。」

    应该不是吧。

    如果想要整我，只要一句「揍他」就得了。「没有意义呢。」我说，中禅寺应道「是啊。」

    「说起来，不管他跟手下处得有多不好……我想这个世上没那种非得演这种蠢戏才愿意听话的手下。那已经不叫手下了呢。再说，如果他们反目成仇到了非得安排这样的猴戏才肯听话的地步，那个人不管是被刺伤还是被杀掉，手下应该都不会关心。那么更没有这样做的意义了。」

    就是这样。

    事实上手下就没有出现……

    「那会不会是在……考验手下的忠诚心？」

    「什么忠诚心？」

    「所以说，骏东先生跟他的手下处不好。所以他才安排了一场戏，试验如果自己被刺伤，手下们会怎么反应……？」

    「拿你当实验台吗？」

    「嗳，是的。有没有这种可能？如果当面询问：万一我遇刺，你们会怎么办？没有人会回答说撒手不管的吧。当然会回答我们会报仇。嘴上说得多漂亮都成。那个人不相信这种说词……之类的……」

    「唔唔……」中禅寺更加苦恼地蹙紧了眉头，「万一，只是万一哦，如果手下认为你真的刺伤了那个人，而那些手下有你说的忠诚心的话，与其把你痛揍一顿，我想他们搞不好会直接把你给杀了也说不定。」

    「把我给杀了？」

    中禅寺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恐怖的话来。

    我的内心……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恐怖心再次猛烈地活性化起来。

    ——当时的状况真那么凶险吗？

    「我会被杀吗？」

    我提出呆蠢的问题，中禅寺非常干脆地回道：

    「这当然有可能。不，你绝对会被杀吧。你可不是侮辱还是殴打了人家大哥，而是刺伤了人家大哥呢。拿刀刺人，表示怀有杀意。道上说的回礼，目的就在取得平衡啊。这是为了恢复某人的行动造成的不均衡而做的行为嘛。你刺了上头的人，当然你也得挨刀。就算那个人只是受了伤，你至少也得赔上一根手指……」

    「请、请不要说那么可怕的事。」

    我……真的怕起来了。

    我忍不住掩住小指。

    我以前因为摔落屋顶，伤到了脚，离开了配线工职位。要是连手指都没了，连能不能继续担任制图工都有问题了。

    「我想大概不必担心吧。」中禅寺淡淡地说，「大概啦。」

    「大概吗？」

    感觉好讨厌。

    「总之……如果就像你说的，他是在考验手下的话，这就是一场风险相当大的赌注了。如果手下对那个人怀有你说的忠诚心什么的，那个手下一个差错，可能已经犯下杀人重罪了。」

    被杀的……是我吗？

    「然后呢，小弟为了大哥甚至杀人，然而大哥其实活蹦乱跳。就算他表演得再怎么逼真，终究只是作戏，事情迟早会败露。可是事情演变成那样的话，可不是一句其实我是装的就可以了事的。因为小弟可是为大哥杀了一个人呢。」

    那个人就是我。

    「弄到那种地步，谁还管什么考验忠诚心？那个人会因为做了那种蠢事，遭到肃清吧。」

    会变成那样吧。

    「然后，如果那些手下没有忠诚心的话……嗳，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呢。可是你跑掉了。那个人只是小丑似地演出愚蠢的戏码，是一个平白放掉到手的猎物的大傻瓜。」

    这也就像中禅寺说的。

    「他会冒这么大的险吗？」中禅寺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不会……」

    「不会。我说过很多次了，那个人的表演不是演给小弟看的。话虽如此，敌人的目标应该也不是你。那么一定是……针对榎木津吧。」

    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来，抚摩下巴。

    「他提到……与银信阁有关的仇恨，是吧。」

    「嗯，他是这么说的。」

    「还说那个叫加加美兴业的企业是以关西为地盘……」

    是这么说没错。中禅寺沉思了半晌，说：

    「总不会羽田老人也牵涉在内吧……」

    「羽田？」

    我问那是谁。

    「羽田制铁的会长啊，羽田隆三。」

    「那……」

    那是一家大公司。

    「那、那种大人物怎么会……」

    「银信阁社长信浓先生在钢铁业界也有生意。虽然似乎非常细微，但他和羽田制铁之间好像有什么连系。」

    「这么说来，听说信浓社长靠钢铁股赚了钱什么的……」

    「对，奈美木节小姐也说他做了不少事业，对吧……？」

    奈美木节是上次五德猫事件的委托人的朋友。

    她是个说话如机关枪的奇特姑娘，说她在银信阁的社长家担任女仆工作。可是因为前些日子榎木津胡搞一通，好像害得她不得不辞职了。

    她可能会被解雇。

    老实说……我昨天会去拜访榎木津事务所，主要的理由就是为了奈美木节。

    一问之下，阿节说她在银信阁的前一个差事，也是因为榎木津的关系而丢了。不，正确地说，好像不是榎木津害的，但总之只要有榎木津牵涉在内，怎么样都会觉得是他害的，所以阿节会这么认定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而这个工作缘不顺的小姑娘竟然跑来找我，说要榎木津负起责任。

    为什么一介制图工必须帮忙失业的可怜女仆转达斡旋职业的委托，这部分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不过我因为情势所逼，在阿节前面宣称自己是侦探社的员工，也就是榎木津的部下，要说没办法，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节完全把我当成侦探助手了。追本溯源，那是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一时情急撒的谎，但不管怎样，撒谎的都是我，只好当成自做作受，死心认命，前往榎木津的事务所帮忙转达阿节的话……嗳，就是这么回事。

    我就是在回程中遭人袭击的。

    「那个叫羽田的人……是什么棘手人物吗？」

    「很棘手。」中禅寺板起脸来。

    他好像真的非常厌恶那个人。

    「嗳……春季以后，我和那位老先生有过一段不浅的因缘。对方应该也很清楚榎木津。嗳，羽田老人似乎不是个穷凶恶极的人，但无法用寻常方法应付……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个烫手山芋。与那种老人为敌，很折腾人的。」

    要是背后什么都没有就好了——中禅寺说。

    「加加美兴业和羽田制铁之间有什么连系吗？」

    「这我不清楚。」

    主人说道，费劲地站了起来。

    「那场大骚动之后，还没有经过多久吧。就算银信阁的社长因此被捕，露出马脚，经营陷入困难，也不过才几天的日子吧。然而那些人却已经把榎木津的朋友关系什么的，全部摸得一清二楚了，对吧？」

    骏东好像知道得相当详细。

    视情况，搞不好他们握有的情报比我知道的还多。

    「如果单纯只看那个事件……相关者并不多。我和你，还有沼上，然后就是榎木津的事务所那些人吧。可是他却还提到杂志记者、警察相关者、贸易商什么的，对吧？」

    「他是这么说的。」

    中禅寺把不死心地一直读个不停的书摆回壁龛，「嗯」地伸了个懒腰。

    「我觉得这些人的身分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查出来的。可是……如果他们背后有羽田老人，状况就不一样了。那些事应该两三下就可以知道了。羽田制铁和织作纺织机也有关系，那么或许也可以获得柴田制丝的情报。这些人是榎木津的客户嘛。」

    「哦……」

    多么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感觉经济界的幕后黑手都到齐了。

    虽然我已经听说过了，但别看榎木津那个样子，他其实是个很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特别是……」中禅寺披上外套，「有关榎木津那荒唐的体质，若非认识榎木津的人，是不会知道的。连糟粕杂志都没提过。」

    「是啊。」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我听到骏东提起这个话题时，有种古怪的感觉。那个时候我转念心想那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是……

    的确，没有任何人刻意对这件事保密，事实上就算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吧。可是在这之前……

    根本不会有人说出去。

    骏东说是传闻，但仔细想想，我觉得并没有这样的传闻传闻。因为报导中的榎木津侦探形象，不知为何，全都是名侦探。

    有关榎木津的传闻是错的。世人知道的侦探形象，全都是胡扯一通。

    换句话说……

    这完全是因为榎木津的那个能力没有被报导出来。

    如果知道这件事……

    「表示……背后有过去榎木津参与的事件的关系人？」

    「所以我就说要是有就麻烦了。嗳，一部分爱搬口弄舌的家伙是把榎木津说成霏着通灵般的灵光一闪破案的心眼侦探之类的吧。说什么他是靠着锐利的第六感及明晰的头脑，夫刀斩乱麻一般地破解真相——这是教人笑破肚皮的胡说八道啦——所以或许是参考了这类不负责任的报导吧。」

    「哦……」

    或许吧。

    我记得骏东也用了心眼垂五的形容词。

    「重点是，本岛。」中禅寺说道。

    仰头一看，这个家的主人已经完全做好出门准备了。然而客人的我还悠哉悠哉地盘腿坐着，我也实在够呆的了。搞不好我真的很迟钝。

    「啊，你要出门吗？」

    「不是的。我得去那边的神社收拾太鼓。先前忙着一些事，就这么一直搁着没收。虽然过年还得再拿出来，可是也得维修一下才行，所以我想从拜殿暂时把它挪到旁边的仓库去。然后……」

    「哦，我来帮忙吧。」

    我站了起来。

    中禅寺这个人似乎极端厌恶肉体劳动。这种情况，还是助他一臂之力比较好。说是太鼓，也不可能重到哪里去吧。

    外头很冷。

    我在工作服上穿着向近藤借来的外套，打扮非常古怪。

    我跟在抬头挺胸的和服男子身后，有些拐着脚、驼着背地跟上去。

    从屋顶摔下来而伤到的脚，平常虽然没什么，但天冷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可能是昨天全力奔跑的关系吧。我觉得脚比昨天更疼了。

    昨晚因为心情激动，完全没有意识到脚痛，但昨晚一定也在痛吧。

    我们慢慢地走过屋旁的竹林，没多久便来到古老的石阶。

    石阶上耸立着鸟居。

    那里是中禅寺担任神主，叫武藏晴明社的小神社。

    走上石阶时，中禅寺脸朝着正面，问道「不要紧吗？」他是在顾虑我。

    我答道「没事。」石阶不陡，而且距离也不长，我觉得比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还要轻松。

    爬完石阶后，我回过头去，望向来时的方向。石阶上的景观辽阔了一些。虽然也不是看得到什么，但我这么感觉。

    我从拜殿搬出太鼓，放进仓库。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神社的拜殿。我从来没进去过比捐献箱更里面的地方，所以有点紧张。

    不出所料，太鼓很轻。

    不过那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太鼓——我以为是祭典时伴奏用的和太鼓——而是雅乐※中使用的扁平鼓。虽然轻，但一个人不太好搬吧。仓库也不是什么大仓库，是个储藏室般的地方。

    （※日本盛行于平安时代的宫廷音乐及舞蹈，寺社亦会演奏。）

    稍微活动之后，身子暖和了一些。

    「谢谢，你帮了大忙。」中禅寺向我道谢，他的这种地方跟榎木津是天壤之别。

    我想榎木津打娘胎出生以来，一次也没有说过谢吧。

    我说我要回去，被中禅寺挽留了。

    「还要搬什么吗？」

    「不是的。」中禅寺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平时的表情，「本岛，事有万一。你可能不愿意……不过你等一下就去榎木津那里吧。先报告一声比较好。」

    「报告？」

    向谁报告？榎木津不可能听我说话。

    我这么说，中禅寺便叫我告诉益田。益田是正牌的侦探助手。虽然个性有点滑腔油调，但以前是个警察，姑且算是比榎木津更能够沟通。

    「可是……你说的万一是……？」

    「我总觉得想不透。小心为上。我也会调查一下……不过不管有什么人找上门来，只要榎木津在旁边，嗳，他应该会帮忙消灭……嗯？」

    说到这里，中禅寺突然回过头去。

    有人跑上阶梯的声息。

    没多久，鸟居底下出现一名年轻男子。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方面因为太远，我想不起来那是谁。

    是个头有点大的娃娃脸男子，他穿着鼠灰色外套。

    男子跑上阶梯后，来到中禅寺面前，喘了一口气。接着那张娃娃脸绷了起来，说：

    「啊啊，太好了，原来你在这里。」

    「青木，怎么了？这真是稀罕。」

    ——青木。

    对了。

    听到名字，我想了起来。他应该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

    「哦，中禅寺先生，又出怪事了。啊啊，呃……你，就是你，电气工程公司的……我记得你姓本岛，对吧？」

    「是……」

    「其实我是来找你的。」青木说。

    「找我？」

    为什么东京警视厅的刑警要找我这个凡人代表？而且如果我模糊的记忆正确，青木应该是隶属于搜查一课一系。

    也就是……

    ——那不是负责命案的部门吗？

    「找、找我有、有什么……」

    我大为慌乱，向中禅寺投以求救的视线。

    「不必怕成那样啊，本岛。他跟以前的那个木场刑警不同，是个很正常的刑警。对吧，青木？」

    青木苦笑说，「唔，跟木场先生相比的话啦。」木场是榎木津的同类，是个长相恐怖至极的刑警。

    「那么究竟是怎么了？话说回来……亏你知道本岛在我这儿呢。你真是优秀。」

    「请别挖苦人了，这并不是警视厅的调查能力高明啦。我去拜访本岛先生家时，他不在家，然后我想起隔壁家——近藤先生，是吗？画连环画的，我想起上次事件的时候，好像听益田提起近藤先生是本岛先生的儿时玩伴，想说或许他知道本岛先生在哪里，姑且问了一下，结果近藤先生说他去拜访中野的京极堂……」

    「哦？看来事态紧急？」

    中禅寺扬起单眉，瞄了我一眼。

    「我、我做了什么吗？」

    「哈……」青木双手撑膝，喘了一口气。

    看来他跑得相当急。

    「其实呢，今早发生了一起命案。」

    「命、命案？」

    果然是负责命案的部门。

    「是的。有人在神田小川町的空大楼一室发现了一具他杀尸体，死者名叫骏东三郎。」

    「什么！」

    怎。

    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你刚才说什么？骏、骏……」

    「骏东三郎。」青木说。我陷入一种全身血液流光、脑袋变得空白的奇妙感觉，再一次望向中禅寺。

    「我、我、呃、啊……」

    「本岛，冷静下来。然后呢？」

    「哦，这起凶案的凶手已经落网了……可是状况却有点离奇呢……」

    青木说道。

    3

    「真的很教人头痛耶。」侦探助手益田龙二看到我，当场就这么说。「的确太伤脑筋啦。」接着说的，是榎木津的秘书兼打杂的和寅上页和寅吉。

    连招呼还没打便迎头受挫的我连句话也接不出来，甚至无法说出来意，半强制地被逼着坐到接待沙发上了。

    这里是神田的榎木津大楼——榎木津侦探起居的侦探事务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一室。

    「就是啊，出名也不全是些好事呢。」益田接着说，挥了几下手中的马鞭。这个人不晓得为什么，老是带着那根鞭子。

    「没办法的啦，益田。这就叫出名税啊。我家先生这一两年也非常活跃嘛。」

    「活跃啊……」益田沮丧似地垂下头去，「嗳，他的确是很活跃啦。大大地活跃，但活跃也有正确的活跃方法吧？这种无益的活跃，我们也只是蒙受苴兽啊。」

    无益的活跃这妙不可言的形容，让我忍不住点头同意。

    「说起来啊，和寅兄，税金这东西是随着赚进的金额增加的吧。出名税也是这样啊。如果有相应的收获，因而背上风险，那我还可以了解，但这样不是只有我们蒙受麻烦而已吗？」

    「出了什么事吗？」

    我总算岔进话题了。

    益田闻言抬头，露出这才发现我的表情说：

    「啊，本岛先生。」

    亲自请人家进来，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我的存在感有那么薄弱吗？我是外国小说中的透明人吗？

    「一堆事忙得很呐。」益田也不问我来意，径自说了起来，「呃……啊，对了，阿节小姐的工作，是吧。这件事的话……对了，榎木津先生的哥哥，他的哥哥在日光开了家以外国顾客为对象的渡假村，正好人手不足，问她愿不愿意去那里工作？」

    「不是这件事啦。」

    我不是来谈这件事的。

    对我来说，这可是一桩大事。关系到我的人生。问题严重。

    「不是哦？」益田露出诧异的表情，「那还有什么事？」

    「先不管那个，这儿出了什么事？」

    那件事本来就不好启齿了，这种气氛更是教人难以开口。我觉得先问个明白比较好。

    「这个嘛……」

    益田歪吊起薄唇。那样子不像坏人，但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就是那种表情。益田把另一边的嘴角也歪起来的时候，寅吉端茶来了。

    「我们被人下了战帖。」

    「战帖？」

    「要求一决高下呐。」

    寅吉以悠哉的口气说道，把茶摆到我前面，自己也悠然在沙发坐下。这个秘书兼打杂的，主人不在的时候最是神气。

    「好像是关西有个灵媒还是灵术师的，听到了我家先生的风评……

    「通灵侦探啦，通灵侦探。」益田用一种瞧不起人的口气说。寅吉懒散地应道，「对了，是通灵呐。」

    「具是世界末日了。什么不好称呼，自称通灵侦探是什么东西？本岛先生，你不觉得这实在很蠢吗？嗳，春天的时候也冒出一个类似的小鬼，惹了一堆麻烦，为什么这世上的人就是会去相信那种荒唐的东西呢？」

    我说榎木津也是半斤八两，益田立刻否定：

    「才不是，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啊。通灵的意思，就是可以通鬼神，不是吗？榎木津先生才感应不到啥鬼神。那个人啊，啥都感觉不到。光是说有不好的预感，就会被他骂成蠢蛋了。」

    「连、连预感都不行吗？」

    我并非完全否定通灵之类的东西。可是那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知识去否定，也没有兴趣，绝对不是因为我相信。即使如此，就连这样的我，有时候也是会有预感的。

    「连预感也不行。」

    益田说，站了起来，大概是开始模仿起侦探。

    「把根本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说得好似已经发生，本身就是愚蠢！还没有发生的事还没有发生，所以在发生之前，根本不知道是悲是喜，不是吗？这个蠢蛋！」

    「对对对。」寅吉说。

    「他会这么说，对吧？他说这跟对已经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一样蠢，蠢到让他连揍人的力气都没了。光是预感就这样了，要是说到通灵，那还得了？」

    「他不相信？」

    「不相信的是中禅寺先生吧。」益田说，「他明明还是个神主呢。我觉得完全不信也有问题呐。榎木津先生呢，嗳，他是邢种要是真的有幽灵，要他付大把钞票他都想看的那类。他最爱那种的了。可是那大抵都是骗人的，所以他才会生气呢。」

    「对对对。」寅吉轻浮地应和，比任何人都先喝起自己泡的茶，「我以前曾经听说过呐。据我们家先生说，预感是从里头冒出来的，所以不行。他说得是从外头来的才行，否则就不是真的。我说我听不懂，先生就说里头的东西啥都有可能，一点都不好玩，把我狠狠地念了一顿呢。」

    寅吉双手捧着茶杯，呼呼吹气。

    好像懂，

    又好像不懂。

    不，我不懂，我不该懂。

    我觉得要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理解榎木津的发言，那就已经太迟了。变成那样的话，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是不折不扣的同路人。所以在努力去理解之前，直接宣告不懂而放弃才是正常的。

    我说我完全不懂。

    「那么……」

    凡人就该像个凡人，更朴拙、更平凡地行动才对。

    「那个……通灵侦探吗？通灵侦探怎么了？一决高下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通灵男叫什么神无月镜太郎，是个奇特古怪的家伙，他好像有一面镜子。」

    「镜子？」

    「对，好像是一面古老的镜子，那叫啥去了？益田？」

    「净玻璃之镜吧。」益田冷淡地答道。

    「对，就是那个净玻璃。名字是很气派，说什么只要用那个净玻璃的镜子一照，通灵神力一发，一眼就可以看穿坏事。」

    「看穿……什么？」

    「看穿坏事啊。听说镜子照到的人，过去做过的种种坏事，全都会倒映在那面净玻璃镜上。旧恶全都会被揭发出来。唔，好像会像街头的电视机那样倒映出来，可是又说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只有神无月本人才看得到。这部分实在太假了，可是又听说是百发百中。」

    寅吉弓起腰来，把身子往旁边挪去，姿势勉强地伸出手，从榎木津的大办公桌上拿来杂志还是报纸什么的，递给我说，「喏，你自个儿看。」

    好像是没看过的三流杂志与地方报纸的剪报。

    我提不起兴致读，只看了看标题。

    通灵侦探立大功……

    魔鬼刑警甘拜下风……

    神无月侦探再次说中……

    此次揭发化妆品商命案之凶手……

    「呃，唔……」

    「嗳……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喏，那本杂志底下不是有本小册子吗？那是那个神无月侦探事务所的宣传手册。嗳，上面写了很多有的没有的，可是不值一哂啦。要是中禅寺先生读了，一定会勃然大怒的。那个人要是表情再变得比现在更恐怖，光是看到就会死人了吧。」

    益田胡说八道一通，尖细的下巴往前顶了几次，要我读宣传手册。

    各位可知道野宰相小野篁※……？

    （※小野篁（八〇二～八五三），平安时代前期的官人、学者、歌人。由于生性反骨奔放，被称为「野相公」、「野宰相」。）

    这是手册的标题。

    内容如下

    过去平安时代，野狂之人小野篁往来冥府与现世，任阎魔厅之参议，此为《今昔物语集》、《江谈抄》中耳熟能详之故事。传说小野篁在往来此世与彼世时所使用的水井，现今依旧留存。遗憾的是，此一水井现已被填起。然而在过去，我们神无月侦探十代以前的祖先，神无月流阴阳道始祖，神无月佛灭公在世时，水井仍然通达冥界。佛灭公以其神通之力，自井底前赴冥界，其神力受阎魔王嘉许，特赐宝物净玻璃之镜。漫长岁月中受到封印的此一秘宝，一日忽然感应神无月侦探之灵术，绽放光辉，开始发挥其摩诃不可思议之神力……

    「感觉实在很那个，对吧？」益田甩着浏海邋遢地笑，「很假，对吧？」

    「该说是很假还是……」寅吉也把粗眉挤成了八字型，「阎魔大王赐与的镜子啊……这根本不是相信不相信这种次元的问题了。就算叫人相信这种说词，也简直跟人说他吃了桃太郎送的黍团子一样嘛※。本岛先生，你怎么想？」

    （※日本的桃太即传说中，桃太郎用老大婆给他的黍圈子收服了狗、猴子及雄鸡，率领它们征讨恶鬼。）

    就算问我，我也无从答起。

    先前我也才想过这种问题。

    「嗳，这应该只是方便用来揽客的宣传词吧。」益田说，「看看那边的报纸什么的，他好像是累积了不少实绩呢。化妆品命案和三件窃盗案，还有旧日本军物资流入黑市事件等等……嗳，好像是很活跃啦。就算阎魔大王什么的是胡说八道，他也是解决了事件吧。」

    「那……益田先生的意思是，这本手册上面写的是假的，但他能通灵是真的？」

    「不是啦，本岛先生，讨厌啦。」益田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完，「喀喀喀」地没品地笑了。

    「不是？」

    「哦，春天的时候，也有个叫什么蓝童子的通灵少年轰动社会，他也是协助警方，揭发犯罪。可是呐，那结果也只是诈欺而已。」

    「原来那是诈欺吗？」

    我完全不晓得。

    益田说着：

    「是啊，蓝童子也说他有什么看破谎言的照魔之术，其实只是利用流浪儿，搜集地下社会的情报，弄到消息再打小报告。那当然会百发百中了。他只是知道犯罪的内幕，加以揭露罢了。那才不是什么通灵，他只是个告密少年罢了。」

    「哦……」

    「是剥削犯罪者的诈欺呢。嗳，若说犯罪者是做坏事的人，告发他们有什么不对，的确是没有什么不对。是害怕被揭穿的人自己不好。这种情况，真教人搞不懂究竟算是在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呢。」

    「不，是坏事。」寅吉莫名激动地说，「犯罪者当然不对，可是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做恶。就算要揭穿，也要顾及道义吧。」

    「不，不管用哪种方法揭穿，制裁的都是司法，是同样一回事吧。」

    益田眯起眼睛。这个青年以前其实是个刑警。虽然他怎么看都不适合干警察，但根据传闻，他以前在当刑警的时候，似乎也干得颇为有声有色。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呐。」寅吉似乎不服。

    益田撩起浏海说了：

    「嗳……简而言之，蓝童子他的状况，问题在于与其说是告发，更接近背叛这一点。因为揭开来一看，他其实也是一丘之貉，是坏蛋出卖了自己的伙伴。」

    「没错，就是这一点。」寅吉说，「这真是无法原谅。不管是坏人还是好人，都有非遵守不可的道义吧。」

    「不就是因为净做些不守道义的事才是坏人吗？」益田问。我也这么想。可是寅吉却大声否定：

    「益田，你这话就错了。黑道社会里，注重的道义不是特别多吗？比起我们，他们生活中的繁文缚节更多呢。虽然他们也做些不值得称赞的事，或者说他们只做些不受人称赞的事，或许是这样，可是他们还是不会出卖同伴啊。」

    「是吗？这年头还有那种充满侠义心肠的道上兄弟吗？不是说道上的仁义在战后已经荡然无存了吗？那才是传说故事级的往事了。」

    「这是什么话？我父亲的朋友有个叫源治的道上兄弟，听说他是个直性子的好汉……」

    「源治？」

    这么说来，金池阁的手下也有个同名的小混混，应该是不同人吧。

    「你说那个人怎么样了？」益田简慢地说，总算喝了茶。

    「听说他在战前的纷争中被人割断了脚筋，卧床不起，现在不晓得怎么了呢。」

    「你看，那不是战前的事了吗？嗳，那个源治兄跟现在在谈的事没有关系啦，这个叫神无月什么的呢，跟那个蓝童子是一样的啦。」

    「哦……」我也只能这么应声了。

    益田说「听好喽。」从我手中拿起报纸：

    「这起化妆品商命案，这个案子呢，表面上是感情纠纷，其实有点不同。唔，它与当地的道上势力和新兴势力的利益争夺有关。其他事件也是，仔细调查，就可以知道背后都有类似的内情。每起事件结果都是以新兴势力获和的局面收场……嗳，就算真相确实是如此，这种状况也会教人不禁猜疑里头有什么机关。如果我的这番推理正确，就表示那个新兴势力与神无月或许有什么关系。」

    「你的意思是案子是捏造出来的吗？」

    「也不是捏造，嗳，假设发生了某些抗争，结果发生了案子。然后……如果抗争浮上台面，对双方都不利，所以案子原本应该会被葬送在黑暗里……可是此时知道内幕的神无月佯装无关的第三者现身，拿通灵之类莫名其妙的理由做为说诃，予以揭露。」

    「哦哦，但是对新兴势力不利的事情，就保密不说，是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益田把报纸扔到沙发上，「那种事无所谓啦，跟我们无关。可是啊，那个神无月居然对榎木津先生下战帖来了。

    「战、战帖？」

    「真是搞错时代呐。」寅吉说，「他说什么既然同是通灵侦探，就来较量一下哪边才是真本事——谁跟你一样是什么通灵侦探了。真是够了。我家先生才不是什么通灵。他说他可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侦探呐。」

    的确，要是把光提到预感就可以惹得他震怒的榎木津叫成通灵侦探……他一定会发飙吧。

    「他发飙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

    「他不在啦。」益田说。

    「榎木津先生不在吗？」

    「不在。要是他在，才没空在这里废话呢。喏，前天本岛先生回去之后，来了一通电话。本家打来的。」

    「本家……是榎木津先生的……」

    我本来想说老家，又吞了回去。

    因为我总觉得老家这样的说法有种庶民家庭的感觉。说到榎木津家，那可是旧华族，而且他父亲又是财阀龙头。我觉得不能用那种好像亲戚叔叔聊侄媳时会出现的词汇去形容。

    不出所料，寅吉说，「老爷生病了。」一般家庭可没有被称为老爷的人。这跟老婆戏称老公叫老爷的意义可完全不同，这里的老爷是货真价实的老爷。

    「榎木津先生的父亲身体欠安吗？」

    「嗯，听我父亲说，好像是在温室突然昏倒了。」

    寅吉的父亲住在榎木津家工作。说什么以前曾经被榎木津的父亲救过，就这样一直服侍到今天。

    「我觉得是温差太大害的吧。现在不是很冷吗？哦，本家那边有温室，原本好像是在种植兰花什么的，现在被老爷拿来让蟋蟀过冬。」

    「那种事不重要啦。」益田不知为何恨恨地说，「嗳，父亲生病，回家探望很正常。可是他啊，居然穿着丧服去呢。他已经把他爸当成死人了。我拼命阻止，他却嫌更衣麻烦。然后去是去了，却就这样没消没息了。神无月是在他去了之后送挑战信来的，但光靠我们两个，根本无法应对嘛。」

    「连络……」

    「没办法连络啊。」益田的表情变得更愤恨了，「我才不敢随随便便打电话去。搞不好……万一真的病危怎么办？」

    「益田，你少在那里乌鸦嘴乱说话。」寅吉噘起嘴巴，「榎木津家的老爷对我们一家可是恩重如山，没齿难忘。要是老爷真有什么万一，我父亲甚至甘愿为老爷殉死呢。」

    看来寅吉本身也受到榎木津的父亲不少照顾。每次一提到榎木津的父亲，寅吉就要正襟危坐。

    「什么殉死，又不是乃木将军※。嗳，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担心的。可是和寅兄姑且不论，像我，别说是父亲大人的尊颜了，连本家都没去过。」

    （※乃木希典（一八四九～一九一二），陆军大将，于明治天皇大葬当天，在自家与妻子共同殉死。）

    「你没去过吗？」

    「没有，又没有事得去。我连在哪里都不晓得。我不知道本岛你怎么想，不过我上东京还不到一年呢。跟和寅兄不同，在这里资历还浅。当然人家也不知道我，所以我也不敢乱打电话。说起来，都去了三天了，连络一下也不会死吧？和寅兄，你连络一下你父亲嘛。」

    「人家应该正在忙吧。」寅吉说，「有什么事的话，会连络这里的。」

    「所以说，就算那里没事，咱们这里也有事啊。这战帖要怎么办嘛？」

    益田站起来，走到侦探的办公桌，捏起桌上疑似信件的东西甩个不停。那就是挑战信吧。

    「看，咱们被挑战了呢。」

    「是怎样的挑战？」

    「哦，敌人要求和榎木津先生较量，看谁猜得出未解决案件的凶手。嗳，邢么刚好的案子才不会随便发生，应该要等适合的案子出现吧。可是到底接不接受，得在今天之内回复给人家才行啊。喏，你看，上面写着：赌上彼此的侦探生命，一决生死……」

    「别答应就好了吧。」寅吉说，「我觉得这才是安全的做法。」

    「我说和寅兄啊，擅自回信，到时候被怪罪的可是我耶。要是拒绝，这个神无月绝对会找杂志刊登毁谤中伤的文章，说什么玫瑰十字侦探是个软脚虾、临阵脱逃之类的。不管怎么样，敌人都是为了妙作，爱怎么做都行。」

    「那别理他就行了吧。对那种沽名钓誉之辈，不理会是最好的做法吧。轻率行事，只会让敌人称心如意。」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那可是榎木津先生呢，谁知道他会怎么反应。的确，他有可能不理会，但也有可能理会。他有可能说有够无聊，但也有可能兴高采烈地说有够好玩啊。说起来，那个人对于别人找碴，不是绝对不会相应不理的吗？」

    「那要答应吗？」

    「你也太随便了吧。」益田把信扔到桌上，「我说啊，和寅兄，这事只要打通电话问一声就结了，所以我才再三拜托你连络啊。只要请示上谕，照着圣旨去做，至少就不会挨骂了嘛。反正他才不会听我们说话，总有办法的啦。」

    「我不想打电话。」寅吉激烈地主张。

    「为什么？」

    「我不是那种身分。」

    「这跟身分无关啦。我说啊，我已经讲过好几遍了，对方设下的期限是今天耶。信上不是写着后天将前往询问回音吗？真是，要是人跑来就麻烦啦。」

    益田说着，在接待区周围绕来绕去。

    「要是神无月跑来，和寅兄，你可要应对啊。不关我的事了。我可不想应付那种通灵男。」

    益田甩着浏海，用有些倒嗓的声音说完，走到我正后方，「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这么说来，本岛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定是很闲吧。」寅吉说。

    这话真是太过分了。

    「才不是那样。我是来商量……或者说报告……中禅寺先生吩咐我来报告一声……」

    「中禅寺吩咐？什么事？」

    「哦，事情有点复杂……」

    「又来了吗？」益田露出厌恶的表情，「你为什么老是被卷入怪事呢？」

    我才想问。

    「其实呢，上次我来这里回去的时候，被恶汉给绑架了。」

    「绑架？」

    寅吉反问，益田用耍人的语调反复，绑架绑架」。接着他顿了几秒，大声说：

    「绑架？什么绑架？你被人抓了？」

    「嗯。我走到那边的转角时，被五六个像是黑道的男子包围，被抓住、威胁，然后被带走，绑在废屋什么的柱子上……嗳，到这里都还好……」

    「哪里好了？」

    是不好。

    「后来……我呢，好像变得不是我了。」

    「什么？」

    「就是……我……好像变得不是我了。」

    「本岛先生，本、岛、同、学？」

    益田放松脸颊肌肉，露出一种厌烦到了极点的表情。接着他用一种脱力的声音说：

    「你还好吗？欸，你是不是撞到头了？发烧了吗？你变得不是你……我不懂这意思耶？」

    我也不懂。

    我先把骏东与被绑住的我交谈的内容，以及接下来发生的我刺伤骏东逃亡的闹剧——据中禅寺说，是没有观众的精湛演出——告诉两人。当然，就像中禅寺解释给我听的，我也一并说明那是多么没有意义的行为。

    「哦？那么那个老头和那些混混的雇主，是因为先前银信阁的事怀恨在心……这么回事，是吧。然后你听了那个老头的古怪提议，演了一出瘪脚戏之后逃走了。」

    的确没意义呐——寅吉说。

    「与其说是没意义，根本是胡闹呢。本岛先生绝对是被耍了。」

    益田从我背后绕了一圈回来，坐到原本的位置。

    「然后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昨天去向中禅寺先生报告了这件事。结果青木先生来了……」

    「青木？你说刑警的那个青木吗？」

    「他不是被左迁到派出所什么的去了吗？」寅吉说。

    「不到半年，马上又被调回去了。喏，青木跟木场先生不同，是个模范生嘛。在大矶又大显身手。」

    「木场大爷没办法吗？」

    「没办法吧。」益田失望似地说，「他那个人，一生都没办法出人头地吧。他再不久一定会在麻布署惹出问题，这次绝对会被惩戒免职。就算没被革职，也会被调到离岛的派出所吧。不管那个……青木跑来干嘛？他现在是在东京警视厅吧？不是辖区警官去，而是青木找上门，那不是单纯的案子喽？」

    「很单纯。」

    非常单纯。

    「我假装刺杀的骏东先生的刺杀尸体，在疑似我遭到监禁的小川町的空大楼被人发现了。

    「啊！……你真的刺死人家了？」

    「才、才没有呢。我向天地神明发誓，我没有刺人。那是假装的。这绝对错不了。我拿的是竹制的假刀。」

    「可是人死了？」

    「噢噢！」寅吉把厚唇噘得圆圆的，「这么说来，昨天凌晨有好几辆警车经过呢。从这前面的路往那边开去……啊，从方向来看，是从神田的警署赶往小川町，是吧。原来那就是啊。」

    大概是吧。

    「我知道了！」益田大叫，「本岛，你被陷害了。哦，以前啊，喏，那个关口先生也曾经遭人陷害，被警方逮捕，那个时候真是有够好玩的……一定是这样的啦。」

    益田「喀喀喀」地笑，没良心地笑着。

    「嗳，真是教人同情呢。你终于和关口先生并驾齐驱了。」

    我才不想。

    「你、你说陷害……是怎样陷害？」

    「哦，很简单的。也就是有人想要把你诬陷成杀人犯吧。有人刺杀了那个叫骏东什么的人，然后把罪嫌赖到你头上……」

    「对对对。」寅吉点头。

    「嗳，对我们——对这个玫瑰十字侦探社怀恨在心的人，盯上看起来最弱的你，设法陷你于罪，一定是这样的阴谋吧。嗳，除了关口先生以外，第而弱的就是你嘛。」

    「最弱的不是你吗？益田。」寅吉说，「动不动就说我弱不禁风、我很虚弱。情势只要稍微不对，第一个开溜的总是你。」

    「这不是废话吗？」益田怫然不悦，「我很不会打架的。肉搏战更是绝对免谈。我痛恨暴力。因为被打会痛，打人也一样会痛啊。我在当警察的时候，已经饱尝过打斗的空虚了。所以我可以抬头挺胸地宣言，我……是个胆小鬼！」

    益田真的抬头挺胸。

    「乍看之下像是会果敢应战，其实一有事就马上开溜，二话不说立刻道歉——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呢，我说的弱呢，是好不好欺负的弱。像那个关口先生，他光是走在路上，就让人看了觉得没救了。总觉得不攻击他就对不起自己。」

    难道他是在说我也是这样吗？

    「对不对？」益田向我征求同意，我无法回答。

    「嗳，关口先生不在的话，就找本岛，就是这样。嗳，真是倒霉呐。你被逮捕了吗？」

    「才没有。」

    「哦？你顺利开溜了吗？啊，是中禅寺先生帮你解的围吗？」

    「才没有呢。那个人不晓得为什么沉思下去……只叫我赶快通知榎木津先生。」

    「通知榎木津先生？」

    这可蹊跷了——益田挠弯鞭子说。

    「中禅寺这样一个人，无法想像他会依赖榎木津先生这种人。榎木津先生不可能为本岛先生洗刷冤屈嘛。这么说的话，连中禅寺先生也放弃你了吗？那你会被起诉喽？」

    「所以我就说我没被逮捕，啥都没有了啊。」

    看来他就是要把我搞成罪犯就是了。

    益田想了好半晌之后，「啊」了一声。

    「为什么你没被捕？」

    「哦，就是……」

    「难不成你在被拘捕的途中甩掉青木逃亡，跑到这儿来了？我们可不藏匿罪犯啊。会把你招出去的。」

    「就说不是我了，凶手另有其人啦。」

    「另有其人？」

    「没错。警方已经逮到人了。只是缺少证据，证词也暧昧不明……而且怎么说呢，目击证词……」

    从这里开始，事情变得古怪了。

    「……呃，我实在没办法有条理地说明，不过事情是，那个人做了和我前天做的完全相同的事。」

    「我不匿呐。」寅吉纳闷地偏头，「完全不仅。是我脑袋太笨吗？益田，你听得懂吗？」

    「啥？我根本不仅。我绝对不认为和寅兄聪明，但正常说起来，这应该是听不懂吧。本岛先生，你太不会说明了啦。或者说，这根本算不上说明。请你说得……更容易懂一点吧。」

    连我自己都弄不太懂了，这也没办法吧。

    再说，我本身是当事人这件事妨碍了说明。这件事我应该是主体，但其实我并非主体。如果不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实在很难说明。

    「那么……好吧，请暂时忘了我刚才的遭遇，就算忘不了，也暂时搁到一旁，然后再听我说明。这是青木先生告诉我的，目击者加加美兴业的员工——也就是绑架我的那些人——对警方供述的内容……」

    内容十分离奇。

    前天……

    那群人确实在路上绑架了一名男子并带到小川町的空大楼去，用绳子捆住他后，加以监禁。他们供称自己绑架的男子是出入玫瑰十字侦探社的电气工程配线设计师本岛某人……

    他们这么以为。

    然而，

    他们抓住、绑起来的那个人，

    却是完全不相干的别人。

    那群不法之徒供称那名男子叫权田信三，是无关的他人。

    听说权田某人是在浅草及惠比寿一带摆摊做生意的行贩。男子们供称，那个权田某人碰巧到进驻榎木津大楼一楼的服饰店买新衣，离开的时候被他们误认成我，遭到了绑架。

    然后……

    那个骏东一样在那栋空大楼与那个被绑起来的权田见面了。

    交谈之中，他们发现搞错人了。这是当然，不可能没发现吧。他们惊觉大事不妙，骏东想要为权田解开绳子，但绑得太紧，解不开……

    于是骏东以恰好收在内袋的护身用小刀割断了绳子。

    可是……

    权田大为光火，说莫名其妙遭到绑架，被带到这种地方，被捆起来，最后竟说搞错人了，这也太岂有此理了……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从骏东手中抢下刀子，刺上他的肚子——男子们如此供称。

    权田这个人好像算不上良民百姓，差不多是一脚踏在黑社会里。可是即便如此，权田刺了人还是心生胆怯，跳出窗户逃跑了。手下们确认骏东断气后，慌忙追赶权田。他们说，这一切全怪他们办事不牢，所以他们是拼了命地追捕。

    他们在深夜逮到了权田。

    接着一群人商议之后，就这样把权田带到最近的派出所——好像是淀桥的派出所——坦承一切始末。

    夜班警官大惊失色，立即连络本厅，辖区警官接到本厅通知，凌晨四点左右在那栋空大楼发现了骏东的遗体。这就是事情经过。

    因为就如同证词，找到了遗体，权田当场被紧急逮捕。

    然而，

    「权田突然主张说他什么都没做。他说他根本没刺杀什么人，还说他没被绑架，也没遭到捆绑。然后……警方大为困扰，跑来找原本应该要被绑架的我。」

    「哦……」益田状似恍惚地张着嘴，「这事……好怪呀。」

    「这太古怪了。」寅吉好像也目瞪口呆。

    「很怪吧？嗳，事情的开端与榎木津先生有关，而且听说那位姓青木的刑警与榎木津先生也有一些关系。」

    「关系匪浅。」益田说，「比起我来，青木跟那个人认识得更久。」

    「这样啊。而且前阵子的事件时，青木先生也来了国分寺，不是吗？所以跟我也有一面之缘，而且也得向我询问状况才行，所以他才会找我……那个时候我人在中禅寺先生那里，青木先生还特地大老远跑到中野去呢。」

    「青木想去京极堂是有理由的。」益田拉开嘴角说。

    「是吗？」

    「唔，这事无关紧要。然后呢？」

    「哦，然后他针对前天的事，问了我许多问题，我老实地把自己的体验——那个时候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我就将我的遭遇据实以告，结果青木先生抱头苦思起来。」

    益田绷起一边的脸颊说：

    「抱着他那颗小芥子似的头，是吧。」

    看起来果然像小介子吗9

    「唔……是啊，就抱着他那颗头。」

    「那当然会抱头烦恼吧。青木是个普通人嘛。銮言之……」

    「嗯。那个叫权田的人声称碰上的事、做过的事，其实是我的体验。可是抓住我的那群人却众口一词，坚称他们抓到的是权田，而关踺人物骏东先生又死了。如果那是我的体验，凶手就是我。可是现场的人全都说是权田干的，而权田说他不知情……」

    「复杂死了。」寅吉用力歪起浓眉，「会不会是这么回事啊？那群人先是搞错，抓到了权田，然后发生了一场争执，于是他们再重新绑架本岛先生。」

    「那不可能。」

    应该不可能。

    「他们绑架权田，是前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骏东先生抵达现场是四点左右，命案是在约三十分钟之后发生，与我的体验完全吻合。」

    「会不会是不同一天？」

    「才不是，我是前天被掳走的。我过来这里是前天的事吧9」

    「是榎木津先生的父亲病倒那天，所以是前天啊，和寅兄。是接到挑战信的日子，对吧9」

    「会不会权田被掳其实是前一天？」

    「我说和寅兄啊，」益田懒洋洋地说道，「如果先有权田的事，然后本岛才被掳走，那这个人到底是跟谁对演了那场愚蠢的才艺发表会？那时骏东先生不是早就死了吗？」

    「噢，对耶。」寅吉搔搔有点蜷曲的短发，「那会不会是权田的事比较晚发生？」

    「我说你啊，都已经抓到要抓的人了，怎么又会去错抓别人？尸体可是昨天凌晨被发现的呢。」

    「啊，说的也是呢。」

    寅吉也沉思下去了。

    「你知道死因还是死亡推定时间了吗？」益田问。

    「哦，我来这里之前，去了警署那里一趟，呃，是去说明详细情形……那个时候我听说了。」

    死亡推定时间……

    是前天三点到五点之间。青木是这么说的。

    「现在气温不是很低了吗？听说尸体被弃置在连暖气都没有的空无一物房间里，所以难以判断……」

    「是从胃部残留物推定出来的吗9」

    「哦，警方好像说了类似的事，可是因为不清楚骏东先生是什么时候吃的午餐……可是唔，听说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那样的话，我在四点半到快五点的时候都和活生生的他在一起，所以……他是在我从窗户逃跑之后立刻遇害的吧。」

    「前提是你的说词是真的的话。」益田说。

    「我、我没有撒谎……」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应该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也没鬼灵精怪到能撒那种复杂的谎。再说就算你做伪证，也没有任何好处。要是你做伪证说完全不晓得这些事，我还可以理解因为凶手都已经抓到了嘛。」

    「哦……」

    我不晓得后悔过多少次，早知道就那样说了。只要我说一句我不晓得，就可以在只居住着凡人的凡人天国过着平平凡凡的凡人日子了。什么杀人命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没错……

    是另一个世界。

    只可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不同的人体验到相同的事，依常识来看，是不可能的。我会不会是一个不小心，打开了异于我生活的时空的另一道时空之门呢？而我经历了异于我应该经历的另一个历史时间。

    是在哪里、有什么扭曲了……

    简直，

    对，简道就像镜中的世界。

    发生在空大楼一室的事，从头到尾一定都倒映在那个房间的镜子里了。光是追赶现实进度就耗尽心神的我，没有余裕逐一去看镜中的倒影，但或许倒映在上头的人影并不是我，而是那个叫权田的人。

    权田在镜中碰到与我相同的遭遇，一样是骏东帮他割断了绳子。

    可是……

    镜中的权田是不是真的刺向了骏东？

    万一，万一我抢到的刀子是真货——万一骏东掉包失败的话——视情况或许会发生那种不测的事态。

    权田是镜中的我。

    然后应该是镜像的权田与正像的我，因为某些差错掉换了。不，镜子另一侧与这一侧暂时性地变为一体……

    只有骏东的尸体留在了这一侧，是吗？

    ——太荒唐了。

    荒唐透顶。

    这种事，死也不可能发生。

    身为凡人的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世界绝对不会发生那种超乎常轨的事，不可能发生。

    可是……

    「那你会受到什么惩治？」益田问。他的口气有几分前任刑警的味道。

    「哦，目前我好像不会被拘留还是怎样，因为我没有罪啊。」

    「也是，本岛先生目前还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

    「什么目前……」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算是被害者……可是啊，你也有可能是凶手啊，从社会角度来看。」

    「我、我……」

    「嗳嗳嗳，」益田安抚我，「我相信你啦。」

    我觉得那与其说是相信我，更接近瞧不起我。

    「我真的相信你啦。」益田强调，「可是那是我才会相信你，嗳……在旁人看来，那个叫权田的江湖行贩跟本岛你是半斤八两。」

    「半斤八两……？」

    「当然啦，任谁来看都是这样吧。唔，权田是箠二者咬定他是凶手，而本岛你是本人如此宣称，差别只在这里。一般的话，会采信本岛你的说诃。可是这种情况呢，问题在于遭到监禁并逃亡的人就是命案凶手这件事上面。」

    「可是……」

    「我懂，我懂你想说什么。」益田说，张开手掌对着我，「只是呢，本岛，本岛先生，请你听仔细喽。现阶段警方认为你是清白的，而权田是凶手，可是这并没有什么根据。警方并不是有什么确证所以这么判断，绝对是这样的。警方会如此认为呢，理由只有一个，也就是全世界应该找不到几个笨蛋，明明没人怀疑，却主动宣称自己是凶手——根据顶多只有这样而已。」

    「什么顶多这样……」

    「哎唷，你被刑警询问，一定有的没的说了一堆吧？而且还再次乖乖主动到警署报到，做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你说你今天去了本厅……公司一定迟到了吧？」

    「我请假了。」

    所以才会这种时间人在这里。

    「星期假日才刚结束，就甚至请假跑来作证、自掘坟墓的凶手……实在不多呢。反观权田，第三者全都咬定他就是凶手，而他却突然否定先前的说法。他是在被警方逮捕后，才开始说他不知情的，对吧？」

    应该是吧。

    「那当然可疑了。」益田说，「所以呢，这只是印象。你和权田的，只差别有你们两个人的印象而已。」

    「印象？」

    「印象。毫无根据、毫无证据的印象。听好了，一边是个狂傲不逊、外貌举止一副就是会做坏事的家伙，另一边则是会轻易受骗，却绝对骗不了人的小人物……」

    小人物。

    是在说我。

    新的贬词又诞生了。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我的脑中接连浮现出阿斗、小丑、杂碎这类同义语。每个形容词都很适合我。

    如果完全相信益田的言论，邢么我就是因为我是个小人物，才免于遭到怀疑吗？因为凡庸，而有了非凡的遭遇，因为是小人物，因而逃过一劫……

    我到底是怎么搞的？

    「……如果两边都同样可疑，嗳，一般来说，大抵都会先怀疑前者。这不是侦探小说，很少会有什么大逆转的情况。世上大部分的事和第一印象都差不了太远，警方也都是像这样脚踏实地地下判断。这种情况，小人物反倒有利。可是呢，本岛，我不是因为自己当过警察才这么说，不过警察可没那么傻。」

    「什么？」

    「我是说，警察不是笨蛋。的确，那个……权田，是吗？那家伙很可疑，非常不自然。可是要论不自然，你的证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连你自己部觉得很怪，不是吗？不，就像中禅寺先生指出的，你的体验显然太邪门啦，本岛。」

    「邪门……就是啊。」

    「邪门到家了，反倒是被绑起来发飘刺死人才正常。为了放你逃走，请你拿假刀演戏，这种不自然的事平常才不会发生呢。」

    的确是不会发生……吧。

    在向中禅寺说明事情经过，被他点明之前，我虽然觉得古怪，却完全没想到这部分的诡异之处，我果然非常迟钝。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一点印证对方清白的证诃或证据，下一个嫌疑犯就是你了。」

    「找到一点……我就惨了吗？」

    「就连个屁一样的证词，也会让嫌疑落到你头上。因为只有印象嘛。」

    或许你就快被逮了呢——益田说，歪起薄唇。

    「中禅寺先生说背后有什么文章，对吧？」

    「没、没错。他还说目标有可能是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先生啊……」益田寻思起来，「若说与人结怨，嗳，一定是他吧。可是这样做……又能怎样？这桩怪事对那位榎木津礼二郎阁下能造成什么打击吗？」

    「不能。」寅吉当场断定，「本岛先生，这样说虽然不好意思，可是就算你披判死刑，我想我家先生也无动于衷。即使益田被处死刑，他也不痛不痒。」

    「和寅兄也是一样好不好？要是猫什么的被欺负，他会暴跳如雷，但对我们这些奴仆，他是冷血无情啊。」

    我想也是。

    「敌人会不会是搞错这一点了？」

    「不晓得呐。嗳，这要是本岛被抓，进退维谷，命在旦夕的话，或许也是有可能啦……」

    益田朝我送上脱力的视线。

    「虽说是印象，但目前你完全平安无事不是吗？那榎木津先生更不痛不痒了。的确，如果案情就这样陷入胶着的话，警方毫无疑问一定会怀疑本岛吧。」

    「我会被怀疑吗？」

    此时……

    就在我想要开口倾吐愈来愈窝囊的心中感怀时，钟「匡当」响起，告知有访客到来。益田抬头，寅吉送上视线，背对门扉的我回过头去。

    入口站着一名男子。

    来人头戴鸭舌帽，身穿西式外套，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各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初次拜会，在下就是神无月镜太郎……」

    男子如此说道。

    4

    我穿过绳索，进入走廊，来到那道玻璃门前。

    建筑物的人口站着警官，但门前没有人。这是栋空大楼，所以只要守住出入口，应该就无法进出了吧。

    神无月戴上薄手套。

    「鉴识工作果然已经结束了呢。不过再慎重也不为过。请不要随意乱摸。」

    他说话的腔调是一种矫正过关西腔后的标准话。

    突然出现在榎木津事务所的这个可疑的通灵侦探，说他不期然地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内容。神无月本人说这也是天命云云……简而言之，就是他站在门口偷听罢了。

    想像通灵侦探在走廊鬼鬼祟祟偷听的模样，只能说是滑稽，但本人该说是厚颜无耻，还是道貌岸然……

    他一本正经地宣百：

    这案子我接下了……

    我吓了一跳。突然这么说，叫人做何反应才好9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望向侦探事务所的两人，仔细一看，益田和寅吉也都一脸困惑，只是茫然张口。

    然而神无月却毫不理会困惑的我们，大步走进室内，高声宣布，就以这位先生被卷入的怪奇事件来一决胜负吧！

    我……更加困惑了。

    不，那个时候，困惑的不只有凡人的我。益田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巴开合了好几次，至于寅吉，更是半张着他的厚唇，陷入弛缓。

    可是……我想也只能这么反应了。

    直到刚才，益田和寅吉还针对该如何对付这各棘手的挑战者，做了许多没有结论的没营养讨论。此时本人突然就这样闯将进来，还把原本在聊的话题给整个一手揽去……没人可以冷静应对得了。

    说起来，他们这些奴仆根本无从答起。榎木津本人并没有答应要与神无月一较高下。不，榎木津甚至好像不知道有人向他下战帖，所以根本无从回应。就像益田先前近乎罗嗦地；说明的，奴仆是没有决定权的。

    换句话说……

    不管神无月说什么，益田和寅吉都无法回答好或不好。

    在日本第一奇人榎木津的两名亲信呆滞僵硬的状况下，我这小人物代表更不可能插得了口。场面完全被神无月主导，我就像个被彩衣吹笛人引诱的纯真儿童般，跟在神无月背后，离开了玫瑰十字侦探社。

    神无月说，「那么我们去现场看看吧。」我当场反问，「哪个现场？」

    神无月抽动着形状异常姣好、又细又直的眉毛。

    我总觉得他没什么品。

    不，他的相貌颇为英俊。和我这个处在大众之中会被埋没、无法辨别出个体的存在感薄弱的人相比也没用，不过他属于令人印象深刻的美男子类型吧。但他强烈的印象并非来自纷他的长相。

    神无月这个人非常俗艳。

    暗褐色的条纹西装、红色衬衫，还配了条花纹口袋巾。涂满了发油平贴的头发从正中央分开。怎么看都不像一般百姓。

    要我直接说也行，他真是低俗透了。

    老实说，榎木津的服装搭配也一塌糊涂，但不晓得是不是家世的关系，虽然一塌糊涂，但我觉得相当有品味。

    不，品味或许也颇糟，却感觉很高贵。相较之下，神无月显得庸俗透了。

    话虽如此……无论高不高贵，两边都一样古怪，我觉得要是老跟这样的家伙混在一起，可能会被植入侦探的穿着打扮都很怪的奇妙先人为主观。要是这样认定，就太对不起一般侦探了吧。

    俗气的通灵侦探默默地看我。

    感觉到他的视线瞬间，我顿时为了自己呆蠢的发言面红耳赤。

    哪个现场……？

    这什么蠢问题。

    对长年担任电气工程公司基层员工的我来说，说到现场，只可能是工地现场。当然，神无月说的现场，一定是指命案现场吧。

    我问，「是小川町的大楼吗9」神无月答道，「那当然了。」

    也就是我故意不去纠正错误，装傻到底。我应该也被算在榎木津侦探一伙里面，所以……我干脆装做其他还有好几个事件现场。虽然我完全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这么以为。

    随便了啦。

    神无月似乎完全没把我的内心纠葛放在心上，接着说，

    「我要在你遭到绑架监禁的地点，鉴定你是否有罪。」

    原来如此，他打算用那个什么净玻璃之镜的玩意儿吧——我心想。

    可是……

    就算他这么说，那里也是不折不扣的杀人现场。

    虽然我是相关人士，但一介平民可以擅自闯入吗9尸体应该已经搬走了……可是我实在不认为那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地点。

    不晓得是不是看透了我的疑虑，通灵侦探十分冷淡地说：

    「没问题的。」

    鉴识工作结束的话，也不必保全现场了，发现遗体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指纹采完了，摄影也结束了，没问题的——神无月自信十足地说明。

    不仅如此，听说神无月还拿到了大阪警视厅的虎田警部这个人的介绍信。通灵侦探大发豪语：所以就算是封锁区域，他大抵也能进去。

    他说的是真的。

    我被带去的空大楼，不出所料，被警方封锁了。

    入口拉上了绳索，两名警员杵在那里看守。然而神无月靠上去，向他们耳语了几句，警员立刻向他敬礼，拉起绳索，放我们进去了。

    我心想，这家伙或许意外地不容小觑。

    榎木津的话，就没法子这么办了吧。

    当然，榎木津想要侵入的话，也是可以侵入吧。但他的话，不是揍倒警察，就是惹出其他乱子，再趁隙溜进去。榎木津是没有计划、步骤、沟通这些程序可言的。

    神无月开门，扫视室内。

    「怎么样？是这个房间吗？」

    「嗯……」

    我隔着神无月庸俗的服装肩膀处窥看里面。

    门口的正前方……

    就是我逃脱的窗户。

    就像中禅寺说的，像这样一看，我觉得想要从那道窗户逃亡，简直是有勇无谋到了极点。不用开门，隔着门上的玻璃，就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窗户了。即使是在走廊另一端发现状况，只要开门直冲，用不到几秒就跑到窗户了。即使是我，八成也抓得住逃亡者。

    窗户——大概——维持着我逃脱时的状态打开着，一样围上了绳索。

    我原本有些畏惧的内心，熊熊地燃烧起好奇的火焰。

    我本来都开始觉得我前天经历的事或许是一场梦了。

    可是既然这个场所就在我的眼前——如果这里不是梦中的场所——那么发生在这个地方的事，应该也是现实才对。

    那么，

    这里应该留有我的痕迹。

    如果这里留有我的痕迹，我的体验就是真的，而权田的体验就是假的了。换言之，权田某人是倒映在镜中的我的虚像。

    我在近处观察门扉。

    记不太清楚。

    来这里的时候，我遭到暴徒绑架，害怕不已。处在那种状态，我不可能连细节都一一去留意。

    房间整体就像我记得的，但关于细节，我本来就没有记忆。那么我遭到监禁的地方，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别的房间？

    我离开神无月，暂时出去走廊。

    四下张望。

    走廊有好几道门。

    可是玻璃门只有两道——这个房间的门和中隔走廊的对侧门而已。

    我窥看对侧的门。

    ——不对。

    里面排着桌子。

    可是桌子也可以事后再搬进去。

    不……

    窗户的位置不同。

    再说，如果我是从对面房间的窗户逃走的话，我的逃走路线就完全不同了。

    对面的房间窗户对着较大的马路。但逃脱的我拐着脚全力奔跑的，应该是围墙与建筑物之间一条狭窄的隙缝。

    换句话说，我是从面对建筑物的窗户出去的。

    ——果然。

    「是这里，对吧？」神无月笑也不笑地说。

    「嗯……好像是吧。」

    「唔，可是那样的话……你的立场非常不妙呢。万一这个房间验出你的指纹……这次你绝对会被捕吧。」

    「被、被捕？」

    「你今天上警署去……被采了指纹吗？」

    「呃，嗯。不过是自愿的。我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所以配合了。」

    「哦？」

    神无月用鼻子轻浮地哼声。

    「那样的话，现在应该正在比对指纹吧。你摸了这个房间的哪里吗？」

    「哦，呃……我抓过窗框，可是我不太记得了，我不敢保证没有摸过哪里。」

    「哎呀呀？」神无月说着，走进房间。

    「可、可以进去吗？」

    「没事啦。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勘验已经结束了。我们又不是在妨碍调查，反而是在协助调查呀。如果你是凶手，也有可能湮灭证据……可是……你不是凶手吧？」

    通灵侦探说道，回过头来，以夸张的动作催促我进房。

    室内比屋外更冷。

    一走进里面，我整个人吓住了。

    ——血泊。

    房间正中央有一滩半干的血泊。

    以那片赤黑色的污痕为中心，用白线勾勒出一个人体的轮廓。是用粉笔还是蜡石描画倒地的遗体姿势吧。白线旁边倒着一把见过的椅子。

    「哦，那个叫骏东的人死在那里呢。怎么，仔细一看，形状还真古怪。是像这样举起一只手，以前屈姿势倒地吗？真是沭目惊心……怎么样？本岛先生，你和被害人争执——不，假装争执的地点……是那一带吗？」

    「唔……」

    我觉得好像是，又觉得好像不是。我战战兢兢地探出脚尖，横下心来踏出一步。

    踏出一步之后，就好像有了勇气，我大大地绕过人状白线，走到那根柱子——我被捆起来的柱子——旁边。

    ——被绑住的痕迹。

    真的有这样的痕迹。

    绳子本身毕竟是没了——如果还留着，应该也被扣押了——不过柱子上还留有疑似绳索的痕迹，地上则还有一点麻绳层。

    我蹲身观察柱子。

    奉承也称不上干净。柱子上污垢、伤痕等遍布，接近地板的地方甚至还有疑似发霉的痕迹。可是，

    ——看不出来。

    不管再怎么仔细观察，那根柱子——不，柱子表面细微的细节——都完全无法唤起我前天的体验回忆。直截了当地说，我不记得这根柱子。

    刹那间，不安掠过心头。

    前天的事是不是一场梦？

    虚像会不会其实是我？

    可是，

    我随即转念。

    ——我又没看到柱子。

    我……是背对这根柱子被绑住的。我不可能看到柱子。

    当然，被带进来时，我应该看到了柱子。可是就算看到，也不可能连这么细微的表面污垢都记得。

    我马上就被绑起来，一直是背对着柱子，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主要是墙壁。而且是从很低的视点。

    因为我就坐在这冰冷的地板上。

    「怎么样？」神无月说，「符合你体验的记忆吗？你被监禁的确定是这个房间吗？」

    「请、请等一下。」

    我无可奈何，绕了柱子一圈，以窥看惨剧痕迹的姿势蹲下。

    ——得用同样的角度来看才行。

    肮脏的墙壁。

    还有时钟，以及……

    ——镜子。

    镜子朴素简单，好像是某家公司寄赠的。

    上面的文字还是一样，读不出来。光线不足，从这个距离没办法辨别出来。

    ——倒映出来了。

    镜子的表面倒映出与前天完全相同的情景。窝囊、可悲而滑稽的小市民……

    是同样的画面。

    连服装都相同。

    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着工作服。

    不同之处，只有我没有被绑住。

    还有……地板上残留着恐怖的痕迹这一点。不过我的下半身和地板都没有倒映在镜子里，所以镜中的场景是完全相同的。

    神无月以悠闲的步调走到我前面。

    「怎么样？没错吗？」

    我蹲着身子仰望。

    前天，站在那里的不是通灵侦探，而是中年绅士。

    「我想……应该没错。」

    「哦？你被绑在那个位置？」

    「嗯。我被类似麻绳的东西，反剪着手紧紧地绑住，绳子在这根柱子上绕啊绕……」

    神无月凑到我旁边来，窥看柱子后侧。我想要站起来，被通灵侦探制止说别动。

    「哦，柱子上也有疑似绑过绳子的痕迹呢。绑得相当紧吧。可是……」

    神无月再次站到我正面，点头似地别有含意般地窥看我。

    「那个……江湖行贩权田，是吗？他也碰到了和你一样的遭遇，是吧？」

    「好像是。」

    我隔着神无月看向镜子。

    难道……那个时候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叫权田的人吗？

    ——现在呢？

    现在怎么样呢？

    看不清楚，角度不对。

    「本岛先生，你……前天也穿着那套衣服吧？」

    神无月不知为何，确认似地问。

    他猜得没错。不过或许就算没有通灵能力，也可以猜得出来。

    我是个凡夫，小人物，而且贫穷。没几套外出服这件事，随便抓个小鬼头来问，可能都猜得出来。

    「你说的没错。」我答道。

    神无月冷淡地应道，「是吗？」先去到门口，窥看外头之后回过身来，绕过白线旁边走近我。

    「这里确实是命案现场没错。而疑似凶案发生的时刻，你也确实就在这个房间里。」

    神无月扶起倒下的椅子，摆在恰好是骏东坐的位置上。

    「而你与被害人在这里像这样谈话。」

    通灵侦探在椅子上坐下。

    「像这样，是吗？」

    完全就跟那时候一样。相关位置与房间的亮度都完美地重现了。只有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绅士变成一个服装庸俗的怪侦探而已。

    我说「是的。」神无月瞧不超人似地「哼」地应我。

    「真是件古怪的事呐。」

    「是……很古怪啊。」

    每一个听到我的遭遇的人都这么说。可是连通灵侦探这样一个怪诞的家伙都这么说，老实讲，我觉得满窝囊的。

    「那么，你就以这个状态与被害人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呢？」

    「什么叫然后？」

    我想当时我说了不少榎木津的事。

    然后骏东……

    ——门是吗？

    我记得他说手下在那道门监视。门……

    我望向门扉。的确看得到走廊。那是玻璃门，当然看得到。不过没办法看见走廊上有什么。

    根据我的记忆，骏东当时是说「你看那道门。」

    而我还没有真的看之前，他就说「刚才那伙人在监视着。」

    我并没有确认到手下在外头监视。我只是听了他的话，想像手下从门口窥看室内的模样。

    然后我相信了。

    ——因为我看不到吗？

    对，结果我没办法看到。可是骏东叫我看。

    换句话说，骏东没办法察觉从我的位置看不清楚吧。既然会叫我看，表示骏东看到了什么，既然他看到了，手下当然就在那陉……

    我单方面地这么认定。

    其实手下是不是真的在那里，颇为可疑。

    「本岛先生，你怎么了？」

    神无月从椅子站起来。

    就像骏东所做的那样。

    「哦……被害人——骏东先生叫我看门，然后就像你那样…」

    「哦，像这样前屈？」

    「嗯，然后……」

    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像这样站起来？」

    「他大声说话，绕到我背后……」

    「噢，噢。」

    神无月就像骏东做的那样，绕到我背后。

    「然后被害人像这样，割断了你的绳索。绳索割断后，你……」神无月在我耳边说，「当然站起来了吧？」

    那个时候。

    我应该很困惑。可是我尽管困惑，仍然照着骏东说的做了，所以……

    「对，我像这样站起来……」

    我做出抓住骏东的样子。

    「怎样抓住？」神无月问。

    「所以就是……」

    我是踏出右脚？还是左脚？

    我是右撇子，所以一定是伸出右手。那么……

    「大概是像这样吧。」

    我慢慢地重复自己的动作。

    「然后，像这样把假刀刺向他的肚子那里。」

    「哦？原来如此。那么格斗是在这一带进行的呢。那……被害人……」

    「呃……他装出——应该是装出——痛苦的样子，像这样用右手按住肚子。左手往前伸出，然后向我使了个眼色。我觉得那是叫我逃跑的意思。」

    「在这个位置吗？然后，你逃走了。」

    「嗯……」

    我慢吞吞地往窗户前进。

    那个时候我完全无法思考，连我是从房间的哪一带以什么样的路线跑走的都不记得了，但这个房间本来就不怎么广，我想我一定是一直线冲向窗户的。

    我走到窗户的时候，神无月大声说「那么。」回头一看，神无月背对着我，站在和刚才一样的地方。

    「你没看见被害人倒下的样子，是吧？」

    「没看见。」

    「原来如此……」

    神无月站的位置和白线描画的地点有些距离。可是如果是痛苦挣扎着倒下，或许会倒在那一带也说不定。

    「那么……差不多该来鉴定真实了。」

    神无月自信十足地说。

    神无月掀开条纹西装的前襟，露出与其说是抢眼，更接近没品的内衬。那里似乎缝有特制的口袋。

    如果要我老实陈违感想——很滑稽。

    让我再次直说吧，这个人很逊。

    如果他自以为这样是在耍帅，那真是误会大了。

    如果不是的话——嗳，像我，就算想要耍帅也没得要，所以没资格批评什么——如果他不是有意耍帅的话，就是他没发现自己这个样子真是拙到家了。

    可是又逊又拙的通灵侦探是一本正经。

    他应该完全不晓得我心中隐藏着这种失礼的感想，所以一本正经是当然的，但话说回来，他的动作也太夸张了。接着神无月就像歌舞伎的演员那样，以夸大的动作把左手伸进口袋里，庄严地取出什么东西。

    是一个用看似高级的紫布包裹着的、类似小盘子的东西。神无月恭恭敬敬地将它高举到额头前方，肃穆地敬礼。

    他把小盘子摆在掌上，打开紫布。

    从我的位置看不见里头究竟包裹着什么。

    神无月作势使劲之后，用力「嗯！」了一声。接着「阎魔耶娑婆诃！」地念诵咒文般的词句。

    我觉得……真是有够假的。

    这类动作——我是不清楚这叫做宗教式还是巫术式、仪式还是作法——应该也是中禅寺的拿手好戏，但那个旧书商架势十足，让人看了是不寒而栗。随便瞄瞄也觉得是正牌旨。

    相形之下，神无月的动作即使奉承也说不上像真的。

    当然，我打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个通灵侦探——不，这家伙显然是彻头彻尾的可疑人物——不管怎么样，我对他有偏见，这是事实。

    不过，并不是这样的偏见让我觉得神无月看起来古怪。我无法适切地说明，可是这个人不知道该说是惺惺作态还是矫揉造作——总之充满了一种三流冒牌货的味道。

    话虽如此，神无月似乎是劲头十足。他一脸严肃地「哈！」「喝！」地吆喝着，伸出右手，举起布中的物品。

    是个金属制的圆盘。

    我杵在溜边，只是盯着他奇矫的动作。突然间，只见神无月手中的东西一闪。可能是金属盘反射出我背后的窗户射进来的一点微光吧。

    ——是镜子吗？

    紫布里头包的，是类似手镜的东西吗？

    大小差不多也是那样。

    ——不。

    那不是手镜。

    现在他拿在手中的东西，就是他的祖先从冥界的阎魔大王那里拜领云云的净玻璃之镜吧。那么那比我所想像的更要小多了。

    神无月用那面镜子照耀四方似地——不，反射四方景色似地，当场转了一圈。

    倒映在镜中的景象是虚像。

    墙上的老镜子映照出来的房间景色，仿佛一模一样，却截然不同。

    那是相反的世界。

    而且只有浮面的深度，是只有表面的世界。

    倒映在镜中的，是从一到十全是谎言的虚像。

    我们只能用自己脑袋上的两个洞穴——眼睛这个器官去窥看世界。不便的是，这两个叫眼睛的洞穴无法从头上取下来，所以我们无法看见自己的脸。

    所以我所知道的我的脸，是倒映在镜中的虚像。我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脸。那么真正的我……

    或许是那个叫权田的陌生男子……不是吗？

    我突然不安起来。

    瞬间，神无月自信十足的动作开始像那么一回事了。

    据说净玻璃之镜能照出真实。它明明是镜子，照出来的却不是虚像吗？

    那么那果然是颠倒的。

    如果那里映照出来的是真实。

    倒映在上面的脸……

    会是我？

    还是权田？

    「唔嗯！」

    神无月望向镜子，点了一下头。

    然后再慢慢地转了一圈。

    我觉得……他好像灯塔。

    很笨的感想。

    当然，净玻璃之镜不会像探照灯那样发出光线。不过转向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反光让我觉得它有如灯塔，这样罢了。

    一闪。

    太刺眼了，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光线左右摇晃了几次，固定在直击我瞳孔的位置。我背过脸去。

    「不要低头！」神无月吼道。

    「什么？」

    「保持这样，就保持这样。」

    神无月举着镜子，朝我靠过来。他掌中的、柔滑的布中的，

    照映出真实的颠倒镜子……

    是一个圆洞。

    一个绽放刺眼光芒的圆洞。

    那不是我所知道的镜子质感。

    上面隐约朦胧地照出了什么。

    那是……

    是我。

    「好了，请看。」神无月说。

    「看？」

    「请看这面神圣的镜子。」

    「哦……」

    一片模糊。

    这是……叫铜镜的镜子吧。

    是和神社的御神体——是这么称呼吗？——那类装饰物般的镜子一样的东西吧。但是我想神社的御神体不会照出参拜者的身影。

    不，应该是可以照出来……

    ——什么？

    那是……我的脸吗？

    不，就是我的脸。

    是我的脸，可是……

    ——文字？

    还是花纹？

    我的额头浮现出奇妙的图像。

    ——不对。

    是被投影了。可是浮现在我额头的图像不是阴影，看起来更像光，所以正确来说，称它投影并不对，该叫做照射才正确吗？

    我测过身体，望向背后的墙壁。

    我背后的墙上……

    映出一个光辉的地藏尊般的图像。

    「这……这是……」

    我身子一矮——绝不是吓软了腿——以蹲下的姿势，对显现在墙上的光像看得出神。

    像马上就消失了。

    是神无月把镜子翻过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对照我的常识，镜子只会反射光线。也就是说……进入的光线碰到高反射率的平滑表面，使行进方向逆转。

    这种情况，镜面的法线与反射的光线之间的反射角，与镜面法线及射入的光线之间的入射角相同，因此从光源放射出来的光线会像从一半的地方反折张开的雨伞一样散开。

    结果回溯扩散的光线，在与实际光源对称的位置——镜中，就会出现不应该存在的反射光线的光源，就是这样的原理。

    这就是镜中世界的真面目。

    不……根本没有镜中世界这种东西。

    镜子虽然倒映出各种事物，但都只是反过来显现出世界的表面而已。

    所以其实镜像与其说是左右相反，更应该视为表面的翻转才对。

    可是……总而言之，反射的光都只是光。它不可能形成奇妙的图像。

    依我所见，那面镜子是平滑的。

    平面镜应该是消球差的。它无法汇聚或歪曲反射的光。

    那样的话……并非发光体的镜子，能够投射图像吗？

    我觉得不可能。

    ——有什么机关吗？

    例如那面镜子其实是玻璃，背后动了什么手脚让它发光，也就是类似一个平坦的手电筒……

    不，它那么薄，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可能发光，要让光线笔直照射着正面也很困难吧。光线应该只会扩散开来吧。

    我想着这种事。

    「你……」神无月开口了，「你是清白的。」

    「什么？」

    是这样没错。

    是这样没错，可是听人这么说，还是会忍不住感动说，「原来我真的是清白的啊。」我想这就是我之所以是胆小的小市民吧。

    「呃，我……」

    「我明白，我明白。」神无月说，「可是……」

    「可、可是？」

    这个人看出什么了吗？

    「你马上就会被逮捕了吧。」神无月断定说。

    我……

    我禁不住想：哦，这样啊——一开始的时候。一开始我心想·原来如此，这样啊。

    可是。

    「逮、逮捕？你说逮捕，是……」

    「逮捕就是逮捕。」

    「被警察逮捕吗？」

    「平民没有逮捕权嘛。」

    「请、请等一下。邢，可是……」

    他刚才不是说我是清白的吗？

    「你、你说我是清白的……」

    「我说你是清白的，你会遭到逮捕。」神无月以奇怪的音调说。

    他果然是在矫正自己的关西腔，感觉好像在看一出瘪脚戏。

    「我、我果然……」

    我果然遭到怀疑吗？

    可是万一我在这时候被捕，我的立场应该会变得非常糟糕吧。

    难以抗辩。或者说，根本无从抗辩。

    现阶段，我的体验能够是一段悠哉游哉的不可思议体验，前提全是我并未遭到怀疑，而我没有遭到怀疑——引用益田的说法的话——全是因为我是个小人物。

    事实上就像益田说的，我的证词从一到十，可疑极了。愈说愈可疑。

    就算人家愿意相信我说的内容，还是相当可疑。如果不相信，应该会更觉得可疑吧。

    中禅寺说，没有人会做这么荒唐的事，而迟钝的我却完全没有察觉，被唬得一愣一愣吔……

    演了一出拙到家的蠢戏。平常的话，或许途中就会发现了。而我竟然没有发现，果然可疑。

    再说，

    益田说我与权田之间的区别，只有印象而已。

    换言之，我一旦被怀疑就完了。一旦被怀疑，我连辩解都不可能。

    只是从一个遭逢奇祸的善良市民，变成特地请假到警署报到、不打自招的愚蠢杀人犯罢了。

    「可、可是……」

    ——我。

    我没有杀人。

    我想，

    大概。

    「你是清白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神无月神气地说。

    「就、就是嘛。」

    「我通灵侦探神无月镜太郎可以保证。听好了，本岛先生，真实只有一个。只有那唯一一个真实，会倒映在这面宝镜上。而我看得见它。你的清白，我了若指掌。可是警方看不见真实。所以你会受到怀疑，遭到逮捕……」

    「我、我会被逮捕吗？」

    「不必担心，没事的，有我站在你这边。」神无月挺胸说道，就在这个时候……

    玻璃门「叽」地打开……

    青木刑警一脸泫然欲泣地进房来。

    「啊，本岛先生，其实……」

    然后我……放弃抵抗了。

    5

    「那么为什么……」

    中禅寺看着皮装书的版权页，向我问道。那口气就像顺道一问。

    「身为重要关系人——不，头号嫌犯的你，没被逮捕、没被拘留、甚至没被讯问，而是在我家老神在在地悠哉喝茶？」

    「哦，就是……」

    我差点遭到逮捕。

    青木刑警一脸凝重地来访，再次要求我自愿同行。上午我已经把我能说的全说出来了，事到如今就算更进一步审问我，我也只能挤出近似妄想的内容来。

    我想就算说出我这颗凡庸的脑袋绞尽脑汁挤出来的贫乏想像或稚拙推理，对警方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这一点警方应该也非常清楚才对。

    不管怎么样，我都因为是个凡人，才被放过一马罢了。

    那么既然要把我再一次拖到警署去……

    肯定是打算逼我招供。

    如果我不是凡人，或许警方会以其他罪嫌逮捕我，或是强制拘提。那样的话，或许我会遭到近似拷问的审讯，不是吗？

    幸而我是个印象非常薄弱的凡人，应该是个只要问问，就会有的没的全部招认的呆瓜，或许警方就是明白这一点，估计只要把我叫去，照一般审讯，我就会不打自招了。

    「总之，他们打的算盘，大概是把我带去警署，等我露出马脚，就把我逮捕吧。」

    「马脚？」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你怎么会露出马脚？你有什么马脚可以露吗？」

    「呃，不，这……」

    「再说，」中禅寺「啪」地阖上书本，「我在问的，不是你外行人的胡猜，也不是乐观到可怕的悲观展望。什么可能早就被逮捕了、可能早就遭到拷问了，那种胡言乱语根本无关紧要。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现在可以追遥自在、问你演变成目前状况的事实经纬。」

    「哦……」

    这……

    「是托神无月先生的福。」

    「神无月……真怪的名字。如果是本名也就算了，如果不是本名，那还真是个品味差劲的名字呐。」

    他的品味是很差劲没错。

    「你是说，那个叫神无月的人救了你？」

    「嗯。他挡到我面前，对来访的青木先生说：想要逮捕他，最好先慢点。现在逮捕他只会让警方丢脸。然后他说，明天我一定会以和榎木津先生一决高下的形式解决这宗命案，在那之前，请先暂缓逮捕这个人。」

    「哦。」古书肆兴致索然地应声，「然后呢？」

    「哦，神无月先生指示青木先生——比起指示，感觉更像命令——他请青木先生明天把命案相关人士集合到这里—上逼里说的是那栋空大楼，然后请警方转达榎木津先生，叫榎木津先生务必过来。」

    「榎木津啊…」中禅寺抬起头来。

    表情难得地散漫。

    「这、这一定是为了洗刷我的不白之冤……怎么说，那个侦探要将众人齐聚一堂，解开谜团……」

    「什么谜团？」

    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加懒散。

    「谜、谜团……当然有谜团啦？」

    难道……没有吗？

    「本岛，你这个人究竟是天真到什么地步？真教人目瞪口呆。」

    我终于被目瞪口呆了。

    「可、可是中禅寺先生，我、我可是岌岌可危呢。大家也都这么说，我……呃，是可疑万分……」

    「我说啊，不管世人是不是怀疑你，最清楚你不是凶手的，不就是你自己吗？根本用不着慌。真是的，现在的警察又不是战时的特高警察※，不会随便逮捕凶手以外的人，更不会拷问凶嫌。再说，本岛……」

    （※特别高等警察，过去负责思想犯罪、镇压社会运动的警察，直属于内务省，于二次大战后废止。）

    中禅寺蹙起眉头，端正坐姿。

    「你口口声声说神无月为你解围，可是青木那个时候并不是带着逮捕令来找你吧？如果是要求你自愿同行，你可以凭你的意思拒绝啊。只是那个叫神无月的家伙自个儿在那里吵吵闹闹，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把事情搅得复杂万分罢了。」

    「唔……」

    这么一说。

    「说起来，你今天离开警署时，有没有告诉青木还是谁说你要去榎木津的事务所？」

    「不，没有。」

    我没有特地报告。没有人问我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去哪里，应该也是我的自由。我没有获得许可的必要，也没有向谁报告的义务。

    「那么青木是怎么掌握你的行踪的？」中禅寺说。

    「咦？」

    「上次是因为近藤知道你的去处，青木才找得到这里。可是这次不同吧？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里。知道你去现场的空大楼的…只有益田和和寅两个人吧？」

    「是啊……可是……」

    可是那里是命案现场，也有警官监视，就算有刑警现身，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我这么说，中禅寺叹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偶然晃到现场去，嫌犯就在那里，既然刚好，就拜托他自愿到警署来一趟——天底下才没那么凑巧的事，你不这么想吗？」

    「太凑巧了吗？」

    「你听好了，确实就像神无月说的，现场会查到你的指纹吧。可是那并不是什么不利于你的事。」

    「这样吗？」

    「当然了。因为你打从一开始就头尾一致地不断供称你人在现场啊。会找到你的指纹反而是理所当然，找不到你的指纹才蹊跷了。」

    是这样没错。

    「如果现场找到你的指纹，这会成为证明你的说词的证据。这么一来……做伪证的不就成了那些手下吗？」

    「唔，是的。」

    「如果手下做了伪证，那么真凶也有可能甚至不是权田了，所以警方才会想要询问你更进一步的详情吧。如果警方真的怀疑你，应该会立刻通缉你，那么不管神无月这种古怪的民间人士说什么，你都应该当场被警方拘捕了才对。」

    「那么……」

    「告诉警方你人在那里的，就是神无月本人。」中禅寺说。

    「神、神无月先生？……为什么？他是怎么告诉警方的？」

    「我说你啊……」中禅寺把堆在桌上的皮革书推到一旁，稍微朝我探出身子，「你冷静一点想想看啊，本岛。我不晓得他有大阪警视厅的保证信还是推荐函，纵然他持有那种东西，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般平民，不可能进得了封锁的命案现场的。就算现场勘验已经结束，也是一样。」

    可是我们轻而易举地成功进入了。

    神无月只是耳语了什么，警官就让我们进入围绳里面了。关于这件事，后来过来的青木刑警也没有责怪我们，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中禅寺困扰地说

    「所以说，你没看到他说的介绍信吧？我猜神无月是这么对看守的警官说的吧站在那里的是本案的重要关系人本岛某人，请火速连络本厅的青木刑警。」

    「咦？」

    「青木刑警应该正在找他，连络到青木刑警的话，他一定会吩咐你们留住这个人，在青木刑警赶到之前，我会在这里监视着他——神无月八成是这么说的吧。要是听到这种话……警官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会向……青木先生确认吧。」

    「是啊。这立刻就可以确认了。如果神无月撒谎，一确认就拆穿了，如果不是谎话……嗳，当然不能让你给跑了吧。」

    「哦……」

    「因为有可能演变成责任问题，警官才会先叫你们在里头等着吧。」

    「所以才让我们进去吗？」

    「我想是的。然后警官连络本厅。结果……你真的是重要关系人，而警方也因为我刚才说的理由，必须向你询问更进一步的详情，所以青木一定会这么回答吧：我马上赶去，别让他们离开了……」

    然后青木过来了吗？

    的确，除此以外，没办法解释青木的登场。

    「我不知道青木当时人在哪里，不过他马上就来了，应该是在本厅吧。神无月有效利用了青木移动的时间。你……一开始应该对神无月满腹怀疑，结果却完全落入了他的圈套。」

    「圈、圈套？」

    中禅寺露出凶恶的面相，说：

    「居然被那种三流货色耍得团圈转，这怎么行？」

    「三、三流？」

    「三流啊。听好了，所谓咒术，就是作法。能否在举手投足、一言一语都面面俱到，是胜负的关键。据你说的听来，那个叫神无月的人，他的表演是拙劣到一塌糊涂。因为连外行人的你都觉得假得要命，不是吗？」

    「我是这么感觉。」

    「连观众都觉得假——在这个阶段，做为一个咒术师，他已经丧失了一半的资格。嗳，这年头的咒术师都是这种水准，也不能说全是他的错。」

    「他果然是个冒牌货吗？」

    「咒术全是假的。」

    「什么？」

    中禅寺居然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

    「全部……都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啦。那类东西，只有成功让人真心这么相信的时候才会是真的。可是嗳……从这种意义来说，连你都信了他，虽然是三流的，做为一个诈欺师，他的身手还算是平平吧。」

    「诈、诈欺师？」

    「那当然啦。」中禅寺再一次目瞪口呆地说。

    「那、那面镜子的光……」

    「那只是面单纯的魔镜罢了。」中禅寺说。

    「魔镜？」

    很陌生的名词。

    「那……那是……？」

    「魔法的魔，和镜子的镜。」中禅寺冷冷地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种魔啊灵的词汇，与我凡庸的人生无关。

    我渺小的人生容不下那种可怕的东西。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不不不，魔镜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可疑的东西。」毫无信仰的神主苦笑着说，「是很普通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物理现象，所以毫无不可思议可言。」

    「你说普通……」

    那是……那神妙的现象能说是很普通的现象吗？我虽然凡庸，但也还有一点常识。况且我虽然是个小市民，却也是个现代人。而且还是居住在首都东京的电气工程公司的制图工。我还有点科学素养。

    「平面镜反射的光线能凝结成像吗？」

    「那不是平面的。」中禅寺答道。

    「那、那是平面的呀。」

    「可是……那是铜镜吧？」

    我没仔细看，也不清楚，所以无法断定，但我回答大概是。

    「那与一般镜子照起来的样子显然不同，我想大概是吧。」

    照起来蒙朦胧胧的。

    「那样的话，是铸物吧？」中禅寺确认道。

    说是铸物的镜子，我也不晓得是什么。

    「那是……铸物吗？」

    「是铸物啊，是铜制的。」中禅寺答道。

    语气更冷淡了。

    「现在说到镜子，几乎都是指玻璃镜。玻璃镜是在玻璃涂上水银制成的。而铜镜顾名思义，是铜所铸造而成。这是弥生时代中期透过朝鲜半岛从大陆传来的。刚传来的时候，属于神具佛具之类。古坟等等也会挖掘到，对吧？」

    「那可以拿来照东西吗？」

    我以为那只是圆形的装饰物而已。

    「当然可以了，那是镜子啊。不久后国产的镜子——和镜开始出现，平安时代被当成化妆道具使用。玻璃镜开始普及，顶多是明治以后的事，所以在我国，铜镜的历史更要来得悠久。」

    「那就是……魔镜吗？」

    「不是所有的铜镜都是魔镜啊。」古书肆一副对我伤透脑筋的模样说，「就是因为异于平常，才会冠上个魔字。一般的铜镜只会映照出东西。可是镜子这东西光是倒映出景色，就被人视为一种神秘之物，也是一种咒物。比方说，如果它投射出特定的图像，人们会把它当成神秘不可思议的事象看待，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的吧？」

    「那……」

    「也就是说，」中禅寺蹙起眉头，用表情制止我，「当成神秘不可思议，与真正神秘不可思议是两回事啊，本岛。听好了，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中禅寺这么说。

    我问，「那只是单纯的现象吗？」结果被回说「那当然了。」

    「铜镜这东西……不是单纯的圆盘。它的背面有花纹，对吧？」

    「嗯……」

    我依稀记得曾经看过。

    「嗳，始祖的唐镜也有叶脉文、蟠龙菱文、连弧龙文、日光连弧文等等，自古以来就有许多样式。后汉时代开发出浮雕技法，能够浮雕出主题。我国的花纹有家屋文镜、直弧文镜、狩猎文镜等知名的纹样。简而言之，就是铜镜的背面是凹凸不平的。」

    「这我明白……但表面不是平坦的吗？如果不平坦，不就不能发挥镜子的功能了吗？」

    我想神社的御神体也是平面镜。

    「所以说，铜镜并非平面镜。」中禅寺再次重申，「铜镜这东西，是平缓的凸面镜。」

    「凸面镜？」

    「没错。铜镜是用锉刀之类的工具研磨铸造好的铜块表面，再施以锡合金处理做成镜子的。也就是像这样研磨。」

    中禅寺做出磨擦矮桌表面的动作。

    「哦。所以表面非常接近平面，对吧？就算因为技术问题，也会是平缓的凸面镜，而不是凹凹凸凸的吧？」

    应该会愈磨愈平才对。

    「而且反射面是凸面的话，光不是更会扩散出去吗？想要集中反射光的话……是啊，那应该得是凹面镜才行吧？完全相反啊。」

    「所以说，它有凹凸啊。」中禅寺再次抚摸矮桌。

    「听好了，铜镜的背面有花纹，而且是浮雕。换句话说，那类铜镜，每个地方的厚度都不相同。薄的地方非常薄，厚的地方非常厚。用锉刀加以研磨的话……磨的时候呢，得像这样施压才行吧？」

    中禅寺用手指按住矮桌的表面。

    「不使力就无法打磨。可是就算以同样的力道均等地研磨表面……厚度本来就不同。」

    「嗯……可是有凹凸的是背面吧？」

    「没有正面背面之分，那是一整片的东西啊。你想像一下它的剖面图。有厚有薄，在上面施加均等压力。这么一来，会怎么样？虽然它是金属，也是会挠弯的。薄的地方被施压就会凹陷，以释放压力。相反地，在没有施压的状态下，它就会膨胀。这样的状态重复几次……」

    「噢。」

    我照着中禅寺说的，在脑中想像镜子的剖面图。

    「厚的地方反而会被磨掉更多，是吗……？」

    「说的没错。」中禅寺说，「换句话说，研磨过的镜子表面，会形成背面花纹的翻转图样。背面隆起的部分在正面会微微凹陷。整体看起来是凸面镜，但上面形成了看不出凹陷的花纹，亦即只有那些花纹的部分变成了凹面镜。这么一来……就会如何？」

    「就会如何……」

    我在脑中绘图。我做的是制图工作，这已经接近习性了。

    首先，笔直射进来的光碰到凸面的部分，反射的时候会扩散。但是碰到凹面的光会聚集。聚集的反射光当然会比扩散的光更明亮。

    「会凝结成光像……」

    「是啊。反射在凹面的光聚集在一起，凝结出与背面的花纹相同的图案。视凹陷的深度等条件，焦点的距离会改变，所以不是所有的铜镜都会有相同的现象，不过就算反射光凝结成图像，这种现象也一点都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这类镜子就叫做魔镜，只是这样罢了。」

    「神无月……」

    「唔，只是他有一面魔镜罢了。」

    「只是有魔镜罢了……」

    就是这样吧，大概。

    「是啊。我猜八成是在哪里的茶道具店还是古董店找到的吧。你说他假惺惺地念诵什么阎魔天的真言，但既然都会用那种陈腐的小道具了……」

    「你的意思是，他是三流的？」

    「三流的。」

    那被这个三流货色欺骗的我，立场何在？

    简直是外行到家了。

    「那，神无月是在行骗世人？」

    中禅寺露出再恐怖也不过的表情说：

    「难道你要说他是真的？那怎么看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听好了，本岛，他自称他能通灵呢，通灵。居然相信大肆公言自己能通灵的人……本岛，你也真是蠢到骨子里头去了呐。说起来，你一开始对神无月不是抱持怀疑的态度吗？」

    「唔……」

    与其说是怀疑，更接近无所谓。

    加之神无月给我的第一印象绝不能说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觉得他没有一处不可疑。

    「你的第一印象非常切中要点。」中禅寺说，「什么不好说，竟然自称通灵侦探，真教人拃呕。那家伙根本没把世人放在眼里，是个差劲透顶的诈骗师。所以这次的事……全都是那个神无月策画的吧。受不了，年底都忙成这样了，闲闲没事干也该有个限度。真希望他适可而止呐。」

    中禅芋阪起脸来，望向面对庭院的纸门。

    「请、请等一下，中禅寺先生，你说这次的事……是从哪里开始的事？」

    「从哪里？」

    「就、就是神无月做了什么？」

    「他骗了你。」

    「这、这我知道。门外汉小市民小人物凡人的我，今天下午完全被三流的通灵侦探给骗倒了。那么，你说这次的事，指的是那件事吗？」

    「全部啦，全部。」

    「全部……？」

    好钝。我真的好钝。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说啊，本岛，你打从一开始，就是明天即将举行的那场荒诞无稽的侦探决斗的钓饵，是从饵箱里被抓出来的海蚯蚓。」

    「海、海蚯蚓……？」

    「钓榎木津的饵啦。」

    「咦？那我、我会被绑架，也是神无月的……」

    「那当然了。」中禅寺说得理直气壮。

    「当然……？」

    「嗳……没有其他可能了吧。做那种事，没有其他人能获得好处了。绑架你，还逼你演可笑的猴戏……如果做这样的事而乐在其中的话，不是个大变态，就是个大傻瓜吧。」

    我这个人只对变态或傻瓜有利用价值吗？

    中禅寺笑了。

    在这种节骨眼笑，我也只能发窘。

    「可是……也亏他为了这么无聊的目的，想出这么夸张的圈套呢。那个叫神无月的家伙，真是教人伤透脑筋。」

    「圈套？……那……」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吗？

    那么骏东……

    「那骏东先生……」

    「噢。」中禅寺说，再次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说的也是，也不能净是好笑呐。都死了一个人了……太凶残了。」

    中禅寺说。

    没错，这不是件好笑的事。

    「呃，我完全不懂这一连串的事件究竟是怎样的机关，不过那位骏东先生……因为这个圈套而遇害了，是吗？」

    「不，再怎么样，也没有人会笨到只为了这点目的就设计出牺牲人命的圈套吧……我想骏东先生遇害，应该有别的理由。就算与这个圈套无关，那个人也注定会因为某些理由而遭到处分吧。」

    「某些理由是什么理由？」

    「这才是与加加美兴业的内斗有关的事吧。而且那家公司做的或许是些不值得称赞的生意……」

    「请等一下，中禅寺先生。」

    每次和中禅寺先生说话，我都不晓得要请他等上多少次。可是如果他不等我，我就完全一头雾水了。

    「我完全不懂。我明白自己似乎掉进了某些圈套……不过话说回来，我是那个……钓饵，对吧？」

    「是啊。」

    「猎物果然是……榎木津先生吗？」

    「就是榎木津吧。」

    我不懂。

    「我不懂耶。」

    「是吗？」

    真是冷漠到家。

    「中禅寺先生，请你解释给我听吧。我真的完全不仅啊。我为什么遭到绑架？骏东先生那场没有观众的戏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骏东先生死了？为什么你看得出这是那个通灵侦探设下的圈套……说到底，我……」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可以就这样任由事态发展吗？」

    「也只能这样了吧。」

    「怎么这样……」

    我觉得中禅寺对我的态度是日趋冷漠。

    「我、我会怎么样？我会变成杀人凶手吗？」

    「不会怎么样。说起来，那个神无月不是大发豪语，说他明天会亲自证明你的清白吗？」

    「唔……」

    是这样没错。

    可是那有什么意义？

    如果事情真的就如同中禅寺所说，那么神无月就是陷害我的人。那就等于是陷害我的人说要救我。

    的确……如果这一切全是神无月安排的，他要揭开真相，也是易如反掌吧。就算是这样，先陷害我，再拯救我，这行为有什么意义？

    这……

    「呃，难道，神无月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不是。」

    当场驳回。

    中禅寺接着非常失礼地说，「如果他想要名声，不会去陷害你这种人。」

    反正我就是个凡人。

    「我是个连陷害价值都没有的人吗？」

    我没有可以骗取的财产，也没有可以贬损的名声。

    就算救了我，我也完全无以回报。

    不值得骗，也不值得救。

    「你没必要妄自菲薄到这种地步。」古书肆冷冷地说。

    被这么说，反而更教人自卑了。

    「哦，如果他是为了追求通灵侦探的名声而策画了这件事，那么他应该会安排一个确实让你遭到警方逮捕的剧本。在你遭到逮捕，就要送交检察单位的时候揭发真相……这样更具效果吧。」

    或许吧。

    大挫警方锐气的通灵侦探，这样的画面魅力十足。

    这种情况，受到冤枉而处境堪危的人——也就是我，是愈卑微的存在愈好吧。因为这么一来，神无月就会成为为善良可悲的小市民昭雪冤屈的正义英雄。

    「可是这次不同。」中禅寺说，「你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遭到起诉。大概也不会被逮捕吧。虽然会花掉一点时间，不过也无所谓吧。」

    什么无所谓。

    「那么中禅寺先生是叫我放着别管吗？」

    中禅寺一脸意外地说：

    「有什么不好吗？就算不想任何法子，可以预测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啊。」

    为什么他可以预测出来？

    「我完全不懂中禅寺先生预测到什么结果。再说，这说起来不是犯罪吗？而且是与杀人有关的犯罪呢。那么岂有扔着不管的道理呢？扔着不管，不就等于是让凶手为所欲为吗？」

    「他没办法为所欲为的。」

    「咦？」

    「神无月的企图会失败。」中禅寺如此断言。

    「会……会失败吗？」

    这么说的话。

    或许我是掉进了神无月的圈套，但是救了我的也是神无月，所以神无月的企图无法成功的话……

    这表示，

    「神、神无月失败的话……我、我岂不就成了凶手吗？」

    中间安静了一拍。

    中禅寺用力瞪了我的眼睛一眼，接着「哇哈哈」地大笑起来。

    「请别笑呀，这有什么好笑的嘛？」

    「抱歉，抱歉。」中禅寺笑着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应该是凶嫌的人物已经被捕了啊。骏东命案的凶手，九成九就是那个叫权田的人。」

    「这……有什么证据？」

    权田……不是我的虚像吗？

    不，也有反过来的可能性……

    「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如果权田这个人是与命案无关的单纯走贩，他不可能在这件事参上一脚。他是以真凶的身分登场的……不折不扣的真凶。」中禅寺说，「我刚才也说过，那个叫骏东的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黑帮份子。那么他应该是因为一些原因——像是抗争、捅出什么娄子，或是背叛，总之是对组织造成了某些损失，因而遭到抹杀。这当然是犯罪，这种情况，在那个世界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权田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加加美兴业相关组织的人吧。既然他们都把权田交给警察了，那些人并不打算隐瞒这宗犯罪。换言之，可以推测骏东命案已经结束了。神无月的计划，是依附在那宗已经解决的案子而成立的。所以即令事情无法照着神无月的意思发展……你也不可能遭到警方怀疑。」

    「我不会被怀疑吗？」

    中禅寺点点头：

    「所以不会有人蒙受困扰。」

    「不会有人困扰？」

    「我想……应该没有吧。嗳，神无月或许是会困扰，不过那种自称通灵侦探的愚劣之辈，愈困扰是愈好。或者说，拿什么通灵妖言惑众的家伙，消灭了才是为世人好。」

    中禅寺一定非常痛恨通灵这个字眼吧。

    「还有，嗳，对于已经过世的骏东先生，只能说无可奈何了……因为这件事，似乎是与我们居住的世界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居民纷争。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该插口的问题，他们也已经有了了结这件事的算盘吧。除掉这部分不看，这场骚动不会害任何人陷入穷境。」

    这……

    ——是什么意思？

    「那……会不会有人得利之类的……？」

    「也不会有人得利。这件事不是为了让谁获得直接利益而策画的。无论成功或失败，都不会产生利益，也不会有所损失。所以若是彻头彻尾失败，也只是白忙一场。简而言之，神无月没有设想到这种不会有任何人困扰的局面。嗳，若说神无月料错了，也是在这一点上面吧。」

    「什么……意思？请说明给我听吧。」我追问不舍。

    「真拿你没办法。」中禅寺失望地说，「这一点啊，本岛，拿侦探小说比喻的话，是应该在最后才揭晓的事情。也就是魔术的解密。要是在这时候先听到了，岂不是一点都不好玩了？」

    「这、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问题吧，中禅寺先生。就算与骏东命案分开来想……我、我……」

    「嗳，顶多也只是公司请假个两三天罢了吧？」

    是这样没错。

    可是总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不是的。不光是那样而已。我虽然没有挨揍，可是遭到威胁，被人掳走，还被绑起来呢。我还遭到监禁了呢。这是违法行为吧？是不折不扣的暴力啊。连被绑的痕迹都还没褪呢。这……本来就算我控告他们也没话说吧？」

    「那可是恐吓罪加逮捕监禁罪呢。」中禅寺说，「你要告他们吗？」

    「咦？呃，不，事到如今我是不会告啦，可是……那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吧？」

    虽然这逻辑很莫名其妙。

    「你真是教人没辙呢。」中禅寺受不了地说，「首先……你按顺序想想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整理一下你觉得像谜团的部分。这么一来，连狗都能想通了。」

    「连狗都能想通……」

    被说到这种地步还想不出来的话，我就连狗都不如了。

    ——比狗都不如。

    我终于堕落到这种境界了吗？

    首先……

    我离开榎木津的事务所时，遭到仇视榎木津的加加美兴业一伙人绑架，监禁在空大楼的一室。我在那里见到骏东，他向我探听榎木津的各种情报。附带一提，在这个阶段，对方对于榎木津似乎已经掌握到相当详细的情报了。

    接着……

    发生了中禅寺说的没有观众的闹剧——伪装杀人，然后我逃走了。

    可是隔天，我发现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有个叫权田的人碰到和我完全相同的遭遇。

    权田的体验与我的体验相比较，不同之处只有一点——最后的闹剧不是闹剧，而是真的成了一出悲剧。

    骏东死了。

    落网的权田否认犯案，但中禅寺说权田就是真凶，应该错不了。

    那么……

    「只有我的体验……是多余的呢。」

    「是啊。在骏东三郎命案里，只有你的体验是多余的。也就是说，那里是另外添上去的部分。」

    「添上去？」

    「对。是为了让榎木津礼二郎出丑难堪，神无月所添上去的……猴戏。」

    「让榎木津先生出丑？」

    「对，神无月和加加美兴业八成有关系。而且他们背后还有羽田制铁撑腰。因为羽田隆三握有榎木津的情报，先前的银信阁那件事，让加加美兴业认为今后榎木津对他们而言会是个绊脚石吧。所以他们着手毁掉榎木津。」

    「怎、怎么做……？」

    才有可能毁掉那个榎木津？

    「很简单，你所演的杀人剧，观众是谁？」

    「咦？那场戏……结果没有半个手下看见，不是吗？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不……不是有个人看得一清二楚吗？而且还是坐在最前排的特等席。」

    「你、你说谁？……那里还有其他人吗？」

    当时在看的只有镜子而已。

    「难、难道那面镜子有机关？」

    「不是的。」中禅寺说。

    「那、那你说是谁看到了？没有任何人啊。哪里有偷窥孔吗？」

    我按捺不住，有些拉开了嗓门叫道。

    中禅寺无动于衷，莫名亲切地答道：

    「没错没错，完全是偷窥孔。不过第三者从那个窥孔看到你和自称骏东的人演出的闹剧……大概是明天的事吧。」

    「明、明天？」

    「洞孔就在这里呀。」中禅寺说，指住我的脸。

    「请、请别胡闹了。」

    「我才没胡闹呢。你的两上就开了两个偷窥孔啊。」

    「咦？」

    我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中禅寺转过身体，从堆在壁龛里的书本旁边的小睹屉取出手镜，举到我面前。

    上头映出一张凡庸的脸。

    「洞……洞孔是……」

    没错。

    开在我脸上的洞孔。

    ——就是眼睛。

    「那……也就是说……」

    中禅寺点点头。

    「好吗？你仔细回想看看。自称骏东的人在开始演出闹剧之前，执拗地向你追问榎木津的事，对吧？」

    他问了很多问题。我也一一回答了。

    「根据我的记忆，那个人在确认榎木津周遭一伙人的身分之后，这么问你，对吧？榎木津的能力……是读心术或灵术那一类的吗？」

    「唔，的确是。」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说不是。」

    ——听说他呢，

    ——只是看得见而已。

    我想我是这么回答的。

    「我说他只看得到别人的眼睛看到、记得的事物而已。」

    「你这么回答之后，自称骏东的人怎么反应？」

    骏东他……

    「呃，对，他显得很高兴的样子。然后他说……这样啊，看得到记忆，就是这个意思啊，他不懂别人的想法和心情，是吗……」

    「确认似地向你问？」

    「对，完全是确认似地又问了我一遍。记得他是问……他不明白别人悲伤、气愤这类心情，只知道别人看到了什么，是吧？……我回答说没错……啊啊？」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凶手一定会看到犯罪现场。

    我像这样回答。

    那个时候……

    骏东不知为何，高兴极了。

    然后。

    「啊！」

    我懂了。

    我……

    我是触媒吗？

    「那，骏东先生设计的戏码……其实不是为了放我逃跑，欺骗手下而做……」

    「没错。他那夸张的演技和拙劣的表演，都是为了让你看见——不，透过你的眼睛，好让榎木津看见而做的。」

    中禅寺说道，放下手镜。

    「怎么会……」

    「就是这么回事。」中禅寺把镜子搁到书上，「你说自称骏东的人也这么间过你，对吧？对于从头到尾闭着眼睛进行的犯罪，他看不出来对吧？」

    没错。

    他这么问过。

    闭着眼睛进行的犯罪，一般无法想像。我记得当时我还佩服这个点子真奇特。

    虽然佩服也很怪。

    「真是大费周章呐。」中禅寺呢喃，「我猜——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猜测罢了——你说那个自称骏东的人，在闹剧开始之前，向你指不玻璃门的方向，对吧？」

    ——你看那道门。

    「对，他指着门口。说手下在看可是……从我的位置看不见门外，所以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人……」

    ——很难说。

    「应该有人吧。」中禅寺说。

    「咦？有人吗？」

    「我想是有，在那之前是有人的。」

    「在那之前？你说的之前，是他叫我看门之前吗？」

    「对。敌人当然也明白从你被绑的位置看不见走廊。明知道你看不见却叫你看，是强人所难。所以那个动作——叫你看、并指不门扉的动作，应该不是对你做的吧。那是信号，在告诉从门外窥看房内情况的手下准备好了，可以动手了。」

    「信号？」

    「据我猜想……神无月这个人天生是个胆小鬼吧。这类人原本就会倾注心血去弥补一些无用的、琐碎的矛盾。死亡推定时刻本来多少就会有一些误差，但他应该是想尽可能贴近吧。」

    「什、什么意思？」

    「嗯。」中禅寺抱起双臂，「大概是……隔壁房间吧。对面房间好像面对大马路，所以应该不是那里。我想隔壁房间里……大概就在你演出闹剧的当时，一样被夺去自由的骏东三郎，遭到蒙住了眼睛的权田信三杀害。」

    「蒙住眼睛？」

    「应该是蒙住眼睛了，为了预防万一。那一瞬间，手下们应该也背过身去，或去做别的事了。而骏东先生可能被堵住嘴巴……或许脸也被蒙住了呢。然后身体被固定成容易刺到肚子的姿势。」

    「固定？」

    「嗯，因为眼睛蒙住了，权田手握凶器，摸索着，慎重地……刺死了对方。因为必须一刀毙命，所以刺得很惯重吧。真是太残忍了。」中禅寺作结说。

    耶……

    「那是……

    「从头到尾闭着眼睛进行的犯罪。」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明天……

    在那栋空大楼……

    神无月将与榎木津一决高下。

    如果警方传唤，就算是榎木津，也不得不到场吧。

    但从榎木津的个性来看，不管益田和寅吉怎么说明，他也一定听不进去，就算听进去了，应该也记不住。榎木津一定会像平常那样，毫无防备地去到现场。

    然后……

    在警方的监视下，两名嫌犯——我和权田，应该会被带到那个房间。我不知道神无月打算怎么做，总之他一定会逼迫榎木津指出哪一个才是凶手。

    榎木津他……

    只会看。

    看我和权田的亲觉性记忆。

    权田……即使他是真凶，如果事情就像中禅寺说的那样，那么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所以榎木津将不可能识破权田的犯罪。

    另一方面，我……拥有亲手刺杀骏东的记忆。不管有没有真刺，我所看到的景象，与真凶应该看到的景象大概完全相同。

    榎木津……

    九成九会指控我就是凶手吧。

    与榎木津认识已久的青木刑警肯定会相信榎木津的话。因为青木知道榎木津的个性虽然乱七八糟，但指出真相的矶率高得吓人。加之神无月一看就给人可疑的感觉。他一定会认为与其相信那种人说的话，榎木津还更值得信赖多了。

    我会因为应该是自己人的榎木津的一句话，被当成真凶逮捕。

    此时……

    ——神无月再来逆转情势吗？

    是这样的构想吧。

    神无月会用他那面魔镜进行冒牌占卜，指名权田才是凶手吧。此时权田再诚惶诚恐地自白认罪。如果神无月与权田在背地里勾结、权田早已做好以杀人犯身分服刑的心理准备，这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了。

    我的冤情将会被洗刷。

    可是……

    榎木津将大大地出丑。

    流传于世间的对玫瑰十字侦探的溢美之诃，还有榎木津的名声、实绩、信用——全会当场扫地吧。

    包括青木在内的榎木津一伙的内部也难保不会出现裂痕。再怎么说，榎木津所指名的都是自己人，而且还完全猜错了……

    中禅寺叹了一口气。

    「受不了……真亏他想得出这么蠢的计划。实在蠢到家了。真是够了这四个字，就该用在这种情况。我想明天应该会掀起一桩大风波吧。神无月一定会把报纸杂志等所有能找来的媒体全部叫到现场，准备一口气毁掉榎木津吧。嗳，他是认为如果让榎木津狠狠地丢场脸，他今后也难以继续活动了吧。」

    「观众……原来是我吗？」

    「没错，演员的你，本身也是观众。或者说……这种情况，只有演员才能担任观众。让你装出杀人的样子，对神无月的计划来说，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一环。」

    「装出杀人的样子……」

    完全就是这样。

    「榎木津身边的人当中，感觉做得来这件事的……本岛，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啊。关口已经被逮捕过一次，而且碰到那种状况，他会怕得动弹不得。那样根本没戏唱吧。和寅跟益田应该不会上当，其他人则是根本难以绑架。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一点都不让人高兴。

    可是，

    「请等一下。」

    我又叫停了。

    「这件事，唔，我是理解了，可是呃，邢么，那个……」

    被绑住的我，是与骏东对话。

    而骏东打信号……

    ——然后骏东被杀了？

    那我是在跟谁说话？

    「当然是跟神无月说话啦。」中禅寺说。

    「神、神无月？」

    「和被捆住的你对话的，是变装成骏东三郎的神无月镜太郎啦。」

    「你、你怎么知道？」

    的确，骏东的摸样很容易变装。

    帽子、手杖，还有……

    ——原来那是假胡子吗？

    那古怪的话声原来是装出来的吗？这么说来，他那种年龄不详的奇妙感觉，原来是想要隐瞒真正的年龄，结果老态的演技太不自然而造成的吗？没错，那个人感觉像在作戏。说话的腔调也很怪。

    对，就像勉强矫正关西腔似的……

    「可是，怎么证明那就是神无月……」

    「神无月今天的行动……就是证据。」

    「今天的行动？」

    「神无月这两天一定一直跟踪着你。因为……他发现了自己计划中致命的缺点吧。而他为了弥补这个缺点，今天把你钓出来，带到那栋空屋去。」

    「致、致命的缺点？」

    「你不仅吗？」

    「不仅。」

    「听好了，本岛，榎木津并非拥有可以自在窥看他人记忆的能力。不管愿不愿意，他就是会看到他人的记忆。」

    他的意思是，那不是能力，而是体质吗？

    「所以啦。」古书肆说到这里。露出苦笑般的表情，「明天……神无月当然也会在场吧？」

    「应该……会在场吧。」

    「他不在就没戏唱啦。那么，榎木津出现在那里的话……不光是你和权田的记忆，榎木津也会看到神无月的记忆。」

    「啊。」

    神无月的记忆。

    如果与我交谈的人就是神无月变装的，那么神无月的眼睛应该也看到被绑住的我、以及攻击他的我了。这些应该都刻画在他的记忆哩。

    可是，那原本是不应该存在的记忆才对。

    「记忆……是无法抹滑的。」中禅寺说，

    「就算想忘掉……唔，应该也忘不掉吧。」

    「问题在于更根本之处。忘掉并不是抹消，只是无法再生罢了。就像你说的，就算想忘掉也忘不掉，而且不管忘得再怎么干净，记忆本身仍然存在。」

    记忆是无法消除的——中禅寺重复道。

    「另一方面，同样的体验——同样的资讯，并非分开来认识、保存的。」

    我不懂。我问是什么意思，中禅寺叫我听好，端正坐姿说了：

    「假设有一颗苹果，看到同一颗苹果两次时，人不会将它分开记忆为苹果一、苹果二，而是会判断看到同样的苹果两次。除了第一次与第二次的差异以外，全都省略去认识。不是重新记住整颗苹果，而是只将光泽、饱满度等异于第一次看到的部分覆盖到记忆上面。所以……神无月为了隐瞒前天的视觉性记忆，他今天必须再次看到完全相同的情景才行。他有必要制造出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而呈现的完全相同的状况。」

    的确，速度虽然不同，但我在那个房间重现了与前天完全相同的动作。而神无月的动作……现在想想，与骏东那天的动作……

    ——几乎一模一样吗？

    大概一样吧。

    「对你来说，今天发生的事，与前天的遭遇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呢。首先对象就不同。就算那其实是同一个人，外表也完全不同。在你心中，这两件事在视觉上也被理解为不同的两回事。另一方面，在神无月的记忆中……」

    「是……同一件事吗？」

    是同一件事。

    我穿着同样的衣服。

    「对，除了一部分以外，看在神无月的眼里，你完全是相同的。唔，虽然像是没有绳索、是他自己扶起倒下的椅子等等，有许多细微的差异，但除了这些细节以外，全是反复的记噫。最大的差异在于神无月本身的脸和外表，可是……」

    「神无月自己看不见自己。」

    除非例映在镜子里……

    否则看不见自己的脸。

    「假设明天榎木津看到神无月的记忆好了，可是神无月可以用那并非凶案当天发生的事来狡辩过去。因为你的记忆中也留有似是而非的画面嘛。」

    「这……」

    我说这实在是天衣无缝，中禅寺却不层地说，「根本愚蠢透了，愚蠢。」

    「愚蠢？」

    「简直就像削千年杉来做免洗筷一样，愚不可及。不愧是能面不改色地自称通霊侦探这种丢脸名号的家伙，看来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呆瓜。」

    「那……中禅寺先生认为榎木津先生不会掉进神无月设下的陷阱喽？」

    古书肆扬起单眉：

    「不，他会轻易掉进圈套吧。」

    「什么？」

    「这对那个笨蛋来说，是无从防范的事。不就是吗？不，榎木津就像你知道的，脑袋空空，嗳，事情大致上会照着神无月希望的发展吧。」

    「那、那不就糟了吗？」

    「哪里糟了？你会得救呀。」中禅寺诧异地说，扬起另一边的眉毛，「那不就好了吗？」

    「不、不好啦。因为那样的话，榎木津先生不就当众出糗了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那种东西，光是走在路上就够丢脸的了。俗话说，出外旅行不怕丢脸，但榎木津那根本是活着不要脸了。跟他待在一起的话，连自己都得每三十分钟丢上一次睑呢。」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会失去自己人——特别是警察相关人士的信赖了吗？」

    「谁是他自己人啊？」中禅寺厌恶已极地说，「榎木津身边有的，借用他自个儿的说法，全是奴仆吧？如果真是奴仆，就算主人丢了脸，也无法解除主从关系啊。」

    「是这样说没错……」

    「其他人——除了奴仆以外的榎木津的熟人朋友，不管榎木津碰到什么事，也只会觉得好玩，不会可怜他的。榎木津愈惨，他们愈开心。如果事情道的照着神无月想的进行，认识榎木津的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捧腹大笑吧。我也会笑。狂笑不止。暂时是不愁没有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这群人……好狠的心。

    「再说，」中禅寺这次状似愉快地接着说，「警方打一开始就完全不信赖那种笨蛋，你根本不必担心。就算榎木津说出真相，警察也不会相信，如果他说错了，警方也只会拍手叫好。」

    「是……这样吗？」

    「就是啊。我不晓得那个遖灵侦探在大阪有多受警方企重，不过嗳，八成是假的，要不就是唬人的。顶多只是帮忙过两三次，还是被表扬过一次，这点程度罢了吧。嗳，就算路上随便一个小孩，只要协助调查，也会受到表扬。而且警方本来就绝对不会去依靠侦探。不管是侦探还是别的，万一让民间人士调查的事情曝光，那可是个大问题。像榎木津，警方对他根本是敬而远之、退避三舍。从东京警视厅开始，千叶、神奈川、长野、茨城，只要跟榎木津打过交道的国家地方警察，全都会口径一致地说他那种家伙最好快点去死一死。我想每一个警官都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这跟警方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可是身为侦琢……」

    「他干不下去才是造福世人。」中禅寺态度一转，冷冷地说，「不过他大概是不会放弃这个头衔的吧。」

    「不会吗？」

    「我说本岛啊，」中禅寺露出窝囊的表情继续说，「榎木津这个人可不是仟么老实货色，会因为在意世人的眼光而改变职业。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嗯……」

    嗳，应该是这样吧。

    「他啊，觉得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相对地，也觉得别人怎么想他都无所谓。他就是打定了这种主意，才能够那样目中无人。如果想要受人喜欢、还是想要当个乖宝宝，就不可能干得出那种荒唐事了啊。说起来，如果他是个会在意别人眼光的家伙，打一开始就不会当什么侦探了吧。」

    「哦，是啊……」

    或许吧。任性的人大部分都自私自利，但独独榎木津似乎有些不同。他的确会夸耀自己了不起，叫别人崇敬他，但就算别人骂他笨蛋，他也只会说「笨蛋有什么不好」吧。就算彼他骂到臭头，也不怎么觉得生气，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不仅如此，照他的说法，侦探并不是职业。我是不懂他那套，可是他不是老说侦探是称号吗？既然不是职业，就无从辞职了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看过他那样神气地宣言。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神无月就是料错了这一点。」

    「料错……？」

    「对。看来神无月这个人，是个只能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忖度别人、度量狭小的家伙呢。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应该也喜欢，自己高兴的事，别人理当也会高兴，他这么深信不疑。他坚信自己的基准就是绝对，丝毫不去怀疑。所以他应该是以自己不愿意碰上的事、自己觉得困扰的事为基准来拟定这个计划，不过……不会怎样呢。」

    「不会……怎样吗？」

    「是啊。这些人大抵上都是固执于金钱、名声这类无用之物，神无月看来也是这一类的。可是呢，榎木津半丁点都不会被金钱或名声给吸引。他的基准啊……」

    是好不好玩，对吧？——中禅寺说

    「再怎么说，榎木津都是笨蛋，所以就算计划照预定进行，对榎木津也不会造成任何打击。他不痛不痒。当然，即使计划失败也是一样。那个笨蛋侦探，好玩就高兴，不好玩就发飒，这样罢了。」

    这一点我痛切地了解。

    「嗳，无论失败或成功，榎木津都只有高兴或发飙两种结果。就算事情顺利，要是结果让榎木津开心，就形同失败，如果惹得榎木津发飙，事情可就不得了了……嗳，就算事情不顺利，也是一样的。」

    意思是无论怎么发展，都没有什么差别吗？

    「所以呢，这个圈套毫无意义。即使顺了神无月的意，也一样是失败。结果绝对不会合乎敌人的心意。」

    「你是说……没有任何人会困扰？」

    「你不觉得困扰吧？」

    唔，是不困扰。

    神无月的犯罪——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完全搞不懂相当于犯罪的到底是哪一部分了——就算顺利，也没有意义。

    可是。

    「可是，就这样让神无月称心如意，也……」

    感觉有点不太甘心。

    「榎木津先生会来吗？」

    「会吧。青木应该连络本家了，榎木津的父亲健康状况令人担忧，但榎木津就像我刚才说的，蠢到天边去了，听到古怪的事，一定会立刻上钩。嗳，所以他应该会被骗吧。」

    「至、至少通知他有这样一个圈套……」

    「没用的。」中禅寺挥手，「这种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怪事，不管再怎么亲切详细地说明，那个榎木津也不可能理解。弄个不好，让他只听懂神无月是个坏蛋，事情就麻烦了。他搞不好会说要揍他。」

    很有可能。

    「不过那种通灵男，挨揍还是挨踢都无所谓。可是如果榎木津做出什么怪行动来……视情况，你的立场也有可能变糟。况且我也不晓得那家伙现在在哪里。我连络本家的次数少得都可以数出来。」

    「可是……对了，先告诉警方是不是比较好？」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哦，我觉得明知道却不说……好像也怪怪的。只先告诉青木先生是不是比较好？」

    「你要说吗？我不会阻止。」

    「唔……」

    我是觉得说了也没关系。

    中禅寺一副吃不消的摸样，脸一板，搔了搔头说：

    「本岛，神无月可是维护你，叫警方不要逮捕你的人呢。而受包庇的你却要跑去跟警方说真凶是权田、这是神无月的计谋吗？」

    的确……这样感觉更怪了。

    「我是不会阻止你。」

    「可、可是，只说结果的话，的确怎么样感觉都很怪，但只要从头详细说明……」

    「根本没有什么详情啊。」中禅寺说，「你跟我都没有半点可以向警方报告的资讯。况且你不是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告诉警方了吗？」

    「是……这样没错……」

    「那……这表示我和警方拥有同质、同量的情报。可以拼凑的材料是相同的，或许警方也已经做出了相同的结论。当然，也有可能做出不同的结论，就算是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啊，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却又绝口不提，实在是……」

    「你可别弄错了。」中禅寺以严厉的语气说，「这只是推测而已。虽然我想是没有其他可能了，但依然是没有半点证据。毫无确证却说这种话，原本是很要不得的事。」

    「可、可是……」

    「嗳，如果能在神无月开始行动之前察觉这个事件，那还另当别论。如果能在更早的阶段……像是敌人还在布局的阶段，或许还有法子可想。例如说，如果你今天不跟神无月一起去的话，敌人的计划就出了大差错……」

    「啊。」

    换言之。

    是我害的吗？

    因为我太迟钝，错过了可以设法的阶段。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啊。」古书肆冷酷地说，「在现阶段根本无从下手。敌方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九成，到了只等收尾的地步了。不过，杀人的真凶权田也已经落在警方手里……不可能还会再出现牺牲者了。」

    可是……真的好吗？

    「嗳，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你不会有多困扰的。你可能会变得出名一些……反正世人一下子就会忘记了。所以你应该不会因此被赶出住处或丢了饭碗吧。真凶也受到了正当的制裁，至于榎木津，扔着别管又有什么关系？他啊，没正常到会因为这种事受到打击的，再说，你不是总是蒙受他的麻烦吗？如果榎木津吃瘪，你就大笑真爽就行了。」

    古书肆说完，笑了。

    我……陷入了犹豫。

    6

    我是个卑微的电气配线工程公司的制图工，直到今天的这一刻，都克勤克俭、认真工作，我是个凡庸、胆小的小市民、小人物，而且迟钝又毫无个性，一点长处也没有，过着没有半点精彩之处的人生，所以……

    完全没道理遭到这么多人团团包围。

    绝对没有。

    大概有二十个人以上吧。

    举着相机的人，打开笔记本舔铅笔的人，别着臂章的人，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戴着眼镜的女人……

    这些全都是神无月找来的媒体人士。有人穿戴正式，但也有人服装随便。不管是报社还是糟粕杂志，只要是神无月能找来的，三教九流应该都全给叫来了。

    大概是为了大大地向世人宣传榎木津等一下应该要出的糗……

    警官围出一道人墙阻隔。

    我在中野的京极堂享用过晚餐，回家之后先去了澡堂，泡着热水寻思我接下来究竟该如何是好，但想不出佩结果，就这么回家，保留结论入睡。享受了一晚惰眠后，叫醒我的不是早晨清爽的朝阳，也不是刺耳的闹钟声，也非住在隔壁像熊一样的近藤叫骂声。

    叫醒我的不是别人，是附近的派出所警官。

    身为代表性小市民的我，就如同其他小市民那般，对权力十分软弱。

    所以当我发现拜访我的是身穿制服的公务员，登时几乎是反射性地跳起来，也没仔细听他说什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服从。

    我在完全清醒之前爬起来，差不多是无意识地换上工作服——这已经是无条件反复执行的习惯性动作了——坐上警察的车子后，才总算了解到自己置身的状况。

    当然，我被带到解决案件——神无月与榎木津的侦探决斗——的现场去了。

    这件事我当然已经知晓，但完全没想到会一早醒来就被带去。警官的应对难得地十分恭敬，但碰到低声下气的态度，反而会更加猜疑，这就是小市民的习性。对瞻小鬼来说，光是制服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再说，看在旁人眼中，无论是带路，自愿同行还是拘捕或紧急逮捕，看上去都是一样的，一早就搭着警方的车子出门，渲是丢脸透了。

    跟遭到地痞流氓绑架根本是半斤八两。我脑中一片糊涂地坐上车子，只求避人耳目，缩着脖子垂着头移动，然而才一抵达……

    就是这堆人群。

    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畏惧，更是先吓了一跳，只能瞠目结舌。

    那是叫……好奇的视线吗？

    过去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我不可能被人这样看。不不不，我不该被人这样看。

    青木一脸困扰地杵在那里。

    ——得说点什么才行。

    我还没开口，两名警官就来到我旁边，左右抓住我的双臂。青木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恼，向我行礼。

    ——我说不出话来。

    我……是嫌犯之一。很快地，场面更加混乱了。被比我更多的警官包围的嫌犯之二——权田信三现身了。

    权田的手被反剪在身后绑住，腰上也套了绳索。

    镜中的我……是个神情狂妄的中年男子。理得短短的头发有一半灰白，肥厚的脸上泛着油光，右眉上有一道旧疤。与凡庸的我完全不像，风貌个性十足。

    「啊……」

    青木双手高举，微弱地出声。

    那是一种为什么自己非干这种事不可的、倦怠感十足的消极态度。

    「啊啊，各位好像是媒体人士，可是这并不是表演秀啊。请各位回去。警方并未允许采访。」

    没有半个人动。

    不仅如此，闪光灯还连续闪了好几下。青木被拍照了。

    「请、请不要拍照！警方不允许摄影。我们会再召开记者会，请各位先离开。听好了各位，这是未侦破的案件调查。你们要是随便乱来，会吃上妨碍调查的罪名的。」

    「为什么拍照就算妨碍！」

    「我们有报导自由！」

    粗鄙的叫声此起彼落。

    「通灵侦探神无月人呢！」

    「接下来不是要举行通灵侦探与华族侦探的决斗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叫骂响起。

    「听好了，各位，有民间人士向警方提出调查协助，警方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青木先生，你这样不行啦。」

    我听见耳熟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群众之中有一张看过的脸。

    「啊……」

    是以前我在参与的鸣釜事件之中认识的青年鸟口守彦。这么说来，我记得鸟口说他是杂志记者。

    青木好像更没了干劲，望向鸟口

    「我说你啊，瞧瞧状况吧。」

    「呜嘿，青木先生好没干劲呐。嗳，一定是新任的小渊泽警部吩咐说这种荒唐事就交给你处理，对吧？不过看看聚在这里的脸孔，每个都是没皮赖脸的棘手角色哦。也有无牌记者，像你那样畏畏缩缩的，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回去的啦。」

    青木垂下肩膀。

    「可是啊……」

    「还可是，青木先生，你看看啊。喏，那个是大报社的记者，那个是知名杂志的记者，还有喏……」

    鸟口说着，从后头把一名女子拉到前面来。

    「连声名如雷贯耳的《稀谭月报》的记者小姐也在呢。」

    眼睛如小鹿般的娇小女子看到青木，不知为何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向他点头。鸟口脸上笑个不住。

    「青木刑警，你总不会连这位小姐都要赶回去吧？可是也不可以偏心地只留下她一个人哦。」

    青木垂下肩膀，浑身脱力。女记者歉疚似地再次向他点头。

    众人背后……

    「哟哟哟，好像来了不少呐。不愧是榎木津侦探，真受欢迎。」

    矫正过的古怪关西腔。

    人墙分开，神无月镜太郎穿着比昨天更没品的西装，摆出医师即将开始动手术般的动作，站在那里。

    「让各位久等了。我是神无月流阴阳道宗家，通灵侦探神无月镜太郎。嗳，我在这块土地还名不经传，本日是我初次公开亮相，嗳，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神无月讨好地向众记者哈腰鞠躬，穿过警官围成的人墙，站到青木旁边，向右一转：

    「案情经过，就如同书面上所报告。」

    「书、书面？」青木慌了手脚，「什么书面？……你、你做了什么……？」

    「还有什么，我不能向各媒体通知案情经过吗？」

    「什么行不行，喂，这案子还没有破……」

    「今天就会破案了，放心。」

    神无月厚颜无耻——或者说表面恭敬，实则倨傲地说道，踮起脚尖似地朝四方扫视。

    「咦？榎木津侦探阁下怎么了呢？总不会……是怯场了吧？刑警先生，你的确通知他了吧？」

    「我通知了。」青木自暴自弃地说，「事务所跟老家都通知了。他人在老家，我连时间都确实连络了。」

    「他说他会来吗？如果警方不负起责任把他带来的话……那就算毁约喽？」

    「毁、毁约的是你。」青木皱起鼻头说，「你为什么叫来这么多媒体记者？这我们根本没有听说。」

    「这个嘛……因为我没说，所以你们应该也没听说吧。」

    「这什么话，你……」

    神无月以夸张的动作摊手，左右摇头，

    「不不不，警方没道理对我生那么大的气哦。你说说，警方开出条件说不可以通知媒体吗？没有吧？可是我开出了条件。而你们答应了。你昨天跟我说好了吧？说你绝对会把榎木津叫来。」

    「什、什么绝对……」

    我才没说绝对——青木别过脸去说：

    「你、你知道榎木津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神无月斜眼盯着青木。

    感觉好粗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他会来吗？还是不会来？到底是哪边？」

    「我才不晓得他会不会来。」青木完全豁出去似地说，「不过……你说耍把榎木津先生叫来，才告诉我们重要的情报，所以我们警方才像这样照着你的要求做。警方都妥善处理了，你就快点把你知道的情报说出来吧。」

    青木感觉比起愤慨，更像是觉得荒谬得受不了。

    神无月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么……室外很冷，到建筑物里面再谈吧……」

    「里、里面……你是说，要让这些人也进去现场吗？」

    就连青木似乎也濒临极限了，他的口气变得粗鲁了些。可是温和的刑警难得一见的真心动怒也持续不了多久。

    「没错！」是鸟口的叫声，「不可以忘了踏破现场百遍这句格言！」

    青木感觉真的要跌倒了。

    鸟口接着呢喃，「每个现场都给踏破的话，修理起来也很辛苦耶。」真是大蠢蛋。青木的愤慨完全被这个迷糊的打谭给拦腰折断了。

    然后……

    结果我们一群人鱼贯前往那间我遭到监禁的房间。

    记者们被拦在走廊，我和两名警官、架着权田的五名警官、神无月，还有青木进了室内。

    门没有关上，取而代之，两名警官守在门口。可是隔着警官，记者成群结队，你推我挤地窥看着室内的状况。看来神无月夸下了相当大的海口。

    我左右跟着两名警官，与被绑住的权田一起站在柱子旁边。

    权田默默无语，我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

    「好慢呐。」

    神无月坐立难安地在门扉与窗户之间来来回回。

    青木赤裸裸地表现出倦怠感，站在画在地板上的人形旁。

    「神无月先生，请你适可而止，好吗？本岛先生是自愿协助的，这种待遇，简直把他当成了凶手。」

    「凶手！」神无月停步，大声说道「警方……果然也怀疑这位先生，是吧！各位，你们都听到了吗？」

    「我说你啊……」青木歪起脑袋，「这样挑人语病，你是三岁小孩吗？别这么幼稚了吧。这案子还没有破，而这位本岛先生是关系人，也是重要证人啊。可是……」

    「可是什么？警方判断这位先生不是嫌犯吗？」

    「不，所以说，目前他并不是嫌犯。可是案子还在调查中，不晓得会如何……」

    「那么我来揭晓一切吧。」

    神无月夸张地说，把手伸进内袋。

    ——净玻璃之镜，是吗？

    我已经从中禅寺那里听到了机关，更觉得假惺惺了。神无月从口袋里取出紫色的小包。

    「唔嗯！」

    瞬间，入口的警官跌了个四脚朝天。

    是被记者推倒的。

    几名记者乱糟糟地涌入。

    「不、不行！不可以进来！」

    警官叫是叫了，但接下来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大批记者蜂拥而入，警官一眨眼就被推出走廊去了。

    可是房间并不大，没办法所有的人一下子迅速进来。结果入口和走廊变得宛如都电般拥挤，仔细一看，鸟口也挤在前头。他马力十足吧。鸟口背后也可以看到那名女记者的身影。那个女记者眼如秋水，是个相当可爱的姑娘。

    「安静！」

    神无月大声说。众人的动作静止了不少。虽然是三流，但好像也还有一点迫力。很快地，众人几乎都进了房间，沿着墙壁排成一排，很像小学家长参观日。

    入口的警官被推挤得不成人形，茫然若失。至于青木，他右手掩住脸孔，无力地垂头。是在毒不他束手无策了吧。

    「阎摩耶娑婆诃！」

    神无月在窗边念诵先前的咒文。

    他举起净玻璃。然后慢慢地开始旋转。

    ——没问题吗？

    我自己也完全不了解我干嘛担心这种家伙，但我有那么一点担心神无月能不能顺利成功。

    现在还是上午，没有夕阳什么的从窗外射入。就算是魔镜，没有光线也无用武之地。神无月说「那边让一让」，可是就算让开，也照不出什么。

    我别开视线。

    就算他是三流坏蛋，我还是不忍心看见一个人遭到众人嘲笑。

    然而，

    我的耳中听见的不是嘲笑，而是「噢」的惊叫。

    挂着镜子的墙面处，记者左右让开，挤成一团。然后镜子的右边投射出那个有如地藏尊的图像。

    怎么办到的……？

    「哈哈！请看，出现和昨天相同的结果了。这位叫本岛的先生——本岛五郎，他是清白的！」

    神无月叫道，众人「噢」地再一次惊叫。

    可是……

    我并不叫五郎。

    一定是被忘记了，连神无月都忘记了。

    我的名字真那么平凡吗？

    「我——通灵侦探神无月镜太郎，昨天也在这个地点，使用这面映出真实的净玻璃之镜，试图映照出本岛五郎在这个房间的罪状……」

    我说啊，我不叫五郎。

    「没有罪状！本岛五郎虽然受到蒙骗，但他完全是无辜的。请看看映照在这里的神圣地藏菩萨之姿啊！」

    闪光灯连闪了好几次。

    不过我想那不可能拍到的。

    我冷眼观察。被叫错名字，害我一口气清醒过来了。谁会被那种诈术给骗了？

    ——这样啊。

    是镜子吗？

    夕阳照入的窗户的对侧……

    光从大开的门扉照了进来。

    这些光反射在墙上的镜子。那个入射角的话……正好可以反射到神无月站着的位置。神无月用他的魔镜接住了那些反射光。反射光的反射光……唔，正好就在那一带凝结成光像吧。

    就像中禅寺说的，根本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神无月会在原地打转，只是为了寻找出最容易反射光线的位置。这一切理所当然到了可笑的地步。

    可是这么想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连青木都一脸茫然地看着墙上的图像。警官也一样看着墙壁。记者也是如此。不过只有那名女记者有些虚脱地看着门口。

    ——她发现了吗？

    女记者快步移动到门口，把手遮到打开的门前，然后悄悄地关上了门。

    ——她发现了。

    光被遮住了——就在我这么想的刹那，

    神无月迅速地用布掩住了净玻璃之镜。女记者耸了耸肩，一副「失败了」的模样。

    「这位本岛五郎……」

    神无月像是害怕冷场似地说了起来。要说话是无所谓，可是拜托把我的名字叫对，好吗？我的名字又一点都不冷门。

    「本岛五郎他，」神无月像要强调这个名字似地说，「五郎他在经过这栋建筑物时，一瞬间被封闭在房间里的恶念囚禁，深信自己在这个场所遭到了监禁。这个老实到近乎憨愚、善良到教人头疼的五郎……」

    我的老天，那算哪门子形容啊？

    「就这样将他的幻觉照实禀告警方了。因此他遭到了无谓的怀疑，就像各位看到的，遭到了拘捕。」

    我并没有被逮捕，好吗？只是两旁有警官跟着，看起来也像是被拘捕罢了。

    「可是！」

    神无月好像不会介意这些琐事。

    「这全都是旁边这个邪恶的男子，权田赁二的体验。真实全都照映在这面镜子里了。在这里杀害了骏东三郎的…」

    突然间，「轰」地一声巨响。

    正以引人人胜的语调滔滔不绝的神无月皱起那双修整过的眉毛，小声问道，「怎么了？」

    噪音以惊人的速度通过走廊，很快地在门前停住了。

    接着。

    「哇哈哈哈哈哈！」

    首先响彻房间的，是笑声。

    接着……

    女记者关上的门，

    猛地打开了。

    「怎么样，各位蠢蛋，我来啦！」

    刺耳的骂声。

    某个男子双腿大开地耸立在那里。

    色素淡薄的皮肤、饴黄色的瞳孔，以及浓密飞扬的眉毛。

    穿着一身有如俄国军队穿的御寒衣物的玫瑰十字侦探——榎木津礼二郎，傲然挺立在那里。

    「榎木津先生……」

    女记者目瞪口呆地说。

    「呀！这不是小敦吗？那我撤回前言。只有你一个不是蠢蛋，其他的全是蠢蛋。好了，小芥子头，接下这个吧！」

    榎木津愉快地说，从走廊拖过什么东西，朝室内扔进来。随着「砰哆」一声，还响起了「哇」的惨叫。

    那是……

    两个流着鼻血、浑身是伤的男子。

    定睛细细一瞧，那是绑架监禁我的混混——加加美兴业的人。门口附近的警官赶了过来。他们困惑不已。人看起来被打得相当惨。青木慌了手脚。

    「榎、榎木津先生，这是……」

    榎木津愉快地狠狠朝挣扎的小混混屁股一踢。

    「呜哈哈哈哈！哪有什么这是那是的，这两个人在那附近鬼鬼祟祟的，所以我就顺道修理修理了。他们对那里的……呃……」

    榎木津指住我。

    「对，本岛！」

    他好像想起来了。

    「对那个本岛文左卫门动粗，所以毫无疑问是坏蛋！」

    「文、文左卫门？」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到底要怎么搞错，才能变成那种名字？

    五郎还比较接近。

    「喂，文左卫门，你也真是个笨蛋大王呐。不但被绑架监禁，还被麻绳捆住，又亮出刀子，从窗户逃走，是吗？呜哈哈哈哈，多蠢啊。」

    「咦咦咦？你……还在说这种话吗？」

    神无月走上前来。

    他一副「上钩了」的表情。

    这表示中禅寺的推理说中了吧。

    榎木津一定看到我的记忆了。

    也就是只有杀人的实行犯才可能拥有的视觉情报。这样下去，真的会正中神无月的下怀。神无月一脸得意，站在榎木津面前。

    可是，

    榎木津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说：

    「呀，小鸟在那里呀？你还是老样子，眼睛怎么凑得那么近？真是蠢呐。」

    神无月露出奇异的表情。

    鸟口「呜嘿」了一声，问，「令尊没事吗？」

    神无月瞪了鸟口一眼，不学乖地又绕到榎木津前面，连珠炮似地说了：

    「听、听好了，这位本岛五郎并没有遭到绑架监禁，更没有亮出刀子。至于为什么……」

    「哇哈哈哈哈，你问得好啊，鸟头。告诉你，那家伙真是个老不死的，是个名符其实的笨蛋。我去的时候，我那臭老爸脸都已经开始发黑了，我以为他稳死了，没想到居然又活过来了！」

    「至于为什么，这面净玻璃之镜……」

    「然后啊，小鸟，你听我说啊，你猜我那老爸复活的时候说了什么？蟋蟀，他说蟋蟀呢！危笃的家伙说了声蟋蟀，突然一下子复原了。真是荒唐到家了。一想到我竟然有个大叫着蟋蟀复活的笨父亲，连我都不想活啦！」

    榎木津轻快地说到这里，原本好像再次要笑，但他此时好像总算注意到神无月了。

    「你谁啊？」

    「什、什么谁……我是……」

    「噢，你……」

    榎木津说着，视线投向神无月的脑袋稍上方，半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下。

    「哦？」

    「哦、哦什么哦，我对你下的战帖……」

    榎木津无视于愤慨的神无月，大步移动，站到墙上的镜子前。

    「噢……上面就是那些字嘛。这样啊，你就是这个呐。你怎么会做这么好玩的事！这个变态镜子男！」榎木津大声说，指住神无月的鼻头。

    「你、你说谁是变态！」神无月大为混乱。

    「你，就是你，这个变态。说变态是变态有什么不对，这个变态。」

    「咕……」

    「咕」声之后，神无月究竟想说什么，我无从想像。可是这种情况，就叫做哑然失声吧。

    总之碰上榎木津，与其说是出人意表，他的攻击更是完全无法猜想，教人无从招架。

    「那种事无关紧要！」

    可是，神无月是个特地从关西来到东京粉碎榎木津的人。他似乎不会因为这点事而轻易落败。

    「不管那个，榎木津先生，你刚才说那边那个本岛五郎杀害了骏东三郎，是吗？」

    「近东是什么东东？」

    「被、被害人啦！你连这都不晓得就跑过来吗！」

    「不晓得。」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的近东还是近西，是那个戴着帽子，拿着手杖，打扮古怪的家伙吗？」

    「是啊。」青木说。

    留神一看，警官们正在努力照护被打得落花流水、倒地不起的小混混们。总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笑。

    「被害人骏东的确是那样的打扮。」

    「哦～？是吗？」

    榎木津打从心底没兴趣地草草应声，然后看我。

    「那文吉刺的是……」

    文吉是谁？

    「看看，看看，」神无月匆忙绕到榎木津前面，「各位，你们听到了，你们都听到了对吧！」

    神无月大声说着，环顾众人。

    虽然没有人清楚地回话，但听得到断续的小声回答。

    「可是……事实上怎么样呢？」

    神无月垂下眼角，然后他来到一脸莫名其妙的权田面前，把净玻璃之镜举到他的额头上。

    「阎魔耶娑婆诃！」

    权田僵住了。

    「那家伙耍什么白痴啊？」

    榎木津向旁边的警官问道。警官大概很想应和，但好像仅止于绷住脸颊，没有反应。

    「老实招了吧！」神无月叫道，「俯首认罪吧。就算骗得了人，也骗不了这面净玻璃之镜。这可是我等祖先神无月佛灭公下至冥府……」

    「啊。」

    榎木津打断神无月的台词叫道，瞪住了我。神无月厌恶无状地瞥了榎木津一眼，继续演说下去。

    「从冥府之王，阎魔厅之长阎魔……」

    榎木津指着我大叫：

    「就是你！你……呃，本岛熊次郎，你昨天在京极家吃了晚饭，是吧！最近连我都没吃到说，你这臭小子……！」

    榎木津说着跑到我面前来，然后问：

    「话说回来，今天这是什么聚会？」

    「什么聚会……就榎木津先生的……」

    「这样啊，是赞颂我这个神明的愚者集会啊。」

    「吵死人啦！」

    神无月叫到都倒了嗓。

    「你、你、你干嘛在那里吵吵闹闹地搅局！给我安静一点！接下来才是精采之处啊！」

    「笨蛋才没有精采之处。」榎木津瞧不起人地露出邋遏的表情。

    「你、你说什么？」

    「根本就没人在看你嘛。哇哈哈哈哈！话说回来，你在那里干嘛？」

    「我、我是……」

    「把那种趁夜潜逃的旧货商丢下来的垃圾里头挖到的生锈老镜子按在别人家额头上有什么好玩的吗？好玩的话，也借我玩玩。」

    「旧、旧货……？」

    「不就是吗？怎么……这样啊，那跟神酒杯还有宝珠装在同一个箱子里，是吧？是倒闭的神社不要的废弃品吧。」

    「才、才不是！」

    神无月的太阳穴冒出血管。

    瞬间，权田「呜呜」呻吟：

    「是、是我杀的，我气不过他们搞错人乱抓我，一时失手杀了那个人！」

    不晓得为什么，权田痛苦地全身扭动着。他被绑着，也只能这样扭了吧。

    「看、你看，你看你看……」

    神无月跳了起来。

    「你、你们都听到了吧，他自白了！喂，你再给我说一次！」

    「我、我就是凶手。」

    「再说一次。凶手是谁？」

    「凶手……就是我。」

    「看吧！这家伙不是自白了吗？警察官，你们都听到了吧！这家伙果然就是凶手。如何？他都说了，他说他就是凶手，他这么说了。哼，那个笨侦探根本猜错了。怎么样？大家都懂了吗？榎木津礼二郎根本不足为惧啊！」

    神无月对着榎木津龇牙咧嘴。简直像只猴子，一点品都没有。

    而且还完全变回关西腔了。

    「如何，各位，这个笨蛋搞错了啊！」

    神无月接着转向媒体记者，用一种谄媚的动作，不停地说着「他搞错了」、「他是冒牌侦探」、「你们都听到了吧。」

    「如何？榎木津，你连吭都吭不出声音来了，是吧？」

    「当然吭得出来。」

    榎木津完全不为所动，走到神无月正前方，「哼～」了一声。

    「少、少开玩笑了！你这是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吭声给你听啊？都这么近吭给你听了，还听不出来吗？真是呆到家了。我嘴巴好好的，吭声完全没问题。哼哼哼，怎么样！喏，哼！要我呱也行。呱呱呱，怎么样，听见了吗？听见了，是吧。话说回来，撒谎的人是你才对吧，这个变态男。」

    「什、什么撒谎？」

    「还辩，漫天大谎啊。根本就是比漫天大谎还要夸张的宇宙大谎。因为那个人杀的不就是你吗？熊之进杀掉的被害人是你吧，这个变态男。」

    不仅……他在说什么。

    「榎木津先生，听不懂啊。」青木说。

    「咦？怎么会不懂？」

    「你那样说没有人听得懂啦。」

    「可是被害人不是戴着帽子拿着手杖贴着白色假胡子像个呆瓜似的家伙吗？你刚才跟我说是啊，你明明就说是的啊，这个小芥子人。」

    「是那样没错，可是榎木津先生，你说的那是被害人骏东三郎啊。这里的是侦探神无月先生，不是骏东。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啊。」

    「完全一样啊。」榎木津不服地说。

    「什……」神无月开口，「什么跟什么？那是在说什么？我要怎么样才会变成骏东？这大叔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呆子是你才对吧？就像刑警说的，根本就不是嘛。」

    通灵侦探口沫横飞地攻击榎木津。他好像已经渐渐地不计形象了。

    「我说，」榎木津眯起大大的双眼，「戴上帽子，贴上胡子，拿根手杖，当然就会变成那样啦。现在这样也够蠢的了，那副打扮，更格外衬托出你的蠢。再怎么说，那都是假胡子嘛。胡子很滑稽的呢。你自己不也这么觉得吗？所以你才重贴了好几次吧？」

    「咦……」神无月的脸僵住了。

    「这个本岛马之进刺杀的是你啦，就是你。你连自己被杀了都不晓得吗？你长不长脑袋啊？那边那个——我不晓得那是谁，总之你那个老朋友刺杀的是另一个家伙。」

    「老朋友？」青木……在眉间挤出皱纹，露出以他来说难得一见的表情，「这是真的吗？神无月先生，你和权田早就认识了吗？」

    「我、我才不认识他。」

    神无月把视线从青木身上移开。

    「我也不认识！」权田叫道，「我不认识他。我绝对不认识这种人。我、我连见都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见到！」

    我觉得这番说词更启人疑窦了。榎木津半眯起眼睛：

    「啊啊，太蠢了，哪有那种可能？说起来……你们不是一起去买刀子吗？那里是锅屋小巷※吧？买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刀子。而且……这个章鱼头家伙不是还削竹子做了把跟买来的刀子一模一样的伪造品吗？你的手也真巧呐。」

    （※锅屋小巷（锅屋横丁）是南北纵贯东京都中野区本町、中央两地区的商店街，江户时代是通往妙法寺的参拜道，有家叫「锅屋」的茶店，故被如此称呼。）

    权田的睑……涨得通红。

    埋没在肉里的小眼睛睁得老大。

    「这、这家伙不晓得在疯言疯语些什么！」

    神无月无意义地夸张挥舞双手吼道，接着他机关枪似地说起来：

    「怎么样？侦探，你到底有什么证据？竟然那样有的没的血口喷人乱说一通，你说什么？我跟权田一起去买刀？谁会买那种东西？你是白痴吗？然后还有什么？你说权田做了竹制假刀？你这意思岂不是在说我跟这个权田串通欺骗本岛吗？哪有那种可能嘛。那你是在诬赖我变装成骏东吗？这个白痴。」

    「没错！」榎木津拍了一下手，「就是那样。」

    「那样……是哪样？」

    神无月又被挫去锐气，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搞错了。不是变态，是变装。我重新订正好了。你这个变装男！」

    「咦……」

    榎木津原本半眯的眼睛突然变得凌厉，恶狠狠地瞪住了神无月。

    「侦、侦探，你想干嘛？要、要干架吗？」

    神无月用奇怪的动作摆出架式。

    榎木津默默无语地靠上去。

    复本津礼二郎这个人因为长相端正、具有一种异样的威压感。没错，榎木津只要闭嘴不说话，就具备一种能够镇慑周围的磁场般氛围。

    神无月被压倒似地往后退，背贴在挂有镜子的墙面上停住了。

    「喂。」

    神无月短促地「噫」了一声，缩起肩膀。

    「变装男。」

    「什、什么变装……」

    「砰」地一声，榎木津的右手按在墙上。

    「你以为你瞒得过我的法眼吗？」

    「法、法眼……？」

    「你以为我是谁？」

    「呃、这……」

    我这才第一次知道一脸正经的榎木津……相当可怕。

    「你……刚才说靠着那面古怪的老镜子，什么都看得出来，真的吗？」

    「真、真的。是真的，这、这个……」

    神无月掏出净玻璃之镜。榎木津不容分说……

    把它给抢了过来。

    「啊啊！」

    「啊什么啊，笨蛋，既然你能用，没有我不能用的道理。像这样是吗？」

    榎木津把净玻璃举到神无月的额头一带。就像神无月对权田做的那样。

    「怎么样？」

    榎木津把镜子压上去似地，改变角度。

    「这里，是吧！」

    神无月的额头浮现出地藏菩萨。

    众人哗然惊叹。

    「哼。」

    榎木津看了看镜子背面，说：

    「一样的图案嘛，无聊。不会跑出不同的图案是吧？这样一点都不好玩嘛。只是照出跟背面画的一样的图案而已啊。」

    神无月嘴巴一开一合。就像只金鱼。

    另一方面，榎木津毫不留情。

    「喂，你真是个没药救的傻瓜呐。就算像那样假装金鱼，也没有人要捞你啦。这根本就是骗小孩的把戏嘛。你以为拿这种骗小孩的玩意儿骗得了我吗？你早了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啦。喏，这种东西，就该这样！」

    榎木津……

    粗鲁地把玻璃之镜随手一扔。

    「锵」地一响。据说是阎魔大王恩赐、来历不凡的魔镜，掉在地上就这样滚向墙壁，停在站成一排的众记者脚边。

    别臂章的男子捡起镜子，翻过来摸摸，递给旁边的男子。「咦？」「哦？」的声音此起彼落。神无月家的家宝被传来传去。

    「哇哈哈哈哈哈！我刚才也说过，反正那是这家伙不花一毛钱拿到的赃物，一点价值也没有。照得又不清不楚的，没半点用处。拿来剃胡子都不行。各位就传阅传阅，看完了随便扔水沟还是哪里去吧。扔掉之前拿来踏一踏也行。不，就踏一踏吧！」

    榎木津瞪着神无月这么说。

    我觉得太狠心了。何必做到这种地步呢？

    可怜的神无月垂下眉角，嘴角也撇了下来，像条丧家之犬地仰望榎木津。

    神无月个子矮小，而榎木津高大挺拔。

    「可、可恶，榎木津！你、你以为你这么做可以没事吗！」

    「当然了。废话。我怎么会有什么事？谁找我有事？好了，你给我听仔细。」

    榎木津用力揪住神无月的头发，把他拖到墙上的镜子前。

    镜中照出神无月的倒影。

    「看仔细，这就是照出你这种空心萝卜本性的云外镜！」榎木津朗声说道。

    「云、云外镜？」

    「没错。我不晓得那是啥，不过是我刚才想到的。喏，你看看你自个儿，这个空心草包！」

    倒映在镜中的神无月，一张脸好像快哭了。

    「真是愈看愈呆呐。多么可笑，愚蠢到家，你快确认啊，这个空心草包！」

    神无月的头和脖子根被揪住，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挣扎反抗。

    然后他倒了嗓子大叫：

    「什、什么云外镜！不就是面镜子吗！」

    「这什么废话，每一面镜子都只是镜子，这个笨瓜。要是有不是镜子的镜子，我倒想看看呐，这个愚钝到家的笨瓜。古怪的镜子哪可能随随便便就有！听你鬼扯些什么镜子会映照貭实、会照出魔物，但镜子照得出来的，永远都只有镜子前面的东西而已。站在镜子前面，照出来的就是自己的脸啊，这个傻蛋！」

    榎木津用力把神无月的睑朝镜子压去。

    「喏，你看！除了你的脸以外，还能有什么东西？镜子这东西只会倒映。笨蛋照上去就是笨蛋，傻子照上去就是傻子，这样罢了。要是你鬼扯得太过分，我就拿你的脸当武器，让这面镜子再也照不出东西！」

    榎木津作势要拿神无月的头砸镜子。

    「住手、住手啊！」神无月惨叫出声。「太、太过分了。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啊，装傻也该有个限度。或许你是耍了一堆小手段，却根本是漏洞百出啊。好吧，我难得解释一番，你就给我听仔细吧。的确，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所以不管你是扮女装还是戴上火男面具※，你自个儿都看不见吧。可是啊，同样地，倒映在镜中的你的脸，也是只有你自己才看得见啊，这个笨瓜。」

    （※一种日本传统面具，表情模仿往灶里吐气的男子表情，眼睛一大一小，嘴巴高高噘起。）

    「啊……」

    倒映在镜中的神无月的虚像血色乍失。

    实像也同样地面色苍白吧。

    「你不是对着这面镜子，照着你那张呆脸，戴上帽子，黏上假胡子吗？你一清二楚地看到你自个儿变装后的脸了嘛。不看就没办法变装了，不是吗呈这个空心草包。你黏上假胡子的脸的下方，不就明明白白地写着那几个大字吗？羽田制铁有限公司敬赠——一模一样，呆子。」

    原来如此……

    神无月一伙人自以为友过来利用了榎木津的能力——体质，拟定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计划，但根本行不通。就像榎木津本人说的，这个计划是漏洞百出。

    假装成被害人，装做被杀的样子。让我扮演加害人，目击到只有加害人才看得到的情景。另一方面，在完全遮蔽视觉的状态下动手杀人。把我设计成假想凶手……

    感觉十分巧妙。

    可是就算要变装成被害人，如果是自己亲手变装的，本人就看到了变装的过程。此外，如果事前接触到真凶，计划也会曝光。如果要陷害榎木津，至少还得更惯重、付出更万全的注意行事才行。

    中禅寺早就察觉了吧。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他说得那样冷漠，其实一定早就知道会没事。

    再怎么说……

    神无月都是三流的。

    神无月遭到威逼，满头大汗地回过头来瞪榎木津。可是胜负在这阶段已经完全分晓了，任谁来看都是神无月输了。

    榎木津不知为何愤愤地俯视丧家之犬的神无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当、当然有！我还有一堆话要说。不管你说什么，都无凭无据，不是吗？说得那么了不起，就算、假使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没有触犯任何罪行。怎么样？」

    「我想……是有的。」

    墙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那个女记者。

    「神无月镜太郎先生……我有点介意，所以调查了一下，你的本名叫各务太郎，对吧？」

    「咦？」

    「你是加加美兴业的现任社长——各务郎先生的哥哥，对吧？」

    「什么？」

    原本一脸闹肚子疼的表情——或许他是真的胃痛——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青木走到榎木津旁边来。

    「敦子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仔细调查过了。然后我也针对加加美兴业做了一番调查……他们似乎发生了内斗。」

    「内斗？」

    「嗯。前任社长——他是创业者、也是上上代社长神无月先生父亲的弟弟，也就是神无月先生的叔叔，他的心腹就是被害人骏东三郎。前社长继承创业者哥哥的地盘，踏实地经营，然而……」

    众记者开始抄起笔记。

    「现任社长二郎先生——他在前社长在世的时候好像是专务，他从担任专务的时候开始，就计划让加加美兴业扩大到全国，野心勃勃。所以社长与专务的经营方针是对立的。这形成了两边的派阀。」

    「罗嗦！那跟这事无关！」神无月嚷嚷着，但榎木津用力按住他的头，他登时噤声了。

    「两边的派阀——创业者的弟弟前社长与创业者直系的二郎先生，势力似乎是旗鼓相当。然而……加加美兴业出于行业性质，与掌控当地的势力——直截了当地说就是黑帮——有密切的关系，但或许是因为这些人素来看重道义，他们是支持前社长的。于是二郎先生为了与之抗衡，和一个叫做蓬莱组的新兴黑帮联手。那位权田先生……就是蓬莱组的成员。」

    「敦子小姐，这是真的吗？」青木回头望向权田，「关于这家伙的底细，我们正请四课协助调查中……

    「这是鸟口先生告诉我的情报。」女记者说。鸟口奸笑着说，「蛇有迟到※嘛。」

    （※鸟口原本要说的应是「蛇有蛇道」。）

    他弄错成语了。

    「没多久，前社长过世了。坐上社长之位的二郎先生趁此机会，开始进军关东，他打算拿来当成第一个跳板的，就是银信阁。然而骏东先生对于他狠毒的作风强烈反抗，当地的里帮也对此不表欢迎。」

    当时和我对话的骏东，其实是变装的神无月。换句话说，我和被害人骏东三郎一次也没有见过面。不过骏东这个人与社长的派阀处不好似乎是事实。可是……

    这么一来……就等于虚像的假骏东，摆脱不掉实际存在的骏东影子了。虚像果然还是没办法做出虚像自己的主张吧。虚像或许只能够倒映出实像。

    「另一方面，长男太郎先生——神无月先生，自小就是个爱出锋头的人，对于事业似乎也毫无兴趣，做起近似诈欺的通灵生意，似乎被检举了许多次。」

    神无月在榎木津压制下阵阵痉挛。他也只能痉挛了吧。

    「二郎先生——或者说蓬莱组看上了神无月先生。为了打垮当地的黑帮，他们想到可以把神无月先生塑造成通灵侦探，来进行妨碍工作。我想……通灵侦探这个发想，应该是来自于在今年春天发生的伊豆骚动中暗地活跃的蓝童子。」

    「那个孩子啊。」青木呢喃。

    益田也提到过那个名字。

    「神无月先生为了搞垮敌人——骏东先生那一派的黑帮，以通灵侦探之名，接连揭发犯罪行为。可是那说起来……只能算是内部告发，是知晓内幕的一丘之貉的窝里反行为……可是即使如此，如果宣称是靠着通灵得知的，旁人也无从否定……」

    就像益田和寅吉说的那样。

    「抗争变得白热化，骏东先生愈来愈碍事了吧。此时发生了先前的银信阁骚动……」

    她是在说五德猫事件吧。

    「以结果来说，榎木津先生将二郎先生进军关东的计划给搅得一塌糊涂了。出于这样的经纬，他们策画出来的，就是这次的这场骚动。」

    「让枪手干掉碍事的骏东，顺带把榎木津礼二郎也给击垮，就是这样的如意算盘啊……」

    青木瞥了权田一眼之后，怜悯地看着神无月。然后他说：

    「你啊，真是惹错对象了呐。」

    「咦？」

    神无月睁大眼睛看青木，然后战战兢兢地仰望榎木津。

    榎木津亲切地一笑：

    「击垮？击垮谁？」

    「呃，不……」

    神无月在榎木津的威逼下，向后移动。

    青木和警官都茫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个时候……

    权田抓住一瞬间的空档，甩开警官的手，就这样压低了头朝着榎木津冲过去。他的双手被绑住了，所以只能以头冲撞。

    「太郎兄快逃！」

    权田边跑边狞猛地吼道。

    可是他的吼声马上就中断了。

    权田肥厚的颜面……被榎木津的大脚确实地踩了进去。

    权田一声不吭，往地板上挣扎的垂死众地痞身上倒去。

    「噫啊啊啊！」

    神无月尖叫着，踏过血迹、描画尸体位置的白线等等，跳到房间正中央。或许他是想逃走。

    「喂，你！」

    「咦！」

    「你会通灵，是吗？」

    「好……好像会，又好像不会……」

    「刚才小敦说的是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又像……呃……」

    「你这家伙真是暧昧不清呐。真够无趣的。像你这种的就叫做无能。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榎木津指住我。

    「咦？本、本岛五、五郎。」

    「混帐东西！」榎木津吼道。

    神无月吓软了腿。

    「就算搞错，也错得太没品了。我最痛恨那种平庸的名字了！这个人是叫马五郎还是犬之介这类名字的！」

    实际上五郎还要若干接近一些。

    榎木津揪起神无月的衣襟，把他拉起来，恶狠狠地送上侮蔑的视线。

    「相信通灵这种荒唐东西的家伙，怎么可能当得了灵媒还是阴阳师！你真是蠢到家了。更遑论侦探，别教人笑掉大牙了！我来嘲笑你吧，哇哈哈哈哈！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侦探……」

    只有我一个！

    榎木津毫无意义地发威一阵之后，狠狠地把神无月朝权田及地痞所在的地方推去。

    神无月弓着腰，像只回旋镖似地飞了出去。

    「哇哈哈哈哈哈哈！你那飞法衡有点意思。要是能像回旋镖那样转回来，那就太完美啦。还可以再射一次。对了，再揍你一次好了。」

    榎木津就要走向软了腿的神无月，青木制止他

    「请饶过他吧。邢不是值得劳烦榎木津先生的对手。」

    榎木津停步，瞄了青木一眼，以古怪的音调说：

    「说的没错！那，垃圾处理就交给专门业者喽。」

    青木回道「交给我们。」接着弯下身去，观望层层叠叠倒伏的窝囊坏蛋们。

    「神无月先生，不好意思，事已至此，没法把坏签只塞给枪手一个人就了事了呢。你也是共犯之一，你们公司的社长也蒙上了教唆杀人的嫌疑。不管怎么样，都得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青木一个指示，守在我旁边的警官跑了过去，绑住神无月。

    神无月好像已经彻底坏掉了，他无力地垂着头，穿过众多记者之间离去。如果中禅寺说的没错，神无月大概最痛恨丢人现眼了。而他现在等于是现眼现到家，丢脸丢到天边去了。感觉他再也无法振作了。

    相反地，鸟口与那个英勇的女记者凑到我旁边来，行了个礼。

    「因为哥哥吩咐……所以我过来看看，心想有什么状况或许可以支援一下，但看来没什么事呢。害我白熬夜调查了。」

    「哥……哥哥？」

    鸟口向我耳语：

    「这位是京极堂师傅的妹妹。」

    我还没来得及吃惊……榎木津已经大声嚷嚷起来，「牛五郎，我肚子饿啦！」

    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应好。

第二卷 风 第六番 面灵气 玫瑰十字侦探的疑惑

    ◎面灵气————

    圣德太子时

    命秦川胜制百面

    栩栩如生之面

    必川胜之巧夺天工也

    于梦中思及此

    ——画图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鸟山石燕／天明三年

    1

    这是个让人难以释然的年关。

    我想是因为先前那个荒唐的事件害的。

    我私下把它称为云外镜事件，那是个真正荒诞到家的事件。即使如此，有一段时期我还是被它搞得恐慌极了。不过最后我什么事也没有，事件似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一个不管怎么发展，我都不会有事的结果，所以也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计较的……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那样的话，我还真是个愚蠢到家的小丑呐。

    这和彻底上当受骗的不甘心也有些不同。

    至于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事件里，我说起来只不过是生鱼片旁边点缀用的白萝卜丝罢了……

    也就是如果没有我，摆起盘来会有点伤脑筋，但是不管盘子上摆得再多，也不会有人去吃，就是这样的存在。

    敌人的眼中看到的，完全只有榎木津礼二郎，我说穿了只是用来钓榎木津这条鱼的饵。

    比起白萝卜丝，更接近饵吗？

    有人说我是海蚯蚓。在饵箱里扭来扭去，连自己为何会在这里都不明白的海蚯蚓。脑袋空空地只顾着蠕动身体的时候，突然被钓客抓起来，惊恐害怕着：噢噢，我就要被这个人给吃了吗？还是他对我有什么仇，要把我一把捏死吗……？

    嗳，结果目的只是为了钓鱼，只要钓得到鱼，拿来当饵的海蚯蚓就算不是我——不，就算不是海蚯蚓也无所谓。——后来我得知了这件事。

    最后我并没有像海蚯蚓那样被捏成好几段，而是活生生地被穿上钩子，又解下钩子，放回了饵箱，可是……

    那样的话，我那战栗惊恐的心情又算什么？

    我难道就没有个人的尊严吗？

    我终归只是个连个体区别都没有的、纠缠在一块儿的无数海蚯蚓中的一只而已。如果我只能以无个性的大众之一这样的身分参与故事，真希望可以尽量不要牵扯上我。不要把我放回饵箱，直接把我放生算了。

    这么一来，我就能以一介海蚯蚓的身分，过完无拘无束的一生了。

    我绝对再也不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度过年底。

    中禅寺秋彦和木场修太郎的忠告是正确的，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断地告诫我不要跟榎木津扯上关系。中禅寺说尤其是我这种人——凡人，一旦与他扯上关系，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木场说，和他牵扯在一块儿，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变笨。

    我误会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的意思是，像我这种凡庸的人，和那种奇特的怪人往来，会受到感化，也变成怪胎一个，最好还是避免。的确，受到榎木津影响的人，每一个都有点怪，我也一直以为那都是被拥有惊人影响力的榎木津感染所致。

    可是不是的。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怪人。

    因为古怪，才能稀松平常地和榎木津往来。而我这种人，情况又有些不同了。与他往来会变笨——意思是会愈来愈觉得自己是笨蛋。

    我并不特别聪明，但也没有愚笨到哪里去。所谓凡人，是指并不特别优秀，但也不格外低劣的人。这是否事实姑且不论，但我认为借由这样想来维持自身安定的人种，就叫做凡庸。自己不比别人优秀，但应该也没笨到哪去，虽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但应该也不会受人轻蔑——选择这样的人生的人，就是凡庸。对于某件事有着绝对不输给别人的自信、或是只有这件事我绝对做不来，有着这样一面的人，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凡庸之辈吧。

    以这种意义来说，我真是凡庸到了极点。

    然而我一碰上榎木津，整个人就走调下。

    我失去了安定。我一瞬间以为搞不好自己是非凡之人。然后当然会尝到挫败感。因为靠着非凡，是绝对赢不了榎木津的。实在不可能与他那样的角色匹敌。

    而回到日常的时候，又会重新体认到自己的愚蠢、低劣、没用、笨拙。我并没有变得比以前更笨或没用，但怎么样就是会这么想。虽然这只是单纯的对比问题。

    回到现实的我，不知为何，会陷入一种自己变得比以前更笨的错觉。

    原来和榎木津往来，会愈来愈笨，指的是这样的意思。

    所以我再也不要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度过年底。

    ……话虽如此。

    仔细想想，没事榎木津也不会找我去。就算逐一回顾过去的例子，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几乎全都是我自个儿找上门的。结果只是让事情变得复杂万端。碰巧认识奈美木节、被那个三流神棍神无月绑架监禁，当然都不是我害的，但也不是榎木津害的。如果不是那类不幸偶然接踵而至，永远都不可能发生榎木津需要我的状况，而我应该也不会有事拜访侦探社。

    根本用不着下决心。

    只要普通地过日子就行了。

    没错，普普通通的就行了，我重新转念想到。

    根本没什么好下决心的。只要我自自然然的，就能够度过风平浪静的平凡人生了。会下这种决心，不就证明了我还处在榎木津的磁场当中吗？

    我必须无视，必须忘记。

    只要淡淡地过着每一天就行了。

    我认为会深刻思考这种问题，自我分析的状况，本身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就是因为有多余的时间让脑细胞活动浪费在这种多余的思考，才会去想这种事。

    最近制图的工作减少，我清间得很。我任职的电气工程公司接下的案子这阵子全是修理工作。只有一些东西坏掉、要求修理的委托。不设计的话，就不需要图面。

    我很闲。

    就算到了十二月，也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只是整个社会感觉变得慌慌乱乱的，所以我也顺便装出忙碌的样子罢了。

    怎么样都非得在年关之前完成的事，仔细想想还真是没有。

    和过去不一样，最近也没有必须在三十、三十一日前将所有的债款还清的规定了。当然惯例上是有，但并没有这样的法律。

    大扫除也是，如果平常就勤于维持整洁，也用不着在前头加个大字特别去扫除，况且也不是说等明年一月再大扫除就有什么不对。

    再说我住的文化住宅十分狭小，只要偶尔为之的小扫除就很够了。没有看不到顾不着的地方。

    可是……就算打扫也没有什么不好。

    打扫不是什么会过犹不及的事。

    虽然不肮脏，但也不是干净到无懈可击的地步，所以抹个家具、整理个橱柜也不错，可是我就是提不起这个劲来。

    只有心里干焦急，结果完全没动手。

    再说，虽然每个人开口闭口就是十二月啦、年底啦，但进入十二月是才几天前的事，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以上。我觉得现在就开始准备过年，好像嫌早了些。

    可是平常做的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又教人无法定下心去做。无法着手。所以明明很闲，表面上却又忙乱不堪。于是一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烦恼一些愚不可及的问题。

    总觉得对精神卫生非常不好。

    就在我差不多快要受不了的时候。

    我听见激烈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头熊。

    说是熊，当然也不是真的熊。正确地说，是个像熊的人、像熊的男人。

    可是尽管我与他认识了那么久，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想：噢噢，有头熊。

    是住在隔壁的我的总角之交——近藤。

    近藤是个与众不同的落魄连环画画家，风貌有如发福的石川五右卫门，谈吐举止都像个古人。他的体型本来就丰满圆滚了，大概又在不晓得穿了几层的衬衫上面套了绵袍，形状看起来简直不像人类。脸上满是胡碴子，头发乱糟糟，又戴着黑框圆眼镜，看起来完全就像国外滑稽画中的熊。说可爱是可爱，但无疑是大叔一个。

    「喂喂喂……」

    近藤把满是胡子的脸朝我凑过来说。

    「干嘛啊，闷死人了，你的脸大成那样，不用靠那么近我也看得到啦。」

    「我说你家啊……」

    「我家怎样了？很冷啦，快进来吧。」

    「你家没事吗？」

    「没事？没事啊。工作少了，加班也没了，口袋空空，难得的星期六半天假日，却哪儿都去不了，不过我跟你不一样，不是靠日薪勉强糊口，我是领月薪的嘛。」

    「我不是说那个啦，本岛。」近藤说，背着手「砰」地关上门。狭窄的玄关被熊挤得无回身之地。

    「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不对劲的事？上星期多到我都受不了了呢。你不也知道吗？事到如今何必再问。」

    要是再来上更不对劲的事，谁消受得了啊——我说，在厨房椅子坐下。

    近藤杵在玄关问。

    「没事，是吧。」

    「什么叫没事？」

    「闯空门啊。」

    「闯空门？哦，这么说来，后头的阿婆抱怨说最近很多闯空门的呢……怎么了，你家碰上了吗？」

    近藤那张胡子脸猛地一歪，大大的嘴巴撇了下来。

    「你家被闲空门了？」

    近藤恶狠狠地瞪我。简直像尊不动明王。

    「喂，近藤，你家真的被闯空门喽？」

    「好像是。」近藤说，突然萎靡下去。

    「你、你被偷了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可是真的有人跑进我家，物色家财道具，拿走了什么。」

    「那、那快点报警……」

    「等一下。」

    近藤伸出手掌，做出歌舞伎中「且慢」的动作。他的一举一动都像古人。

    「报警也是徒增困扰。」

    「为什么？你该不会偷偷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吧？」

    论起小偷，近藤长得比任何人都像个贼。他的外表根本就是日本駄右卫门。

    要是拿把日本伞，直接就可以去演《白浪五人男》※了。这么说来，不管是戏剧还是小说，这个人都喜欢看古装戏。难道他自任为鼠小僧※，干了什么小偷勾当吗？

    （※正式名称为《青砥稿花红彩画》，为歌舞位戏码之一，白浪即盗贼，描写五名知名盗贼的活跃。）

    （※鼠小僧为日本知名盗贼之一，也是《白浪五人男》中的盗贼之一。）

    我这么说，近藤大为愤怒：

    「本、本岛，你居然说这种话。我打出娘胎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偷过东西！」

    「听你胡扯，你小时候不就偷采过柿子吗？我还记得你偷采给我吃呢。」

    「那哪算得上窃盗。俗话不是说，采花不是贼吗？别混为一谈。」

    「笨的是你吧，柿子又不是花，是果实耶，果实。既然都结实了，就不适用那个俗话还是格言了。所以当然可以相提并论。你有前科！」

    「你也吃了，那不是问罪吗？」近藤不满地抱怨。

    「那种事不重要啦，近藤，重点是，为什么不能报警？你要是没做任何亏心事，不是应该立刻报警才对吗？」

    「我说……我不晓得到底被偷了什么。」近藤说。

    「什么？」

    「东西的确少了，可是现在这种状态，根本没办法报警啊。」

    「哦……」

    我完全明了了。近藤家里有着不计其数的莫名其妙东西。

    近藤是个连环画画家。

    而且是个特殊的连环画画家。

    近藤原本立志当上日本画家——虽然也不是因为这样——他对作画非常讲究。对小道具、建筑物、服装等等不必要地讲究。

    而且近藤过去一直都是出于兴趣嗜好，净画些古装剧——当然并不受欢迎——但明明不受欢迎，古装题材却需要非常大量的资料。

    这么说虽然有点缺德，但只不过是用来给小朋友娱乐的连环画，不管错得多离谱、画得有多假，应该也完全无所谓，可是为了画这些小鬼头流着鼻涕舔着麦芽糖观看的消遣图片，近藤拼命地考据时代，努力画出正确的场景。

    可是毕竟是那种题材，近藤用到的净是些古怪的资料。不光是书籍绘画，也有许多实物。而这些不晓得从什么鬼地方弄来的各种物品，一旦进入家中，就再也不会出去。是愈积愈多。

    近藤虽然不修边幅，却莫名神经质，像他睡的床，是从来不收的，即使如此，房间里还不到无立足之地的程度。可是一旦打开橱柜门，那里完全是异境。我好几次日瞪口呆，诧异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那种地方塞进那么多的东西？

    「嗳，你房间是那个样子嘛……」

    「就是说啊。」

    「什么就是说啊？说起来，怎么会有小偷去你家闯空门？你几乎足不出户的，不是吗？闯空门是闯入没人在的家才叫闯空门，可是你根本就没有离开家啊。难道你是鼾声大作、豪快地睡倒在地上了吗？」

    「才不是咧。我是把完成的画送去给画商了啊。我又不是吃烟霞维生的仙人。喏，《机关侦探帖·箱车的怪人》第五回完成了啦。你被扯进古怪的事件，都不帮忙，害我画得累死了呢。然后我回来一看……」

    「家里被翻过了？」

    「不是的。」近藤表情异样认真，「上次的那个招猫……」

    「噢，豪德寺的猫啊……」

    是带来我私下称为五德猫事件的骚动的招猫。

    「它不见了。」

    「不见了……？那很便宜耶。我一口气买了两个，不会错的。我记得是五十圆吧。零售价是五十圆，就算偷了它拿去卖……或者说，就算偷那种东西……」

    「不，我也这么想。跟那种东西相比，颜料还要贵多了。岩颜料※很贵的。可是啊……那是吉祥物嘛，我像这样宝贝地摆在书桌的笔筒旁边呢。可是……」

    （※岩颜料是日本画专用的颜料，以各种矿物和半宝石研磨制成。使用时与胶混合。）

    「它不见了？」

    「是啊。」

    近藤抱起胳臂。简直就像仙台四郎※的塑像。

    （※仙台四郎，江户时代末期列明治时期的真实人物，因智能障碍无法言语，但他所拜访的店皆生意太好，因此生前受到各地漱迎。死后被视为保佑生意兴隆的福神。）

    「会不会是被你不小心踢飞，滚进暖炉矮桌里去了？你仔细找过了吗？」

    「我彻底找遍了。我疯狂地找。结果别说是找到了，反而发现了好几样不见的东西。」

    「不见的东西要怎么发现？」

    「噢，对耶。」近藤拍了一下手，然后呕气地说，「别挑语病。我发现有东西不见的事实。这点细节你心神领会一下嘛。」

    当然，我是明知道才挑语病的。

    嗳，凡庸的我能抓话柄的对象，顶多也只有近藤，这部分也只能要他多担待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我冷淡地问。

    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嘛。

    「哦，鸭舌帽，还有当资料借来的模型枪不见了。」

    「模……模型枪？」

    「我不会画枪啊。不是你说的吗？就是你在那里吵闹说『你画的枪好奇怪』的，不是吗？」近藤说，「所以我才研究了一番。」

    「的确，我是觉得现代剧中出现的坏蛋拿着种子岛还是短筒※也太怪了，所以叫你改成现代风的枪……就算是这样，那种东西有模型吗？」

    （※种子岛为火绳枪的别名，一五四三年从欧洲传到日本种子岛，故被如此称呼。短筒是一种枪身较短的枪炮，也称怀铁炮。）

    「有啊。不过是木雕的啦，可是做得相当棒。我是向拍电影的小道具人员借来的。那个老爷爷因为弄不到拍戏用的手枪，就卯起来自己做。那是三流电影，没有购买模造枪的预算吧。」

    「那不是很重要吗？」

    「很重要啊。可是它不见了。消失了。这可是大事一桩。可是另一方面就像你说的，有小偷上门光顾我家太奇怪了。」

    「很奇怪啊。你家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家。或者说，文化住宅哪里都半斤八两。不管是我家还是后面阿婆的家都没差。然而却在这里头选择了你家，这真让人想不透呐。」

    「所以我才到处打听啊。」

    「原来是这样啊。」我总算明白了熊的来意。

    「就是这样。」近藤神气地说。

    「那怎么样了？」

    「哦，大马路那边——从车站那边往这里，有四家都被闯空门了。好像有可疑的家伙溜进家里物色财货，留下了痕迹。不过嗳，几乎没有损失的样子。或者说，家里富有到可以摆现金的人，才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呢。也没有人会在壶里存金币。当然没有存折那种新潮玩意儿。这里的人都是把所有的财产装在钱包里，与主人形影不离。」

    我也是这样。

    什么我不是靠日薪糊口、是领月薪的，说得神气兮兮，可是领到的月薪全都收在怀里，愈接近月底，就愈来愈单薄。就算非常稀罕地过了一个月还有剩，我也不会拿去存起来。邢种意外之财少得喜孜孜地拿去外食个一次，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简而言之，就是穷。

    「全都遭小偷了吗？」

    「不是全部。因为这里不是各五户两排，总共有十栋吗？在这一排，你家是最后一个。到底了。我家是从那边数来第四间。嗳，我也不是每一户都问过，不过有一半都遭了小偷吧。所以我才担心地跑来问你。」

    「原来是这样啊……」

    我有点毛骨悚然。

    直到刚才我连半点都没有怀疑，但搞不好我在公司坐热椅子的上午，就有人擅自闯进这个家里面也说不定。

    因为丝毫不疑，所以完全没有留意，但……也有可能只是我没有发现罢了。当然，我都没发现了，所以应该是没有受害，可是还是觉得怪不舒服的。

    我站起来扫视房间里面。

    感觉……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异状啊。」

    「你仔细看过了吗？连我都在想到招猫之前，完全没有发现呢。可是真的有东西不见了。」

    「唔唔……」

    如果其他人家也受害了……近藤家遭小偷这种感觉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是事实吧。

    我首先确认门窗锁。

    从公司回来，打开玄关锁的时候，感觉并没有什么异状。门锁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我检查后发现，后门仍是从屋内锁上的。窗户也是一样。因为漏风漏得很严重，厨房的小窗被我糊死了。

    靠走廊的落地窗是插销锁，没法打开。而且这星期很冷，我也没去阳台晒衣服，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锁都好好的啊。」

    我这么说，近藤便骂我「真笨。」

    「这年头的小偷手法很高明的。这种破房子的阳春锁，他们一下子就可以弄开了。我家也没有任何异状，其他家也是一样。是用铁丝还是什么的，两三下撬开玄关锁的。」

    「两三下啊……」

    就算是这样，小偷办完事后离开房子时，会先上锁再走吗？我觉得赶快落跑比较好。

    「那样的话，家人回来一开门就知道出事啦。比起开着门锁，锁上之后再离开，比较可以拖延发现时刻啊。这叫做欲远则不怎么样、吃紧弄破碗的精神。」

    「唔唔。可是……」

    没有东西不见。

    况且我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偷。说到衣服，我只有工作眼，每一件便服都是旧衣。最体面的外套外出时都穿着出门。别说是书画古董了，我连一般家庭会有的东西都没有。

    锅釜茶壶这类的，我想偷了也没用。

    就算偷了，除非拿去给焊锅匠补一补，否则也不能用。连棉被都得重新打过。

    而这些东西都在，招猫也在。

    「没有。」

    「什么东西不见了？」

    「没有东西不见了。……或者说，自己家里的东西竟然少成这样，我自个儿都吓着了呐。」

    原来我的东西少到这种地步吗……

    我再次体认到这残酷的现实，老实说，我顿时感到无比凄凉。

    「比起穷，你的问题是出在太缺乏执著了。所以才不受女人青睐。」

    近藤随口胡说。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总之，你这里没事就好了。然后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我有不好的预感。

    近藤的商量，向来没有什么好事。

    一下是叫人买招猫，一下是叫人采访侦探，净是些没益处的怪事。而且最后的回礼竟然是一串萝卜干，教人哑口无言。

    「就是啊……」

    熊把胡须盖住的嘴巴左右拉开，露出大大的牙齿笑了。

    「不要笑啦，好恐怖。」

    「我检查了一下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我听说了。」

    「柜子里面也检查过了。」

    「这样啊。」

    ——啊啊。

    我再次瞬间理解了。

    「整理起来……非常棘手，是吗？」

    「无从下手。」近藤不知为何，满意地答道。

    近藤的家真的是一片只能说是「无从下手」的惨状。

    这么狭小的家，竟然能够塞进这么多的物品。在吃惊或目瞪口呆之前，我不由得先感到了佩服。不，到了这种地步，或许已经是一种值得尊敬的行为了。别说是立锥之地了，连身体要塞进去都有问题。甚至教人觉得呼吸困难。

    不，实际上我真的呼吸困难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

    「所以啦，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近藤把入口附近的木箱子堆起来，用脚挪开绑成一叠的杂志，空出通道后，进了自己的家。

    「嗳，进来吧。」

    「进去哪里？」

    根本进不去。

    我无可奈何，用脚尖挪开近藤的破木屐，进入脱鞋处，眺望一片惨澹的室内。

    旧报纸、旧杂志、剪贴簿、书本、揉成一团的纸、叠起来的纸、塞进大量莫名其妙物品的箱子类——木箱茶箱帽箱衣物箱、行李箱、书帙、画框、木板、陶器、壶、达磨不倒翁、小芥子人偶、纸糊火男面具、般若能乐※面具、花笠※、馒头笠※、三度笠※、蓑衣、假竹刀、假竹长枪、马鞍、木雕牛……让人看得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简直就像大地震之后的旧货市场一样。

    （※能乐是起源于日本中世纪的表演艺术之一，明治以后也称能乐，包括能及狂言。同时具有舞蹈和戏剧的要素。般若则为能乐中鬼女的角色。）

    （※上面装饰有花采的斗笠，多为节庆表演时所戴。）

    （※一种顶部圆浅的斗笠。）

    （※一种圆盘状，半覆脸的斗笠，原为江户时代的三度飞脚（每月往来江户、京都、大阪三地的信差）所戴，故名。）

    「近藤，这……是你搞出来的吗？」

    「很遗憾，就是这样。这不是小偷干的，是吾辈搞的。换句话说，连现场勘验都没办法，也无法报告受害情况。所以……」

    「嗳，是很难叫警察呐。」

    我再一次深深地叹气。

    「要整理这些，是吗？」

    「能不整理吗？我马上就得画《箱车的怪人》的后续草稿了。不画就等着饿肚子了。」

    近藤果敢地朝破铜烂铁堆中踏进一步。

    「自己搞成这样，还敢说什么饿肚子。你仔细想想，万一真有小偷从这里面偷东西，那个小偷也得先把房间搞成这种状态吧？难道他又把这些恢复成原状再离开吗？哪有这种可能？你离开家的时间有多久？」

    「大概两小时。」

    「哦？两小时啊。溜进来花上一小时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出来，然后一小时之内完全恢复原状。如果这是真的，你去把那个小偷找出来，出钱请他整理吧。那家伙是收纳的天才。

    近藤在杂志上头坐下，说：

    「别挖苦人啦。我知道啦。我说你啊，喏，仔细看看，铺在那里的东西边边有点卷起来，对吧？」

    近藤说铺在那里的东西，但是那里没有地毯也没有地板更没有榻榻米。

    「我感觉好像有人打开柜子的痕迹，所以我有点介意，检查了一下……结果检查到一半，就一头栽进里面了。没办法的事嘛。把它当成兼大扫除就是了嘛。我不会亏待你的。」

    总觉得已经被狠狠亏待一顿了。

    我用表情表现出内心的厌烦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侵入魔窟。

    因为我想这总比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要好上一点。想是这么想……

    可是一点都不好。

    「这搞什么啦？到底要怎么办？」

    动弹不得。

    这世上是有让人不知该从何着手的状况的。但这种情况，不管从哪里着手，都不能怎么样。

    因为动弹不得，只能从手边的东西开始处理，可是我只能把右边的东西挪往左边，但想要移动过去的位置，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丢一丢吧。」我说。

    把东西从前面的依序搬到屋外，叫收破烂的来收一收，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近藤抬起不知道是什么的木箱，「啊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叫你丢一丢啦。」

    「丢、丢什么？」

    「这些全部！」我站起来。或者说，我先前也没坐下，是半蹲状态。

    我再一次说「丢一丢吧。」近藤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然后做出莫名其妙的反应

    「你还好吗？」

    「什、什么还好，当然不好了。我自出生以来，从来没看过乱成这样的情景。乱成这样，对心脏太不好了。胆小一点的人早吓死了。」

    「我不要紧。」

    「近藤，你的心脏又不是人类的心脏，你里头装的是熊的心脏。所以才会长得那么像熊。绝对是的。」

    「唔，我的确强壮。可是我强壮的内脏，跟你那丢一丢的偏激言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可是丢一丢吧。」

    「喂，本岛，你仔细想想看，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笨蛋会只因为家里很乱，就把财产给扔掉的？吃完饭后，你会把餐具全丢了吗？啊？你会把收进来的衣物全丢掉吗？普通人啊，是把餐具洗好收进餐具柜里，把衣服洗好折起来收进衣柜里。这才叫普通。」

    「我说近藤啊，我竟不晓得原来你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啊，是不会洗垃圾、折破布、收灰尘的。」

    「啊？」

    「还啊？你少像那样装普通了，我才不想听你教训什么叫普通。这房间里的东西啊，不是餐具，是餐具上的污垢，不是衣服，是衣服跑出来的线头。不是财产，是废物。你想一下好吗？」

    「你动不动就装普通。」近藤说，鼓起腮帮子来，「本岛，你最好抛弃那种自己才是普通人代表的想法。你这人也够怪的了。我或许是奇怪，跟普通人不一样，可是也绝对算不上非凡。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普通。那是幻想。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一般大众这种东西。」

    「是这样没错啦……」

    「就是这样啊。我的确是奇怪，但我是戴着奇怪的面具在生活。跟你像那样戴着普通人代表的面具没什么不同。这里的杂物啊，在你看来或许是垃圾，但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东西。不需要的东西……」

    一样都没有……！近藤宣言。

    我……唔，是理解了，虽然一样是无法释然。

    2

    难以释然的事情，不管解释得再怎么透澈，好像还是教人难以释然。

    「那么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今川雅澄用一种有些混乱、略为黏稠、水气过多的口气问我。

    这里是位于青山的古董店——老板今川本人说是旧货店——待古庵的会客区。

    店里有柜子、长衣箱、佛像、香炉以及花瓶茶碗等类，非常整齐、却又以不可思议的间隔排列着。墙上有书画、佛赞、扁额等类，一样以微妙的间隔挂着。

    看在我这种门外汉的眼里，感觉摆得再紧密一点或宽阔一点，好像看起来会比较舒服一些。

    要是把东西的间隔再缩小一些，就算不到加倍，至少还可以再摆上多三成的商品吧。

    如果不考虑效率，想要好好地展示每一样商品，就应该反过来减少两成左右的商品数目，宽敞地陈列，比较能够达到展示的效果。

    不过在古董的世界，或许是不讲究效率、效果这些事的。

    也有可能这个景象反映出老板本身不干不脆的立场。

    旧货店的话，应该更杂乱，茶道具店的话，会装饰得更华美。

    经手的商品都颇为高级，但或许是老板大肆公言自己是杂货商的心态，营造出这种不上不下的印象。

    这里是那家店内略高一段的客厅上面。

    里头摆着药柜和阶段柜※。

    （※江户到明治初期一种阶梯状的抽屉橱柜，兼具阶梯与橱柜两种功能。）

    我跪坐在这个空间，向今川递出一个附有奇妙箱书※的桐箱。

    （※收藏书画古董的箱子上，记载品名、作者、来历等资讯的文字。）

    那是个布满灰尘的扁平桐箱。

    今川用一种感觉有点像动物的奇妙动作前屈，睁着栗子般的眼睛观察着。

    接着今川说，「我不太明白。」

    「你看不出来吗？」

    「不是的……」

    今川抬头。这么说虽然过意不去，不过他的长相真够怪的。

    今川不是长得丑。除了嘴巴有些闭不紧和几乎没有下巴这两点之外，应该算是颇具男子气慨吧。他的眉毛又浓又英挺，每一个部位都出色到过头，各别来看，是无可挑剔。但是相对于台座的脸部面积，每一个部位尺寸都太大了些，就像店里的商品陈列方式一样，教人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唔，怎么说，没有脉络。」今川这么说。

    「哦……」

    我搔了搔头。

    的确，刚才的那番谈话，完全是闲话家常，一点都没有发挥告知来意的功能。也无法说明为什么眼前的桐箱会在这里。

    「……我好像很不会说明。对不起。」

    「没关系的。一般都是这样的。」今川客气地请我吃茶点，「最近都没有客人。来买东西的客人少了，也几乎没人来卖东西。所以我很闲的。」

    看来每个地方都不景气。

    「其实……」

    我东想西想，最后放弃简单扼要地要约，拉拉杂杂地继续说下去。

    整理近藤房间的作业一直持续到深夜。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所以令人吃惊的是，它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历时八小时以上的浩大工程。

    近藤说他花了两个小时把东西弄出来，所以收拾等于是花了四倍的时间。而且还不可能全部照原样收纳回去。作业进行到三分之一的阶段，我就已经看出不可能把全部的东西恢复原状，再次向熊一般的朋友建议挑选之后处理掉一些。

    近藤大为踌躇。

    一直以为是无用的碍事长物，狠下心来丢掉的瞬间，结果又需要它了——这种事的确是有。可是相反地，一直觉得迟早用得上、迟早会需要的东西，就这样连一次也没有派上用场就结束一生的状况也不少。

    所以，

    与其摆在那里暴殄天物，即使它是天物，还是丢弃的好——我这么说。

    再说，近藤的杂物今后应该也会增加，应该会无限地增加。

    而近藤搬到大房子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我不说没可能，但除非以相当长期的展望来看，那种可能性甚至不在视野当中。

    那么不管近藤再怎么努力，这样的生活迟早会面临破灭。文化住宅的橱柜不是收纳能力无穷尽的魔法之壶。

    我告诉他，不想死的话就扔了吧。

    于是，近藤苦吟的时间开始了。

    事实上，收拾的确相当费工夫，但选择取舍的纠葛与浪费在犹豫的时间，才是我们长达八小时以上的苦斗的本质。

    「想要横下心来，真的非常困难。」今川说，「执著或眷恋并非合理的感情。如果能依着有没有用、派不派得上用场这样的道理来收拾，一开始根本就不会摆在家里了。」

    「哦……」

    是这样的吗？

    像我，就是不喜欢冒出这种没道理的羁绊，总是在生情之前就先把东西给丢了。

    我就会去想，不管是东西还是人，相处的时间或许是愈短愈好。

    「是这样吗？」我问。

    「如果一切都能用道理去切割清楚，像我做的这行生意，根本就不会成立了。」今川答道，耐人寻味地笑了，「比起这里的旧东西，新的东西更要便宜、牢固、方便；然而这里的东西却更要昂贵。如果比新品便宜许多，或是至少和新品出售时的价格相同，那还可以理解，然而定价却远远高出许多。那么可以说，多余的部分正是它的价值所在。所以花钱在多余的事物上，与浪费是不同的。可以说多余的部分就是文化，如此罢了。」

    感觉真的只是如此罢了。我不是很懂今川说的内容，不过近藤所拘泥的，真的全是些多余之物。

    「他真的是一一端详呢，仔仔细细地查看。那与其说是执著于一样东西，还是在可惜一样东西，更像是在回想起自己拘泥于那东西的什么地方。」

    「他忘记了吗？」

    「唔，数量多成那样，没办法每一样都记得吧。事实上同样的东西就有好几个。像是觉得可以当成资料而买来的大正时代的风俗杂志，竟然总共有三套。他大发豪语说什么没有一样东西是不需要的，实际上却是忘记了。连自己买过、家里就有都忘记了。接下来呢，他细细地寻思上半天，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几经深思苦恼之后，能丢的东西丢掉，能卖的东西卖掉。」

    「原来如此。」

    「嗳，其实也用不着烦恼，能卖的东西几乎没有嘛。近藤他为了卖掉那总共买了三套的杂志、还有怀着断肠的心情决定割舍的书本，现在去了神田的神保町。然后呢……」

    接下来才是正题。

    「在那堆杂物的洪水之中，近藤再三思量、再四忖度，却有几样东西怎么样就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忘了在哪里买的，还是谁送的吗？」

    「不，不是那样的。那些事情，我洒脱的朋友根本不会记得。怎么弄到手的，如今几乎都已经不复记忆了。不管是买来的、收到的、捡到的，只要进了他手里，全都是一样的。然后呢，他说想不起来的，是东西的用途……还是说……」

    「不明白物品与自己的关系？」

    「说的没错。」

    今川这个人乍看之下似乎迟钝，其实拥有非常优秀的直觉。不管是推测还是对一件事的形容、说明，都非常地切中要点。

    「近藤他呢，就像《劝进帐》※中的弁庆那样，拿着手中的杂物凝视个不住。然后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卯足了劲思考，结果有几样东西，怎么样都想不出与他过去的工作和兴趣有什么关联。可是嗳，也不是完全无关。感觉很微妙呢。在我看来，每一样东西都一样，例如三度笠和蓑衣，还有匕首，这……」

    （※《劝进帐》为歌舞位戏码之一，描述平安朝武将源义经一行人逃往奥州时，在加贺国安宅关被拦下，义经一行人假扮为山伏（修验道僧侣），对关守说他们正在化缘（劝进）途中，关守便要义经的部下弁庆读劝进帐（化缘簿）来听听，于是弁庆随手拿起一份卷轴，伪装成劝进帐朗声念诵。）

    「是真的匕首吗？」今川瞪大眼睛。

    「不是真的。他说是巡回艺人送给他的。他在做看板画工的时候，在西伊豆认识了因战争而离散的演艺团团长，是那个人送的。近藤说他就是看着那把匕首画了戏剧小屋的招睥什么的。这个明白。可是呢，长枪就不懂「，

    「长、长枪？」

    「当然是赝品。我以为是那个时候团长一起送他的，可是近藤却说不是。他说这种战国时代似的长枪，巡回表演才用不上。或许是这样吧，可是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吧？」

    「那也说不定吧。」今川说，「如果家里有来历不明的长枪，一般人会觉得毛毛的。」

    「哦……唔，或许是吧。」

    如果家里只凭空冒出来那么一把长枪，的确是会觉得不太舒服。可是在那片浑沌之中，不管是有长枪还是有钢叉，甚至睡着一匹马，都不会显得多不自然。

    可是在近藤心中，这些大概有着明确的不同。就我看来，不管是长枪还是匕首都是一样的。我觉得有匕首的家里就算有长枪也不值得惊讶，但这部分似乎有待商榷。

    「长枪的来历是解决了。」我说，「嗳，那把长枪呢，是某个地方举行了武者扮装队伍的祭典什么的，近藤跑去打零工担任杂兵，那个时候拿到了一柄长枪……虽然是工作上用到的，可是自己扮演了那个角色，跟拿来当画图资料，状况又不一样吧？所以他才会不记得。然后长枪是解决了，却还有几样东西解决不了。」

    我记得大概有四五样。

    那么庞大的数量中，居然只有四五样来历不明，我觉得相当了不起了，但近藤好像难以释怀。

    来历不明的东西有些什么，当然我不是全部记得，不过像是唐伞上长了手跟头的纸糊玩具、明治时代的地方报纸剪报、还有相当古老的缺角手镜等等，似乎让近藤大为烦恼。

    「虽然不是能卖的东西，但也不占空间，结果他决定不要丢掉，留下来想，此时……」

    没错，就在此时。

    「这个东西……成了问题。」

    我向今川递出桐箱。

    今川再次以动物般的动作把脸凑近桐箱。

    「这也是……来历不明的杂物之一吗？」

    「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说明得这么拐弯抹角的，真是非常不好意思……不过近藤说他怎么样就是想不起这样东西。这好像是老东西，或许还是什么值钱货。所以我代替去旧书店的近藤，来拜访今川先生。」

    「我拜见一下。」

    今川伸手，我却制止了：

    「请等一下。」

    今川厚厚的嘴唇松垮下来：

    「等一下？」

    「嗯，可以请你先等一下吗？」

    「等是没关系……但是不打开箱子，我没有办法鉴定。虽然就算打开箱子，我也不确定是否鉴定得出来。」

    「呃……我呢，是电气工程公司的制图工，说这种迷信般的话好像也不太对……可是……」

    我指示桐箱的盖子接合处。

    「哦？」

    今川把鼻子凑了上去，就像在嗅味道似的。

    「上了……封印，是吗？」

    「就是啊。」

    桐箱与盖子的接合处，用和纸在四个地方上了封条。

    凡事都神经大条的近藤为了看里面，一下子就把封印给撕破了，可是……

    「我实在……非常在意。请看看那些封条纸。上面用朱墨写着『封』字对吧？一般会那样写吗？我完全没有这类知识，所以问这种问题或许很丢脸，可是把东西收进这类桐箱的时候，都会像税务署查封东西一样封住吗？」

    「不。」今川以珍兽般的动作歪起脖子说，「这……非常郑重其事。」

    「就是吧？」

    「感觉叫人不可以打开。」

    「就是吧？嗳，近藤那个人，外表像个豪杰——只有外表是啦——所以人非常粗鲁。而且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就这样随随便便给打开了……」

    「原来如此。」

    今川朝盖子伸手。

    我再次制止他：

    「请、请等一下。」

    「还要等吗？」

    「我知道我的说明很让人不耐烦，可是请你再听我说一会儿。然后呢，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用紫色的布包着一个东西。可是布上面……唔，这打开看就知道了……」

    「这样啊。」

    「等一下！」

    我按住箱子。不是今川太没耐性。我非常明白，莫名其妙的是我的态度。

    今川露出鲤鱼旗※般的表情看我。

    （※日本风俗在五月五日儿童节会悬挂上大鲤鱼旗，鲤鱼旗眼睛浑圆，嘴巴张开。）

    「是值得那么惊讶的东西吗？」

    「不是的。我不是在卖关子，所以先说出谜底好了，里面装的是面具。布里面包的，是一个古老的面具。」

    「面具……是吗？」

    「是的。我不晓得那是什么面具……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面具有哪些种类。可是问题是呢，紫色的包袱巾上，摆了一张符。」

    「符？」

    「那叫什么呢？神社会发的那种……」

    「护符……是吗？」

    「就是护符。」我忍不住模仿起今川的语调。一不小心被影响了，「啊，呃，护符是用来驱魔避邪，用在这些地方的，对吧？平常会放那种东西吗？还是它也有除虫这类的效果？」

    「这个嘛……」今川把头歪向另一边，「……我是听过封虫的护符，但从来没听说过只要摆进护符，就有防虫效果这样的事。那张符上面写了些什么？」

    「我读不出来。」我毅然决然地答道。

    真的完完全全读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是字太乱了，而是那些字之稀奇古怪，教人怀疑这世上真的有那样的汉字吗？上头还盖了朱印，无法判读。

    「连写在箱盖上的文字我都读不出来了嘛。那些字好像是草书，可是太流丽了……」

    「拜见。啊啊，我不打开。」

    今川拿起箱子，细细端详。

    「上面写着……祸。」

    「祸、祸？」

    「嗯，我孤陋寡闻，并不清楚，不过这大概是叫做祸的面具。旁边写的是……何……何人皆不许开启。」

    果然。

    我就这么感觉。

    「不太妙呢。」

    「这还不一定。上面……还有别的。此面使持者蒙灾祸，佩者失其命，封印切不可除。」

    「啊啊……」

    真是太糟糕了。

    我和近藤都是日本人，箱子上也写着日语，然而我们却看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

    「上、上面写得好可怕呢。」

    「满可怕的。」今川淡淡地说。

    「可……可是我们，随、随便把它打开了耶。然后……近藤他当场就把面具戴上去了。

    「戴上去了？」

    「戴上去了。紧紧地戴上去了。啪地一声戴上去了。连半点犹豫或羞耻都没有地戴上去了。」

    「戴面具没什么好羞耻的。话虽如此，一打开箱子就立刻戴上去的人也真罕见。」

    罕见……或许吧。

    「他大概是想要回想起来才戴上去的。刚才的长枪也是，近藤像这样拿在手上，才想起它是怎么来的。然而这个面具就算戴上去，近藤也想不起来。他说他没见过也没听过更没闻过这种面具。还说当然没啃过，然后把它摆回箱子里了。放回去之后，他注意到箱上有封印什么的，然后我们……渐渐怕了起来。」

    「哦？」今川抚摸着自己不见踪影的下巴。

    「我先前会一再制止今川先生，也是心想万一是写着那类事情就糟了——啊，我不是迷信，只是不敢保证今川先生不是个讲运势的人，万一是的话……」

    「我不在乎的。」今川面无表情地说。

    今川这个人不是个坏人，毋宁是个好人，可是实在是难以捉摸。从他的表情和动作，很难看出喜怒哀乐。

    「可是今川先生，这果然是诅咒的面具、作祟的面具这类……邪恶的物品吗？」

    「这大概不偏不倚，就是个诅咒面具。」

    「不偏不倚？」

    「没法子用其他方式形容了。除了诅咒面具，没别的称呼了。」

    「没、没别的称呼了吗？」

    今川发出一种不晓得是低吼还是哼歌的古怪声音。

    「诅咒的话，与其说是我的范畴，更接近京极堂先生管辖的领域。」

    京极堂——中禅寺秋彦长于这类知识。

    被所有朋友称为书痴的他，拥有庞大的古今东西不知道也无所谓的无谓知识，而他的本业是神主，副业是驱魔师，所以对咒术的造诣极深，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凳看看里头的东西才行。」

    今川一下子就打开了盖子。

    我吓了一大跳。不，我毋宁是瞠目结舌。明明才说那是不折不扣的诅咒之物，言犹在耳，居然就打开了警告不许打开的盖子……老实说，教人难以理解。他真的是个难以捉摸想法的人。今川捏起里头装的——或说是被我照原样摆回去的那张护符，仔细观察。

    「这……我完全看不出是道教还是阴阳道的护符，所以不清楚。看来去请教京极堂先生比较好。」

    「呃，今川先生……那是诅咒的……」

    「这块布非常高级。可是时代…并不怎么古老……」

    「没关系吗？」我问。

    「没关系？……这话意思是……？」

    「就是说，你刚才不是才说那是诅咒的面具吗？上面不是写说光是拿着就惨了，戴上去就死了，绝对不许打开吗？」

    「上面是这么写。」

    「那……」

    「只是这么写而已。」

    「啥？」

    「如此罢了。」今川说，「的确，这是个诅咒面具。可是大概不会怎么样。看来是不必担心它上面抹了毒药或是装了刀子，所以没事的。」

    唔……近藤曾经戴过，感觉不像有那类古怪的机关。那个熊人还活蹦乱跳的。

    不过我想并不是这种问题。

    「今川先生不相信诅咒吗？」

    「我相信。」

    当场回答。

    「你相信？」

    「我相信，诅咒是很可怕的。万一被京极堂先生诅咒，会吓到性命缩短好几年。」

    「那么为什么……」

    「哦，」今川说，用手抹了抹嘴角，「的确，这个箱子里面似乎装着咒物。既然箱书上这么写着，这一点是错不了的。我想不管里面装了什么，箱子上写下这里面的东西遭到诅咒的时候，诅咒就成立了。」

    「是这样的吗……？」

    这种事是谁说谁赢、谁写谁赢的吗？

    如果诅咒这样就可以成立，那我觉得下诅咒很简单。

    「……没有神秘的力量之类的吗？」

    我并不是那种深信神秘事迹或怪异事物——例如迷信幽灵妖怪之类——的人。至少我自己这么感觉。

    可是我一定也没有足够的知识、胆量和觉悟，可以毅然决然地去否定那一切。

    例如说，我模糊地感觉不可能有什么幽灵、应该没有幽灵，可是这是做为一个明事理的成人、或活在科学时代的现代人，非常模糊地这么感觉而已，我一样觉得走夜路满恐怖的，心中某处总是怀着一丝会不会出现什么鬼怪的疑念。

    因为这样，如果问我相不相信诅咒或作祟，我会回答不相信，但若问我怕不怕……

    我还是怕。

    这么说来，前些日子中禅寺也说通灵什么的全是骗人的。

    我觉得通灵感应与诅咒、作崇有几分不同，但遗憾的是，我不觉得我明白中禅寺那段发言的真意，但当时我认为既然神主兼驱魔师的中禅寺都亲口这么断定了，或许唔，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想是这么想……

    但我依然无法释然。

    我表面上也是宣称我不信乱力乱神，所以听到有人说那都是假的，应该可以毫无疑问地同意「没错，就是如此」才对。然而我却无法释然，可见我并非打从心底这么认为吧。

    结果我只是戴着应当不相信通灵及诅咒的现代人这样的面具，其实面具底下的素颜，却是惊骇得颤抖不已。

    不过那种恐惧，或许也是反映出渴望邢类超越人智的力量存在的心理吧。

    所以今川刚才的说明，让我感觉到强烈的失落。

    「那，呃，怎么说，诅咒并不是神秘的力量作用，而是怎么说……」

    是什么呢？

    如果就像今川说的那样，光是写下来，诅咒就成立了，究竟是什么东西怎样成立了？仔细想想，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怎么了。没有相不相信可言。

    一点都不神秘。

    今川想了一下，说：

    「我觉得这才叫神秘。」

    「只是写下来……就神秘吗？呃，怨念还是灾厄那类……」

    「我想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

    「至于为什么，假设有人怀着怨恨过世，而他的负面情感——遗恨，凝聚在这个面具上……唔，这样是无妨，不过那样的话，本岛先生和我就完全没道理遭到作祟或诅咒了，就是这么回事。」

    「道理？」

    「嗯，我不认识那个过世的人，也没道理听他倾吐銮百。就那个人来说，就算你或我不幸，他应该也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再说他人都已经死了。」

    唔，是这样没错吧。

    「那……你说的诅咒是……？」

    「也就是说，与那些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例如光是这个盖子上写着咒，至少本岛先生和你的朋友近藤先生……就遭到诅咒了。」

    「咦咦！」

    我从榻榻米上跳起两寸高。

    「我、我们被诅咒了吗？」

    我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没错。」

    「什么没错，今川先生……」

    才刚跟人家说没有那种东西，言犹在耳，就说我被诅咒，哪有这样的？到底是哪边？

    「今、今川先生，你刚才不是才说没有诅咒……」

    「是的。因为本岛先生是刚才知道了这箱子上写了什么，才会觉得恐怖，不是吗？」

    「是、是觉得恐怖啊。」

    「那么，如果上面写着打开这个盖子，会发生好玩的事……你应该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哦哦……」

    应该是不会怕吧。

    或许反而会觉得开心。

    「这叫做祝。」今川说，「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在这个箱子上写下这段文字的人，应该料想不到竟然会被任职于电气工程公司的男性及他的朋友连环画画家看见吧？」

    「唔……」

    应该吧。我们无法解读，但感到不安。能够写下这种流丽且无法判读的毛笔字的人——完全是我的臆测——应该是江户时代左右的人。至少不会是现代人。

    「……而且应该是以前的人写的吧。不管怎么样，写的人都应该无法预料到这样的状况。就连拥有这个箱子的近藤都不记得它了，应该没有关联才对。」

    「可是，」今川说，「可是恐惧心萌生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写下这段文字的人，与你我没有任何关联。我们完全没有受诅咒的道理。然而这段箱书和箱子的外貌，不仅使两位胆寒，甚至促成了使你将它带到我这里来的行动。换言之……不就可以说，你是被这个箱子给操纵了吗？」

    「这……就是诅咒？」

    「我是这么想的。不使用物理力量，即使相隔一段距离，甚至相隔一段时间，也能够影响到第三者的事物，我认为就叫做咒或祝。」

    「哦，原来如此。」

    隐约懂了。

    直截了当地说，诅咒就是带来负面结果的情报操作吗？

    这么一说，似乎给人一种枯燥无味的印象，但如此单纯的构造之中，却密封着无法厘清的情绪或难以排遣的心情等等难说是单纯的复杂怪奇之物，这就是神秘之所以神秘的地方吧。

    就像令川说的，我和近藤都掉进了上古时代的什么人设下的情报操作陷阱了。可是，

    那么就像今川说的，如此罢了吧。

    「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吗？」

    「这就不清楚了。两位如何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会有事。我对这个箱子和箱中的东西有兴趣，却没有任何心结。」

    今川说着，把手中的紫色布包摆到榻榻米上，打开来。

    「哎呀……」

    接着今川……倒吞了一口气。

    我反而是被今川的反应吓了一跳。

    的确，那是个奇异的面具。

    材质……基本上是木材。上面有可能原本施有某些装饰，但那些表面上的装饰全在漫长的历史中风化了。简而言之，那是个粗糙不平、泛黑的、日常用品般的面具。

    「这……相当古老。」

    「很古老吗？」

    今川翻过面具。

    「遗憾的是，似乎没有注明作者或年代。可是这个……啊，不，该怎么说，如果我的鉴定眼光准确，并且有方法能够证明我的推测……我想这……有可能成为日本的财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这东西很古老吗？」

    令川把面具朝下放置，吸了吸鼻涕答道：

    「很古老。」

    接着今川又以动物般的动作歪起头来，以短指抚摸着自己平滑的下巴说着，「不，还是不是？」

    我问什么不是。

    今川好像自问自答起来了。

    我毫无知识，所以无从猜想起。

    「它不古老吗？」

    我这么追问，今川把粗浓的眉毛弯成拱型，不太有把握地说

    「说到面具……本岛先生会想到什么？」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还被反问了。这样根本颠倒了。可是就算今川问我，我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说到面具，我只想得到面具。我是个非常不会跳跃的人。

    「说到面具，就是面具。」我这么答。

    「哦……怎样的面具？」

    「怎样的……火男面具、阿龟面具、阿多福面具※吧。」

    （※阿龟面具和阿多福面具都是丑女面具，表情滑稽。）

    「哦。」

    都是夜市里会卖的纸糊面具。

    「然后还有天狗面具、鬼面具吧。」

    「像这样的吗？」今川说，把摆在背后的茶箱般的东西拖到前面，伸手进去。

    里面传来窸窣声响。

    今川取出一个涂得红红的、像是面具的东西。

    是熟悉的纸糊鬼面具。不，我看过鬼面具的次数不多，不到可以说是熟悉的地步，不过那是个很一般的鬼面具，符合我不带先人为主观、普通想到时会第一个浮现在脑中的平凡无奇鬼面具。

    「这儿连这种东西都卖吗？」

    「只是碰巧。」今川答道，把鬼面具收回箱子里，「你只……想得到这些吗？」

    「哦，其他的话……喏，还有同样是长得像鬼的，那是叫般若面具吗？还有那叫什么呢，是女人的脸，圆圆的……不，也不算圆，没有凹凸的面具。」

    是常见的面具。不晓得叫什么。

    「能乐的小面※是吗？」

    （※能面的一种，最小巧的年轻女性面具。）

    「就是那个。」

    大概是吧。

    我能想到的，大概就这些了。

    「不是神乐面，就是能面呢。」今川说，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能面。能面……是那个能乐里头使用的面具吧？我是没有看过能乐啦。啊，这么说来，我记得也有这种的呢。」

    我记得是伯父家摆饰的。

    是个满脸皱纹、长着白髯的老人面具。

    眼前的诅咒面具没有胡须，而且粗糙朴拙，如果就这样将它弄得再洗练一些，或许和伯父家客厅挂的那个面具颇为相似。不，一模一样。

    「那种老爷爷的脸的面具……呃，是叫翁面吗？」

    「你是说尉吗？」今川答道，「能面一般大分为老人的尉，然后是男面、女面，以及鬼面四大类。不过这种分类并不严谨，也有分为尉与翁的，除了鬼以外，也有神佛和动物，有时候也不叫做鬼面。如果是狂言面，就还有猿、狐、鸢、福神，以及动植物精灵的啸吹及贤德等滑稽的面具，但狂言与能乐相比，需要面具的戏码较少，所以论数量的话，能面压倒性地多。」

    「哦……」

    我跟能乐与狂言都没有关系，甚至无法区别它们有什么不同。

    「那么……这个是那个尉？还是翁吗？」

    「不清楚呢。」今川把头歪得更深，惯重地细细检查面具，「嘴巴的部分好像没有打开……我想应该不是尉面，可是感觉……」

    语气含糊不清。这么说来，我记得伯父家的面具嘴巴是打开的，还绑着绳子。

    「它的时代……」今川翻过面具。

    「时代怎么了？」

    「感觉很古老。」令川说，「这个面具材质似乎不是桐。感觉更柔软，像是山毛榉。而且这种古色……涂料剥落的程度，还有粗涩的感觉……」

    「很旧吗？」

    「不。」

    今川不知为何露出高兴的样子。不，当然只是我看起来如此，我觉得今川不可能壅局兴。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该感到高兴的状况。这个人很难用外表去理解。

    「我觉得……相当古老。如果我的直觉正确……这是室町以前——不，平安初期——不不不，我想是没这个可能，唔唔……」

    今川说着「没那种事，这不可能。」手掌按在脸颊上。

    「哦……这面具很旧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哦，就是……」

    脸颊松垮下来，看起来还是像在高兴。

    「只是我这么相信而已。」古物商说。

    「相信？」

    「是的。是我这么相信。」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以为古物商做生意，经手的物品是愈古老愈好。或许有些东西也不是古老就好，而且也得看物品本身的好坏，但不管怎么样，愈古老的东西，一定能定出愈高的价格。别看我这样，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我也曾经经验过古物商生活的。虽然正确地说，是假冒古物商才对。

    即使如此，那个时候我还是听了不少高级茶道具店那贪得无厌的老板的古董经，也看了相当多的古董。

    所以我也不是不了解今川想要把它鉴定得古老一些的心情。再怎么说，在这个世界里，光是时代古老，同样一个东西，价值就可以翻上数十、数百倍。如果灌太多水会变成诈欺，但就心情上来看，还是会想把它估得古老一些吧。

    事实上，听说也有一些恶质业者，会把顶多大正时代的东西，伪称是室町时代的古物来卖，再说就算不是蓄意骗人，也会有鉴定错误的时候。有些东西就连堂堂大学教授也鉴定不出来。

    可是表情奇妙的古物商还是一样一脸珍妙地说，「不是那样的。」

    「不是吗？能面也是愈古老愈有价值吧？比起明治，江户的更贵，比起江户，平安的更……」

    「不不不。」今川摇手，「没有那种能面。」

    「因为没有所以才珍贵吧？」

    「你这样的观念是错的。珍贵指的是数量稀少，并非不存在。这种情况是不存在，所以不是珍贵，还是只能说不存在。」

    「不存在？完全没有？」

    「没有。」今川反复道，「的确，民间的古面具中也有许多古老的面具。像地方寺社，也还保留有不少室町时代的面具。可是没有比室町时代更早的面具了，而且能面再怎么努力寻找，也只能追溯到室町时代。」

    「是这样的吗？」

    「是的。因为观阿弥※与世阿弥※确立猿乐能※，是从南北朝到室町时代的事。」

    （※观阿弥（一三三三～一三八四），南北朝时代的能乐演员及作者。被视为猿乐的始祖。）

    （※世阿弥（一三六三～一四四三），室町前期的能乐演员及作者，为观阿弥之子，与父亲共同确立能乐，并提高了能乐的艺术性。）

    （※猿乐是流行于平蛋时代到室町时代的日本演艺，观阿弥与世阿弥集猿乐之大成，确立其形式，即为现今所称之能乐。）

    「咦？那这之前就不可能有了？」

    「对。过去也有猿乐、田乐等使用面具的表演艺术，但它们的面具形式很古老。和现在的能面样式仍然有些不同。」

    「哦……」

    难道这个面具……是比能乐的历史更古老的能面吗？我这么问，今川歪起厚唇说：

    「这怎么说都太矛盾了。」

    唔，或许吧。

    「如果是一般的鉴定家……或者说，只要是对能乐稍有认识的人，绝对会把它鉴定为室町以后的物品。所以这不是我鉴定错误，就是……是啊，我想这有可能是偶然的产物。」

    我不仅这话的意思。

    「我不明白你说的偶然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

    「不明白。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面具没有那么古老的话，那……」

    「并没有什么问题，就只是个老面具。」

    「可是如果今川先生的眼光正确……」

    「问题就大了。那种情况……我想应该推测为碰巧有这样一个面具才妥当。」

    「我就是不懂你说的碰巧。」我说。「如果不是碰巧，会有什么麻烦吗？」

    「很麻烦。样式是透过模仿逐步确立的。换句话说，老的才是原型。」

    「哦……」

    「能乐的原型，就像我刚才说的，是猿乐。可是这个面具尽管肖似能面，却与猿乐面不相似。」

    「能面与猿乐面不像吗？」

    「说像也是像，猿乐的面具现在也叫做能面。」

    「那……」

    都很像。

    「问题是相似的方式。」今川说。

    相似的方式，这说法还真怪。

    「意思是虽然相似，却不相似吗？如果相似的话，那就很像了吧？我实在听不太懂呢。是我太笨吗？唔，我是不特别聪明啦……」

    「例如说……请想像一下白猪和山猪。」

    这还真是个符合今川面相的古怪譬喻。

    「白猪与山猪很相似。很相似，对吧？」

    「嗯。唔，应该算相似吧。我没仔细看过真正的山猪……不过山猪长得就像花牌上面的图案吧？那就相似了。而且我记得白猪是山猪家畜化、经过品种改良而成的猪吧？」

    「正确的关系我就不清楚了，我也觉得邢似乎是俗说。可是我想山猪与白猪是有类缘关系的动物。所以假设就像本岛先生说的，驯养过后的山猪就是白猪好了……所以大家都认为山猪与白猪相似，白猪是家畜化的山猪——就先这么想吧。」

    「好，我这么想了。」

    不，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这表示山猪比白猪更古老。」

    「那样的话，当然是山猪比较古老吧。」

    「然而，如果此时突然发现了野生的白猪会如何？」

    「什么？」

    「野白猪。」

    「呃，野白猪是指家畜的白猪野生化变成的猪吗？还是与白猪不同，是从以前就存在的猪？」

    「请把它当成也有可能是从以前就存在的吧。当然，就像白猪与山猪相似，野白猪也与山猪相似。可是比起山猪，野白猪更肖似白猪。」

    「哦，这就是你说的相似的方式不同吗？」

    「是的。这样一来，白猪就有可能不是山猪经过家畜化和品种改良而成的，而是改良肖似山猪的野白猪而成的——或者说，白猪有可能本来就是白猪。」

    原来如此，我依稀了解了。

    「那……如果是时代鉴定错误的话，要怎么理解才好？」

    「那样的话。就是野生的白猪其实是家畜化的山猪变成白猪后再度野生化而成的。这种情况，山猪演化成白猪这样的既定说法或者俗说，并不会被颠覆。」

    会是这样啊。

    「那么你说的偶然是……」

    「跟山猪或自猪都毫无关系，古时候自然界就偶然有一种非常肖似白猪的动物。」

    「咦？本来就有一种跟家畜化的山猪一模一样的完全不同的动物……？」

    这样还能叫偶然吗？

    今川伸缩着看不见的下巴点点头：

    「那样的话，相似只是偶然，既然是偶然，既定说法就不会被推翻。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吗？」

    我更进一步了解今川这个人的想法了。

    这个人……简面言之，是因为自己的发想突兀得有可能推翻既定说法，因此感到犹豫、变得如履薄冰了吧。而他想要相信它是古老物品的心情，不是来自于可以提高物品价值、卖出更高价这类卑俗的动机，而是源自于想要颠覆既定说法的诱惑这种有点高尚的心理。

    「本来就有肖似家畜白猪的野生白猪，这样的可能性大吗？」我问。

    看起来淡泊无欲的古董商说，「问题就在这里。」用手指抚摸着平梳到后脑杓的头发。

    「民间的古面具，就像我方才说的，也有许多年代久远的物品，形状和技法是包罗万象，也有许多并未样式化。可以说是个性独具，或是富有地方特色，也有很多面具的形状教人完全意想不到。」

    「也就是乱七八糟吗？」

    「不是乱七八糟，但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那么也有可能相似了嘛。」

    「没错。」令川说。

    他的表情完全没变。如此无法从外表推测内在的人，也实在难得吧。

    「所以，」古物商接着说，「论可能性的话，是十足有偶然相似的可能性。有可能是有可能，但即使如此，这些样式回异的民间古面具，细细观察，还是有许多地方延续着早先的面具。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是有一定的系统的。」

    「你说的早先的面具，是指猿乐的面具吗？」

    「不是的。」

    今川扫视了店内一圈，说：

    「很遗憾，没有刚好的样本给你看。使用面具的表演艺术，不只有能乐和它的前身猿乐。面具从更早以前就有了。佛事中使用的行道面等等，也从奈良时代开始就有，舞乐中用的舞乐面，则是在平安时代成立的。狭义的伎乐中使用的伎乐面，也比能面更要古老。舞乐的安摩曲等使用的纸制杂面，还有与伎乐面相通的麻布制的布作面等等，我想起源一定也很古老。这些面具都是彼此影响，在漫长的历史中浙渐形成……当然，民间的面具也受到它们的影响。天狗的面具发展成现今的形式之前，也应该有过一段迂回曲折。我觉得里头有行道面的口取、伎乐面的治道和王鼻等等的影响。」

    「哦……」

    「可是，这个面具依我看来……也没有受到那些猿乐以外的表演艺术影响。」

    「哦。」

    换言之，以偶然来说……

    「也凑巧过头了？」

    「我这么认为。这个面具……虽然十分粗涩，但怎么看都是尉面的设计。嘴巴的部分没有打开，所以正确来说不能算是尉面，但即使如此，形状也完全相同……」

    今川像要嗅味道似地把脸凑近面具：

    「好像也有植入胡须的痕迹，这是翁面。」

    「也就是说，今川先生认为野生的白猪和家畜的白猪以偶然相似来说，有点相像过头了？」

    「所以说，与其说是我这么认为，更应该说是我想这么认为。是妄想。」

    今川想要用一句「如此罢了」来结束话题，但就我来说，这部分实在是听得懵懵懂懂……

    「请等一下，今川先生，你不是说它有可能成为日本的财产、有可能颠覆既定说法吗？」

    「唔，我是说了。」今川有些害臊似地说，「只是一时说溜了嘴。」

    我觉得今川不是那种油嘴滑舌到会不小心说溜嘴的人。

    「哦，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面具就像我所想的那么古老，以它的年代来看，实在不可能是这样的形状。」

    「不可能？」

    「是的。确实，一般认为能面的起源是猿乐中一支叫式三番的祝舞中使用的翁面。翁面、父尉、三番叟、延命冠者这些，也都被认为是源自于猿乐面，就这样被能面所继承。所以翁面等面具，无疑是能面中最古老的面具形式之一，先行的猿乐翁面，在嫌仓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可是这个面具，怎么看都与它相异。」

    「你说的它，是指猿乐的翁面吗？」

    「是的。像是从皱纹、眼睛、濶饰的感觉来看，这果然是能乐翁面的形式，而不是猿乐的翁面。尽管如此，它又无视于自古就有的样式。像是从猿乐的时候开始，翁的嘴巴就是打开的……但这个面具是密合的。」

    「唔，或许是吧。」

    不太能够理解。

    那又怎么样了呢？

    「呃，猿乐，是吗？在那个时代……呃，没有其他的尉面吗？你刚才不是也提到什么父尉吗？会不会是那个？」

    今川摇摇头。

    「不是吗？」

    「我想不是。这个……是能乐的尉面。是啊，说到酷似能乐尉面的猿乐面，比起老人的翁面，延命冠者的面具更要接近……」

    「那个面具的嘴巴呢？」

    「没有打开。」

    「那会不会是那个延命冠者？」

    「唔……可是形状还是有点不同。」

    「会不会是从那个延命什么的发展到能乐的尉面的途中……？」

    「没有那种可能。」古物商说，「延命冠者结果在能乐中几乎没有使用，一般认为它反而是发展成狂言中的戎面和福神面了。所以尉面才会被视为是能乐猩特的面具，是受到先行面具的影响逐渐演化而成的。换句话说，这个……」

    我总算听懂了。

    「呃……我大概理解了。能乐的尉面，是能乐成立以后才完成的面具。而这个面具，怎么看都与那个已经完成的能乐的尉面十分相似。」

    「十分相似。」今川呢喃似地说，抱起胳臂。

    「可是，今川先生认为这个面具很像是能乐成立以前制作的物品。」

    「我是这么认为。」

    「可是，如果这是能面成立以前的民间古面具，受到能面的影响就太奇怪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它能够追溯到能面成立以前的年代……就应该受到包括猿乐在内的能面以外的面具影响才对——今川先生是这样的意思吧？」

    「是的。」

    「呃，能面会不会与猿乐以外的面具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令川说，「鬼、动物、神灵系的面具，在舞乐面及行道面中有相当近似的。除此之外，像是技术面、细节处理等等，应该也有许多影响……」

    「但这个面具也看不出那些，是吗？」

    「嗯……」今川发出颇没自信的声音，「这个……唔，怎么看都只像是能乐的尉面。不，虽然不是尉面本身，是啊，感觉甚至就像……专门的面具师傅以外的人参考能乐的尉面打出来的面具。」

    「可是很古老。」

    「嗯。这木头的感觉……不不不，不可能有这种事。所以……一定是我鉴定错了，若非如此，果然还是偶然。一定是偶然。」

    「你真是计较呢。」

    「那、那当然会计较了。」今川吞了一口口水，「这是非常重要的。」

    「有多重要？」

    我想知道有多重要。

    或者说，我开始感兴趣了。

    不管是恐怖的诅咒，还是从近藤家的橱柜挖掘出这个面具的神秘事件，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不，也不是完全无所谓。

    「也就是说……早于能面的表演面具，不管是行道面、伎乐面还是舞乐面，都是以大陆传来的面具为原型。」

    「不是日本固有的？」

    「不，最后都日本化了，但一般认为原型全都是从大陆带进来的。元祖是大陆那一边。」今川说。

    「原来如此。」

    「换言之，我国民间的面具，可以说全都受到外来面具的影响。」

    「进口的外国产面具是源头，它传进来以后逐渐变化，是吧？山猪栖息在大陆，进口到日本以后，逐渐被驯养而家畜化，变成了白猪，这样想就行了，对吗？」

    「请忘掉猪的比喻吧。」今川笑道，「总而言之，日本固有的样式不怎么受人讨论，仿佛被当成从来不存在遇。当然，能面等等是日本固有的，但依谱系来看，它们被定位成先行的外来面具的后裔。」

    「往前回溯，全都会追溯到外国的面具？」

    「是的。」

    今川再次把手伸进茶箱，拿出纸糊鬼面具。

    是和刚才不同的另一个鬼面具，不过都非常相似。

    「就连这种玩具鬼面，遥远的祖先也是大陆产的。」

    「中国也有这种东西？中国也有鬼吗？」

    「有是有，但完全不同。」令川说。「中国的鬼发音叫guei，在中国指的是亡灵※。」

    （※在日本说到鬼，一般是佛教中地狱鬼卒的形象。）

    「头上没有角？」

    「别说是角了，好像根本没有形体。哦，鬼本身跟这件事完全无关，问题在于鬼面具。当然，大陆没有这样的鬼，所以大陆也没有这种面具，不过这个面具的源头的源头的源头再源头，是外国产的。理所当然，愈是回溯，就愈接近原型。面具愈是古老，就愈接近大陆产的，不相似就邪门了。」

    「是这样的吗？」

    「所以了，」今川探出身子，「在那么古老的时代就存在这种设计的面具，实在，太邪门了。能的翁面是日本的设计啊。这个面具如果真的如同我所想的那么古老，它就有可能是能乐翁面的祖先，那么一来，能乐的翁面就不是外来的面具日本化而成的，而会变成是日本固有的面具了。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是说，这个诅咒面具会改写日本面具的系谱？」

    「我妄想搞不好会改写，如此罢了。」今川说，「我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

    「呃，可是……」

    「只是胡言乱语。」今川说，「本岛先生与这个业界无关，而且对这类事情毫无兴趣，是个完全的圈外人，所以我才能向你提这件事。如果一本正经地公开谈论这种事，大多数的人听了都要笑，我想也会有人听了勃然大怒吧。我只会落得遭到嘲笑斥责的下场而已。」

    没半点好事——今川说道，把鬼面具收回茶箱，这次拿起了诅咒面具。

    不会有好事吧。

    再怎么说，这都是个光是持有就会面临灾祸，戴上去就会死掉的诅咒面具。

    我正想着这种事，外表迟钝的古物商竟然把那个诅咒面具放上自己的脸去了。他想戴吗？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不出所料，外貌古怪的古物商就要戴上诅咒面具。

    瞬间。

    「啊啊！」

    今川难得发出清晰的叫声。

    「有、有东西……」

    「出……出了什么事？」

    「上面写着东西。」今川说。

    3

    令人无法释然的发展，大抵都会有个使人无法释然的结果。怀抱着无法释然的心情，忽一回神，一切都豁然开朗，或是得到一个无上满足的结果，是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的。

    不管有了多么可喜可贺的结局，无法释然的事还是无法释然，这种情况，不管是皆大欢喜还是美满收场，还是会留下无法释然的部分。

    只是大家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忍耐而已。这种情况，对我这种凡夫俗子来说，「无法释然的事就忘掉吧。」这句话或许才是至理金言。可是，那完全是事过境迁以后的事，对于现在进行式的无法释然，就连忘掉也办不到。

    唔，无法释然，或许只是我的理解力太差，别人可能根本不这么感觉。

    我在脑袋里嘀咕个不停，走上阶梯。

    神保町，榎木津大楼……

    没错，这座阶梯通往榎木津的事务所。

    回想起来，我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去玫瑰十字侦探社，绝对不再去找榎木津，是才短短两天前的事而已。

    这表示我坚定的决心只维持了一天左右。

    ——谁叫我是凡人吗？

    多没意思的赖皮法。

    这是不可抗力，因为我得代替令川去拜访榎木津。

    令川好像披榎木津命令下午绝对要过来。

    然而今川无法实践与榎木津的约定了。当然，是因为那个诅咒面具。

    不过……也不是今川遭到诅咒，病倒或死掉了。

    令川就要戴上诅咒面具的时候，在面具内侧发现了疑似文字的东西，兴奋不已。

    古物商那邋遢的嘴巴更加合不拢，口沬横飞——真的是口水四溅——难得意气飞扬。

    这也是当然吧。

    再怎么说，上头的文字都显示出了制作年代……

    而且那年代还印证了今川的推理——不，妄想……

    也难怪他会兴奋。

    我也看了字，可是实在辨读不出来。我连墨痕清晰的箱书都无法辨读了，所以觉得读不出来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不是我辩解，那个时候我并非看不懂上头的字，而是字迹模糊到根本无法判读的地步。

    那与其说是字，根本就是污垢。

    字迹变淡、剥落，而且又灰又脏。要不是把脸凑近到几乎要戴上去的地步，而且光线恰好适当，否则绝对不会发现。恕我重申，那看起来根本就是污垢。

    可是……那原来是文字，今川说那是文字。

    兴奋的古董商说要去中禅寺那里。他说这种状况请教大学教授之类的人物比较好，而不是找茶道具古董商。

    的确，中禅寺的话，感觉他与教授、博土那类人士也有门路。

    或者说，我感觉中禅寺的话，搞不好就解读得出来。

    与侦探有关的人们，无论好坏，每一个总有些古怪的特出之处。这些人异于常人。搞不好今川也这么想。然后。

    请把这个面具暂时借给我好吗……？

    今川这么说。

    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好问的。唔，拿来面具的是我没错，但这个面具原本的物主是近藤。所以我觉得当场答应也有些不对，但反正这本来就是无用的长物，我觉得就算送给今川——不，甚至拿去丢掉还是弄坏都无所谓。所以我以非常轻松的口吻，当场「请请请」地答应下来，但是就在我这么爽快答应之后……

    我一瞬间兴起了疑惑。

    回答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就这样和今川一起去找中禅寺。对于这件事，我丝毫不抱怀疑。可是仔细想想。

    既然今川都要求借给他了，表示面具会离开我的手里。借给他这样的字句背后，不就隐藏着接下来不需带来面具的我的意思吗？

    结果真是如此。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今川对着怔住的我，用一种平板呆滞，脱力松垮的语调说。

    请你替我把这个送去……

    今川把那个装了玩具鬼面具的茶箱朝我递过来，他叫我把这个茶箱送去榎木津那里。

    我当然不愿意，所以露骨地面露难色，但今川却睁着那双栗子般的浑圆大眼直盯着我不放。

    今川也不想去吧。

    榎木津根本是把今川当成白痴耍了。

    每一碰面，今川就遭到唾骂诽谤揶揄中伤、侮辱诋毁糟蹋讥诮等无止境的集中炮火攻击。换做是我，绝对无法生还。

    可是，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是我做为一个凡人，坚若盘石的决心。

    说起来，诅咒面具是我带去的，而且也可以由我去找中禅寺啊。虽然去找榎木津和去找中禅寺，都同样是被打发去办事。

    可是……

    比方说，就算我带着诅咒面具去找中禅寺，显而易见，那才是不折不扣的小毛头跑腿。

    那个古书肆直觉灵敏得可怕，应该马上就会明白我的来意了吧。问题在于我的理解力匝为低劣这一点。

    中禅寺说的话非常浅白易懂，内容却相当难解。不管怎么听，都很难百分之百完全理解。纵然理解了，要把它转速给别人听，也十分困难。我没有那么多的词汇，也没有那么优秀的描述能力。换句话说，会变成我得把我靠着稚拙的理解力勉强记住的内容，用比理解力更差的表达力转达给今川。不仅一知半解，还词不达意，究竟能不能顺利转述，实在非常难说。不管我怎么述说，也传达不出一丁半点，也完全无法重现任何内容吧。倒不如直接由今川去拜访，更有效率几倍、几十倍。

    反之，榎木津说的话，横竖没有人听得匿。今川听了也不会懂，派小毛头去就够了。

    我天人交战之后，答应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用贴有封印的桐箱中的诅咒面具，和随便装在茶箱子里头的鬼面具交换了。简直像猿蟹打战的故事※。虽然不晓得哪边是猿，哪边是蟹。

    （※日本民间故事。故事开头是猴子看到螃蟹拿着饭团走在路上，便花言巧语拿捡到的柿子种子与螃蟹的饭团交换。）

    就算是这样……

    才刚下定决心不扯上关系，立刻就扯上关系，实在是造化弄人。我会搬出造化这样夸张的东西，是因为如果不这么想，实在教人难以接受。就算我是凡人，一想到要遭到榎木津个人愚弄，还是教人气不过。可是如果说这是造化，那也无可奈何了。因为如果对手是造化，就算是榎木津大神，也无从对抗起吧。

    或许也并非如此。

    不管怎么样，我连作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年关将近的节骨眼拜访榎木津。

    嗳，因为我是凡人，所以不管我是决心还是发誓，迟早还是会碰上不洌的事态，那样一来，我那连屁都不如的决心，八成也无法坚持到底吧——当时我的心中一隅，怀着这种实在是窝囊到底的展望。

    话虽如此……

    没想到年都还没过就碰上这样的事态，真正是万万料想不到。

    我爬完了楼梯。

    毛玻璃上有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文字。

    看熟了这几个字的自己教人愤恨。

    推开这扇门，就会响起「匡铛」的钟声。

    我推门。钟响。钟的确是响了，可是异于往常，没有「欢迎光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维持推开门的姿势，就这样窥看里面，接待用沙发上坐着一反常态、表情一脸严肃的侦探助手益田龙一，对面坐着同样一脸苦恼的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青木文藏刑警，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

    根本没发现我。

    这钟是干什么用的？我恨恨地仰望装在门上的钟。

    结果打杂兼秘书的和寅——安和寅吉从厨房探出头来，偷偷摸摸地沿着墙壁凑过来。简直是蟑螂一只。这么说来，榎木津以前好像叫过他蟑螂。寅吉把手掩在嘴边，悄声说：「现在正忙，过来这儿。」

    「呃，我……」

    「别罗嗦，过来这儿。」

    我被寅吉拉着手，一样蟑螂似地被拖进了厨房。

    「我啊，是今川先……」

    「嘘！」

    寅吉用食指抵住他厚厚的嘴唇。

    「现在正是好玩的时候啊。」

    「好玩……又出了什么事吗？」

    「咕咕咕。」寅吉哼着鼻子笑道，「窃盗啊，窃盗。」

    「什么东西被偷了吗？」

    「不是不是，是闯空门，这次啊，那个嚣张的益田遭到怀疑了。」

    「益田先生闯空门？」

    寅吉再次「咕咕咕」地笑：

    「前任刑警蒙上闯空门嫌疑，他人生告终了呐。嗳，他不管是身为侦探的将来——不，做为一个一般市民，他也是前途无亮了。我家先生对这种事是非常绝情的。不用多久他就会被炒鱿鱼了吧。闯空门的侦探，这怎么抬得起头来嘛？对吧？」

    「我就说不是我了！」益田朝着寅吉怒吼，「和寅兄，你少在那里胡謌乱扯，加油添醋。听好了，我不是遭到怀疑，只是警方找我问案而已。」

    「不都一样吗？」寅吉说，「在我的认知里，就是因为可疑才会找你问案啊。」

    「不是啦。问案是对关系人或目击者询问状况，跟讯问嫌犯是不一样的。我根本没被怀疑好吗？青木先生，对不对？」

    青木那颗小芥子般的头往旁边一倾。

    「青木先生，难道你在怀疑我吗？」

    「不，我也不想怀疑你，可是总觉得……这事也巧过头了呐。」

    青木不干不脆地回答之后，盯住益田。

    「青木先生，你这是什么话啊？」益田倒了嗓地鬼叫，弓起腰来，甩着垂在额头上长长的浏海。这似乎是他夸示虚弱的一流演出。

    「呃，就是……」

    「原、原来你怀疑我！」

    「不，就是，益田……」

    「咱、咱们不都是玫瑰十字团的一员吗？」

    「我不记得我加入过那种团体。」

    青木略为歪起那张娃娃脸。

    益田略为歪起那两片薄唇。

    「青木先生，少来了，鸟口还有你跟我，咱们是风雨同舟，休戚与共。你不记得那场伊豆的大乱斗了吗？」

    「因为那件事，害我被减薪了。」青木露出苦涩的表情，「我甚至暂时被调换部署了，那个时候的罪责，我已经完全偿还了。不要再旧事重提了。」

    「这意思是你先走一步了？」益田说，颓坐在沙发里，「好卑鄙哦。卑鄙可是我的专利耶。」

    「我没有加入任何团体，所以也没有脱离任何团体。所以我并不卑鄙。」

    「是这样吗？咱们先前不是还在神奈川一块儿大显身手吗？你都忘了吗，青木先生？」

    「拜托，别愈扯愈远了。」青木说，「益田，求你专心点好吗？光你的事情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益田把头歪向旁边悄声呢喃，「自己还不是一丘之貉。」

    青木不晓得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无视于他，以逼问的口气问了：

    「听好了，不想被怀疑就不要装疯卖傻，清楚明白地说。我再问一次，你在目黑附近是九日跟十日，在池袋附近是十日和十一日，上星期的三、四、五，对吧？」

    「就跟你说是了啊。」益田噘起下唇，「就是这样。」

    「那么你去的地点是……」

    「就是中目黑的……等一下，我说青木先生啊，你知道侦探有保密义务吗？就跟警察官不得随意将调查内容泄露给一般民众一样，侦探和律师等等，从事可以获知关乎个人利益的私事内情的职业之人，不得随意公开这类资讯，这是规定。随意吐露，是有违商业道德的行为。」

    「哦？」青木眯起单眼皮的眼睛，「我以为就这家事务所而言，那些商业道德什么的，早就已经一败涂地了。再说，听说你从调查官时代开始，就毫无节操地把调查内容泄漏给一般民众，不是吗？」

    「所以我辞职了。」益田顶嘴似地说，「要是再不保密，我岂不是连侦探工作都得辞了吗？」

    「就算你在那里闷不吭声，也一样得辞吧？」寅吉说，「被革职，被革职。」

    「才、才不会有那种……」

    「我家先生对奴仆有多么地冷酷，你不是也非常清楚吗？你去的每一个地方都被闲空门，而且还有一堆目击者，这样就算你是清白的，也一定会被炒鱿鱼的啦。错不了的。你也这么认为吧，本岛？」寅吉喜孜孜地说。

    我……虽然毫无想法，但我想榎木津对奴仆冷酷无情这件事是事实。就像寅吉说的，有罪还是无罪都没有关系。榎木津不中意的话，马上就会把人解雇吧。我答道，「我不清楚状况，不过一定是这样吧。」

    益田想了一下，接着顶出尖细的下巴，「啾」了一声。

    「啾什么啾？」

    益田眯起眼睛瞪了寅吉一眼，然后转向青木，突然改变态度，满脸堆笑地说了起来

    「其实呢，是上次神无月事件，收到战帖之后，呃，大概一星期以后的事。」

    「你愿意说了吗？」青木吃惊地探出身子。

    益田似乎豁出去了。

    「那当然了。」

    「可、可以吗？」

    我忍不住插嘴。一般说来，这是很糟糕的行为吧？

    「哪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火都要烧到我屁股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说过很多次了，卑鄙是我的信条。这种情况，我不会有任何犹豫。」

    「保、保密义务呢？」

    「那种东西遵守了也不能怎么样。就算保住委托人的利益，我的利益遭到损害也没用嘛。就算我泄密的事曝光，道个歉就没事了。如果道歉就能了事，要我道歉几百万次都成。叫我下跪跳脱衣舞也没问题。托各位的福，我就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益田挺胸说道。

    真是个教人头大的侦探。

    「哦，有人委托调查外遇。日期是我忘也忘不了的——呃，我忘记了，是那边的如水会馆举行日韩学生座谈的日子。」

    「哦，分析及调整日韩关系现况的座谈会，是吧。」青木说。

    「没错，就是那个。」

    「那是八日的事。是神无月骚动发生后正好一星期的事。」

    「不愧是现职刑警呢。」益田轻浮地说，「就像你说的，是八日。对了，政治家的会谈好像陷入瓶颈呢。说起来，我觉得日本的说法太傲慢了。竟说什么统治带给了韩国恩惠？真是太岂有此理了。带给人家的是屈辱才对吧？青木先生对于日韩关系是不是也自有一家言呀？」

    「就算有，我也不能说。」青木说，「我好歹也算是个公仆。嗯，同样都是在神田。然后呢？」

    「是是是。呃，委托人……我记得是住在中目黑的……」

    益田掏出记事本翻开，没节操地说出委托人的住址。青木脸色一沉，翻开自己的记事本。感觉他好像有所疑虑。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叫人家说，现在又说这是什么话？我就算撒谎，也得不到竿毛钱的好处啊。」

    青木要求再说一次地址。

    益田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保密义务。

    如果真有邢种义务，益田完全放弃了。

    益田讲完地址后，说明那里是唐崎一带的德川邸附近，被青木冷冷地一句话带过：「听到地址就知道了。」

    「那是一栋豪华的大宅第呢。感觉很时髦，有点西洋风格……」

    「这个地址真的没错吧？」青木打断他似地再次确认。

    「没错啦。我是靠着这条备忘找到那里的。要是地址错了，我就去不了了吧？」

    「为了惯重起见，可以把委托人的姓名也告诉我吗？」

    「没问题。」益田应道。

    真是个伤脑筋的侦探。可是仔细想想，连地址都一清二楚地说出来了，就算只瞒着姓名也没用。

    「委托人姓鲸冈。过来委托的是先生，名字叫勋。年纪四十七岁，是金属加工厂商的干部人员，感觉手头很阔绰。穿的西装很高级，皮鞋大概是每天擦，亮晶晶的。」

    「那种事无关紧要。」青木说。

    「怎么会无关紧要？不，既然要说，我就要说个彻底。有的没有的我全都要说。那个穿着亮晶晶皮鞋的勋先生呢，怀疑太太红杏出墙。嗳，那个年纪，又是干部，一定忙得很吧，那个老公很少回家呢。可是呢，太太年纪比他整整小了一轮，二十九岁呢。不说十八一只花，可也正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在那么一栋大屋子里——那屋子真的很大哦——在那里一直独守空闺，做老公的当然也会担心喽。」

    「他们没有孩子吗？」寅吉问。

    「没有孩子呢，很遗憾。说遗憾也不是我遗憾，不过他们没有孩子。狗倒是有啦，看门狗。是一头巨大的西洋狗哦。我不晓得是什么种类，不是哈巴狗还是土佐犬那类的，是那种毛又长又膨松的狗。还有两个每天定时来上班的女佣。没有罗嗦的婆婆小姑之类的。」

    日子惬意得很呢——益田说。

    「以太太来说，唔，是个没得挑剔、自由自在的环境吧。」

    「是……这样吗？」青木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当然啦，你看，有庭院还有狗，有女佣还有钱，老公又不在。这简直是极乐世界嘛。可是啊，人一满足，就会萌生贪念，不是吗？」

    没有人应话。唔，我想也是。

    益田想要驱散这扫兴的气氛似地说：

    「会变得贪心的啦，所以老公也担心得不得了。然后呢，既然要怀疑，当然是怀疑有没有偷男人啦。说是有了贪念，其他方面也全都满足了嘛。别说是满足了，都满到溢出来了呢。一定是有奸夫啦，奸夫。」

    「知道了，快点说下去。」

    从刚才开始，青木就摊着笔记本，拿着铅笔，记也不是地停在那儿。益田说话非常夸张渲染，内容本身听起来算是颇有趣，可是从刚才开始，就没说到竿点值得记录的内容。废话太多了。

    「这不就在说了吗？」益田说，「所以呢，爱操心的老公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老婆，可是嗳，力不从心。所以我被吩咐接下这个老公不在的时候，监视老婆究竟都在做些什么的任务。是出门了呢？还是有人来找呢？一定有什么，叫我一定要揪出那个对象，抓到外遇的证据……」

    玫瑰十字侦探社平常是不接品行调查这类正常侦探工作的。这家侦探社，简而言之就缘是只为了满足榎木津的消遣而存在的公司。

    可是并非成天都会发生一些让榎木津高兴的稀奇古怪事件，要是不工作，事务所就要关门大吉了。即便事务所关门，榎木津本身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似乎也不会感到困扰，但好歹算是员工的益田可就伤脑筋了。因此一般侦探社会进行的朴实业务，全都由益田一手包办。或者说，他不得不一手揽下。因此益田经常调查一些外遇案件……

    「这是我拿手的跟监工作呀。」益田说，「警察时代，我可是经过一番严格训练的。跟监是我的拿手好戏。然后我去了目黑的宅子。」

    「他们住在那里吗？」

    「当然住在那里啦。」

    「你说那对鲸冈夫妻？」

    「上面挂着豪华的门牌，写着鲸冈两个字，然后狗从铁门那边汪汪汪地……」

    「还有狗……？」

    「有狗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有狗跟两个女佣。」

    「连女佣都有吗？」

    「屋里我没办法看到。」益田说，「我才没笨到会上门访问说你好我是侦探呢，又不是送米的。我们侦探跟刑警不同，没有任何强制力。我们可是见不得人的一群啊。在暗地里鬼鬼祟祟地探听，是侦探的本分嘛。」

    如果那是侦探的本分，可以说是跟榎木津揭示的侦探理念完全背道而驰吧。榎木津彻底痛恨踏实的调查活动。与其说是讨厌，说瞧不起比较正确吧。不，或许说轻蔑比较对。

    「我在周边进行了访查。」益田说。

    「打听那个鲸冈太太的事吗？」

    「其他还要打听什么事？我可不是官差，我是侦探啊，侦探。所以我到处向人打听鲸冈太太的事呀。不着痕迹、偷偷摸摸地。很简单，假装要问路这样，然后搭讪说：那户人家好宏伟呀。」

    「邻近人家怎么说？」

    在我看来，青木似乎在怀疑些什么。他感觉像是不相信。

    「那户人家跟街坊邻居好像不打交道呢。」益田说，「可是呢，老公不在的时候，太太频繁地外出，这一点似乎是确实的。那个太太很引人注目呢，每个人都异口同声这么说。听说她每天……下午都会出门，不到黄昏不会回来。」

    「真的吗？」

    「你怎么这么罗嗦？真的啦。我调查过，是真的。」

    「唔…你打听了几户人家？」

    「怎么这么吹毛求疵的？」益田歪起细眉，「一直叫人家快点讲下去，又这样一再打断，根本没进展了不是吗？我啊……我想想，我打听了五户人家。五户人家说的都一样。不服气吗？」

    青木没有理会，只是看着自己的记事本，「不，请继续。」

    益田一副无法信服的样子，不过很快地继续说了起来：

    「根据我在周边打听到的消息，太太离开家里的时间，好像差不多都是下午一点半左右。于是我便像刚才说的，进行我最拿手的跟监工作。我对跟监非常有自信。我像这样，蹲在厨房后门对面人家的树丛里——啊，躲藏的姿势不必了吗？」

    「不必了。」

    「不必了，是吧。非常冷呢，天气又阴阴沉沉的。在冷天里跟监，对腰负担很大呐。然后呢，我就监视着，结果太太准时从后门出来了。这个鲸冈太太啊，是个美女呢。长得就像玛琳·黛德丽※。」

    （※玛琳·黛德丽（MarleneDietrich），一九〇一～一九九二，德国演员及歌手，一九三〇六年代在好莱坞电影活跃，一九五〇年代起则以歌手身分活跃。）

    「她是外国人吗？」寅吉问。

    寅吉不知不觉间在青木旁边坐下了。这个秘书兼打杂的是个天生爱凑热闹的。相对的，我还穿着外套，捧着茶箱，杵在厨房里。

    我可是客人耶。

    「不是外国人啦，这是比喻啦，比喻。」

    「真老套的比喻，明明还有别的形容可以用嘛。对不对，青木先生？」

    寅吉表情认真地说，但青木再次苦笑，应道，比喻无所谓啦。」益田瞪着寅吉。

    「就是嘛，这无关紧要嘛。对不对，青木先生？」

    「所以都无所谓啦。」青木反复道，「看起来很阔绰，是吗？」

    「是啊。这年头阔绰的应该只有水字旁族，看她那身打扮，家里很有钱呢。」

    「什么叫水字旁族？」寅吉问。

    「渎职的水字旁啊，指渎职官吏啦。听说糸字旁跟金字旁已经退烧了，现在赚钱的是水字旁……」

    「糸字旁是指织维业界，金字旁是钢铁业界。」青木补充说，「是警察的行话。」

    「哦……」

    「两边都是我们的客户呐。」寅吉佩服地说，「纤维跟钢铁都退烧了吗？」

    「跟先前的景气相比的话。可是鲸冈家住的是豪宅，太太的打派也非常奢华呢。喏，就像上个月东京会馆举行的巴黎时装秀那样的打扮，很抢眼的。所以跟踪起来也非常轻松。」

    「那……你跟踪了夫人喽？」

    「当然跟踪了。」益田答道。

    鲸冈夫人——听说她叫鲸冈奈美——根据益田说的，她穿着就像克莉丝汀·迪奥设计的那类时髦服装，在下午一点三十分离开了鲸冈邸的后门。她每天都从后门离开，益田说这是从邻居口中探听出来的。

    具的是爱说长道短。

    如果说没有表面上的往来，理应不清楚才对，却怎么会连这些细节都了若指掌？我是不晓得住在那一带的是什么样的人士，但与我们这种老街的街坊交往状况不同吧。

    不管怎么样，夫人完全不晓得附近邻居随时都在用好奇的眼光监视着她——不，这天甚至有个轻浮过头的奸细跟踪着——匆匆穿过小巷，往大马路走去了。

    「她走路的样子也像个模特儿一样，背伸得直挺挺的。而另一边的我呢，是蜷着背，立起外套领子……」

    「是什么样的服装？」青木问。

    「就时髦的洋装……」

    「我是说你，你的打扮。」

    「我吗？青木先生明明说细节不重要，却又净问些奇怪的问题呢。我啊，穿着那边的……」

    益田指向入口。

    衣架上挂着泛绿的灰色外套，还有一顶破旧的鸭舌帽。青木的外套好像叠放在青木自己旁边，而寅吉住在这里，那肯定是益田的外套。

    而我外套还穿在身上。

    「然后像这样，戴上口罩。」

    「果然……」青木歪了歪头。

    「什么啦？感觉真讨厌。嗳，我没那么多衣服，所以底下的裤子跟今天穿的一样。然后呢，我立起那件外套的衣领，深深地戴上鸭舌帽，缩起脖子，蜷着背，就像只沟鼠似地，鬼鬼祟祟地……」

    「你的人生就像地下社会呐。」寅吉悲叹说，「一点都不像我家先生的弟子。说到我家先生，打出生到现在，连一次也没有鬼鬼祟祟过。榎木津礼二郎总是威风堂堂。」

    寅吉这么说，益田便顶回去：

    「他那叫做厚颜无耻啦。不要拿那种人当标准。然后呢，是啊，大概走了三町左右吧……」

    飒爽前进的奈美来到同样一栋大宅子，放慢了脚步，仰头看了一下建筑物，停下来，然后走进了那栋屋子。

    「她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像在避人耳目。」益田说，「不，我看起来就是这样。原本她都像这样，抬头挺胸，英姿飒爽地走着，所以才更这么感觉也说不定。然后我在那户人家前面监视了一会儿。因为我也不能闯进去嘛。得先待机才行。如果她在里面停留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是在偷情嘛。嗳，她那身打扮，如果做了该做的事，返家之前，也得再重新梳妆打扮一番，会花上不少时间……噢，不好意思，扯到下流的地方去了。」

    「每个人都知道你这人有多下流。」寅吉说。

    「你知道那一户的地址吗？」

    「知道。不过直接说结论的话，那里并不是情夫家，呃……」

    益田说出住址，连山仓这个姓氏都说出来了。

    「山仓是通先生家……是吧？」

    「咦？青木先生认识山仓先生吗？」

    「山仓先生……是前华族吧。」

    「对对对，据说他们家世显赫，哦，上代的前男爵大人老早就已经过世了，现在是他的儿子……呃，你说的那个是通先生当家。不过说是儿子，也已经五十多岁……」

    「五十四岁。」青木说。

    「你好清楚哦。青木先生真不愧是现任刑警呢，不同凡响。思，五十四岁。而且是遖先生因为严重的痛风，身体不灵活，不过他还是现任当家。其他家人有太太、上一代的太太，也就是祖母，三个人一起生活，佣人有三个左右。是通先生的儿子已经战死了。哦，这些是后来调查到的，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还以为里面正在翻云覆雨……」

    「并不是。」

    「结果并不是呢。因为以那样的家庭成员来看，没有人可以当年轻太太的对象啊，而唯一一个男的当家，右手又动不了。」

    「然后……你怎么做？」青木身子前屈。

    「怎么做……哦，我等了一个小时半左右，太阳都下山了，天愈来愈冷的时候，太太走了出来，所以我又继续跟踪，然后下一户人家……」

    「下一户人家……是不是距离山仓家约十分钟远的大村家？」

    「哎呀呀，」益田张大嘴巴，「您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接着隔天，你在上午拜访山仓家和大村家，然后……」

    「嗯，因为两家感觉部不像太太的外遇对象，所以我再一次到鲸冈家后门监视，跟踪太太……」

    「然后这次太太去了池袋一家叫高田的刀剑铺，还有叫土居的茶道具屋……我说的对不对？」

    益田再一次「哎呀呀」。

    「完全没错。咦？那些难道是……」

    青木点点头。

    「是……那样吗？」

    「没错，全都是向警方报案失窃的人家。」青木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说。

    益田顶出尖细的下巴说，「岂有此理。」

    「才不是岂有此理。一个和你相同打扮——身穿绿灰色外套，头戴鸭舌帽，戴口罩，外貌可疑至极的男子，在每一户遭窃的人家附近被人目击。不仅如此，那个人还拜访了山仓家和大村家。不，那个男的也去了刀剑高田还有土居茶道具。然后呢，那家伙拜访的当天晚上，家里就遭窃了。这教人不怀疑才有鬼。」

    「话、话是这样没错……」

    可是我不是小偷啊——益田说。

    「我不是小偷，可是那个鸭舌帽的可疑男子，唔……应该就是我吧。」

    「你不是最擅长跟监了吗？」寅吉不屑地说，他的口气真是酸到了极点。「结果怎么一堆人目击到你？你只是鬼鬼祟祟，根本没有藏好嘛。还说什么监视对腰负担很大。完全曝光了嘛。好好地站在路边还比较不会引人注意。一下蹲一下藏的，你只要动作一次，可疑感就加深一层。简而言之，你只是个行迹鬼祟的家伙。你这个样子，根本没有资格担任玫瑰十字侦探社的员工！」

    「有那么多人看到我吗？」

    「你好像很引人注目。」青木说，「你说那个……鲸冈夫人吗？你说她非常显眼，但遗憾的是，对于那位夫人，完全没有目击证词。你比她更要醒目多了。」

    益田默默地蹙起细眉

    「怎么会……」

    「还怎么会，这是事实。那你的调查后来怎么了？那名女子为什么要去那四户人家？」

    「哦，山仓家呢，说前天下午确实有个女人来访，说想看看庭院的松树。说什么她也想在自家庭院种松树，经过的时候，看到这样一棵漂亮的松树，希望山仓先生务必介绍业者给她。」

    「好假哦。」寅吉说。

    「是很假啊，可是好像是真的。然后呢，嗳，山仓家那样的家庭，很难得有女性拜访，山仓先生又好像非常热爱园艺，便和她聊了近一个小时的庭园经，然后把大村先生介绍给她。」

    大村先生是园艺师傅——益田说。

    「然后呢，山仓先生说太太应该去找大村先生了。嗳，我也知道事实上她真的去了，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去查证了一下，大村先生也说山仓先生介绍了一个妇人来找他商量庭木的事……」

    没有这样的事吗？——益田问青木。

    「不，辖区的调查中，山仓先生和大村先生好像都没有提到女子……」

    「那、那他们是知情不报！」

    「不，这是当然的吧。」

    「为、为什么？」

    「因为那名女子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啊。就山仓先生来看，或许她是个稀客，但她是有事上门，而对大村先生来说，她虽然是个生客，但也就是个客人罢了嘛。相较之下，益田你这家伙是浑身上下可疑到了极点啊。说起来，你冒充什么身分拜访这两户人家？」

    「什么冒充？这是在说什么？」

    「因为你总不能自我介绍说你是侦探吧？」

    「那当然啦，可是我也不能说我是路过的无名旅人嘛，所以我就，唔，假装客人什么的——对对对，我没有冒充身分，我只是假装。」

    我觉得都一样。

    「我是假装。」益田反复说。

    「假装问路吗？」

    「问路是在周边调查的时候啦。闯进搞不好就是贼窟的人家，问个路再离开，邢就太蠢啦。」

    「贼窟？」

    「我说啊，青木先生，这可不是刑事案件的搜查，我是在进行外遇调查耶。」益田埋怨似地说，「侦探跟刑警不同，没有调查权这种东西，是见不得人的一群。」

    「唔，或许吧。」青木让步了。

    「私通跟以前不同，不算犯罪了嘛。可是如果外遇对象就在那里，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家，那里对我们来说就是贼窟。哦，山仓家的家族成员我在前一晚就调查好了，所以基本上只是确认。因为我想搞不好会多了个年轻的男佣之类的。也是有身分悬殊的坎坷之恋的嘛。硷是呢，我佯装成杂志记者，喏，上个月不是寄生虫防治运动月吗？所以我就用调查寄生虫防治观念为名目……」

    「山仓先生好像也这么作证，他是这么说的，有个冒充杂志记者的可疑男子来访，不停地窥看我家里，追根究柢地问些不相关的事，还有我家的私事……」

    完全曝光了。

    「不、不相关的事？」

    「天气如何、景气怎样，最近的妇女打扮怎么样，净是在那里兜圈子，就是不切入正题，而且还执拗地追问家里有几个佣人，最近有什么客人等等，听得教人都想叫警察了——山仓先生家的佣人好像这么作证。」

    「真够蠢的。」寅吉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说，「你真是蠢到家了。侦探惹人起疑，还混得下去吗？」

    「就、就算被怀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侦探只要打听出必要的资讯，就再也不必去那里了，无所谓的。我啊，确实地问到了鲸冈夫人到山仓家去，只是顺道去打听松树这个我所需要的资讯，所以我的目的达成了。之后人家是要怀疑还是讨厌，都不关我的事。然后呢，我在大村先生那里……」

    「大村先生作证说，有个说是来谈生意，却连园艺的园字怎么写都不晓得的外貌可疑的男子过来，聊些景气如何，最近妇女的打扮怎么样，净扯些无聊的废话之后，对昨天过来的客人追根觉柢地探问？然后回去了。」

    青木眯起单眼皮的眼睛看益田。

    「刀剑铺和茶道具店也都这么作证。」

    「我、我有那么可疑吗？的确，我是什么都没买啦。不，如果那里是蒿麦面店还是干货店，我可能也会吃碗素荞麦面，买个一片干货，但是买刀买茶具，可是没法拿来报帐的耶。」

    「人家太太买了东西吧？」

    「啊……就是啊。其实呢，太太好像是去买仿造刀给先生的。她在茶道具店买了挂轴……」

    「简而言之呢，人家太太只是个单纯的客人，而你只是个单纯的可疑人士。」

    「可是……」益田看看寅吉，然后看我，「就算这么说，我又能怎么样嘛，本岛？」

    我无从答起。

    「再说，你在拜访的前一天？都在那些人家附近徘徊了一个小时以上。刀剑铺的小伙计在前一天确实地目击到你在附近监视的样子，而且还把你记得一清二楚，所以向师傅报告昨天的可疑男子又跑来了。」

    「什么跟监大师？」寅吉不屑地说，「比门外汉还不如嘛你。杂货铺的小伙计都比你高明。官差可是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逮人才行呀。你跟踪得太拙劣了。」

    益田好像生气了：

    「我、我从刑警时代开始，就很擅长跟踪和监视的。我跟踪的工夫太高明，还被同僚揶揄说我应该去当侦探，才不会埋没了我的长才呢。」

    「刑警跟踪的机会没那么多的。」青木无力地说。

    「没、没那么多吗？」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要看哪一课吧。我是不常跟踪啦。」

    「不跟踪啊，这样啊。」益田说，直打量着青木，「哎呀，那么这就是本厅跟地方警察的差别了。地方常常跟踪的。」

    「这样吗？」青木纳闷地偏头。

    「逊毙了，逊毙了，跟踪工夫逊毙了。」寅吉不停嚷嚷。

    青木用食指搔了搔那颗小芥子般的脑袋，接着用一种几乎是漠不关心的口气问道：

    「那么鲸冈夫人的调查后来怎样了？」

    「中止啊。」

    「中止？」

    「所谓中止呢，青木先生，就写作中途停止。这件委托呢，在调查到一半的时候就结束了。」

    「这我懂啦。我是在问为什么中止了啊，益田。」

    「就是说，」益田撩起浏海。

    他好像有点不耐烦，不过还是一样油腔滑调的。

    「我做了中期报告。外遇调查的时候，是有中期报告的，要定期向委托人报告调查进度。嗳，有外遇的话，马上就知道了，不是的话，也会报告个一两次，如果没有问题，就结束调查。嗳，其中也有一些老公非常锲而不舍，就算完全没有可疑之处，也非要调查到抓到决定性证据为止。而鲸冈先生呢……」

    「你见过委托人？」青木更加诧异地问。

    「当然见过啦。就在刚才啊。今早对方连络这里，然后我们约在那边的十字路口旁边的咖啡厅，短短几小时前才见过面。喏，就是那里的……」

    青木照着益田说的转向窗户。

    「于是我报告说，截止目前，夫人是会外出，但并没有外遇的迹象，然后告诉他夫人好像物色庭木之后，买了仿造刀和挂轴……结果先生突然脸色大变。」

    「为什么？」

    「哦，他说那一定是要买给他的生日礼物。还说太太一定是想要保密到他下个月的生日，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妻子竟然这么体贴他，而自己竟然怀疑妻子，实在是愚昧得无可救药——嗳，很无聊的情节啦。然后我们结算先前的必要经费和侦探费，这个案子就这样结了。」

    「根本没结嘛。」寅吉说。

    「不，结束了啦。」

    「安和说的没错，益田。山仓家的家宝香炉失窃了。大村家砸重金买下的毘沙门天像被偷了。刀剑铺丢了一把刀，茶道具店店里最昂贵的桃山时代的手镜还是什么不见了。」

    「我可没偷哦。」

    「你被怀疑了。」

    「可是我没偷啦。的确，拜访那些人家的风貌诡异的可疑男子应该就是我，可是……」

    「风貌诡异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贼头贼脑的可疑男子。」寅吉说。

    「青木先生可没说我贼头贼脑。总而言之……警方怎么会知道那就是我？」

    「第五个现场找到了一把马术用的马鞭。」

    「咦？」

    「用来鞭马的马鞭。」青木再一次说。

    那是益田在事务所里片刻不离手的东西。这阵子益田大抵都把玩着它。我总是疑惑为什么要拿什么鞭子，没想到他竟然随身带着走，真教人惊讶。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在前阵子的大矶事件里得到那把你总是拿在手上挥舞的鞭子的。那把鞭子在哪里？」

    益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寅吉，摇晃浏海问：

    「那、那把鞭子在哪呢？」

    「我哪知道啊？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吵着鞭子不见了吗？那种东西我碰都不碰的。」

    咕咕咕——寅吉嗤之以鼻。

    「拿出门掉在外头了，是吧？」

    「我、我才没拿出去呢。那本来其实是榎木津先生的东西，不是吗？是报公帐买的呢。我好好报帐结算过的呢。那不是我的私人物品，是摆在这里的、玫瑰十字侦探社的公物耶。只是榎木津先生说益锅，这很适合你，你拿着吧，所以我才……」

    「拿出去了吗？」

    「就说我没拿出去啦。虽然把鞭子拿进来的是我没错啦。可是我完全没有头绪呢。鞭子竟然留在现场吗……咦？请等一下，第五个现场是哪里？我只去过四个地方啊？」

    「应该还有一个地方吧？」

    「没有啦。我拜访的只有四家而已啊。就算被目击，也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啊。难道我光是走在路上就会被人怀疑吗？」

    「难道不可疑吗？对不对？」

    寅吉向我征求同意。唔，这对我来说无所谓，所以我「嗯」地随便应了一声。

    「本岛，你好过分，怎么连你也……」

    「益田。」青木以沉着的声音唤道。益田瞬间沉默了。「你是不是忘了你被目击到最多次的地点——你好几次在附近徘徊的房子？」

    「那、那里是哪里？」

    「你坚称是鲸冈家的中目黑的房子啊。」

    「坚、坚称？什、什么叫坚称？我才没有撒谎……」

    「那个住址并没有住着什么姓鲸冈的夫妻。」青木说。

    「明、明、明明就有。」

    「没有。益田，你听好了，你脑袋放清醒点听仔细。你刚才说的住址……那里呢，是羽田隆三氏的别墅。绝对不可能住着那样一对夫妻。」

    「羽田？」益田大叫，「你说那个羽田制铁的顾问羽田隆三吗？那个讲关西腔的，看起来一副色咪咪的老头子？」

    「他色不色我不晓得，不过那里是羽田氏的别墅。哦，羽田氏在东京的住宅位在下目黑，但他觉得那里太狭窄，今天夏天买下了新房子。原本的屋主好像也是从事铁钢相关工作，但因为一些缘故……唔，大概是需钱孔急吧。听说羽田氏现在来到东京的时候，都还是住在下目黑那里……而中目黑的房子呢，主要是用来摆放他收藏的美术品之类，是当成仓库使用。唔，也因为有许多贵重物品，所以让前社长秘书的女子做为管理员住进里面……」

    「只有女人家一个人，太危险了吧。」寅吉说。确实如此。

    「不，那里的警备非常森严。有保镖之类的人不分昼夜巡逻，尤其是晚上，有多达六人彻夜守卫。」

    「狗、狗呢？」益田问。

    「我没听说有狗。」青木回答，「所以呢，益田，你说你跟踪的女子，应该不是鲸冈某人的夫人，其实是管理羽田氏别墅的女子——菊冈范子小姐吧？」

    「青、青木先生，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你在附近打听的时候，邻近住户也都说那户人家姓鲸冈吗？」

    「咦？」益田撩起有点长的浏海，「这话是什么……」

    「益田，附近的居民对你说的人，真的是鲸冈家的夫人吗？你总不会是对那些人说『请告诉我鲸冈夫人平日是什么德行』吧？」

    「那当然了，我只是个问路的路人，对这块土地又不熟，怎么会知道哪一户住着什么人……」

    益田「咦」了一声，沉默了一下。

    「我……」他掩住嘴巴，「我探问说：那边那栋大宅子……，于是那个大婶就自个儿接口说，噢噢，你说那个白天老是外出的太太啊。然后那个老爷爷是说：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每天出门……啊啊，这、这么说来，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那一户姓鲸冈，是吧？」青木说。

    「没有……呢。没有人这么说。咦咦，这还真……可是怎么会……啊啊？咦咦咦？可是，可是哦，不，绝对没那种事。对了，山仓先生也说，对，他说鲸冈夫人说她先生的爱好是园艺……」

    「她应该是说『我家主人』吧？」

    「是这么说啊，说到主人，不就是指老公……难道不是吗？※」

    （※在日文中，主人除了有雇主、主人之意，平常也指老公、先生。）

    「她那句主人，应该不是指先生，而是老板的意思吧？羽田好像有搜集美术品的嗜好嘛。他应该也会买挂轴、仿造刀什么的。」

    益田「呜嘎」了一声：

    「我被陷害了吗？我益田某人居然遭到陷害？我可不是关口先生，也不是本岛啊。」

    什么意思？

    「我无法判断你是不是遭人陷害。可是我了解状况了。我想辖区警署早晚会派人来问案。」

    「辖区……是目黑署吗？」

    「嗯。我在调到本厅之前，待的是丰岛，有个丰岛时代的同事调派到目黑，他来找我商量了一下，说上星期高田马场一带连续发生了多起奇妙的闯空门案件。」

    他说的闯空门……

    「暧，高田马场是淀桥的辖区，损失金额似乎也微不足道，所以目黑署那边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但是没想到目黑署辖区内终于也出现了被害……唔，听说好像被偷走了相当值钱的东西。那就是这五宗失窃案，我问前同事是怎样的情形，结果他竟说现场找到了掉落的马鞭，我是觉得不可能，可是心想或许有个万一，所以过来这里探探，结果……」

    「结果真是那个万一……」

    益田认命似地这么说完，接着叫道：

    「我是无辜的！我、我干嘛要闯什么空门？我是清白的！清白的！说起来，你说的高田马场的窃案是什么啊！」

    「高、高田马场的窃案……？」

    出声的……是我。

    三人同时看向我。

    「啊，这么说来，本岛你怎么会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完全没发现。」

    「这么说来，你来啦。今天是平日耶？」

    三人各自说出失礼到了极点的话。

    青木好像甚至连我在都没有发现。益田也好，寅吉也罢，对我再多一点关心也好吧？

    「这什么话……太过分了。我今天有事，请了有薪假，结果被分派差事过来了。我今天是做为今川先生的代理人，把这个送到这里来。」

    「代替古物商先生？」寅吉张大厚厚的嘴唇，「哦，这么说来，我家先生今早好像说了什么呐。」

    「什么是什么？令川先生说他被命令绝对要把这个拿来呢。」

    我递出茶箱。

    「我不晓得哟。」寅吉神气地说，「那肮脏的盒子是什么？不是我自夸，我家先生在想什么，不管跟他交往几年都不可能弄得清楚。现在我也不晓得他在哪里。」

    真是个了不起的秘书。

    简而言之，就是想要茶箱的本人不在，想要的理由也只有本人才知道吧。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

    「总之，我被交代送这个箱子过来，我把它拿来了，请收下吧。」

    我把茶箱塞给寅吉。寅吉不知为何，厌恶地缩手。我正要问他为什么不收下，青木却说，

    「重点是，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我只是想把这个箱子……」

    「不，你刚才好像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哦，我不是呻吟。是因为你提到高田马场奇妙的闯空门事件。」

    近藤家也遭小偷了。不，不只是近藤家。我住的文化住宅，好像好几户都遭殃了。我这么说，青木便说：

    「哦，你住在高田马场啊？是那区古老的文化住宅呢。那一带也受害啦？嗯，是啊，以地区来看……是那一带呢。那么你那位胡子朋友家也遭窃了吗？有没有报警？」

    「没有……正确地说，是没办法。」

    我说明状况。

    青木露出一种失望的表情，

    「你的朋友里头很多呢。」

    「很多什么？」

    「怪——抱歉，奇特的人。」

    用不着改口。就算改口也一样。

    「遭窃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说小偷跑进近藤家吗？哦，邢应该是前天星期六上午的事。听说我住的文化住宅很多户都遭了小偷……不过我住的是最里面一户，所以幸免于难。」

    「果然是一品偷吗？」青木问。

    「一品脱？那是什么？」

    「就是从淀桥到丰岛一带流行的闯空门小偷啊。只偷走该户人家看起来最昂贵的一样东西。那是紧接着神无月骚动之后发生的事，所以是……这个月的四日还是五日开始传出受害消息的。」

    「只偷一品？」

    原来如此，不是把看起来值钱的东西全数搜刮殆尽。那样的话，也难怪看不出被偷了什么。近藤家里有一堆数不清的杂物，就算少了一两样，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同。不，就算增加了也不会发觉吧。

    那么小偷判断那只招猫是最值钱的东西吗？

    ——不。

    近藤说好像还少了什么。不过他不记得少了什么。

    「近藤那里好像丢了两三样东西。」

    「那样的话，只是普通的小偷吧。」青木说。

    可是，那很有可能是近藤搞错了。近藤的记忆非常含糊不清。他连那个诅咒面具都不记得了。

    「请等一下啊，青木先生。」此时益田插嘴说了，「我不晓得是什么情形，不过警方认为高田马场的闯空门，跟目黑的窃贼是同一人吗？」

    「现阶段只能说不清楚。辖区不同，而且也没有严重到要进行联合调查的程度。不过因为遭窃的物品十分贵重，目黑的窃案一定也是一品偷。山仓家里好像还放有现金，刀剑铺和茶道具屋也有许多商品，但是遭窃的只有一样物品。」

    益田歪起薄唇

    「哈哈哈，如果是同一个窃贼，我就是清白的。因为除了去目黑以外，我都一直待在这里，看着和寅兄这张不好玩也不好笑的个性派脸孔嘛。」

    「搞不好有共犯。」寅吉冷言冷语说，「例如本岛先生是共犯这个推测如何？我觉得独独本岛先生家逃过一劫，十分可疑呐。」

    说得好过分。

    「我、我彻彻底底无关，好吗？只有我家没有遭窃也是误会。重点是，榎木津先生怎么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这些面具可别叫我再拿回去哦。」

    「面具？不是茶吗？」

    「只是装在茶箱里面而已。」

    我故意把茶箱摆在益田和青木中间，打开盖子。

    「看。」

    收下的时候，我没重新检查里面，不过里面好像装着六个鬼面。青木探看箱中，说：

    「啊，是纸糊面具啊。」

    「是纸糊面具啊。」

    因为是今川派来的，他以为里头装的是古董还是什么吗？

    的确，这是玩具，不是古董商会买卖的商品。

    「你说是面具，把我吓了一跳呢。」青木喃喃道。

    「面具怎么了吗？」

    「哦，说到今川先生会经手的面具，一般不会是这样的面具吧？我本来以为是更昂贵、更古老的面具。」

    「如果是那种面具，会怎么样吗？」

    「没怎么样啦。」青木笑道，「哦，我是没看过高级面具，所以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羽田先生的宅子失窃的物品，听说也是个大有来头的面具。呃……我记得我有写下来……哦，是这个。羽田家祖传家宝面具……听说是国宝级的，贵重无比的东西……」

    青木这么说道。

    4

    我无法释然。

    我被恶狠狠地痛骂一顿，最后被硬塞了鬼面具，从侦探事务所里被赶出来了。

    把我赶出来的……

    是突然跑回来的榎木津。

    当时青木从茶箱里头取出一个纸糊鬼面具，就要开始解说起那个失窃的叫什么的来历非凡的面具，结果那位榎木津名侦探大阁下顶着一张臭到了极点的脸归来了。

    光是开门的动作就粗鲁无比。

    钟几乎都要被他甩掉了。

    因为门开得太粗暴，钟反而响不出声音来了。只发出了「空」、「肯」般的怪声。

    不行，完全不行……！

    这并非我当时的心情——嗳，虽然我也是这样的心情——而是榎木津阁下归来之后开口第一句话。

    没有「我回来了」没有「你好」也没有「欢迎光临」。他「完全不行根本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地连声呼喊着不行，看也不看我们这些客人，一直线走向摆着慎重其事地写了侦探两个字的三角锥的自己的办公桌，一屁股在他的大椅子坐下。

    「不像话。什么都不懂。」

    「发生什么事了？」寅吉问道，榎木津过分地说，「怎么，你这蟑螂男还活着啊？」

    「当然活着啦，那是哪门子称呼啊？」

    「罗嗦啦！你这种东西叫天妇罗也行！」

    榎木津不层地说。

    照他那种说法……听起来好像天妇罗比蟑螂还要低等。

    我灵光一闪，莫非榎木津讨厌天妇罗？我悄声向益田询问事实真伪，这个尽管穷途末路，却完全遭到雇主漠视的唯一一个侦探助手，一脸不情愿地答道，「那个大叔最爱天妇罗了。」

    「大叔？」

    「他分明就是个大叔吧？只是看起来年轻点罢了。他都三十好几了呢。」

    唔……

    是这样没错。可是看起来实在不像。榎木津的面孔就像陶瓷人偶还是希腊雕像。与我实在不像是同一种生物。

    他是非凡的。非凡的美形大叔吼出非凡到了极点的台词：

    「尖尖的是扔豆子大会！」

    「那是在说什么啊？」青木说，把面具放回茶箱。

    太莫名其妙，已经不想理他了。

    不，就算想理他，也力不从心。

    「尖尖的是在说什么？」

    寅吉坚强地应对。不愧是秘书。

    「这里像这样尖尖的，你竟然不晓得吗？」榎木津指示自己的双盾。

    肩膀尖尖的——我迷茫地动脑，结果想到在近藤画的连环画上看到的武士打扮。也就是裃装扮※。

    （※裃为江户时代武士的正式礼服，有眉衣和长裤裙，两肩呈三角形。）

    瞬间……

    「就是那个！」榎木津大叫。

    「那个……？是说裃吗？」我问。

    「对，就是那个卡！」榎木津说，「不会有人穿那种三角尖尖的衣服吧，又不是武士嘛。那种东西，只有祭典的时候跟神社的奴仆头头才会穿嘛。我对奴仆的制服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要的是欺负鬼大会的服装，跟扔豆子大会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是更以后的事！」

    「对不起。」寅吉低下头来，「完全听不懂。」

    「蠢蛋！」榎木津睁大那双大眼，唾骂奴仆说。

    「呃，唔……我的确不算聪明过人啦。重点是，先生，你去哪里了？」

    「服装出租店。」

    「什么？」

    「我听说那是个梦幻一样的地方，只要付钱，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借到，所以我才跑去，结果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完全不行。」

    「不行吗？」

    「根本不行。他们竟然把扔豆子和欺负鬼当成同一回事。那简直就像举着七夕的竹叶※去海边摸蛤蜊※一样愚蠢。而且衣服还少得要命。」

    （※日本习俗，在七夕时会将写有心愿的短签绑在竹枝上，祈求实现。）

    （※春季至夏季，日本人习惯到海边去捡贝壳或摸蛤蜊。）

    别说是不是同一回事了，两边都根本听不仅在说什么。

    「扔豆子应该是在说节分※吧？」益田看着青木呢喃。青木没有出声，只动嘴说「原来如此。」

    （※指立春前天，日本一般会在这天撒豆子驱鬼并招福。）

    我不小心叫出声来了。对我来说，有种谜题解开了的豁然开朗之感。

    「啊啊，原来如此！是在说撒豆子啊。奴仆的头头，是在说氏子※代表，对吗？的确，节分的时候，氏子代表会穿着裃礼服撒豆子呢。然后用豆子扔鬼，欺负鬼。」

    （※氏子原本指祭祀氏神（某一特定区域的居民共同祭祀的神道教神明）的氏族子孙之意，后采转变为居住于祭祀某一氏神的地区的居民。）

    「不对！」榎木津大叫，「鬼是要用弓箭逼到角落去，恶整他们。」

    「你说的鬼……」

    不是在说鬼吗？

    「是这个吗？」我从茶箱里取出最普通、大概是最一般的鬼面具举起来。

    那是个纸糊的、红脸的、眼睛大如铜铃的、长着獠牙的、当然还有两根角的，平凡无奇到了极点的鬼。

    除了鬼以外，不可能是别的东西了。

    榎木津本来一直朝着另一边叫嚣，似乎毕竟是听见了我的声音，他连同椅子倏地转向我这儿，「啊」地一叫。

    「原来你在啊，益蛋！喂，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女的？」

    榎木津不是看到我和我举起来的鬼面，而是看到了益田——不，大概是益田的脑中重现的过去视觉记忆了吧。

    这就是榎木津伤脑筋的体质。虽然难以置信，但很多时候不这么想，实在是说不通，所以一定是真的吧。

    「哦，你说鲸冈奈美女士。」

    「是菊冈范子小姐。」青木订正。

    「咦咦咦？」益田发出哭腔。

    我也想哭了，没有人理我。

    榎木津意味深长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扬起了精悍的浓眉，瞪住益田。

    益田垂下头去。

    「益山，你干了什么？」

    语气很严肃，名字却完全搞错了。

    「我什么也没做。我是，呃，去调查了……」

    「掉牙？」

    「不，我不是小婴儿了，不会掉牙了。是调查，调查啦。」

    「查什么？」

    「哦，呃，有关妇人的平素行踪……」

    「为什么？」

    「为什么？那当然是侦探的工作……」

    「大蠢蛋！」

    榎木津沉静地，但激烈地辱骂奴仆。

    「大、大蠢蛋？」

    「蠢蛋。」榎木津再一次断定。

    「为什么？我可是……」

    「蠢蛋。我不晓得什么乳牙门牙，可是侦探为什么非得做那种事不可？你这个大笨蛋！你这个大笨货给我听仔细了，在这个世界上，侦探指的是能够先验性地获知世界本质的特权超越者，与奸诈地偷偷摸摸四处窥看的毛贼小子是天坏之别，中间的差距有如土星与土瓶！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不知天高地厚？」

    「明明就是。说起来，你啥时变成侦探了？你这种家伙不是地位低到了底吗？动不动就哭，顶多只能算是哭山。」

    看来又有新的称呼诞生了。

    「哭山还是哭河都好啦，不过我可是在进行世间一般说的所谓侦探业务……」

    「世间一般侦探指的是偷看人家围墙里面，冒充身分谄媚讨好，惹人讨厌惹人怀疑的丢人现眼家伙吗？」

    「唔……大概就是这样啦……」益田以微弱的声音说，垂着浏海，真的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难道不是吗？」

    「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呢。」青木同情地回答，「不管目的为何，调查的时候，是有不少侦探会采取这类手段嘛。结果有的时候也是会惹来厌恶或怀疑……不过站在我的立场，对于冒充身分，我只能说是不值得嘉奖的行为。」

    「就说那不是冒充身分了，是变装啦！」

    「你根本没变装啊。」寅吉说，「完全露出马脚了。」

    「不，那是变装啦。我平常一点都不可疑的。我健全到了极点的。如果我看起来很可疑，那不就是不折不扣的变装了吗？侦探是会变装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不也会变装吗？还有明智小五郎……」

    「那是虚构的故事啦。」寅吉说，而榎木津断言，「他们不算数啦。」

    「不、不算数？」

    「当然不算数了。这还用说吗？告诉你，故事中出现的侦探，都是出于嗜好而变装的。是为了好玩才变装的。只要是好玩的事，侦探做什么都可以。证据就是，不管他们变装得有多可笑，也不会有半个登场人物发现啊。就算是小说，也没有半个侦探因为变装被人识破而哇哇大哭。但你不就在哇哇大哭了吗？」榎木津指住益田说。

    「我真的快哭了。」

    「那你就哭到死吧，这个笨家伙。说起来，为什么侦探非得干那种冒充身分的事不可？难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吗，哭山？你在人前戴着面具好玩吗？」

    「面具……？」

    「那不就像戴面具吗？」榎木津说，「不管去到哪里，去见谁，都拿真面目示人就好了嘛。完全没道理非戴上面具不可啊。然而你们却动不动就戴上面具。到底是在害臊些什么嘛？就是净做些丢人的事，才会变成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羞耻的家伙，是吧！」

    「好，那我就恢复本我面目，坦率地哭喽。」益田双手掩住了脸。

    我非常了解他想掩面的心情。榎木津这番话也太乱来了。岂止是乱来，根本是瞎搅一通。可是我也觉得他的话有那么一些道理。

    近藤也说过一样的话，的确，我们都戴着面具在生活。我在公司是员工之一，在客人面前只是个配线工或制图工，在近藤面前则是他的幼时玩伴兼邻居本岛。而在榎木津面前，我是个连名字都无关紧要的奴仆。这些全都是我，每一个都一样，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当然，每一个都是我，内在也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简而言之，是对外的态度、与他人的应对方法有所改变而已，那叫做礼仪，或者叫社会性，又叫做常识，五花八门，形形色色，但如果把这叫做面具，就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不戴着面具的了。就连幼儿，在父母亲面前和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都不同。

    不戴着面具，以真面目处世的——不，应该说能够像这样处世的——嗳，我想大概只有刚落草的婴儿跟榎木津而已吧。

    「哭吧，永永远远哭下去，哭到发疯，哭到死吧你！」榎木津绝情到底地说，「我不是总是再三教诲，说到你们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吗？那种下流的工作就交给警察那种没品的家伙。那些人就是只为了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事，趴在地上蠕动而活。那些拿这种无意义之事做为生存意义的疯狂之辈聚在一起，领着国家的薪俸，做着无意义的事。如果你喜欢高兴这么做，那我也不说什么了，但你哭着抢走人家的生存意义，到底是何苦啊？这个蠢货。这就叫做自做自受。」

    「无意义……的确是呢。」这次轮到青木一脸哭相了。

    此时榎木津再一次「啊」地大叫，真的一副惊讶的模样说，「原来你也在啊，小芥子警察官。」

    真是，教人哑口无言。

    像我，根本还没有被看进去。

    「你什么时候就在的？」

    「哦，我一直都在啊，榎木津先生。嗳，你的发言总是那么偏激，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的确是言之成理。我们警官的工作就是孜孜不倦地做着这些无意义的工作。我们不能引人注目，而且我们的工作减少的话，才是为社会好嘛……」

    「哦？」榎木津顶出下巴，「那么你是来对这个愚蠢的哭山的愚行下达制裁的铁拳吗？为了报复工作被抢走，耍着警察最喜欢的权力这下流没品的武器，来把这个笨蛋押走，是吗？」

    「押走！」益田跳了起来，「青、青木先生，怎么会……」

    青木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还没有要押你啦，放心吧。」

    「不把他押走的话，至少先捆起来吧！」榎木津胡来地说，「警察，你不用对我客气啊。哭山这种东西你可以立刻把他押走。就算抓去处刑也没关系。如果你犹豫着不敢行刑，要我帮忙也可以。」

    「我是清白的啦！」益田的声音真的成了哭腔，「青木先生，请告诉大家我是清白的啊！」

    「我只是一介警官，不是能论断有罪清白的立场。辖区也不同，我不能随便说那种话。」

    「什么不能，可是……」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青木先这么声明后，接着说，「我会把你刚才告诉我的话，就这样向辖区报告。」

    「就这样报告？不帮我辩护一下？」

    「我只会把听到的内容就这样据实以告。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我部不能扭曲讯息吧？谁叫我是个以无意义又愚昧的工作做为生存意义的警官之一嘛。」

    「青木先生，何必酸成那样嘛……？」

    益田露出恳求的眼神，抓住青木。我想换做我是青木，也会想酸个一两句吧。实在是被说得太不堪了。可是榎木津说、你真是颇有自知之明呐。」地笑了。讽刺一点效果都没有。

    「嗳，好吧。益田也是，就像榎木津先生说的，如果你没有任何内疚之处，用不着隐瞒，也用不着羞耻嘛。有什么不好呢？」

    「我、我才没有隐瞒，可是请你那个，尽可能婉转地转速好吗？」

    「所以说，我会据实以告。」

    青木故意强调「据实以告」四个字，站了起来，冷冷地丢下一句「各位似乎相当忙碌，我先告辞了。」然后望了我一眼，向榎木津行了个礼，匆匆回去了。

    益田茫然伫立，发出怪叫。

    可是青木和榎木津不同，他并不是故意在刁难益田，也不是在欺负他。我认为身为一个警察，青木的态度是理所当然。虽然是认识的人——不，正因为是认识的人，如果因此手下留情，就不配做一个公仆了。

    像这样一说，青木听起来好像是个不知通融、宛如酷吏般的冷血之人，但当然没有这种事。青木这个人不仅光明正大，而且耿直吧。

    与益田连络，对青木来说，会不会其实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简单地说，这等于是警察调在私下接触自己管辖外的案件嫌犯，并且泄露情报。如果益田是真凶，他非常有可能因此获知调查概况，试图逃亡或者湮灭证据。如果演变成这样的事态，青木罪无可逭。

    即使如此，青木仍然满不在乎地前来，一定是因为他相信益田。

    青木刚才说证据当中发现了鞭子，因而感到怀疑，所以前来确认，表面上这番说词名正言顺，但或许其实他只是想拿它来当个话头罢了。

    鞭子这种东西，平常不可能随便在路上看到，更别说有朋友成天把玩——这根本是最适合拿来当笑话的题材。

    然而揭晓一看……

    朋友居然真的可疑万分。

    我想最为吃惊的搞不好是青木自己。

    话虽如此，既然发现益田的行动与案件细节一一吻合，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吧。我觉得这是当然的。益田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知无不言地说了一大串，结果反而招来更进一步的疑惑。

    油腔滑调也该有个限度。

    但是平素总是维持着轻薄态度，也就是成天嬉皮笑脸的侦探助手，唯独这次似乎也不得不萎靡不振了。他很不安吧。

    我很了解他的心情。现在的益田就是前些日子的我。上次的云外镜事件中，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嫌犯——或是某种教人一头雾水的傻瓜角色——被益田跟寅吉给恶狠狠地揶揄了一顿，吓得心都凉透了。

    一下子逮捕一下子自愿同行，每当他们逗我说什么冤罪、绝对跑不掉的时候，既胆小又凡庸的我就尖叫出声，浑身缩瑟，跳蚤大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几乎都快爆炸了。

    自己的清白，自己最清楚——这是前些日子益田本人对我说过的话。

    当然是这样。可是就算明白，不安就是不安。

    可是，当我惊恐战栗的时候，益田看起来颇乐在其中。

    因为不关己事。

    因为这样，所以我也不是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但我还是禁不住同情。这个毫不害臊地大肆公言自己是个卑鄙家伙的青年，好像其实也是个胆小鬼。

    「我会怎么样？」益田说。

    「嗳，会被逮捕吧。至少会被逮捕吧。」寅吉在一旁煽风点火。

    「没、没有证据吧？」

    「有鞭子。」

    「赃、赃物呢？我手里又没有赃物。」

    「卖掉就没啦。你卖到黑市去了吧。」

    「哪有可能！」益田一次又一次甩动浏海，「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本岛，你也说说话啊。我是个认真善良又有点卑鄙的、也就是典型的小市民啊。对不对？榎木津先生，我……」

    「不关我的事。」榎木津干脆地、极为简短地说。

    「什、什么不关你的事……」

    「你是窃贼还是强盗都不关我的事，就算因为这样被处刑还是被流放外岛还是被腰斩，跟我都没有关系。现在的问题是欺负鬼大会吧？难得我想到这个妙点子，这下子岂不是不能实现了？」

    「你说的……欺负鬼是什么啊？」

    「你是笨蛋吗？」榎木津说。这是榎木津喜欢的口头禅之一。「欺负鬼就是欺负鬼。是大家一起欺负鬼的欢乐活动，不是吗？拿箭射鬼、拿脚踹鬼、在整个家里把鬼追得团团转，把鬼逼到角落去，再一刀毙命。唔，一刀刺下去是假装的啦，不过还是很好玩。」

    「哦……」

    「还哦，这是风情画啊，是传统活动呢。」

    益田显得更丧气了：

    「嗳，至少在我知道的日本……或者说，在我长大的神奈川县，没有那种古怪的活动。那是什么时候的活动？」

    「除夕啦、除夕。」榎木津不耐烦地答道，「所以快没时间了。」

    「除夕要做那种事吗？」

    「当然啦。直到我爷爷死掉之前，我家每年都玩呢。可是从爷爷死掉那年开始，不晓得为什么就中止了。大概是我爸太笨，所以不玩了吧。不，还是什么被偷了去了？」

    「被、被偷？」

    益田对这些词汇变得过敏了。

    「对对对，」榎木津愉快地点头，「我想起来了。有个像哭山的毛贼跑进我家仓库里，偷走了一堆有的没的东西，本来有好几个的面具里面有一个也被偷了。我记得是这样的。」

    「面、面具是指鬼面具吗？」

    「没错没错。不，被偷的不是鬼面具，是鬼面具的同伴。好像是一组的。」

    「什么叫鬼的同伴？」寅吉说。

    「除了鬼以外，还有好几个相似的面具啦。你们不晓得吗？」

    「才不晓得哩。那、那是这样的面具吗？这种面具被偷了？跟这个一组的话……难道是阿龟面具还是章鱼嘴男面具？这种东西有人要偷吗？」益田指着我说。

    我纳闷干什么要指我，望向自己的

    我的手里还举着纸糊的鬼面具。真是有够呆的。

    举是举起来了，但话题马上就转移到其他地方去，我错失收回面具的时机，就这样一直举在手里。我完全没意识到。因为没意识到，显得更是愚蠢。

    「啊！你也在啊，本岛弦之丞。」榎木津非常吃惊。

    吃惊到这种地步，让人觉得根本是故意的。

    这种状况竟然没有注意到我，简直太离谱了。

    而且连名字都变得莫名其妙。什么弦之丞，那是哪来的武士啊？

    榎木津一脸讶异地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这边。不管被看上多少次，我依然会紧张不已。

    或者说，一想到榎木津在看什么，我就毛骨悚然。

    「然后呢？」榎木津一脸狰狞地问。

    「然后……什么？」

    「那是什么？」

    「我、我才不晓得这是什么呢。榎木津先生命令今川先生拿来的，不是吗？我、我只是被派来跑腿的小伙计，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命令拿这种东西？唔，这面具很好笑，说好玩是好玩，可是我不晓得这是啥。我不记得我叫他拿这种东西来。」

    就算这么对我说，我也无可如何。

    「那是什么？是那个恶心的大骨的面具吗？」

    「什么？」

    大骨好像是待古庵——今川的别名。或许是蔑称。把面具翻过来看看，的确也有那么几分相似。

    「不，这个是……」

    我把手里的面具放回茶箱，拿出其他面具。这个面具有着高耸的大鼻子和粗壮的牙齿，看起来十分犷悍。

    「哇哈哈哈哈！这个比较像呢。是谁做的？」

    「不，呃……」

    「我觉得那是鬼呀。」寅吉说。

    「不就是鬼吗？」益田接着说，「榎木津先生一直鬼鬼鬼地鬼叫，所以本岛才特地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的呢，对吧，本岛？」

    「嗯。或者说……」

    如果这不是鬼，那什么才是鬼？的确，这面具多少有点像今川，可是那应该说是今川长得像鬼，反过来以为这些面具是模仿今川的脸做的，绝对大错特错。不管谁说什么，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鬼面具。

    「是……鬼吧……？」我说。

    好懦弱的语气。

    「咦？」

    榎木津的表情更沉了。

    「这是鬼吗？这才不是鬼哩。不是吧？唔，是很像扔豆子时的靶子啦……」

    那就是鬼。

    节分时扔豆子的对象就是鬼。

    榎木津眯起眼睛，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

    「嗯……？难不成你要说这就是我委托的东西吧？本岛健十郎。」

    「不，那是呃，今川先生他……」

    「我不晓得嘴巴松弛的怪面人说什么，可是这一看就知道了吧？这根本不是鬼嘛。反倒是……那个还比较像，不是吗？」榎木津说。他说着，直瞪着我。

    「那、那个是指……？」

    我把遭到否决的面具扔进茶箱里，找到其他的面具拿出来。

    「这个吗？还是……」

    榎木津他……

    瞪起三白眼，呕起气来。

    「我说你啊，这甚至连大骨都不像啊。你是存心耍我吗？权太郎？」

    「嘿？」

    权太郎……唔，是指我吧。如果是在说我，那真是太不敢了。

    退避三舍我倒是会，可是胆敢耍榎木津这种事，就算天地倒转过来都不可能。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想着该怎么辩解的时候，榎木津「砰」地一拍桌子，我整个人吓坏了，把茶箱搁到接待桌上。

    是为了摆出立正姿势。

    「为什么世人对于欺负鬼大会这么一点理解都没有！那里的哭山还是蟑螂男就算了，竟然连服装出租店跟那个大骨都不晓得，真是教人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而且权太郎明明就知道，还给我装傻！」

    「什、什么装傻，我不晓得啊。我完全不晓得。还有我……」

    不叫健十郎也不叫权太郎——为什么我就是不敢订正？

    「哼。这阵子碰上的净是些荒唐愚蠢的事件，教人消沉，所以我才想把大伙找来，暌违二十年来举行一场欺负鬼大会，多么出色的点子啊！要让猴子男、鸟头还有权太郎当鬼，好好欺负一顿！」

    「连、连我都算吗？」

    请不要把我算进去，拜托。

    「噢噢，这主意多妙啊！」榎木津说，「追赶用鬼祟的跑法跌跌撞撞四处逃窜的胆小没用的鬼，还有只会凡庸地逃亡惹人失笑的小市民鬼……多好玩的企划啊！」

    真讨厌的企划。

    「难得我想到这么棒的点子，这个样子，岂不是不能实行了吗？面具服装弓箭，一样都没弄到。啥都没有。说起来，你们怎嗳会把它跟扔豆子混为一谈呢？你的那个熊猫朋友没有其他面具了吗？」

    「那个？熊猫？朋友？」

    熊猫是在说什么？——我慢慢地思忖起来，就在我总算将那个古怪的动物与近藤那张狞猛又有些逗趣的脸连结在一起的时候，榎木津再次敲了一下桌子。

    「事到如今，我不打算中止！」

    「呃……不学无术的我说这种话或许是僭越了……」寅吉卑躬屈膝地说，「呃，先生说的欺负鬼用的服装、面具等等的，宅子的仓库那边已经都没有了吗？我记得过去被偷的是其他的面具吧？面具全都卖掉了吗？」

    「卖掉？那么痛快好玩的东西怎么会卖掉。」

    「那还在喽？」

    「当然在了。」

    「不能借用吗？」

    「借？」榎木津闭上眼睛，朝上抬头一下说，「哦，家里有嘛。」

    既然有的话……一开始不是就该想到吗？

    「这样啊，跟家里借就好了嘛。原来如此，也有这一手啊。唔，一想到我那个老不死的笨父亲的脸就有气，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不过的确有呐。虽然我不晓得在哪。」

    「既然有的话，可以要我父亲去找。」

    寅吉的父亲是榎木津家的佣人。

    「原来如此，虽然借助你父亲的力量非常教人气不过，不过这是最快的方法！」

    榎木津说道，猛地站了起来。

    「怎怎怎、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毛贼。要回家去啊。」

    「什、什么毛贼……太过分了，我就说我不是什么毛贼了啊。我什么都没有偷啦。榎木津先生的话，不是应该最明白不过了吗？」

    「你贼头贼脑的就像个毛贼，所以一定是毛贼！」

    这个大毛贼！——榎木津大声说。

    「呃……」

    益田被那股奇妙的气迫给震慑，吓软了腿。

    「我、我、我是无辜的啦。我、我发誓我跟犯罪没有关系啦，榎木津先生。所以，喏，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为什么我非得帮你这种毛贼不可？谁叫你自个儿要去做些鬼鬼祟祟贼头贼脑的蠢事。你是喜欢才做的吧？毛贼。这叫自做自受，这个犯罪男。喏，哭吧！哭山，给我哭！」

    「犯、犯罪男……？」

    益田瘫痪了。嗳，换做是我也瘫痪了。榎木津以威压的视线俯视着我们说，「叫你窃盗人也行哦。」

    「太狠心了，我不是一直为榎木津先生鞠躬尽瘁吗？」

    「在哭了，是吧？不愧是哭山。你走投无路了吗？」

    「当、当然走投无路了。我正走投无路得正大光明呢。」

    「我说你啊，如果你是清白的，怎么会走投无路呢？既然你会走投无路，那就是你是犯罪男的证据。」

    「别开玩笑了啦，求求你啦。」益田说着走到榎木津的办公桌前。榎木津极度厌恶似地板起一边的脸颊：

    「奴仆求我？」

    「呃，就是……」

    看样子益田触犯了榎木津的逆鳞。

    榎木津就像个发条人偶似地从座位跳起来，朝着周围不分青红皂白地痛骂，「我想到的精彩企划跟毛贼的请求哪边比较重要！」益田从哭山变成毛贼，最后甚至拜领了犯罪男这种令人感激涕零的称呼，连想出妙点子——其实也没有多妙——的寅吉都被叫成了蝼蚁。至于我，被榎木津用思心脸男的没用使者、对马鼠唯命是从的熊猫助手这些完全不晓得是对谁的侮辱称呼损到了底。用不着想，那些都是在骂今川跟近藤，我完全被略过了。我这个人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然后，结果我跟益田被赶出来了。

    「我会怎么样啊，本岛？」

    益田看起来很不服气。这也难怪。

    「我还管得着你会怎么样，我才不晓得我会怎么样呢。这茶箱要怎么办？」

    「还回去就是了吧。」益田立起外套衣襟，遮住脸似地冷冷地说。后半句的声音都模糊了。

    「榎木津先生的反应古怪，今川先生应该也非常清楚啦。跟他说句被退货就成了。你根本不会有什么事吧？」

    「唔，是这样没错啦……」

    「就是啊。像我，我可是个犯罪男呢。犯罪男。犯罪男耶，怎么样？」

    「犯罪男啊……」

    唔，看起来也并非不像个犯罪男。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可疑。或者说，益田现在大概就是引来众多人怀疑的那身打扮。只是缺了个口罩而已。看起来可疑是当然的吧。

    「益田先生，你干嘛把脸遮起来啊？总觉得看起来更贼头贼脑了。」

    「我可是个犯罪男，当然要藏了。」益田更自暴自弃地说。

    「你承认你是犯罪男？」

    「才、才不承认呢。不管使出多卑鄙的手段，我都要逃过法网存活下去。我才不会被抓呢。」

    我觉得这种反应才糟糕。然像……

    5

    「教人无法释然呐。」这么说的不是我，而是益田。

    这里是中野的古书肆，京极堂的客厅。

    被赶出侦探社的我和益田困窘了好一会儿，结果去拜访了中禅寺。

    是我提议要去的。

    我完全没能完成今川托付的任务——只是送茶箱这种连三岁小孩都办得来的简单工作——所以应该照着益田说的，带着茶箱，直接回到待古庵，向今川道歉才是道理吧。

    我这么想。

    想是这么想。

    可是我非常介意诅咒面具里面的文字。当然，只要见了今川，这个谜自然就可以解开……

    但那才是教人无法释然。

    对于无法完成任务这件事，我一点过错都没有。完全是榎木津不对。所以即使要归还茶箱，我也想要先把这部分的不合理遭遇向谁倾吐一下再还。

    我说我要去，益田便说他也要一起来。就益田来说，他现在就算连一根稻草都想抓吧。

    京极堂的老板是最适合商量这类古怪麻烦事的对象了。上回我碰到完全不像凡人会碰上的凄惨遭遇之后，第一个拜访的也是这里。

    幸好今川还在京极堂。

    对我来说，算是一石二鸟……

    可是我无法报告我未能完成今川的托付，也无法询问面具的由来怎么样了。

    不，我甚至连好好打声招呼都不行。

    益田一到——正确地说是一看到中禅寺的脸，就像洪水决堤似地，滔滔不绝地说起青木带来的窃盗案情报以及自己的遭遇。

    益田边脱鞋边说，边经过走廊边说，边打开纸门边说，我跟在口沫横飞的益田后面进了客厅，看见今川坐在那儿——就是这么回事。

    矮桌上搁着那个面具箱。

    可是益田的话还没说完，所以我无法说明也不能发问，只是向今川出示茶箱，向他使了个信号般的眼色。与那愚钝的外表完全相反，聪慧过人的古物商只凭我一个眼神，便似乎大略察觉了状况，缩了几下不见踪影的下巴。虽然我当然完全不仅他在想什么。

    然后，益田说完大致状况后，他的结语是，「教人无法释然呐。」

    「然后呢？」

    一直默默聆听的中禅寺扬起一边眉毛。

    「什么然后？」

    「所以说……益田，你的话我非常明白了。那么你为什么会在我家？我是在问你是来干嘛的？」

    「来商量啊，对不对？」益田转向我说。

    「商量什么？」

    「也就是……呃……」

    益田沉默了一会儿。的确，被这么一问，教人词穷。

    「呃，怎么说呢……哎唷，中禅寺先生，你太坏心眼了啦。我现在陷入穷境，这不是再明白也不过的事实了吗？」

    中禅寺微微耸了一下肩膀，瞄了在斜边净是睁圆了眼睛的今川一眼说，「他说他陷入穷境。」

    今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说，「陷入穷境。」

    这是什么脱离现实的对话。

    「怎么那么悠哉呢？托各位的福，我现在是火烧屁股了。所以呢，说到商量，自然是我该怎么做，才能够洗刷嫌疑喽。我要怎么样才能够证明我的清口？」

    「逮捕真凶。」

    中禅寺当场这样回答。

    「什么？」

    「所以说，逮捕连续窃盗犯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够证明你的清白了吧？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不是窃犯。」

    中禅寺干脆地说，向我出示矮桌上的桐箱：

    「本岛……你是来拿回这个的吗？」

    「呃，唔……算是吗……？」

    「哦？看你手上的茶箱，想来你是被榎木津那个笨蛋给耍了一顿是吧？」

    「是那些面具。」今川答道。

    「原来如此，他不肯收下，是吧……」

    还是老样子，洞察力惊人。我在询问他怎么知道之前，中禅寺就对今川说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能小看了那家伙。」

    「我并没有小看他。只是就像京极堂先生说的，看来是无法满足他的希望。对本岛先生真是太过意不去了。」今川向我低头，「榎木津先生生气了吗？」

    「呃……」

    他应该……算生气了吧。

    结果我完全不懂榎木津究竟不中意哪里、到底想要什么。虽然我遭到愚弄、被怒骂，结果我一点都无法理解榎木津究竟在说些什么。

    「所以了，嗳，说是鬼面具，也是形形色色嘛。那么榎木津那家伙说了什么？赶鬼祭吗？还是消灭鬼……不，那家伙的话，是欺负鬼吧。」

    「中、中禅寺先生，亏你猜得出来呢。太教人惊讶了。他的确是怪叫着说欺负鬼大会的鬼什么的。那跟节分的鬼不一样吗？那是在说什么呢？」

    「那是在说追傩※。」中禅寺说。

    （※追傩仪式始于中国，平安时代，宫廷中会在除夕日盛大举行追滩仪式，驱赶装扮成鬼的人，象征驱逐恶鬼及疫病。）

    「噢，原来是追傩啊。」今川极为佩服似地说，「我孤陋寡闻，所以不晓得。追傩的鬼面具与这种一般的鬼面具不同吗？」

    「其实什么都可以的。」中禅寺简单地答道，「只是他知道的面具碰巧与众不同罢了吧。真伤脑筋呐。怎么可能找得到一模一样的东西嘛。」

    「他说他要回老家去拿什么的。」

    「怎么，老家还有啊？真拿他没办法呐。那今川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大家，」益田发出哭声。「怎么又部跑去聊欺负鬼的话题了？那个欺负鬼的话题莫名地抢锋头耶。那个话题有那么紧急吗？它是比忧虑我的困境更重要的话题吗?」

    「既然要在这个时期举行追摊式的话，应该是除夕日吧。也没法那么悠哉了。」

    「我、我、我也不能继续悠哉下去了啊。各位，现在我正火烧眉毛、命在旦夕呢。」

    「那又怎样？」

    益田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僵掉了。

    「等、等一下，中禅寺先生，你那平淡的回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边的人全都这么样地冷漠？愿意同情我的处境的，顶多只有本岛一个人而已耶？」

    益田像在测发烧似地把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埋怨「有够冷漠的」。中禅寺看了他的动作一眼，皱起眉头，说：

    「本岛遭到怀疑的时候，你不也对他很冷漠吗？益田，说那种话，就叫做恬不知耻啊。」

    中禅寺这话说的不错。

    我这么想，结果连我都被瞪了。

    「本岛也是，自己碰上那种事的时候，被那样冷冷地奚落，却还同情这个薄情卑鄙的侦探助手，你那就叫做烂好人。」

    「是同病相怜。」今川说了多余的话。中禅寺只有嘴巴笑了笑地回道，「没错，俗语总是表达了道理呐。」

    「像关口，如果他也在场，一定也会同情益田吧。益田，真是太好了，你终于也成了能够受到他们怜悯的那类人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呐——中禅寺像要结束这个话题似地说。

    益田不知为何，面色苍白地叫道，「我才不要那样！」那张表情是认真的。

    「我、我才不要，请不要说那么恐怖的事啦。」

    被当成我们的同路人，是那么惹人厌的事吗？

    的确……被拿来和关口某人相提并论，我也感到抗拒啦。

    「听好喽，中禅寺先生，像本岛，他顶多只是遭到绑架监禁，而且其实是假装的。」

    不，绑架监禁是事实，那不是装的。

    「像关口先生，则是遭到逮捕、拷问，几乎就要被起诉了呢。如果他不是被证明了冤枉，搞不好得吃上十五年以上的牢饭呢。」

    「用不着担心，窃盗不会被判到十五年的。」旧书商平板地断吾。

    「什么不会……」

    「嗳，你是初犯，只要好好表达反省之意，发誓洗心革面，一定可以换到缓刑……」

    「所以就说我不是窃贼了啦！我才没道理被警方逮捕呢。」

    「就算你这么说，真凶暂时应该不会落网，所以你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警方传唤了吧。」

    「会……被传唤呢，果然……」

    这件事身为前任刑警的益田最是清楚。

    「可是，我是……」

    「知道你自个儿清白的只有你自己。」中禅寺以满是恶意的口吻说，「相对地，你做过十足薏人怀疑的行动。而目击到你可疑行动的人多不胜数。你的发言只能证实那些众多的目击证词，完全无法保证你的清白。听好了，益田，青木从你那里问到的证词，全都是显示你人在现场的内容。别说是不在场证明了，你等于是明确地自白你一直待在现场，那么警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嫌犯。这根本无法可想啊。」

    「毫不犹豫吗……？」

    「毫不犹豫吧。」

    警方没有理由犹豫啊——中禅寺强调似地再一次说。

    「就算你不是窃犯也一样。」

    「就、就说我不是窃犯了。」

    「所以说，即使如此，你也明明白白地就是嫌疑犯啊。不，如果现阶段有人判断益田龙一与犯罪无关，那个人一定会被烙下无能愚笨的烙印吧。连毛虫都觉得你可疑。」

    「连毛虫……」益田茫然张口，「连毛虫都这样想吗？」

    「连毛虫都这样想。连回虫、钩虫都这样想。这还用说吗？可是，」

    「可是什么？什么什么？」

    「你干么那么高兴啊？哦，就是呢，即使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什么好？哪里好了？你是说就算我被怀疑也没关系吗？」

    「我不是说你被怀疑也没关系，是说你被怀疑也没办法。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被怀疑也无所谓吧。你的事，你本人最清楚。你是清白的吧？」

    「我是清白的。」益田挺起胸膛，「我是无辜的。」

    「那不就好了吗？」

    「意思是只要心怀信念去面对，冤屈迟早可以昭雪吗？」

    「不是的。益田，信念这种东西啊，不管在任何局面，都派不上半点用场。信念可能成为障碍，却派不上用场。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不管你在审判中被判有罪还是被打人大牢，你的其实都不会改变，所以就算了吧——是这个意思。」

    好残忍。

    「你、你是叫我甘心去蹲冤狱吗？我才不要！我什么都没做，那样太吃亏了。我已经说过太多太多次了，我是清白的。我才干不来窃盗。我这个人有多么胆小多么小市民多么窝囊废，中禅寺先生不是也非常清楚吗？」

    「或许是吧。说你是窝囊废，的确是窝囊废，没错吧。不过做为主体的你所认识的你，与你以外的人所认识的你，并不一定相同，而且也并不是说你是本人，就能够完全认清自己。我们知道的你，你并不知道，你所认为的你的姿态，也不会就这样完全传达给我们。我们所知道的，只是环境要求的益田龙一像与你本身设想的理想的益田龙一像在重叠之处妥协形成的『益田龙一』这个面具罢了。」

    「面具……？」

    「是面具啊。这个面具或许是模仿戴着面具的明星容貌而成的，也有可能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的他人面具。它有可能为了演出效果而施以夸张和装饰。可是不管再怎么精巧地模仿素颜，面具就是面具，并不是素颜，而且即使加上了某些效果，也不一定就会照着表演者的计算对观众产生作用。有时候演员本身也会深信面具才是自己的素颜。那样的话，被压抑在面具底下的演员素颜，连演员自己都缸徒知晓，这样的例子非常多。总面百之，身为观众的我们能够知晓的，完全是戴着益田龙一这个面具登台的面具演员的舞台表演。这就是你的个性。个性并非个人塑造的，而是在社会中不可抗力地形成的面具。」

    中禅寺是觉得麻烦，所以打算长篇大论一番，唬弄过去吧。益田一脸不安，视线在榻榻米上胡乱爬行。

    「我的面具很可疑吗？」

    「是啊。在现阶段，就算是警察，也一样是观众嘛。光是观看舞台上的表演，并无法获得判断舞台演员私生活的材料。因为你的表演非常可疑啊。」

    「那、那么……非常简略地要约，就是除非提出物证，否则我的主张不会被接受？」

    「你那是乐观的要约。告诉你，想要在物理上证明是不可能的。好吗？益田，我不是从一开始就非常要言不烦地陈远给你听了吗？是你悟性太差，我才得落落长地说个没完。找到真凶——除此之外，没有还你清白的可能。根本用不着要约。」

    「呃，只要找到委托人不就行了？」

    我忍不住……向益田伸出援手。听着听着，我开始觉得无法置身事外了。可是中禅寺斩钉截铁地说：

    「没用的。」

    「没用？至少如果有委托益田先生调查外遇的委托人作证，益田先生所采取的行动，意义也会不同了吧？因为益田先生是接到那个人委托，才会做出那一连串行动，他并不是在事先勘察要下手行窃的人家……」

    「我说啊，本岛。」中禅寺一脸厌烦，「就算可以证明益田真的是为了进行侦探工作而行动，但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遭到小偷光顾，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那么他岂不是一样可疑吗？」

    「啊……」

    说的没错。如果杂货店的小伙计出公差拜访的每一户人家都发生窃盗案，就算他因为生意拜访是事实，也一样会被怀疑吧。

    「在偶然因为侦探工作拜访的人家发现值钱货，事后进来窃盗，这也是有可能的吧？那是两码子事。」

    「是两码子事。」今川落井下石地说。

    「根本问题不在那里啊。」中禅寺更显厌烦地说，「委托人委托益田什么？」

    「呃，调查太太的平素行踪。」

    「太太？谁的太太？」

    「就委托人鲸冈……啊。」

    对了，不成的。

    「益田跟踪的不是鲸冈奈美女土，而是羽田制铁的前社长秘书啊。这个轻浮的侦探监视的是羽田宅吧。」

    「我、我是被陷害的。」

    「是被陷害了吧。」

    当场断定。

    「彻头彻尾披陷害了呐。所谓的委托人呢，就是陷害了这家伙的罪魁祸首啊，本岛。」

    我连一声部吭不出来。或者说，感觉真是哑口无言。

    「到、到底是谁……」

    「嗯？都被玩弄到这种地步了，居然不晓得吗你？」

    「我怎么会晓得嘛？到底是谁陷害这么可怜的我？那个委托人——那个叫鲸冈的到底是谁？」

    「什么谁，那种问题别拿来问我好吗？去见人家，答应人家委托的可是你呢。我连人都没见过啊。可是，嗳，那个自称鲸冈的人……应该是羽田底下的人吧。」

    「羽、羽田？」

    原本探出身子的益田突然浑身虚脱，瘫坐下去。

    「为什么羽田要对我……」

    「果然就是羽田吧，应该。」中禅寺说，摸了摸下巴。

    「羽田？羽田是指那个羽田制铁吗？为什么？」

    我问，中禅寺答道，「跟上次一样啊。」

    上次指的是我吃足了苦头的云外镜事件吧。

    换言之，这是五德猫事件的遗恨所引发的击垮榎木津的计划吗？

    「是报复啦。」中禅寺说，「银信阁事件跟神无月事件的报复。」

    「报复……那也不必报复到我头上来吧？」

    「真是惹错人了呐。」

    中禅寺无视于益田，如此呢喃道。

    这么说来，云外镜事件的时候，中禅寺似乎也忧心背后有羽田在操纵。的确……说到羽田制铁，那是一家大企业。要是被那样的对象给盯上，不可能有胜算，根本无从抵抗。我这样说，外貌乖僻的主人便挥了挥手说：

    「不不不，这跟公司规模无关。问题是羽田隆三个人。隆三先生这个人呢，嗳，是那种让人不太想跟他有瓜葛的人物。嗳，我只是单纯不太会应付那种精力过盛的俗物。他那人该说是贪得无厌、还是卑鄙龌龊，他到底有什么阴谋，我不晓得、也不想知道……总之，没法子照寻常法子去应付吧。」

    益田扯开嘴巴，「嘎」了一声：

    「敌人果然是那个色老头吗？」

    益田再次这么说。看来那个人相当好色吧。

    「以时期来看，我想是错不了。」中禅寺呢喃，「上次神无月败得一塌糊涂，这次大老亲自出马了吧。」

    「可是……神无月不是加加美兴业的爪牙吗？上次找上门来的是加加美兴业呀。」

    「加加美兴业形同毁了吧。」

    前些日子……通灵侦探神无月镜太郎被榎木津蹂躏到体无完肤。

    神无月本人不必说，连在他背后撑腰的黑帮以及可疑的公司人员，全都遭到逮捕了。因为神无月与大阪警视厅曾有合作关系，也有媒体根据这一点，做出警察组织的一部分与他们有所勾结的报导，但仿佛要否定这个传闻似地，与神无月相关的人土全都遭到彻底检举。

    「加加美兴业与其说是与羽田制铁有关，应该是跟羽田隆三个人有关系才对。渗透加加美兴业背后的新兴黑帮蓬莱组，是隆三一手拉拔的组织。那个老人都那把年纪了，兴趣嗜好却好像荤得很。如今想想，银信阁是透过加加美兴业，和羽田隆三本人牵上线的吧。钢铁公司舆附小房间按摩室的夜总会有关系，一般根本料想不到，不过如果那个老人是源头，那就可以理解了。」

    「他是个老色精嘛。」益田说。

    益田每次一提到羽田的名字，就这么评论。

    他真的有那么好色吗？我询问这一点，益田便答道：

    「这可不是评论，是事实。那个老头子就像穿上丁字裤、套上衣服的好色两个字。」

    那算哪门子形容？

    「那么，榎木津先生等于是不期然地从末端接连摧毁了那个色老头的个人组织喽？」

    「唔……算是那样吗？隆三先生等于是脚的小趾头被虫咬了，气得挥出左手想要拍死那只虫，却没有打到，狠狠地敲到了桌子什么的，痛得满屋子乱跳，为了泄忿……开始迁怒了呐。」

    「迁怒？」

    「嗳，是啊。因为没打着虫是自己的错嘛，又不能对谁生气。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我会踹旁边的东西。」益田说，「嗳，如果有人在看，我会忍一忍。我是在意他人眼光的小人物嘛。可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会大骂他妈的，把东西乱扔一通，乱踢一通。」

    「你这人感觉就是会这么做呐。虽然也不是扔了东西、踢了东西就能如何，不过这样一来就可以气滑了……或者说，觉得可以气消了，对吧？」

    「大部分的情况，都是被迁怒的东西坏掉，踢到的脚也痛到，就这样完了。」今川说，「而且有时候反而会搞得更生气。」

    「性急吃亏嘛。可是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啦，益田。而且从状况来看，和上次不同，羽田先生好像不打算隐瞒自己介入其中这件事。」

    都主动拿自己的别墅当陷阱了，就像中禅寺说的，羽田并不打算隐瞒吧。他是胸有成竹呢，还是漫无计划，这我就不晓得了。

    「是一样的。」中禅寺怜悯地说，「是你说的色老头跟笨侦探的打地鼠游戏。」

    「那跟我没关系啊。」益田发出哭声。

    「怎么会没关系？你不是榎木津那里的员工吗？是自个儿找上门赖着不走的员工吧？不是奴仆志愿军吗？像那里的本岛，他才是毫无关系，却被抓去献祭的小羊呢。」

    没错。我才叫无关。

    「可是那不是恨得没道理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发泄到无关的杂物上头，就叫做迁怒，不是吗？」

    「我是杂物吗？」益田不服地说，但我觉得论杂物的话，我比较接近。

    「是啊，既然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了。嗳，谁叫你靠错老板了。下回你转世投胎，记得离榎木津那样的笨蛋远一点就是了。」

    嗳，认命吧——和服的旧书商笑也不笑地说。

    「我……」

    益田短短地叫了一声，手伸出了一半，但主人看也不看他那副可怜相，从堆在背后的书中抽出一本，在桌上摊开。桌上还摆着那个桐箱。因为聊起窃盗骚动，感觉连诅咒都相形失色了。

    益田「我、我、我」了几次以后，放声哭起来说，「我才不认命！」接着隔了一会儿，这次他「噢」地短促一叫，然后再次看我……

    不晓得是不是终于神智失常了，他狡猾地一笑，说：

    「这样啊，这样啊，我懂啦，中禅寺先生。」

    「你懂什么了？」

    主人连头也不抬，但益田坐着，挨近冷漠的主人，

    「哎唷，中禅寺先生，你人也太坏啦。你明明全都知道，却还这样默不吭声，还说那种让人心寒的话……」

    「全知道？」

    「你已经识破真相了，对吧，中禅寺先生？然后呢，这个事件的构造看来跟上次是一样的嘛。换句话说，就像上次的本岛一样，我就算遭到怀疑，也不会被捕嘛。我很安全的，对吧？就是吧？中禅寺先生。」

    的确，我被怀疑了，但我平安无事。

    不，老实说，小角色的我连遭到怀疑都没有。

    我虽然吓破了胆，但那完全是因为我是个懦夫，上次的事件里，不管事情怎么发展……我都是安全的。敌人看到的完全是榎木津，我是生鱼片旁边的白萝卜丝。不，是用来钓榎木津这条大鱼的海蚯蚓鱼饵。

    「益田。」

    此时中禅寺抬起头来，苦恼地打量着益田不正经的笑脸，好半晌……一声不吭。

    「什、什么？」

    「我呢，对于这个事件的性质是理解了，但完全不了解是什么样的手法。资讯太少了。」

    「少来了。」

    「我知道的只有敌人的首脑是羽田隆三，目标是榎木津，而榎木津阵营的你掉进了陷阱，只有这样。可是呢，益田，羽田隆三可没那么傻。他在种种意义上都称得上大人物，是个老狯而狡猾的老人。我想他是不会犯下同样的过错的。至少他不会蠢到重蹈上次的覆辙。」

    「什么意思？」

    「所以呢，我是在说，这次……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对手太难缠了。你真的认命比较好。」

    「这这这是什么话？」益田激动起来。

    「唔，益田……会被拘留吧。」

    「咦？」

    「接下来敌人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完全无法预料。所以你的境遇是未知数。或许这是没有目的、没有展望的单纯骚扰行动，是只打算让你被判处实刑的阴谋。」

    「就、就算我被判处实刑，榎木津先生也不痒不痛啊。」

    「没错。」

    他毋宁会高盟下—古书肆说。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呢——我是不晓得那个精力十足的老人想出了什么点子——但不管他使出什么样的方法，要打垮榎木津都是件难事吧。因为榎木津是个呆瓜嘛。不管对他做什么，我想都会是徒劳无功。羽田隆三是打算让他无法经营侦探业吗？但那也是白费吧。」

    中禅寺把头歪向另一边说，「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不管怎么样，蒙受池鱼之殃的都是你们奴仆呐。嗳，益田跟本岛都无视于我亲切无比的忠告，主动自愿成了那个笨蛋的奴仆嘛……不管碰上什么事，都只能为自己的冒然行动懊悔，诅咒自己而已了呐。」

    中禅寺冷冷地说完后，转过头交互看了一下矮桌上的桐箱和打开的书页。益田张着嘴巴，就这样僵掉了。

    那是无声的宣言，你的事就此打住。

    好恐怖的压迫感。

    今川依然面无表情地说着「如何？」一样望向桌上的书本。

    从他的口气听来，看样子今川和中禅寺在我们闯入之前——不，即使在我们闯入之后，也一直在调查那个面具。

    「无可如何呐。」中禅寺说。

    「是赝品吗？」

    「不会是真品吧。可是说它是赝品嘛，也缺少决定性证据，总而言之，这的确是个无法一下子相信的东西吧。就算撇开你说的样式问题不谈，光是老旧的程度，就不能相信了。」

    「它很古老吗？」

    我暂且把僵住的益田搁到一旁，这么问道。

    反正我本来介意的就是这件事。

    中禅寺打开桐箱盖，取出面具。

    「至少表面看起来很古老。可是这类东西的保存状态好坏，全都要看环境。温度变化、日光照射时间和干燥的程度会有很大的影响。不能光靠外表来判断。唔，如果这是最近才完成的，那仿古的技术真的是巧夺天工……可以说是大师技巧了。」

    中禅寺翻过面具。

    「所以样式才会成为问题。样式每一个时代都不同。样式有流行，而且技法也在模仿与钻研之中逐渐确立，所以如果看到某个特征性的技法，制作年代就无法回溯到那种技法确立以前了。这是基本。」

    「没错。」今川说。

    「可是如果是各地流传的民间古面，想要光靠样式一下子查出来，是相当困难的。有时候样式本身不会完全反映出来。也会有人制作一些落伍的面具，也有样式独一无二的独创面具。加之个人收藏的话，保存状况也不好。所以嗳，除了可以靠物品上面的文字来确定年代的面具以外，几乎都会被鉴定为年代不详。嗳，一般再早也是室町。此外都是不详、不明。大部分情况都是暧昧带过，像是从样式来看，应是江户中期之作等等。然而……」

    中禅寺撇下嘴角，瞄了瞄在一旁正襟危坐、动物般的古物商说，

    「今川兴起想要怀疑样式确立过程本身的欲望。可是呢……」

    令川说那是妄想。果然就像本人自己说的，那是不可能的事吗？

    中禅寺仿佛看透了我的心，说：

    「也不是不可能。像法隆寺代代相传的伎乐面，应该就是奈良时代的东西。法隆寺的面具在明治十一年献给皇室了，但还有一面留在法隆寺，那个面具像是这样，头呈尖型，是叫做太孤父的面具，我想皱纹的感觉等等，与这个面具非常相似。所以今川的发想真伪姑且不论，这个面具是古物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偶然是白猪……是吗？」

    「什么白猪？」中禅寺露出奇怪的表情。

    今川大概没有把他那古怪的譬喻说给中禅寺听吧。

    可是用不着我笨拙地说明，中禅寺似乎也已经了解，应了声「是啊。」

    他比今川更敏锐。

    「如果这是一面只是酷似后世能面的伎乐面，唔，就算古老也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果然是这段……」

    中禅寺再次翻过面具对着我。

    「面具上所写的文字。文字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读……不过好像是写着高德的贵人赐与之物，但是缺了许多字呐。」

    「上面有写年代吗？」

    「没有年代。」中禅寺答道，「上面没有任何可以确定制作年代的资讯。而且这些文字……应该是室町以后才写上去的吧。」

    「果然是吗？」今川说。

    「虽然没有确证，不过似乎无法再往前追溯了呢。所以……」

    「如果是室町时代的面具，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记得今川说能乐成立，是那个时候的事。

    「不……我是说里面写上文字，应该是室盯左右的事。但制作年代又不同了，问题就在……这个部分。」

    中禅寺指着面具内侧的中央处。

    「前后文还是无法判读，不过这里……」

    我把脸伸到矮桌上。凝目细看，勉强依稀可以看到墨痕般的痕迹，但在我看来，还是像污垢。

    「这读起来是秦河胜三个字。」

    「哦，那是……？」

    我是电气配线工程公司的制图工，根本没听过那种经文还是咒文般的词汇。

    「那很重要吗？」

    「是啊。这段文字也可以读成……秦河胜所作之面。所以今川也吓了一大跳吧。」

    「那个人是古代人吗？」

    「他是圣德太子的亲信。」中禅寺说。

    「圣德太子是那个圣德太子吗？」

    「本岛，别用那种教人无从答起的问法问话好吗？说到圣德太子，就只有那个圣德太子了。就是用明天皇的皇子，厩户丰听耳皇子、上宫圣王、法大王。秦河胜是渡来人※的菁英技术者集团——秦氏一族的中心人物，也是那座以弥勒半跏思惟像闻名的广隆寺的建设者。」

    （※渡来人指日本古代四世纪到七世纪之间，从朝鲜、中国来到日本定居的外国人。他价带来先进的技术及文化，对当时的日本的各方面发展大有助益。）

    「那样的话……」

    「是七世纪前半的人。」今川说。

    「那……很古老呢。」

    古老得要命。

    难怪今川会惊讶。

    「那个叫河胜什么的渡来人是雕刻家还是什么吗？技术者的头头之类的……」

    「不清楚。秦河胜与其说是历史人物，已经变成传说之类了。他应该是自称秦氏的渡来人集团的首领人物，可是也传说他在讨伐物部守屋※时活跃、惩治了可疑的新兴宗教什么的，在古老的记录中，也有许多这类武人的一面。」

    （※物部守屋（？～五八七），敏达、用明天皇的最高执政官，因排斥佛教而与苏我马子对立，用明天皇死后欲立穴穗部皇子为帝，被苏我氏攻讨而死。）

    「他也是猿乐之祖。」

    今川说，中禅寺接着道

    「是世阿弥说的呢。嗯，秦氏当中有这样的传说，说河胜被圣德太子交付教授百济传来的伎乐的任务，因为秦氏是天王寺的乐人。河胜是猿乐之祖的记违，始见于世阿弥的《风姿花传》吧。」

    「在那以前没有吗？」

    「口传无从知晓，或许在《风姿花传》以前也有类似的传说。」

    「有吗？」

    「嗳，关于伎乐之类的传说应该是有，不过河胜被明确地当成猿乐之祖，是在世阿弥以后吧。《风姿花传》中说，天下动荡，上宫太子随神代、佛在所※之吉例，命彼河胜仿六十六物，并仿该六十六物制面予河胜……从这个时候开始，秦河胜就被神格化为演艺的始祖了。说什么他坐在壶中乘水而来、传播猿乐之后乘空穗舟※离去，后来还显灵在播磨，咸了荒猛的宿神等等，那根本已经不是人了。」

    （※佛在所即佛陀出世之地，指印度。）

    （※空穗舟为一种挖空巨木中心而成的中空小舟。）

    「是神。」今川说。

    「所以我认为将这类演艺的面具与秦河胜连结在一起本身，已经是室町时代的发想了。虽然无法判读，但我认为这不是室町以前写下的文字呐。」

    「那，这果然……」

    「不，我认为最好把文字看做与这个面具本身的年代完全无关。面具是文字写上去之前完成的，这一点应该不会错。所以呢……」

    「京极堂先生的意思也就是说，把它当成传，秦河胜作之古面，制作年代不详，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差不多吧。」中禅寺说，像要戴上面具似地把脸凑上去。它应该是个诅咒面具耶。

    「加上一个『传』字，至少就不是赝品了。可是应该也不是真品——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如果这真的是秦河胜的作品的话……」

    中禅寺交互看着面具内何与今川的脸，然后看我，悠哉地呢喃，「原来如此啊。」

    「原来如此什么？」益田摇晃着浏海探上前来。

    「哦，因为秦河胜遥远的子孙羽田隆三※，就是陷害我们益田侦探助手的罪魁祸首嘛。我心想这也是命中注定呐。」

    （※羽田与秦日文发音皆为hata羽田氏为秦氏末裔一说，详见《络新妇之理》及《涂佛之宴》。）

    「说这什么悠哉……呃，等一下，中禅寺先生。」

    益田撩起垂下的浏海，露出苦恼的表情。

    「到底要我等什么？」中禅寺厌恶地说。

    「就是那个，那个肮脏的面具啊，中禅寺先生。如果、假设那真的是那个叫河胜的人制作的，那不就是国宝级的宝贝了吗？」

    「国宝……是不到这个程度啦，不过应该会是重要文化财产吧。不过九成九不可能。」

    「就算不可能，也是『传』，对吧？『传』。这么传说的话，当然也有人相信吧？」

    「以前或许是吧，是过去式。」

    「不，现在也有人这么相信，是现在进行式。例如说，把这个面具当成传家宝的人家，就会这么相信吧？」

    益田不知为何有些激动地说。

    「如果有这样的传说的话，那当然会信了吧，益田。但我刚才说的并不是传说，全是靠这个面具内侧的文字推测出来的，而这个玩意儿是莫名其妙地塞在连环画画家近藤的橱柜里的杂物……」

    「近藤！」益田挤出声音似地说，「那、那是那个叫近藤的人的东西吗？是他的东西？所、所有物？」

    他真的很激动。

    我告诉益田，近藤是住在我隔壁的儿时玩伴，这个面具是从他家如同魔窟般的橱柜里面挖掘出来的。

    益田他……

    「喀喀喀喀」地笑了。好恐怖。

    「怎么了？你发疯了吗，益田？」

    「谁谁谁会发什么疯？这叫做绝处逢生啊，中禅寺先生。我真是太走运了。幸好我跟着本岛来到这里。因为这样，我得救啦。本岛住的星局田马场，对吧？」益田弓起腰来说。

    「什么？怎么了？」我问。

    「窃贼啊，窃贼。」

    「谁是窃贼？」

    「我已经识破了。我识破真凶是谁了！」

    「果然疯了。」中禅寺撇下嘴角，扬起右边眉毛，「益田，你那反应简直就是榎木津。什么喀喀喀，给我说明清楚。」

    益田站了起来，挺起胸膛：

    「哎呀，中禅寺先生，关键时刻，我也是做得来的。听好喽，我在刚才那一瞬间，确信了本岛的总角之交，那位近藤先生呢，就是绝世大坏蛋，连续窃盗犯！」

    「近藤怎么会……」

    我完全不懂益田的思考回路。

    「本岛真是没用呐，本岛真是有够钝的呐。」益田说着没礼貌的话，歪着薄唇邪笑个不停。真下流。「你没听见青木刑警说的话吗？咱们不是一块儿听的吗？你的注意力也真差呢。」

    「什么注意力，这次的事跟我无关啊。他说了什么吗？」

    「哎唷，不是你跟青木先生提起的吗？喏，青木先生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羽田的别墅失窃的东西是家传的国宝级面具？」

    「你、你说它就是这个？」我忍不住拿起矮桌上的桐箱。

    面具在中禅寺手里，而且我还不想碰它。那是诅咒的面具嘛。

    「那个羽田先生，我记得他是秦氏的末裔吧？我可是知道的。织作家的事件，还有伊豆骚动，我都有关系嘛。那个色老头说了什么犹太啊徐福怎样的。犹太是那个，呃，叫什么的神社，是在太秦，对吧？说到太秦就是广隆寺。而徐福是秦始皇的使者，对吧？秦啊，秦。」

    「这哪门子乱七八糟的说明？」中禅寺目瞪口呆。

    「哪里乱七八糟了？我又不是中禅寺先生。那些罗嗉的细节，可没办法细细讲解。可是呢，只要大概说对了就好了。小地方不用计较啦。羽田先生自称秦氏的末裔，这是事实吧？被偷的可是羽田家代代家传的面具呢。而且是国宝级的。也就是说，那可不是非同小可的旧。说到羽田先生的祖先，而且旧到可以说是国宝级，当然就是那个秦河胜啦。」

    「可、可是……」

    这太武断了。

    「可是近藤不可能……」

    虽然也长得一副大盗模样。

    「近藤不是小偷啦。」

    「我也不是毛贼啊。」益田说，「的确，或许我看起来像个可疑人物，可是那是侦探业务所需。用一副可疑的模样四处乱晃，是侦探的本分。反之，那个近藤某人，听说他是个连环画画家，是吗？为什么一个连环画画家的家里会有如此昂贵的面具？而且自己家中竟然有好几样不认得的物品，这岂不是太不自然了？那当然不自然了。因为据我推测……」

    益田演讲似地长篇大论到这里，用细长的眼睛俯视我。

    「什、什么？」

    「你实在是个烂好人。」

    或许吧。

    「他谎称不记得这样东西，把它塞给你，打算让你拿去给今川先生估估究竟值几两钱，是吧。偷是偷了，却不明白价值，一定是的，一定就是这样！」

    「根本不是。」中禅寺制止。

    「不、不是吗？怎么会？近藤先生的行动不是很不自然吗？」

    「是不自然。」

    「那……」

    中禅寺突然蹙起眉头，一脸不悦地看起古面具。

    我屏气凝神，等待中禅寺的下一句话。因为我善良的邻居突然被指控为真凶，这真正是晴天霹雳。可是中禅寺却迟迟不开口。

    益田站着，扭过身体：

    「到底是怎样嘛！」

    「喂，益田，青木提过羽田家失窃的东西是哪些吗？」

    「就是羽田家家传的国宝级面具……」

    「那么……你记得其他人家失窃的物品吗？」

    「咦？我记得是……香炉、毘沙门天像、刀子和手镜……这些吧？」

    我记得好像是这样。

    中禅寺又沉默了半晌，接着他看也不看我，却对着我慢条斯理地问了：

    「本岛，你住的文化住宅有几栋？」

    「我、我吗？我家是吗？十栋啊。」

    「每一户人家都挂了门牌吗？」

    「门、门牌？」

    有吗？我没仔细留意过。

    至少我家没有门牌。那算门牌吗？玄关口有个可以装名牌的框框，但我家是空栏。因为框生锈了，没办法抽放。近藤家也是一样。文化住宅这名称是好听，但说穿了只是大正时代盖的和洋折衷的简陋房子。

    有些人家也装有类似信箱的东西，但挂有名牌的人家……

    「不清楚呢。不，就算有也只是贴张纸，掉了就没了，我想几乎没有人挂正式的门牌。」

    「邮差送信会困扰的。」今川说。

    负责的邮差是熟悉那一区的老爷子，所以目前看起来并没有困扰的样子，不过的确，邮差换人的话，或许会不知所措。可是……

    「这怎么了吗？」

    没头没脑的是中禅寺。

    「你的住处是第十栋吗？」

    「咦？嗯，是最边边。每一栋有两列，各有五户，唔，从道路邢一侧进来的话，相当于我家背面的坂野家——那里只有一个老婆婆独居——坂野家跟我家是最尽头。旁边就是大水沟了。隔壁是近藤家。唔，从道路过来算是最里面……这到底怎么了？」

    「这怎么了？」益田也同时说，「就、就就是嘛，想要听到解释的是我们才对呢，中禅寺先生。本岛的住家环境跟我的冤罪没有因果关系吧？」

    「近藤家是什么时候遭小偷的？」

    「哦，上星期六上午。前天的事。房间里乱成一团，整理好的时候都深夜了，累得我昨天睡了一整天，然后就到了今天，错不了的。」

    「上午啊……那个时候你人在哪里？」

    「那天是星期六，我去了公司，不过现在不景气，没有工作，中午我就回来了。这怎么了吗？」

    我回家后正闷闷不乐地胡思乱想时，近藤就来了。

    中禅寺要我更详细地说明当时的时间经纬。

    「哦，我下班回家的时间……我记得是正午，要不然就是快正午。因为太闲了，还没到中午我就离开公司了，然后我吃了饭……」

    接着我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去找榎木津了。虽然才隔了一天，我的决心就化为泡影了。

    「……近藤来找，是下午三点过后。」

    「今川说，近藤为了查出有什么东西失窃，将收在橱柜里的家当全部搬了出来，那花了多久时间？」

    「问得真细。整理花了八个小时以上，不过拿出来应该更快……大概两、三个小时吧。」

    「那么近藤外出回来的时刻，跟你从公司回来的时刻差不了多少，是吗？」

    「嗯。」

    实际上怎么样呢？

    「呃，我并没有正确掌握近藤的行踪，不过或许我比他更早一点点回到家也说不定。近藤说他去送完成的连环画，外出了两小时左右。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他从来不会在十点以前出发去画商那里……」

    「原来如此啊。」中禅寺说，「是弄错了啊。」

    「弄错？弄错什么？」

    「这么一来……表示敌方犯了致命的过失呐。」

    「敌方？是说羽田先生吗？」站着的益田前屈似地探出身子。

    「是啊。可是，虽然是个致命的过失，但或许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因为本岛跟近藤很要好。这个失误或许不太有意义。不……我知道了。我本来还在纳闷他们究竟想怎样，嗳，原来如此啊，我几乎懂了。懂是懂了……这阴谋呢，是啊，你也是毛贼。」

    「嘿？」

    中禅寺居然指住了我。

    「我、怎么会……？」

    「嗯，可是这个计划好像出了一点纰漏。只要咬紧这一点，本岛——不，不行呐。看对方怎么出招，搞不好你也会被捕。」

    「什、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我探出身子了。

    「我、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市民，怎么会被逮捕……」

    我是莫名其妙。

    「我不是再三再四地说过，都是你自己要跟榎木津扯上关系的。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我的忠告？和榎木津混在一起，就等于是放弃了平凡的一般市民的头衔了。你差不多也该认清这一点了。听好了，就像益田胡猜的，这个面具应该是羽田隆三的东西。至于是不是具品，那就像我刚才说的，即使有什么传说，也很难说那个老头子是否真心相信……不过一样东西的价值，那才是说了算。」

    中禅寺说着，「原来这是羽田家的传家宝面具。」把面具收回桐箱里。

    「羽、羽田制铁顾问的宝贝，怎么会在近藤家的橱柜里？那一定是搞错了吧？」

    「没有错，这是阴谋啊，本岛。」

    你也被陷害了——中禅寺说。

    「我吗？」

    「是啊。嗳，这个轻浮的侦探，被花言巧语蒙骗，做出一连串轻率的行动，近乎滑稽地完全掉进陷阱，漂亮地以毛贼身分出道了。

    「请等一下。」益田坐下。

    那动作就像泄了气的气球。

    「问题是赃物。这个愚蠢的毛贼虽然有偷窃的行径，却没有被窃的物品。他只在发生窃案的现场闲晃，只侦查发生窃案的家庭情况，极尽可疑行动之能事，完美地塑造出毛贼形象，不过这个毛贼样，其实是虚有其表。任谁来看，益田都是窃贼，但他手中却没有失窃的物品，这样就缺了临门一脚了。」

    「我、我是清白的嘛。」

    「对方想让你有罪啊。所以才做了精心布置，不是吗？」

    「就算想，我也是清白的啊。」

    「有罪无罪不是由司法来判断的吗？」

    「是是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是清白的。」

    「那我订正好了。对方无论如何，都想捏造出一桩冤狱。换言之，失窃的物品，迟早一定会在榎木津身边被找到……计划就是这样的。」

    「计划？」

    「是啊。都花了那么多功夫，做到这种地步了，当然要收尾啦。益田偷走的——被当成益田偷走的东西，绝对会在与榎木津有关的地点被找到才对。所以我才说除非找到真凶，否则是不可能洗刷冤情的。可是，想要溜进榎木津的事务所，栽赃进去，相当困难，对吧？和寅一直待在那里，而且他意外地神经质。嗳，如果侵入榎木津的房间，他房间里衣服乐器什么的丢得像个垃圾场，想藏在哪儿都行，但那里是大楼嘛。事务所又不在一楼，难以入侵。如果像个黑帮分子硬闯进去，就没有意义了。嗳，要摆在益田租的地方感觉是很容易啦。」

    「很、很容易啊。而且我不常回去嘛。」益田说。

    「可是就算容易，那样一来，就不容易把榎木津给拖下水了吧？益田偷的东西在益田的租屋处找到的话，就只是益田是个窃贼罢了。」

    「我不是窃贼啊。」

    「知道啦。可是那样一来，就变成一个单纯地陷益田于罪的策略而已了，不是吗？敌人的目标完全是榎木津，要陷害益田这种小角色，这样的圈套也太小题大作了。」

    「托您的福，我就是小角色。」益田神气地说。

    「敌人在先前的神无月事件中，相当仔细地调查过榎木津的周遭了。所以，唔，他们已经推测出……榎木津的身边谁可以拿来当成牺牲品。」

    中禅寺再次指住我。

    真是讨厌到了极点。

    「我……吗？」

    「就是你啊。仔细想想，在银信阁事件里，你是最为活跃的一个。」

    「中、中禅寺先生不也在暗地里活跃吗？还有其他……对了，像沼上先生……」

    榎木津身边有许多可疑人物。

    「羽田隆三不会对我出手的。」

    中禅寺以冷静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不会对你……出手吗？」

    「我也不想对那种老头子出手，对方肯定也是一样。再说，沼上是我的朋友，和榎木津没有关系。可是本岛是把银信阁事件带到榎木津那里的人，与委托人又认识，而且还自称侦探助手。」

    「那、那是假的……」

    是情急之下的谎言。是随口胡诌。

    「就算对你来说是谎言，对委托人而言，现在也依然是真实。事件结束之后的现在，你依然戴着那样的面具吧？」

    的确，我完全没有辩白清楚。

    事到如今也很难开口承认那是骗人的，而且我认为就算置之不理，今后我们应该也不会再有关系了，所以就这么丢着没管了。

    「我以前也忠告过你，为了应付场面而撒的谎最要不得吧？」中禅寺语气满是嘲讽地说，「原来你们完全听不进去我的忠告啊。嗳，你们的主人不是我，是榎木津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吗？」

    我非常想听。

    这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我深自反省，也深深后悔。

    可是，

    「总之因为这样，敌人相中了本岛。是保管益田偷走的赃物的角色。」

    「就说我没偷了啦。」

    「你很罗嗦喔，知道啦。然而，本岛做为榎木津的奴仆，算是新人，资历也很浅吧？」

    「我……我也还不到一年啊。」益田说，「差别根本微不足道嘛。」

    「是这样没错，但你已经完全跟那个笨蛋混在一块儿了啊，益田。待遇姑且不论，你是每天上班的正职员工，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一些杂项工作也是你在负责的吧？相较之下，本岛没有存在感，外表也很低调凡庸。」

    好过分。

    虽然过分，却是事实。

    「我想那些人虽然知道本岛的地址，却不清楚共有十栋的文化住宅中，哪一户才是本岛家吧。」

    「咦？也就是……」

    「是啊。但也不能在邻近打听本岛先生的家是哪一户啊。与邻居接触是很危险的。而且万一问到的就是本岛家，那计划就全毁了。那些人在干的不是侦探工作，而是设圈套害人嘛。所以敌人对没有贴出门牌的人家……」

    「啊。」

    近藤说除了自己家以外，还有四户遭小偷了。

    「那……」

    这表示十栋之中，包括我家和近藤家在内，总共有六户没有挂门牌，是吗？

    「他们潜入每一户，确认住户是什么人吧。我不晓得近藤是怎么说的，不过那几家实际上应该没有窃盗损失才对。只是应该锁上的锁打开了，或是室内有遭人翻过的形迹而已吧。即使如此，闯空门还是闯空门，大部分的人都会心想只是因为没有值钱的东西，才没有被偷。」

    「那近藤是……」

    「他被搞错成你了。近藤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听好了，本岛，闯空门的呢，例如偷跑进来翻箱倒柜的时候，一定会从最下面开始开抽屉。因为这样就不必再关上了。」

    「哦……」

    的确，从上面开始开的话，不一一关上，就没办法打开底下的抽屉。

    「你那里也一样。挂出门牌的人家就跳过，从马路那里依序入侵，确定是无关的人家，就丢下继续找下一户。然后敌人来到近藤家，结果搞错了。一定是因为那个……」

    「招猫，是吗！」

    「你也有一只吧？」中禅寺问。

    益田诧异地抬头说：

    「咦？本岛的猫不是被榎木津先生给砸个稀烂了吗？」

    「那是小池英惠小姐的猫。我拿去的猫被小池小姐拿走了，所以现在不晓得在哪里了……可是那只猫其实也是近藤的……」

    「那么近藤先生家应该就没猫了啊？」

    「不是的。」

    近藤有一段时期拥有两个招猫。一个举右手，一个举左手。

    举左手的被小池英惠拿走，下落不明的是在豪德寺买的举右手的猫，也就是和我的一对的猫。

    「不，可是怎么会……」

    「我想情报来源应该是奈美木节小姐吧。」中禅寺说。阿节是银信阁社长家的文佣，也是五德猫事件的委托人。我因为偶然在豪德寺邂逅那个女孩，人生方向稍微偏离了正道。

    「遇到她的时候，你是不是带着招猫？」

    没错，我当时就带着招猫。

    我和阿节是在豪德寺遇见的。而且我等于是为了买招猫才去豪德寺的。这么说来，我在撕下的招猫包装纸写下玫瑰十字侦探社的电话号码，交给了阿节。纸上没有商品名，不过撕破的时候，她应该看到了里面包的招猫吧。

    「那么……也就是他们认为文化住宅中，有豪德寺招猫的人家就是我家？这样会不会有点太不牢靠了？」

    其他人家也有可能有招猫。

    「不是的。」中禅寺说，「我不晓得是谁，但应该有人先潜进去，好确定住户吧。像是有小孩的人家，只要进去看上一眼就知道了。如果晾着换洗衣物，用不着进去也看得出来。只要看看玄关的鞋子，就可以推测出家庭成员。其他的人家，住的是不是都是夫妻档？」

    「嗯，有不少夫妻，也有的人家有小孩，还有独居老人。」

    「你是暮气沉沉的单身男子，而且不是老人。每一户进去的人家都落空，最后他们找到了一户符合单身男子的肮脏杀风景人家。唔，要是屋里摆着画到一半的连环画什么的，或许多少还会起疑一下。」

    可是没有连环画。

    近藤拿去交货了。

    「只看到画材，不会起疑的。你担任侦探助手的余暇，还兼电气配线的制图工，这一点他们也已经调查到了吧。大概只会觉得是制图工具。」

    制图工算余暇工作吗？

    「然后侵入者发现了招猫。然后他们误会了。以为找到了。那天是星期六，等到下午，屋主可能就会回来，他们急了吧。然后……」

    他们依照预定，把赃物藏起来——中禅寺说。

    「藏起来？」

    「就像我刚才说的，侵入者不是来偷东西的，而是要把益田偷走的—被当成益田偷走的东西栽赃进来的。」

    「咦？那样说的话，那堆杂物里面有赃物……？」

    「喏，不是有很多吗？包括这个面具在内，没有印象的物品……」

    「啊。」

    是指古老的手镜等等的吗？

    「可是刀啊毘沙门天的……」

    我记得没有。香炉好像有好几个，但近藤并没有说他没有印象。

    「我想香炉一开始就藏在箱子里吧。可能只掉包了里面装的东西。要是一下子就被发现，对敌方来说也是困扰。佛像一定也藏在某处。刀子可能是和巡回艺人的长匕首的内容物掉包……明明是竹刀，是不是满重的？」

    我这个凡庸的制图工不可能知道竹制的长匕首应该有多重，不过我记得不算轻。

    「无关的人家，应该是翻箱倒柜，门户大开，不过如果敌人认定那里就是本岛家，应该会掩饰潜入的形迹才对。万一两三下就被发现，那就没戏唱了。门也照原样锁回去了吧？」

    没错。

    近藤也说如果不是发现招猫不见，他应该也不会发现有人入侵家中。

    「呃，可是……对了。」

    近藤的招猫不见了。我这么说，中禅寺便说，「那个招猫一定是被拿去用在和鞭子一样的用途上了。」

    「鞭子！是说那个鞭子吗？」

    「没其他鞭子啦，益田。嗳，我想偷走鞭子的，就是自称鲸冈勋的外遇调查委托人吧。他一开始是直接去事务所的，对吧？」

    「鞭子从那天就不见了！」益田大声说，「啊，的确，和鲸冈先生说话时，我拿着鞭子把玩。可是……后来就再也没看见鞭子了。」

    「附近频传的闯空门事件，全都是障眼法吧。近藤家不见的东西，只有那个招猫吗？」

    「咦？呃……」

    近藤说还有鸭舌帽和仿造手枪。

    「原来如此，有这么刚好的东西啊。」中禅寺窃笑，「时机一到……我看要不了多久吧，就会发生本岛戴着那顶鸭舌帽，拿着仿造手枪强盗未遂的事件吧。」

    「本岛是强盗啊？」益田愉快地说，「强盗比毛贼更要坏多了呢。罪也重多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你也是共犯啊，益田。」

    「我、我是清白的啊！」

    我也是清白的。

    或者说，根本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唔，强盗事件会未遂以终……才对。未遂的话，我想连续行窃五户人家更恶性重大多了。然后呢，现场会炫耀似地掉下仿造枪、招猫等等的。」

    「怎、怎么会掉着什么招猫呢？」

    「唔，这个啊……嗳，关于招猫，我是觉得是不可抗力啦。敌人当时可能也慌了吧。」

    「慌了？」

    「他们根本就搞错人家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慌的……不过你比平常星期六回家的时间更早一些回去吧？敌人的同伙之类的在小巷子监视，看见你走回来的身影，慌忙通知屋里的伙伴。所以他们慌了手脚，不小心把招猫给拿走了……我想这或许才是真相，但既然拿走了，应该会加以活用吧。随身带着招猫的强盗是很好笑，不过这是圈套嘛，没办法。」

    「没办法？」

    「没办法啊。然后……本岛会被怀疑。」

    「呃，所以说……」

    「而且警方有你的指纹。」

    「啊。」

    我前几天主动撩下了指纹。

    「然后你家会被搜索，会找到赃物，益田和本岛会变成共犯，玫瑰十字侦探社会曝露出拿侦探招牌当掩护的窃盗集团真面目，榎木津会被怀疑是窃盗集团头头，最后只能收起侦探社……」

    这计划真是太随便了呐——中禅寺目瞪口呆地说。

    「是很随便。」今川也说，「这件事对榎木津先生来说，一定是不痛不痒。伤脑筋的只有这些人而已。如此罢了。」今川面不改色地说。

    「如此罢了吗！」益田尖叫，「好过分，太过分了。这实在过分到底了。帮帮我们啊！」

    「帮不了，这无法逃躲，面对现实吧，益田。」中禅寺冷冷地说。

    「这样好吗，本岛？」

    「不，不好。」

    一点都不好。

    可是，

    「可、可是，可是啊，中禅寺先生，招猫、手枪和鸭舌帽都不是我的东西啊。全都是近藤的。呃，赃物也是在近藤家，我家是空无一物，甚至连家具什么的都没有。而且我的猫……」

    还在我手里。

    「猫也还在我家。」我主张说。

    「那么，虽然对近藤过意不去，但可疑的就变成了近藤吧。近藤与玫瑰十字侦探社无关，那么……」

    中禅寺默默地指着桌上的桐箱。

    「这是什么？」

    「诅、诅咒的……」

    「不是啦。这是赃物啊。那么，这东西是谁拿来的？」

    「今、今川先生……」

    「是你。」中禅寺厌烦地说，「你忘记了吗？这个赃物，是你拿去待古庵的。所以我不就说了吗？敌人的确是搞错了目标的住处，犯下了以某个意义来说是致命的过失，但这个过失，看来对大局并没有影响。因为被误以为是你家的近藤，跟你非常亲近……」

    你们这下子就变成玫瑰十字窃盗团了——中禅寺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教人头疼……如此这般，侦探小说中说的解谜部分，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你们没有明天了。」

    「只、只到今天了吗！」益田从鼻子泄出气来。

    「我不晓得是到今天还是明天，不过我一开始不就说过那么多遍了吗？认命吧。真是不死心。」

    ——连我也是吗？

    我什么都没说，中禅寺却说「你也是。」

    「还有……不管这个面具拥有多少价值，这下子也不能怎么样了呢，今川。要是贩卖赃物，也会影响到你店里的信用。我也不想和它扯上关系。真正是诅咒面具。好了，本岛，你带着这个面具，快给我回家去吧……」

    冷酷无比的旧书商用一种让人绝对不敢顶嘴的恐怖表情，把桐箱推回我这里。

    可是推到一半，那只手突然停住了。

    古书肆的左眉慢慢地扬起，嘴角撇了下去。

    「怎么了？」今川问。

    「哦，我净是注意里面装的东西，没怎么留意箱子……」

    中禅寺拿起箱盖，讶异地端详。

    「祸字……姑且不论，它旁边的字倒是很新呢。」

    「是吗？」今川也看过去。

    「书写的年代显然不同……或者说，今川，这很新啊。喏，你看，墨痕的状态完全不同。」

    「是……最近写上去的？」

    「不，应该不是最近，不过是很后来才写的。唔，不，等一下，我好像看过这个笔迹。」

    「中禅寺先生看过……？是知名的书法家吗？」今川接着问。

    「我想应该不是。」中禅寺纳闷地偏头说，「是在哪里看到的呢……唔唔…里头有护符，对吧？」

    中禅寺说，今川从箱中取出那张护符。

    「这个吗？不晓得上面写了些什么。」今川说，把护符递给中禅寺。

    「这是陀罗尼的护符。」

    「是陀罗尼吗？」

    「是啊。这是将一切邪魔燃烧殆尽的陀罗尼护符……不过这种样式，是江户末期以后的呢。纸也是……没那么旧。搞不好是快到明治时代左右的东西。可是……至少不是昭和的。」

    「这样吗？」

    「嗯……那这个无关吧。」

    中禅寺把护符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这次凝视起撕破的封印部分。

    「啊啊？」

    这反应以古书肆而言很稀奇。

    中禅寺交互比对封印的朱字与箱盖上的文字后，说「笔迹相同」，然后再次短促地「啊啊」一声。

    「你想起来了吗？」

    「嗯，太意外了。不……这样啊。但论可能性，是有十足的可能性呐。」

    「怎么又在讲面具了啦？」

    益田闹别扭似地顶出尖细的下巴。

    「为什么会这样嘛？那种面具别管它了啦。为什么面具比人还重要嘛？反正是赃物嘛。管它再有价值——不，就算没价值，反正也不能把它怎样不是吗？何必为那个可恨的羽田老头鉴定呢？」

    对了，把它扔了怎么样？——益田说。跟我对近藤说的话一样。

    「只要把这些赃物全部丢掉，就没有任何证据……」

    「不行。」中禅寺当场驳回。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赃物——虽然实际上并不是益田偷来的——每一样似乎都是颇具价值的物品。像眼前的这个诅咒面具，甚至是相当于国宝级的东西——传家宝。每一样都是……

    因为如果是便宜货，计划曝光的时候，有可能被直接拿去丢掉吧。

    不，这不是金额的问题。

    其他东西姑且不论，这个面具似乎是设下圈套的主谋的所有物。我想一般是不会把传家宝拿来用在这种圈套上的。青木说，羽田在搜集美术品，他应该还有许多其他昂贵的物品。即使如此，还是有理由非得要这个面具出马不可。敌人需要的不是金钱价值，而是文化价值。

    具有文化价值的东西……

    没办法丢。

    敌人是不是已经料到，如果会有人识破计划，那绝对是中禅寺，而他绝对不会丢掉或破坏这类东西？

    这么想想，这个面具才是这个圈套的最佳诱饵。赃物必须是尽可能具有文化价值的东西才行吧。

    所以才会拿出传家宝来吧。

    「比起活人的将来，老面具更重要，是吧？」益田哭道，「本岛，你看看，这些人对这些无关世俗的事，就严肃个半死。明明眼前前途无量的青年侦探跟人畜无害的制图工这两个善人的人生就要结束了说……」

    人畜无害的制图工——这样的形容让我强烈地感到介意。虽然这是事实，也不是特别贬损我吧。再说……

    ——就要结束了吗？

    我人畜无害的人生。

    「咱们可是山穷水尽呢。对自己人的不幸这么冷漠，一谈到面具妖怪什么的，却马上沉迷其中。你说对不对，本岛？」

    「唔……」

    我想上次益田对我也很冷漠。

    「才没那种事。」中禅寺说，「我是在说或许有胜算。」

    「胜算是什么蒜？有那种蒜头面具吗？」益田自暴自弃到了极点地说。

    他消沉沮丧。看到别人先萎靡，我有种来不及萎靡到的感觉。

    「益田，没必要装那种可怜兮兮相。你这种轻薄的家伙，不管是挫折还是呕气，这世上都不会有人为你心痛。你那种态度，装了也是白装。我说的是，或许……有办法让那个羽田隆三狠狠地吃上一次瘪。」

    「吃瘪？」

    「等我一下。」中禅寺说，站起来走出客厅，不久后拿了一个文箱般的东西回来。

    「因为得写贺年片了，我昨天正好在翻阅一些旧信，呃……有了。」

    「有了？有什么？」

    中禅寺从文箱里取出一只信封，翻过来细细地与桐箱的封印比对。接着他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和箱书放在一起比较。

    非常严肃。

    今川看到他那个样子，露出真的就像那些纸糊鬼面具般的表情来。

    「呃，京极堂先生，你说眼熟，莫非那是你朋友的笔迹吗……？难道是羽田隆三的笔迹之类的？」

    「这你就猜错了，今川。」中禅寺露出凶恶的眼神，「我跟那个老人，并没有个人书信往来的关系。我才没有跟那种俗物当笔友的低级嗜好。嗯，我想应该没错。这字迹很流丽，可是如果真是这样……

    那个老人应该不晓得这个事实吧——中禅寺表情变得更加凶恶地说。

    「这个事实？」

    「哦，只是推测。现阶段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过嗳，既然对方都像这样拿这个面具当诱饵设圈套了……」

    那他应该不晓得吧——中禅寺说，收起信封。

    「什、什么跟什么啊？中禅寺先生？那么你说的胜算，不是在说那个面具吗？」

    「不，就是在说这个面具。」

    「那个面具怎么了？你说要让他吃瘪，要怎么做？总不会是要塞面具给他吃吧？中禅寺先生，透露一点嘛。」

    「吵死了。」古书肆露出凶恶的表情瞪着益田，「还是索性就照你说的，把这个面具扔了算了？这样一来，连那半丁点的胜算也要没喽？」

    中禅寺假装就要随手扔掉装着面具的箱子。

    「住手呀……！」益田大叫，「我是一头雾水，不过至少还是留下那半丁点的胜算吧。」

    「就算丢了，我也一点都不痒不痛啊。」

    「不，呃，那么中禅寺先生说的那半丁点的胜算，难、难难道是想到了该怎么救我吗？请你再说清楚……」

    益田似乎再也按捺不住，身体有一半都探到矮桌上的时候——

    我涌起一股糟到了极点的预感。

    瞬间——纸门左右大开。

    预感成真了。

    「哇哈哈哈哈，喂，京极，有啦有啦！」

    「榎、榎木……」

    是榎木津。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热闹登场就是了。我甚至觉得旁边没有锣鼓助阵反而不自然。如果这里有锣鼓，应该要齐声奏乐才正常吧。

    榎木津用鼻子哼了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望向我等奴仆。和下午拜访事务所时相比，我早了一些被注意到。

    「怎么！毛贼跟本岛贡札雷斯还有恶心的乃介都在啊。你们竟然还活着啊，真是不死心。罪犯跟珍兽什么的，就快快被处刑，为你们的愚蠢向世人道歉吧！不管那个，京极。」

    榎木津飞快地撇下奴仆，望向主人。古书肆倦怠地仰望吵闹烦人的侦探。

    不过，

    我差点听过就算了……可是贡札雷斯这称呼也太扯了吧？

    「我说你啊，」中禅寺登时变得面无表情，念台词似地以平板调说，「拜托你，可以安静点开纸门吗？反正你一定是在老家找到追傩式的全套服装，跑来叫我教你怎么弄，是吧？」

    「亏你猜得出来呐。」榎木津好像真的很吃惊。

    我觉得这个结论连凡人的我都想得到，榎木津却连声嚷着「好厉害好厉害。」高兴地笑。接着他突然变回一脸正经，眯起眼睛看中禅寺。

    「喂，你……」

    「干什么啦？毛毛躁躁的。可以别杵在那里碍眼吗？快坐下来吧。」

    「那我坐了。」

    榎木津在中禅寺正面坐下。

    我和益田闪到左右两边。那与其说是让位，更像紧急避难。

    「好了，我坐了。坐下了。喂，你……」

    榎木津凑近中禅寺。古书肆像要避开侦探似地，身体歪向一旁。

    「干嘛？感觉好可疑呐。你刚才别开视线了，是吧？唔，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像很好玩又不太好玩的事？」

    「你在怀疑什么？你才更可疑多了。再说，这事跟我完全无关，所以不好玩也不好笑啊。只是你那两个坐在那两边的奴仆……」

    「这些家伙是爱哭鬼的无能之辈，让他们哭去吧。谁叫他叫哭山呢？反而教人想把他弄哭呢。揍下去会哭吗？」

    「我已经哭了啦。」益田说。

    「哇哈哈哈哈，真是个哭山。这里要是再来上一只狼，就可以上演狼号鬼哭了。真可惜呐。真想听听狼号鬼哭呐。咦？」

    此时榎木津也蹙起了眉毛。

    「喂，京极。」

    侦探凝视着中禅寺的头顶一带。

    「果然呐。」中禅寺说，「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呐。你认得，是吧？确定没错吗？」

    「我怎么可能弄错。」榎木津不可一世地说，「没错是没错，可是我不懂意思。我也不想听你说明，不过那好玩吗？」

    「有人说不好玩。」

    中禅寺说着，交互看着我和益田。

    「真麻烦呐……」中禅寺抚摩下巴。「总觉得不合我的品味。」

    「这不是品味的问题吧？」益田说。唔，我也这么觉得。

    中禅寺懒散万分地「唔唔」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向榎木津。

    「如何，榎兄？你还要……大闹一场吗？」

    「呵呵呵。」

    榎木津笑了。

    不安。真令人不安。

    「嗳……如果这次能够请到厉害一些的大人物出马，那就更是如虎添翼了呐。这样也行吗？」

    「哼。」榎木津在鼻子上面挤出皱纹。「我才不要跟那玩意儿说话。你自个儿谈得拢的话，不关我的事。」

    「这样。」中禅寺抱起双臂，「那……嗳，既然益田哭个没完，本岛也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现在的我看起来快哭了吗？不，说老实话，我真的很想哭。

    「真是的，这个年关，到底要给我惹出多少麻烦才甘心……不过就当成追傩式的预演好了。」

    倦怠地这么说的中禅寺也……

    看着我笑了。

    6

    无法释然。

    这种状况，不管谁说什么，我都无法接受。怎么样都无法释然。就算明白这是为了在火苗烧到自己屁股之前先灭火才做的事，我还是百般不情愿。

    坏蛋一伙——在我心中，侦探与坏蛋已经变成同义语了——的动作迅捷无比。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绵密的商量，即使如此，榎木津和中禅寺却在默默之中策画好了什么，我们奴仆完全掌握不到整体的样貌，就这样被团团转地耍来耍去——不，中禅寺也就算了，我实在不认为榎木津明白状况。他那感觉分明是「好像很好玩，我也要参一脚。」

    那个名侦探应该完全没有自己是始作俑者的自觉，也丝毫没有要救助困窘的奴仆的意思吧。然而榎木津却用一副好似看透了一切的坚毅傲慢态度命令我们。

    我一头雾水。

    根本不可能明白。

    所以我茫无头绪，但事实似乎是：状况不容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了。

    要是慢吞吞的，可能一个酷似我的男子就要戴着近藤的鸭舌帽，一手拿着仿造枪，不知为何抱着招猫，在某处引发强盗未遂事件了，那么一来——在各方面——就太迟了。迟了的话，遭殃的好像会是我，而且和上次不一样，听说这次我会被逮捕，都被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能不帮忙。

    虽然是不能不帮。

    可是至少也告诉我一下作战内容吧。

    尽管莫名其妙，但益田被吩咐去查出羽田隆三的行程，而我则被命令火速回收赃物，送到待古庵去。

    确实，要是东西被毫不知情的近藤给卖到附近的旧货摊去，一切心血全都白费了。我那虽然有整顿能力，却缺乏整理能力的朋友，总是会把到手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虽然会收起来，但不会丢掉也不会卖掉。这是近藤的一般做法，不过这次却不能保证也是如此。

    因为他对那些东西没有感情。那不是他的东西，这也是当然的。

    所以或许他会把东西丢了。

    不，丢了还好，万一卖了……大概可以卖到高价。而如果近藤因此变得口袋铛啷铛啷，我们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窃盗集团了。

    要是那样就惨了。这点事连我都想得到，所以我火速冲了回去。

    我一边跑，一边感到空虚。

    十二月，在师走※奔跑的是老师。

    （※师走原本是日本阴历十二月的别名，现在也指新历十二月。意思是年底时候，连平日端坐诵经的师僧也会忙得四处奔走。）

    而我是胆小的凡人。

    为什么凡人的我要奔跑？而且甚至还向公司请假。

    汗流浃背不停工作，才是小市民的本分。而玩到不小心忘了工作，也是愚民的天性吧。

    然而我……虽然汗流浃背，却不是在工作，话虽如此，却也不是忘了工作耽溺于玩乐。我的情况，只是忙乱得全身出汗而已。包括冷汗。

    到底是怎么搞的？

    翻过堤防，弯进小巷，进入湿气重的低地。眼前是古老的和洋折衷的文化住宅……

    我慌忙开门一看，近藤大熊坐在像是整理了一半的一团乱房间正中央，穿着绵袍，头上扎着手巾，正在画连环画《机关侦探帖》的底稿。

    「怎么，本岛，有何贵干？」熊发出旧时代的招呼问，我朝他的手上一看……他竟然把那个疑似装董局级香炉的箱子拿来当文镇用。

    我没有半句说明，当场把它拿起来，打开盖子出示内容物问，「这是你的吗？」

    近藤露出硕大健康的牙齿答道，「你终于脑袋烧坏了吗？本岛？」

    「脑袋是没坏，倒是我觉得人生失败了。总之你看仔细，这个香炉不是你的吧？」

    「是在下的东西啊。它就在舍下嘛。」

    「在你家的东西不一定就是你的东西啦。怎么样？这东西看起来昂贵得要命耶。」

    真的是个豪华而精致的工艺品。

    「这绝对不可能是你的。你根本没见过它吧？对了，那把长刀哪去了？」

    「长刀？噢，你说拿来当《旅乌鸦假面江湖客》的参考资料的竹刀吗？」

    「不要画那种古怪的连环画啦，所以才会一下子就被腰斩。嗳，管它是什么资料都好，快点拿出来。」

    「不就拿出来了吗？」近藤拿起搁在暖炉矮桌旁边的刀子，一把抽出来。

    「笨笨笨蛋不要砍啦！」

    「竹刀怎么砍得了东西？」

    「你看仔细！不觉得重吗？不是闪闪发光吗？」

    「嗯？这么说来，的确沉甸甸的呐。」近藤说，把脸凑近刀子，但才凑到一半，刀身竟冷不妨从刀柄脱落了。

    「呜哇！」熊吼道，「这、这是真家伙—本岛，怎么会这样？本岛，你看看这个，刀柄都被刀身的重量压得裂开了！只差一点在下就要血肉横飞了！」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别人的话你也听进去一些吧，近藤。还有……喏，那个手镜跟毘沙门天。」

    「你怎么会知道毘沙门天！」熊又吼道。

    「真的有吗？」

    「该说是有吗……它就祭祀在那儿。」

    「祭祀？」

    近藤指着天花板角落。

    他的手指前方设了一个又小又肮脏的神龛。

    平常根本不会意识到那里有那种东西。

    「祂是突然显灵的。」

    「什么？」

    神龛里站着一尊神像。

    「我以为是神佛显圣，吃惊不已呢。」

    「笨、笨蛋，你信的是其他宗派吧？这种状况怀疑一下好不好？还神佛显圣，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好吗？」

    「这是神佛混合※啊。我以为是祥瑞之兆呢。」

    （※指日本固有神明与佛教信仰折衷融合的现象。这里因为佛教的毘沙门天像出现在祭祀神道教神明的神龛上，故近藤如此说。）

    「完全相反，那是凶兆。好了，近藤，我没时间跟你详细解释，就算解释了你应该也不会相信，我也懒得解释，不过如果你继续留着这些东西，我平静而卑微的人生马上就要宣告终结了。你那丑陋的人生或许也会跟着再见。等在未来的，只有挟带着惊涛骇浪的悲惨活地狱。如果你今后还想走在阳光底下，就把它交给我。」

    「本岛。」近藤解下头巾，「阁下最近是不是个性变了？」

    「个性……？什么啦？」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更逊的家伙。低调不起眼凡庸无可无不可不烧香也不放屁……」

    「罗嗦啦，不行吗？」

    「不是不行，可是突然闯进别人家里，叉着两条腿连珠炮似地滔滔不绝，这一点都不像阁下。而且你的口气也有点像古装剧。」

    「口气是像你的啦。其他的……」

    ——不想说。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可是难道我真的被影响了？

    「别、别罗嗦那么多了啦，如果你还想要幸福的明天，就听我的话，把它交给我。求你啦。」

    结果我这人到最后还是只能恳求。高压的态度怎么样就是不合性子吧。我恳求哀求再跪求，拿到了四样赃物，再次跑了起来。

    我一边跑，这次怕起来了。

    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说这话感觉好像会被骂「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但光听别人说明，全都不关己事，听到的内容只能是故事。

    故事总是飘浮在距离现实有些遥远的地方。

    处在漩涡之中，就看不见故事了。

    平常的话……体验会变成记忆，记忆以谈话的形式重现，然后现实才会变成故事。然而这次却是反过来了。我先听到了故事，然后现在才体认到那竟是现实。

    我手中抱的四样物品就是证据。

    刀子镜子香炉与毘沙门天，它们把中禅寺述说的虚假而荒诞无稽的天马行空之事，变换成不动如山的现实了。

    一个叫羽田某人的、我见也没见过的大人物设下的荒唐圈套，看来是真的了。

    每一个赃物都很难拿。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刀子重得要命，一想到那是凶器，我就提心吊胆。其他的东西也都贵重得吓人。

    万一掉了还是弄坏了，我想没一样是我赔得起的。

    而且，

    今天的我，显然是个可疑人物。

    举止可疑、拿的东西可疑，最糟糕的是，我疑神疑鬼起来了。要是移动途中被警察给看见，绝对会被叫住。万一遭到盘问，一切都完了。

    没有配线工会抱着刀子四处乱跑的。

    不，没有执照就持有刀械，光是这样好像就会吃上官司了。所以如果被警察叫住，我绝对会被捕吧。会被逮捕。被捕就曝光了。别说是曝光了，我身上的东西全是人家报案失窃的物品啊。

    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个货真价实的窃盗犯了。

    比起紧张，我更是僵住了。

    心里焦急着快点快点，身体却僵硬极了，而且动作还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活脱就是个罪犯。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了解到益田想要遮住脸的理由。

    会遮住脸，不光是为了伪装身分，欺骗世人。遮住脸这个行为，也具有消灭个体的效果。有的世界，是湮灭自我、变成无人知晓之物，才能够获得的。

    然后……看到待古庵的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时，那种安心真是难以名状。

    被吩咐过来这里，我毫不怀疑，只是深信着一路奔走，但没有保证店会是开着的。如果店关着，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能抱着一堆赃物，如同字面所违地流落街头。

    随着走近今川的店，这样的不安徐徐膨胀……支配了我。

    所以玻璃门打开，看到古物商那张宛如面具的个性派面孔时，我真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我「呼」地一声，几乎要把肺挤干地深深喘了一口气。

    今川看到我，以完全无异于平素的语气说了声，「辛苦你了。」

    我把东西全部交到他那粗短的手指中，总算从奇妙的僵硬解放了。我「嗯」地伸展手脚，还伸了个懒腰，喝着今川泡给我的热粗茶，总算觉得活过来了。

    总之，我真是饱尝了当窃贼的滋味。

    当时……我以为事情这样就结束了。

    至少赃物离开我手中了。已经没有任何把窃盗案跟我连结在一起的要素了。接下来即使如同中禅寺所说的发生了强盗案件，招猫跟手枪都是近藤的东西。虽然对近藤不好意思，但那是他运气不好，不是我害的。即使益田遭到逮捕，也拖累不到我身上吧。

    我这么盘算。

    然而，

    下一个指令已经下来了。

    说是叫我买来和近藤家失窃的鸭舌帽同款同色的帽子，还有豪德寺的招猫，并尽快把这两样东西送到今川这里。

    的确，买来不见的东西，这一点我可以理解。遭到调查时，这可以用来推说不知情。可是那样的话，应该把东西交给近藤才对，为什么非拿给今川不可，这一点教人费解。

    虽然费解，但就算问今川也不会有结果，那么也只有答应下来了。

    可是……猫我记得是五十圆还好，但我没买过鸭舌帽，不晓得要多少钱，而且我的荷包总是扁得可怜。

    我这么说，今川便借给我一千圆。

    一头雾水的我握着那一千圆，折回高田马场，胡乱向近藤说明状况，询问他包括购买地点在内的鸭舌帽细节。不出所料，不见的鸭舌帽好像是从旧衣铺廉价购得的。照他说的来看，想要买到完全一样的东西，感觉是不可能的事。但那好像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款式，我自作主张而且随便地决定找个类似品代替。

    回到家一看，已经超过十点了。这天我几乎什么也没吃，奔波了一整天。我睡得像死了一样，然后条件反射性地醒来，脑袋空空地前往淀桥的公司。

    这是习惯。

    我装出工作的样子，无为地赖到午休时间，吃午餐的时候顺便到公司附近的旧衣铺去买了类似的帽子，然后再假装工作到下班时间，回程的时候绕到豪德寺去，在大门前买了招猫。

    我就这样直接去了今川的店，把找钱和两样东西交给他，然后感到完全解脱了。

    这次我真的没关系了。

    不管谁怎么说，都跟我无关。

    我这么想，是星期二的事，然后事情发生在又过了两天的晚上，所以大概是星期四。我下班回家，正在煮味噌汤的时候，熊敲了我家的门。敲门声很粗鲁，用不着应门，我也立刻就知道是在谁敲门了。

    近藤手里拿着报纸。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这个。」近藤出示报纸。

    报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根本看不出写了什么。

    「我说啊，我没订报纸这种高级品，在公司也不读报。我再怎么闲也不想看报。因为不管世上发生什么事，对我平凡过头的人生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就算知道也是白费。对我来说，事件指的只是我身边发生的一些无聊事啊。」

    「别再戴什么凡人的假面具了，本岛。」

    「假、假面具？近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近藤把那张满是胡须的大脸用力凑向我。

    我在极近的距离看到那张脸孔，打从心底觉得应该收回熊这个比喻。那张脸连熊看了都要吓跑。胡子脸说了：

    「你做了什么？那伙人究竟有什么阴谋？」

    「那、那伙人？」

    「那伙人就是那伙人，侦探一伙。本岛，你自个儿看个仔细-就算你骗得了世上的愚民，也瞒不过我近藤大爷的眼睛！看，这张照片拍到的不就是你吗？这不是我的鸭舌帽吗？你上次不是死缠烂打地向我打听那顶鸭舌帽吗？花纹怎样形状怎样的，你去买了一样的帽子，是吧？」

    「咦？」

    报导篇幅并不大，但附了照片。

    一个头戴鸭舌帽，蒙着脸的男子叉着腿站着，朝着摄影机亮出什么东西——好像是这样一张照片。

    「这到底是啥啊？」

    「少装蒜了，这是怪盗招猫人。」

    「啥？」

    「可不许跟我说不晓得。你上次不是才跟我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吗？虽然完全不得要领，可是语气跟平常完全不同。你差不多该拿下你那张普通人代表似的假面具了。我都看穿了，看透了。」

    「我、我……」

    我真的是个普通人。

    「喂，我再说一次，你上次不是钜细靡遗地向我打听被偷的鸭舌帽是在哪里买的、形状如何质料是什么花纹怎样吗？那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个吧！」

    「我、我不晓得……」

    真的不晓得。或者说……

    「这、这就是敌人为了陷害我而设下的圈套啊！上次，对了，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所、所以我才……」

    「可是你昨晚跟我说强盗案会未遂以终，现场会遗落招猫，不是吗？然后我还是你会遭到怀疑。可是这个，你看看，这不是未遂呀。是连续呐。」

    「连、连续？」

    怪盗招猫人大闹银座……

    是这样的标题。仔细一看，地上倒着好几个疑似人的物髅。虽然不是拍得很清楚，不过好像是被打垮的警察。

    是一场大乱斗后，打倒所有警察的怪盗，得意洋洋地向赶到现场的记者亮出招猫的景象……吧。

    简直胡闹。

    「这、这不是我。」

    绝对不是我。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绝对不是。

    「怎么，真的不是啊？」近藤遗憾万分地说。

    「这还用说吗？近藤，为什么我非干出这种事嘛？你啊，不是应该打小就最了解我这个人了吗？我打起架来比谁都要弱，而且赛跑也跑不快啊。我怎么可能打得倒警察？」

    「就是说呐。」近藤抱起粗壮的臂膀，「不，嗳……吾辈也觉得不是，只是你最近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对劲，所以我也才怀疑起来。哦，我是想说如果这真的是你，我从今以后就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什么嘛，原来你还是个凡庸之辈啊。」

    「你说那是什么话？我永远都是凡庸的，我一辈子都走在凡庸的大道上啦。不好意思啊。那，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怪盗招猫人前天潜入青山的古董店，偷走了一样值钱的物品……」

    「青山的古董店？」

    那难道是……

    「怪盗逃走的时候被店老板发现，老板急忙报警，怪盗击垮火速赶到的众警察，摆出架式后逃走了，而昨天怪盗又从银座的画廊偷走了不晓得哪个名家的画，和赶到的警官队一阵厮杀，一一闪过接连攻击上来的警棒捕绳，还反过来抓一个扔一个……」

    听说有八名警察负伤——近藤说。

    「还说受伤的警察要十天到一个月才能康复。」

    是……榎木津。

    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绝对是榎木津。

    不，这是只有榎木津才做得来的事吧。照近藤说的听来，怪盗不是摆脱追上来的警官队追踪而逃亡。从第一起案件开始，就是把警察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是发生战斗了吧。

    从照片上看来，怪盗是从容自得。能够大白天的在银座以八名警察为对手，一对八地上演全武行并轻松获胜，那也只有榎木津了吧。榎木津打起架来，不是开玩笑地强。他一疯起来，根本无人能够招架。

    「然后呢，听说这个怪盗每一闹事，就会亮出招猫，叫着『喵咪』什么的。真是太乱七八糟了。」

    已经……

    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是榎木津。

    绝对是榎木津。

    光是身手高强，还有可能是别人，但再加上荒唐胡搞这样的条件，就只剩下榎木津了。我想不到其他人。无法想像还能有别人。

    ——什么喵咪。

    可是，

    就算是这样，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一开始说的青山的古董店，唔，应该是待古庵，所以这应该是套好的闹剧无疑。可是银座的画廊什么？如果相信报导所书，他大概真的偷了画。

    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真的偷了东西，不管有什么理由，那就是犯罪。是不折不扣的小偷了。

    就算手下遭到陷害，蒙上了窃盗嫌疑，但雇主真的下海当小偷又能怎么样？

    因为不爽被冤枉，干脆趁机转行变成真正的窃盗团吗？就算是这样，我觉得怪盗招猫人这名号也未免太不伦不类了。

    不管怎么样，喵咪太多余了。绝对多余。不管有什么样的计划还是漫无计划，只有喵咪绝对是多余的。

    还是自暴自弃，想要把我也给牵扯进去？

    就算把我牵扯进去又能如何？

    我恳切并强硬地说「总之跟我无关，把它忘个一干二净吧。」把近藤给赶了回去。

    然而，

    到了隔天，星期五的下午，一道电话铃声又在我风平浪静平凡平稳平板平坦的人生制造出裂痕。

    那个时候，我难得正在看报。

    因为我多少还是会感到在意。

    报纸说，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也出现在池袋，从茶道具店偷走了一个已经付清款项的昂贵茶碗。如果完全相信报导内容，店里的人作证说，怪盗是从正门入口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举起招猫，发出怪声恫吓，趁着店员混乱退缩的时候，就这样把东西偷走了。

    如此大瞻而且荒唐的小偷，找遍古今东西，是绝无仅有。

    不应该有。

    而且他不是强盗，是怪盗。的确是古怪到了极点。那果然绝对是榎木津。

    我想像戴着我从旧衣铺随便买来的鸭舌帽，高举招猫的榎木津拿着茶碗哈哈大笑的场面，觉得萎靡到了极点，就在这个时候……

    电话响了。

    虽然不景气，这里毕竟是公司，有电话响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事务员花田接起电话，表情变得就像熬了一整晚没睡的警卫般转向我，我便大概察觉了。

    我察觉，心情愈来愈黯淡。

    不会有人打电话来找我这种凡夫。不可能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非要打到公司找我不可。我想就连家人危笃还是过世也不会有电话打来。因为我老家根本没电话，我也没有半个朋友家里有电话。

    然后……

    不出所料。

    我接起话筒，里面传来益田龙一疲倦已极的声音。益田似乎极度倦怠。他叫我明天下午一点之前，一定要到目黑来。

    他说是榎木津的命令。

    我果敢地提出抗议。为什么我非得听从他的命令不可？我没道理要让一个侦探——不，让一个小偷来指使。

    我再也不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不，重新下定决心，度过这个年尾。这次的决心至少要比上次的决心坚定太多了。它可没脆弱到才隔一天就会瓦解。这可是坚硬到媲美钻石的决心。

    所以我拒绝了，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我拒绝，于是益田说了，

    ——讨厌啦，本岛。

    ——为了本岛你，

    ——连那么招摇的事都做了呢。

    ——这次你也助我一臂之力嘛。

    什么叫为了我？

    难道他想说怪盗招猫人是为了我而抢劫的吗？就算说得那么卖人情，我也完全听不懂，也不想懂。

    为什么。为了什么。为什么是我。怎么可能。没那种道理。无法理解。我绝对不去。谁要去。我再也不唯唯诺诺、任人摆布了——尽管我这么想。

    「这是什么鬼样子啊！」

    我无法释然。

    这种状况，不管谁说什么，我都无法接受。怎么样都无法释然。就算明白这是为了在火苗烧到自己屁股之前先灭火才做的事，我还是百般不情愿。

    「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禅寺说，「像我，明明毫无关系，却也像这样大老远跑来目黑了嘛。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中、中禅寺先生要回去了吗？」

    「当然啦，这还用说吗？我在这次事件中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全部说明清楚了，而且状况也完全就像我说的啊。」

    「是这样没错……呃，那个招猫人……」

    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从麻布的干货店偷走了一条上好的鲤鱼，一边嘲弄追捕的警察，一边往惠比寿的方向逃走了。

    「真是太招摇了呐。」中禅寺也目瞪口呆地说，「嗳，闹得那么夸张，事到如今，你的冒牌货也无从登场了。就算出现也没有意义。因为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当成是招猫人干的，若非如此，就是被当成模仿犯吧。弄个不好，还会连招猫人的罪行都一块儿背上。」

    「啊……」

    所以……益田才会说是为了我吗？

    「好远呐。」中禅寺埋怨说，「比起目黑站，中目黑站是不是还比较近些？益田做事也真是随便。嗳，把它当成散步好了……你看，目黑区遭到的空袭损害比较少，所以有很多古老的建筑物，对吧？」

    「那、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我的这身样子。中禅寺先生，这算什么打扮？」

    厚夹克加及膝灯笼裤、绑腿、胶底鞋。还有手巾。我怎么会可悲到去做这种打扮？

    「不晓得。」中禅寺装傻，「好像是益田去了榎木津说派不上用场的服装出租店辛辛苦苦帮你凑了一整套租来的。嗳，既然你都诈称是侦探助手了，这点程度的变装，也得至少忍耐一下。啊，弯过那里就到寺院后面了，今川在那里等我们……」

    中禅寺加快脚步，走到小巷转角，说着「啊啊，在那里。」挥起手来。

    今川慢吞吞地现身。

    「让你久等了。辛苦了……好大呐。」

    「哦，每一样都装箱了，所以体积变大了。沉重东西不多，所以我想扛起来没有看上去那么沉……」

    「那是什么？」

    今川背着一个有如行商老太婆背的巨大包袱。而且还是花佾的唐草花纹包袱。

    「你背上去。」中禅寺威压地说。

    「我、我来背吗？为什么？」

    「这里就只有你了啊。而且今川不也说了吗？包袱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重。」

    「我不是问那个，我……」

    看来不接受任何质问。糊里糊涂之中，我被迫背起了巨大的唐草花纹包袱。

    「重吗？」

    「咦？呃，唔，是没那么重啦，不过很有压迫感呢。怎么说，重心抓不太稳。不，我是说……」

    「我怕滑下去，所以包得很紧。」

    「跑得动吗？」中禅寺一脸吓人地问我。

    「跑？这个样子跑？」

    「不，这种情况……应该说准备开跑吧，今川？」

    「倒不如跌倒更好。」

    「跌倒？」

    「我说本岛啊，这场战略行动是建立在非常精密的时程上。几秒钟的误差都会决定生死。就是这么细密的计划。我记得是……」

    「下午三点整实行。」今川说。

    「实行什么！我不要啦！」

    「还有五分钟左右呐。」中禅寺说。他根本不听我说话，古书肆只是盯着怀表看。

    「呃……」

    「好了，快准备。」

    「像这样对吧？」今川拿手巾裹住了我的头。

    「不，得先涂才行。喏，要在鼻子底下打结嘛。」

    「哦，是的。」

    今川从口袋里取出鞋油，抹到掌心。

    「干干、干什么！」

    「本岛别动。要是沾到衣服上，就得买下来了。不过叫益田赔就得了。」

    「是、是不能沾到衣服上，可、可是沾到我的脸也……」

    我无法抵抗。看来我的嘴巴跟眼睛周围都被涂上了鞋油，还被罩上手巾，蒙住了头睑。

    而且手巾不是绑在下巴，而是在鼻孔下面打结。有点呼吸困难。我甚至被交代戴上手套，我几乎都要忘了我是谁、是什么人了。

    这是什么鬼模样？

    古书肆与古物商退到离我称远的地方站住，细细地端详我的模样。中禅寺状似感动地沉吟了一声，「这几乎可以说是完美了吧？」

    「是万众期望的模样。」

    「最好就是这个样子呢。」

    「什、什么跟什么？」

    「听好了，本岛，不要想些无聊的问题，快点过来这里。看好，就是这条路。你站在这里看看。旁边有一道长长的围墙，对吧？」

    是一道设有防盗尖钩、颇为高大的围墙。

    好像是一栋相当宏伟的宅第。

    「那一带。喏，看得到后门吧？后门也很气派……你呢，要沿着这道围墙，偷偷摸摸地走到那里。这样就行了。」

    「什么这样就行了……」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也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小心再小心地走过去就行了。听到了吗？小心翼翼地走。今川刚才不负责任地说什么最好跌倒，可是听好了，本岛……」

    中禅寺露出再恐怖也不过的表情瞪着我。

    「……绝对不许跌倒。」

    「绝对……吗？」

    「没错，绝对。」

    中禅寺头也不点，更凶狠地瞪我。

    「沿着围墙，慢慢地、小心地走，绝对不能跌倒。而且你必须在……呃，我看看，必须阿好花两分钟走到那里。走到那道门那里。看仔细，就是那道门。那里就是终点。两分钟整之后，你必须人在那道门前才行。听到了没？两分钟整。很简单吧？你在心里一、二、三地计算秒数吧。来，看着这秒钟。」

    中禅寺把怀表吊在我面前。

    秒针在动。

    两点五十七分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好了，去吧。」中禅寺推我的肩膀。

    我被这样一推，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踏出了一步。为了平衡第一步的蹒跚，我大步重整姿势，反作用力使得我小跑步前进了好几步。

    不，不能用跑的。既然都交代不许跌倒了，或许包袱里面装着易碎品。

    而且中禅寺说要沿着围墙走。

    也就是说……我必须尽量靠着围墙走才行吗？我这么想，往围墙靠去，包袱却磨擦到墙壁。我暗叫糟糕，想要远离，又差点跌倒。脚绊在一块儿。不妙。重新站稳。不行。

    我绝对不能跌倒。

    ——经过几秒了？

    我得在两分钟整走到那里才行。

    我的注意力全在脚下，完全忘了计时。现在已经过了几秒了？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分钟。照这个样子，绝对来不及……感觉会来不及。

    不，等一下，结果我又对中禅寺唯命是从了。总觉得那样也教人不服气。

    我像这样想着无关的事，觉得时间好像更不够用了。

    这样不行，会来不及，冷汗直淌，明明很冷的。

    我四下扫视了一下。

    加快脚步。

    他说的门是那里吗？

    这样就行了吗？

    就在我回望背后的时候……

    「贼呀！有贼呀！」

    「咦？」

    大叫响彻整条马路。一个女人从反方向的转角探出头来。还有许多人三三两两跑过来的声息。声音……是从围墙里面来的。我。现在是几分？门呢？

    在喊着贼呀贼的是……

    「咦？咦？」

    贼、

    贼说的……

    ——是我吗？

    根本……用不着想。

    不管是打扮、动作，一切的一切，我彻头彻尾毫无疑问……

    就是个贼，古典而典型的贼。

    唐草花纹的包袱。用鞋油抹得黑黑的脸。胶底鞋。再加上蒙头巾。我。

    ——我这不就是个不折不扣到简直滑稽的贼吗？

    我回头。中禅寺跟今川都不见了，刚才大叫的大概就是他们两个。开什么玩笑。有人飞快地冲了上来。我再次回头。有个女人一脸很吓人，已经来到我旁边了。

    「啊、啊……」

    我别过脸去。转得太猛，差点跌倒，别过去的脸正面就是后门。那道门打开来，伸出好几条漆黑的手。我没有跌倒，身体停住了。不，不是的。我的身体被许多黑衣男子给抓住了。

    「啊、呃、对不起！」

    我道什么歉啊我……或者说，这是什么状况？

    我连同包袱一起被拖进门里面了。熊腰虎背长相狰狞的黑衣人大约有五、六个人以上吧。而且还有狗。不是哈巴狗或土佐犬。是一头看起来又大又强壮的西洋犬。狗……

    果然有狗。换句话说，这栋巨大的宅第……

    「这个混帐，你偷了什么！」

    包袱被用力拉扯，我跌了个四脚朝天。

    穿着西式服装的时髦女子——益田说她是玛琳·黛德丽——关上门扉，堵在门口。

    已经无处可逃了。

    状况糟到了极点。

    我被揪起衣襟，包袱被扯下来。

    「你从哪里进来的，偷了什么！」女子逼问说，「究竟是从哪里溜进来的？」

    我又没进去。

    「你、你们到底是在看哪里，没用的东西！」

    「呃，哦，我们在各自的岗位……」

    「我不想听借口。你们应该知道老爷今天要过来吧？竟然给我出这种纰漏……」

    「大、大姐，这家伙……好像溜进了保管库呢。可恶的东西。」

    「保管库？不可能！骗人！」

    「呃，可是这些桐箱，全都是应该在保管库里的东西啊。上面烙着家纹……还贴着管理用的名牌……」

    「开什么玩笑！」女人尖叫说，「还、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点去检查门锁！然后赶快把这些东西放回保管库。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老爷就要到了。要是被老爷知道这件事，你们全都要遭殃！连、连我也……」

    「哆、哆」。有人敲门。

    女人——鲸冈，不，还是菊冈？——名字我不清楚，不过她确实是个时下流行的八头身美女——瞬间噤声，向一名黑衣人使眼色。

    接着她努努下巴，催促剩下的人收拾物品。

    两个人抱着我带来的东西——包袱里头装的似乎是大大小小的桐箱——往建筑物跑去。被使眼色的一个人微微打开门扉。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手册。

    我好像看过，

    或者说，那似乎是非常讨人厌的东西……

    「打扰到你们，先说声抱歉，我们是警察。」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

    所谓警察，是取缔犯罪，也就是主要是逮捕小偷之类的所谓警察吧。

    而我，

    是现在正背负不法入侵及窃盗嫌疑，被好几个人押倒在地上，一身十个人看到十个人会说是的典型而传统的小偷扮相的——男子。

    这发展已经不是糟糕透顶，根本是绝望了。

    从这些人的口气听来，我在不知不觉间被迫背上的东西，应该是事先从这户羽田邸的保管库里偷出来的东西吧。我不晓得是怎么偷出来的，不过偷的八成是那个荒唐得要死的……

    「怪盗招猫人？」

    女人上前去，这么说道。

    「是的，我是麻布署的调查员。」

    「麻布？那弄错辖区了吧。这里是目黑署的辖区吧？」

    「我们明白。」刑警说，「其实呢，我们追踪昨天发生在麻布署辖区内的窃盗案的歹徒——俗称怪盗招猫人的家伙——来到这附近，却在这后面的寺院一带追丢了人，我们四处搜索……结果突然听到有人喊贼。」

    两名黑衣人按住的门扉被用力推开，半张严肃的脸探了进来来。

    一名黑衣人放开我，过去一起压门。

    「怎么，那里的那个家伙是小偷吗？喂喂喂，让我们进去啊。」

    「不、不行不行。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便闯进民宅吧。这里可是羽田制铁顾问羽田隆三先生的别墅呢。」

    「管你羽田还是稻田，让我进去！」刑警用不像刑警的口气说。

    我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门被用力顶开了，「喂，给我等一下！」黑衣人大声说。

    「才不等哩。罪犯就在眼前，人家叫等你就等，这还算哪门子警察？还是怎样？这户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不能放警察进去是吗？那样的话，更不能等了。我可是背负着樱花纹章※在执行任务的呐。」

    （※樱花纹章为警徽的俗称，也称旭日章等，图案设计象征朝日四射。除警察以外，也有许多日本政府机关采用为标志。）

    「管你是谁，都不能随便进来！」

    「哪里是随便了？」刑警说，「我不就像这样跟你们徽求同意了吗？我不晓得这是在干嘛，可是要打我可不会落下风。这附近还有六名制服警察跟两名便衣刑警，我一吹啃子，人马上就会赶到了。要我们强行突破吗，啊？」

    女子——我想起她叫做菊冈范子——使眼色命令黑衣人开门，站到我旁边。我闻到香水的味道。

    门一打开。

    我看见站在那里的是，

    木场修太郎。

    我凡庸的脑袋混乱了。

    不，这或许代表我这颗平凡的脑袋总算开始有了一点活动。因为听到喊贼的声音，一直到看到木场的脸之前，我这凡人的愚钝头脑完全是停止思考状态。

    木场就像他报上的身分，是东京警视厅麻布署的刑警。

    可是这名凶悍的男子并非普通的刑警。木场……

    是榎木津的同伴——订正，是榎木津一伙的。

    那么，这也是什么圈套吗？

    不……

    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真的出现在麻布，然后往惠比寿方向逃跑了。从方向来看，他会潜伏在目黑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可是……

    「喂，这小偷是什么人？这年头连连环画都不会出现这种十足贼样的贼了呐，喂。那么，这家伙偷了什么？」

    「什、什么都……」

    「什么都？」木场把那张正方形的脸凑向菊冈范子，「你是说这家伙啥都没偷？」

    「嗯，呃……」

    「那是怎样？这呆瓜只是偷溜进来而已吗？未遂吗？就算是这样，也是非法入侵。那我得用侵入家宅罪把你拘捕。」

    「不、不是的……」

    「那是怎样？」木场吼道。

    四名黑衣人在菊冈范子左右两排站开。

    「你们那是什么态度？还是怎样？难道你们抓住一个只是在路上闲晃的家伙，硬把人家诬赖成贼吗？啊？」

    「呃、那是……」

    菊冈支吾其词，望向手表。

    原本一脸高高在上的女子变了脸色。

    没时间了。

    ——羽田隆三要来了吗？

    「因、因为他在屋子周围徘徊，还有，他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疑了，所以警备人员叫住他，结果……对，结果他竟然拔腿就跑。这个家里面保管着非常多的贵重物品，戒备也非常森严，所以，呃……」

    「唔，这家伙的确是可疑得一目了然呐。这简直就像在身上挂个名牌，昭告世人说我就是个贼嘛。脸也一片乌漆麻黑，喂，你这简直就是在叫人抓你嘛。这要不是贼，这臭家伙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可是啊……如果他什么也没偷，那不就好了吗？这笨蛋就交给我吧。」

    「不，这……」

    「你们没有拘留别人的权利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

    菊冈再次含糊其词的时候，去收拾东西的两个人从建筑物那里回来了。

    「大姐，事情古怪了。这家伙拿的东西，整理编号是乱七八糟呢。东西我们是先收进保管库了……」

    「什么？你们说这家伙拿的东西是指什么？这家伙带着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把他交给我。」

    「这……」

    「真可疑呐。要是他偷了什么，何必这样包庇他？就算东西拿回来了，窃盗就是窃盗吧？还是怎样？你们自己也有什么亏心事怕别人知道吗？」

    「不、没有那种事，请、请警察先生回去吧。这、这位先生……」

    菊冈恶狠狠地瞪我。

    那眼神怨毒极了。

    「……呃，对，这位先生是无辜的，却被底下的小伙子抓进来，呃，我想要好好向他赔礼一番，再请他回去……」

    「混帐东西，我说啊，就算他啥都没做，这种垃圾也没必要向他道歉。谁叫他一副可疑的打扮，鬼鬼崇祟，光是这样就已经是犯罪了吧？这种混帐，警察就该取缔。把他交过来！」

    「不行……」

    就在菊冈挡到木场和我中间的时候。

    我看到有什么人从围墙上面倏地站了起来。

    「这、这次又是什么了！」

    菊冈范子歇斯底里地大叫，恶狠狠地跺着那双修长苗条的脚。

    嵌着防盗尖钩的围墙上……

    没错，带来混沌黑暗的最糟糕的神明，一如往例，光怪陆离地降临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喵咪驾到！」

    怪盗招猫人——或者说，知道的人一看，任谁都看得出那根本就是榎木津礼二郎其人——那个不晓得是怪盗还是侦探的古怪东西，发出一如往常的大笑，俯视下界的众人。

    防盗尖钩一点作用也没有。

    木场露出一脸凶相，蹙起眉毛，鼻子挤出一堆凶暴的皱纹，悄声唾骂「那个白痴」。小眼睛都倒吊起来了。

    「众位！」榎木津大叫，「这群窃贼！你们的坏勾当，全都看在我的眼里了！这么说的我也是个怪盗，但我可不做你们那种偷偷摸摸的小人勾当，蠢家伙们！不甘心的话，就过来这里！」

    ——完了。全完了。

    这下子一切都毁了——听见那道声音，我如此觉悟。

    榎木津是破坏神。无论善恶、有罪无罪，不幸在场的我们，一定全都会被彻底粉碎，不留原型。

    榎木津轻巧地从围墙跳下来，骑到一名黑衣人身上。

    从左右飞扑上来的黑衣人一眨眼就被打飞了。

    榎木津极其愉快地高声大叫：

    「喂！那边那个四角脸的骰子人！接下来要进行的不是犯罪，是神明嬉游的宗教活动，不识趣无能又无礼的警察就闭嘴观摩吧！」

    木场把手按到脸上，接着屈身对我说：

    「你也够呆的了，不会想法子制一制那蠢材啊。」

    就算跟我说，我也无能为力。

    「真没办法……」木场呢喃，一脸厌倦万分地站起来，把脸探出大门外。他是在确定有没有其他警察吧。这种场面要是有人闯进来，木场的立场就尴尬了。木场打开门一看，益田站在那里。

    益田一脸泫然欲泣地瞥了我一眼，接着耸起肩膀，往榎木津跑去。

    他的手中……

    是那个茶箱……

    我听见好几道模糊的惨叫。

    一直软着腿的我总算回过神来，一阵犹豫之后，躲到木场背后。我是这种打扮，所以看起来大概非常像个毛贼吧。

    我隔着木场的肩膀窥看……大宅第的庭院一眨眼就变成了异样的情景。

    原本应该是优雅的庭园景观，变成了一片地狱图。

    这不是比喻。

    身穿黑衣的好几只鬼奔逃挣扎，遭到榎木津的惩治。唔，这如果是真正的地狱，或许应该是鬼在惩治人才对，但这里是鬼专用的地狱。

    不，他们是真正的鬼。

    定睛一瞧……黑衣人都被戴上了茶箱中的那些玩具鬼面。

    我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榎木津把纸糊面具贴到那群黑衣人脸上，而且还加以凌虐，乐在其中。

    「哈哈哈哈哈，内侧涂了胶，可没那么简单就可以拿下来啊，蠢蛋们！你们这些家伙就该这样！」

    好残忍。比鬼更恐怖。

    鬼被踹上背后，往前仆倒。

    鬼被踢上肚子，翻了个筋斗。

    鬼被殴打，鬼被过肩摔。

    鬼在奔逃。

    鬼在哭泣。

    完全就是……欺负鬼大会。

    菊冈范子似乎无法认识状况，仓皇乱跑了一阵，没多久她似乎想起木场，扯开嗓子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刑警先生，你想想办法啊！这、这是犯罪！快、快点制止那个疯子！」

    「是啊。要是制止他就会住手，我是会制止啦。喂，喂，叫你啊！喂，听话啊！礼二郎！你那是暴行伤害罪呐！住手！」

    「你这个方灯头胡扯些什么？这才不是什么暴行。这是舞蹈啊，舞蹈。这可是来历正统的宗教舞蹈呢，蠢蛋。哇哈哈哈哈哈，你连这都不晓得吗？可是太弱了，不好玩！」

    只是在发泄情绪罢了。黑衣人吃了一记回旋踢，面具粉碎了。

    「就是你吧！这个假老公！」

    狠狠踏上去。

    那就是自称鲸冈的男子吗？

    「你们才是正牌毛贼呐！」榎木津说，把三个人打垮在地上。

    然后……

    鬼全灭了。

    虽然呈现一片阿鼻地狱的惨状，不过以时间来看，好像只有短短一两分钟。

    益田用比我更偷偷摸摸的动作凑过来旁边，向我递出手帕。

    「脸，擦一下比较好吧。」

    「咦？」

    这么说来，我的脸是黑的。虽然我自个儿没看到。

    「重、重要的是，这到底是要怎么收场？」

    益田甩着浏海说，「我不晓得。」

    此时……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在搞什么鬼？菊冈！菊冈人呢？庭院怎么搞得一团乱！」

    粗俗的关西腔。

    是老人。

    一头出色的银发、埋没在皱纹中的锐眼，还有鹰钩鼻。老人穿着染有家纹的和式礼服，节骨分明的手中握着有装饰的手杖。个子虽小，看起来却十分庞大。

    这就叫做……大人物风范吗？老人背后有四名一身看似高级西装打扮的魁梧男子一字排开。

    益田一看到老人，悄声「嗄」地一叫，躲到木场身后的我的更后面，深深重新戴好鸭舌帽。老人认得他吧。菊冈一副螺丝全散了的模样，用一种僵硬莫名、宛如发条人偶的动作惊慌地回过身。

    「啊。老、老爷，这是……」

    「还这是！混帐东西，这是在搞什么？蠢货，我是在问你，这一塌糊涂的状况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怎么会戴什么鬼面具？重点是，那边那个到底是……」

    此时，榎木津把手里拎住后颈的黑衣人恶狠狠地砸到地上，倏地挺起身来，与老人对峙。

    他的视线笔直盯住了老人。

    榎木津扯下身上的外套。

    「你……难不成是……」

    老人紧紧握住了手杖。

    「榎木津家的……小毛头吗？」

    「我不是小毛头，是侦探！」榎木津说，挺起胸膛。

    「这样，鼎鼎大名的侦探，是吗？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确是个名过其实的阿呆呐。我和你有过不少过节，但这还是头一遭见面呐。我是羽田隆三。伊豆那件事，似乎承蒙你照顾不少……话说回来，你这玩笑是不是过头了点？」

    老人身后的魁梧男子们摆出架势。

    「哼。」榎木津嗤之以鼻，「玩笑开过头的是你才对吧。」

    「什么？」

    「注、注意你的口气！」菊冈慌忙斥责。「你、你以为这这这位老爷是什么人！」

    「贪得无厌臭老头。」

    「嗄！」菊冈也尖叫起来。

    老人——羽田隆三露齿笑了。

    「真是个爱耍嘴皮子的小子。嗯，我中意你。那么，你这趟来是为了哪桩？在老子的庭院欺负老子的佣人，是要叫老子做啥？这究竟算哪门子礼数？」

    「这是日本的传统活动。」

    榎木津说道，再一次踢飞脚下的黑衣人。

    「这群坏蛋好像邀我的奴仆玩些好玩的游戏，我为了答谢，正在陪他们玩耍。」

    「那游戏好玩吗？」

    「无聊毙了。这些家伙好像素行太差，弱得要命。我一点都玩不爽快。毛贼毕竟只是毛贼，打起来咬起来半点劲都没有！」

    榎木津把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想爬起来的男子又踹回原地。

    「原来如此，全被你看透了，是吧。失败了呐，菊冈。」老人把鹰钩鼻转向菊冈，「你还是不适合这种工作吧。就是贪心不足，自不量力，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你该满足于夜晚的报酬就好了。那么……怎么，我猜八成是那个棘手的旧书商在背地里牵的线，是吧？」

    「哼，在关东，会牵线的只有纳豆。那种家伙老早就回去啦。他是天下第一薄情男嘛。和他相比，我真是好心得可怕呢。」

    就是吧，你们？——榎木津指着我们说。

    「什么好心，榎木津先生，你是个大阿呆。上次你那样撒泼放刁，对事态也没有任何帮助。没有意义啊。的确，你或许身手不凡，揍了我底下的小伙子或许就能气消了，可是啊，你那儿的手下啊，可没办法免去牢狱之灾呐。我也不想耍这种幼稚的手段……」

    不过我会继续作对，直到搞垮你为止——老人说。

    我觉得这句话真是幼稚到了天边。

    「你好像也搞了什么怪盗招猫人的小手段，不过……我看看，就是你吧？」

    老人拿手杖指住我。不，是指住我背后的益田。

    「我记得你是侦探助手，叫益田，是吧？你绝对会被打进大牢，做好心理准备吧。」

    「怎么这样……」

    益田紧紧抓住我。他真的是个胆小鬼。

    「如何啊，榎木津？」老人威吓说。

    「那真是太教人高兴了！」榎木津格外大声地叫道。

    「什、什么高兴，你……难道真是个傻瓜？」

    「我不是傻瓜，是侦探，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因为高兴，所以我才说高兴，这样罢了啊。这种臭毛贼，管他变成怎样都不关我的事。他愈哭我愈高兴！就算他死了，我甚至不会掉半滴眼泪！」

    「别逞强啦，榎木津先生。你可以直接去向警察探听探听，事情可大条了呐。弄清楚了没？」

    羽田隆三用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瞪住侦探。

    榎木津用那双宛如水晶的大瞳孔反瞪回去。

    「我说各位啊……」木场出示手册里的警徽，「我就是你们说的警察。」

    老人瞬间板起脸来，

    「刑……刑警怎么会在这儿？喂，菊冈！」

    「那、那是……」

    「跟那个大姐无关啦，老先生。就算问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也无从答起。总之我就是在这儿啦。我说啊，这个笨侦探就别管了，我非常清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还有那个简直变态的小子就算被抓，也是造福社会。重点是……」

    木场揪起我的手。

    「你看看这个小偷。他怎么看都是个小偷吧？这家伙好像溜进了你家装宝贝的仓库呐。」

    我被拖到前面去。

    大人物老人品评似地直打量着小人物代表的我，最后发出一种不层一顾的「呸」声：

    「听你胡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溜得进老子的仓库。我这儿啊，自从上回遭过小偷以后，戒备就森严得很呐。派了六个人负责警卫……」

    可是那六个人都摊在地上了。

    老人在眉间挤出深深的皱纹，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嗳，我这儿的仓库，锁非常牢固，是特别订做的。任谁都进不去。」

    「哦，或许就像你说的吧，可是有点不太对头呢。你的部下们态度也很可疑。总之先别管这群蠢蛋了，让我看看你这儿的仓库吧。」

    「为、为什么？」

    「没听见吗？叫你让我看仓库。你不相信警察吗？」木场举起手册。

    「就算是警察，我也不能相信。你别以为你的顶头老板是日之丸※就嚣张。支撑着那个日之丸的也是老子啊。你以为老子一年缴多少税？」

    （※指日本国旗。）

    「何必激动成那样啊？」木场说，「放心吧，我没搜索票，所以没有强制力。我完全是路过的罢了。可是啊，我也不能就这么视而不见呐。」

    「什么意思？」老人向菊冈询问状况。

    女人支吾其词。羽田隆三说着「这女的怎么这么不得要领。」脸色愈来愈沉。

    「我摸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为啥我非得让警察看保管库不可？我不晓得菊冈说了什么，但我们没有任何损失。告诉你，小偷就是那边那个榎木津的手下啊。」

    益田哭道，「我是冤枉的！」

    「什么冤枉？这臭小子。你不就到处搜刮一通吗？啊？你溜进刀剑铺园艺店偷了东西，不是吗？对吧？也到我这儿来闯空门了，不是吗？我说刑警先生啊，溜进我这儿偷东西的，不是那边那个白痴似的小偷，而是这个小子。这小子偷了我家代代流传的家宝面具。我也已经报案了。怎么样？你把赃物藏哪去了？」

    「我、我是清白的……！」

    「嗳，很简单，查一下就知道了。」木场说，打开门扉，上半身探出马路，大大地招手。

    很快地，几名警官和一个疑似便衣刑警的削瘦男子现身了。

    另一名削瘦的刑警看见围墙中的状况，似乎大吃一惊。

    这也难怪吧。好几个魁梧的男子戴着鬼面具瘫倒在地上，怪盗兼侦探与财界大人物两相对峙，还有一个状似毛贼的可疑家伙哭个不住，一个典型的小偷惊恐战傈。

    「武兄，这……」

    制瘦的刑警似乎哑然失声。可是木场怎么会叫武兄？

    「嗳，说来话长……也不长吧。就算短也没法说明啊。笨蛋白痴乱闯进来，状况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总之，如果你没做亏心事，就让我们看看仓库里面。」

    「哼。」

    小个子的羽田隆三不晓得是不是想要维持威严，勉强拱起肩膀，瞪住木场宛若巨人的胴体。

    「我说警察啊，我俯仰无愧。听好了，警察，我不晓得你们是在胡乱猜疑些什么，但先前目黑署的家伙也来过，勘验过现场了。就是我报案失窃的时候。是吧，菊冈？」

    「咦？呃，是这样……没错，可是……」

    「警方已经勘验过了。全看过了。你们是别的辖区的人吧？这样插手别人地盘的闲事好吗？如果你们说好，我完全无所谓。相反的，要是什么都没查到，你们要把这里的这些小子全部给我逮捕。这伙人是小偷，是窃盗集团。那个榎木津甚至是暴行伤害罪的现行犯，不是吗？听见了没？」

    木场以那双小眼睛看了榎木津一眼，接着狂傲地笑了：

    「好啊，要是可以逮捕这个混帐侦探，那才叫大快人心。要是我有手枪，还真想当场把他给毙了呐。没先申请携枪出来办案，真是教我后侮莫及。」

    上———木场简短地命令。

    削瘦的刑警领头，警官队跟了上去。

    在老人的指示下，菊冈瞻战心惊、浑身僵硬、摇摇晃晃地跟上去。

    榎木津看着无关的方向。益田一脸疲倦地看着警察的动向。至于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无法整理，也丝毫无法联结。我只能顶着一张小偷脸，静观其变。

    完全……

    不凡庸。

    内在一点都没有改变，我是我，就是我本人无疑，但任谁来看，现在的我大概都是个小偷，而在这个荒唐的场面中，比起凡庸的配线工，小偷要更适合多了……

    隔了五分钟左右，一个年轻制服警察一脸奇妙地捧着桐箱回来了。五官有些松垮的削瘦刑警瞥了羽田隆三一眼后，在木场面前露出极为困窘的表情。

    「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啦坂野？找到什么了吗？」

    「不，唔，这下有点麻烦了。或许该连络一下本厅比较好。这里毕竟是目黑的辖区嘛。」

    「到底是怎么啦？」羽田发出蛙叫般的声音。

    「没怎么了，羽田先生，或许你地位非凡，可是自家仓库起出大量赃物的话，应该也会有点麻烦吧？」

    「赃、赃物？什么叫赃物？」

    「真伤脑筋呐。」削瘦的刑警叹息似地说，「羽田先生，我们是一路追踪昨天干货店失窃的鲣鱼来到这里的。有个绰号胡闹的怪盗偷了鲣鱼。可是呢，你看这个。这……是鲣鱼吧？」

    削瘦的刑警打开桐箱盖。箱里收着一整条鲣鱼。

    「这是啥！」

    「就是鲣鱼啊。不只是这个。前天茶道具店失窃的古唐津茶碗，大前天画廊失窃的东云大师的画，还有先前古董店失窃的物品，全都在府上仓库里。不，还不只这些，之前失窃的刀、佛像、手镜和香炉也都……」

    「你、你说什么？」羽田叫嚣得更大声了，「你、你们在鬼扯些什么梦话？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那全是……」

    「喏，署里头也有接到通知吧？就是那个一品偷的赃物啊。而那些刀、佛像、手镜和香炉，却都收在烙有府上家纹的桐箱里头呐。」

    「胡扯、胡说八道！」老人顶撞刑警说，「那种东西怎么会在我家！哪可能有！不可能有！刀和香炉，我这儿多的是，可是那全都是我的。赃物全部……」

    「应该在别处，是吗？」榎木津别着脸，嘲笑似地说。

    「我、我不晓得，我不晓得，可是总之不应该会在这里……」

    「这您也不认得吗？」削瘦的刑警打开一个小桐箱，「这……怎么看都是报案失窃的毘沙门天像，对吧，木场兄？还有这把仿造刀，上头的铭刻吻合描述。」刑警说。

    木场望进细长的木箱。

    警官队接连把东西搬出庭院。

    菊冈一脸惨白，随时都会昏倒似地看着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

    会不会是我刚才扛在背上的东西？那样的话，中禅寺跟今川竟然……

    让我背着塞给近藤的赃物和怪盗招猫人偷来的东西吗？

    然后……

    一身理想小偷装扮的我近乎好笑地轻易被逮住，背上的东西就这样全部移到仓库里面了……是这么回事吗？先让今川回收赃物，是为了订做装那些东西的桐箱吧。为了伪装成羽田的收藏品……

    可是，

    哪有人连鲤鱼都装进去的？

    「我们找到这样的东西！」我听到这样的叫声。

    另一个刑警小跑步靠近木场。菊冈眩晕发作似地踉跄。

    「这个东西摆在仓库入口处的架子上。请检查。」

    「啊啊，那个是……」菊冈说到一半，急忙捂住嘴巴。刑警把一个黑色的包袱递给木场。

    木场解开了包袱。

    「这……」

    包袱里头的东西……

    「这不是招猫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跟怪盗招猫人的招猫不是一模一样吗？」

    不一样，那大概是近藤的招猫。怪盗举的毫无疑问是我后来重买的招猫。话虽如此，两边都是在豪德寺大门前买来的五十圆招猫。

    「招、招、招猫哪里都在卖吧，有招猫又怎样？」

    「招猫是在卖……但这个怎么说？」小个子刑警从包袱里抓出一样东西。

    「哎呀呀，这可不行呐。」削瘦的刑警说。「木场兄，请看，这个……」

    「嗯？喂，那不是仿造枪吗？」

    木场从小个子刑警手中接过来的东西，确实是手枪形状。

    那是……

    一定是近藤借来的木雕手枪。

    木场把玩了两三下说，「还奇怪怎么那么轻，原来是木雕的啊。还有，这不是招猫人的鸭舌帽吗？」

    ——什么招猫人。

    怪盗本人不就在那里吗？我心想，朝那里望去，榎木津不知何时竟已摘下了原本应该戴在头上的鸭舌帽。真是万无一失。

    「少、少胡扯了，哪可能有这种事。喂，菊冈，这……这到底怎么搞的？」羽田隆三气急败坏说，「把这种东西摆在仓库，不就……啊。」

    「是啊。」木场受不了似地在鼻子上挤出皱纹，「这下子可没办法就这么算了呐。羽田先生，至少得请你过来警署一趟，说明状况呐。嗳，没办法逮捕那个笨侦探，教人不甘心……不过这可是犯罪呐。看来真正的怪盗招猫人就在你这儿。喂！」

    羽田隆三的脸一眨眼变得惨白。

    「啊、呃、喂！菊冈！这到底是……怎么会搞成这样？这……」

    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睁得老大。

    「榎木津！你小子，竟敢陷害我！」

    榎木津咧嘴一笑，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阿拉斯加帝王蟹。」

    老人把手杖往地上一扔：

    「混帐！信浓也好，神无月也是，为什么我这些手下全是一群蠢材！废物！居然被这样一个臭小子整得团团转！喂，菊冈！」

    「噫！」女子发出分不出是惨叫还是呜咽的叫声，瘫坐下去。

    「是哭是叫都没用，这可是个大问题。羽田先生，怎么样？不好意思，可以跟府上借个电话吗？我想连络一下本厅……」

    「且慢、且慢！」老人慌了，差点摔倒，背后的男人们扶住他，「这是误会，绝对有什么误会，不，完全是误会。所以请、请再稍等一会儿……

    「好像是这样呢，羽田先生。」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这、这次又是谁了？」

    从主屋现身的人物……是中禅寺。

    「有够慢的。」木场悄声骂道。

    「木场刑警，其实呢，院子里的众多物品……似乎已经不再是赃物了。」

    中禅寺说道，来到羽田隆三面前。

    「喂，什么意思？」木场紧激动地反问突然现身的和服男子。

    「哦，你可以向负责的部署确认，窃案通报应该在刚才全部撤销了。嗳，看来一切……都以误会一场的形式收场了。」

    「误会？」

    「当然，那是骗人的。」古书肆说，「事实上呢……是以相当高的金额向遭窃的地点买下了那些赃物。」

    「买下？」木场发出莫名尖锐的哑声说，「那种东西谁会买？或者说，为什么要买？」

    「噢……其实呢，怪盗招猫人偷走的东西，全都是已经出售的货品。买下那些货品的全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尽管东西被偷了，却仍然依着契约，付钱给遭窃的商家。这样一来，商家就不会有任何怨言了。还有，对招猫人之前的窃盗事件——刀剑铺和园艺店还有茶道具店，都支付了超过赃物的金额，和解了这件事。」

    交易成立了——中禅寺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买下了赃物吗？」

    「也不算是买，唔，算是一种协商吧。虽然我觉得窃盗案没什么协商可谈……但金钱的力量不容小观呢。」

    「喂，你干嘛那样做？你是在包庇窃贼吗？这太荒谬了。」

    「不不不，这当然是……为了卖人情给这位羽田隆三先生啊。」中禅寺压低了声音说。

    「卖、卖我人情？」

    羽田隆三因为扔掉了手杖，手不晓得该往哪摆吧，他抓住自己的外套袖子，回看中禅手。

    「你、你说卖我人情……是什么意思？」

    「是的，羽田隆三先生，就是卖你人情。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好歹也是羽田制铁的会长兼董事顾问，居然与连续窃盗案、而且是闯空门案件有关系，这样的丑闻……当然会想要避免吧？无论……你与这些案子究竟是什么关系，都是一样的。」

    中禅寺恐吓似地说，

    「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动机，是亲自偷窃还是派人下手，这都不值得称赞呐。这……是什么误会，对吧？」

    中禅寺以更充满迫力的声音说：

    「我说的不对吗，羽田先生？」

    「没、没错。这是……是误会。」

    「我就这么想嘛。而这些东西，是那边那位先生刚才购入的物品，他请你暂时为他保管一下，嗳……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就是这样吧？——中禅寺强调说。

    「这……你是说……」

    「买下遭窃的商品，施恩于你的……就是那位先生。」

    几乎所有的人都转向中禅寺指示的方向——主屋。那里……

    寂然伫立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

    男子身材十分伟岸。由于姿势挺拔，看上去更是气势不凡。

    他穿着上等的三件式西装，拄着一把看起来又长又牢固的手杖，戴着玳瑁圆框的优雅眼镜，一头黑发全往后梳拢。

    瓜子脸的左右是一双大大的耳朵，额头正中央有颗大圆痣。是个气质出众，看起来极温良的绅士。

    「那位先生……就是榎木津干磨前子爵。」中禅寺这么说。

    「榎、榎木津、子……」

    羽田隆三的呻吟，被侦探粗鲁的叫声给盖过了，「是我家笨老爸！」

    换句话说。

    那就是……榎木津的父亲吗？

    应该就是吧。就连木场都呆然张口，僵在原地，益田也是。

    榎木津前子爵挥着手杖，快步走到羽田前面，说道：

    「午安。」

    接着他瞥了旁边的桐箱一眼，转向中禅寺问：

    「是哪个？」

    榎木津斜着眼睛瞄了父亲一眼，厌烦地说，「蠢，反应有够蠢。」

    中禅寺从堆在地上的箱中取出格外古老的一只，说「是这个。」递了出去。前子爵接下箱子，高兴地说：

    「啊啊，真的。」

    「那、那是诅咒的……」

    装着诅咒面具的箱子。我还没全部说完，羽田隆三便吼道：

    「那是我家的传家宝面具！喂，只、只有那个面具，不管谁说什么，都是我的东西！那是羽田家代代相传的……」

    「那个面具不是被偷了吗？」木场恫吓说，「不是向警方报案失窃，还勘验过了吗？喂，它怎么会在这里？你说啊！」

    木场骂道，羽田隆三吼了回去：

    「罗、罗嗦啦！不晓得怎样，东西全回来了啦。不是说这位先生买下了吗？那不就好了吗？管你要卖人情还是啥，老子买了就是。可是啊，其他东西我不管，但那个面具我可不记得我卖给了谁。那可是我家代代相传的家宝……」

    「这话就错了。」中禅寺说。

    「哪、哪里错了？」

    「真伤脑筋呐。喏，羽田先生，请你看仔细，箱盖上面写着什么？」

    中禅寺倾斜箱子，让众人都看得到。

    「嗯？」

    众人皆望过去。

    上面写着不祥的文字…

    「不、不一样……」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没错，不一样，本岛。你看到的箱子，上面写着什么？」

    「是……是祸字吗？」

    「是啊。喏，这里。羽田先生，请仔细看。这个箱子上面写着什么？」

    「呃……翁……？」

    「没错。这个箱子上面写着翁字。其实呢，这是三四天前……这位榎木津前子爵家不见的东西。」

    「也是被偷的吗？」木场叫道。

    然而榎木津前子爵没有回答，只是维持柔和的表情，脸颊挤出皱纹微笑。接着他这么说了：

    「是离家出走了。」

    「离、离家出走？」

    木场张着嘴巴看榎木津。我也看榎木津。

    榎木津说，「看吧，蠢。」

    「什、什么？」

    羽田隆三不晓得是不是混乱了，他抓着银发，接着叫道：

    「那种东西怎么会在我家？混淆视听！就、就像那边那个小偷说的，我家的家宝箱子上面写的是祸字。」

    「是这个吗？」中禅寺说，从箱山里挑出大小、材质、设计都与刚才的箱子分毫不差的古老桐箱。

    他出不箱盖。

    ——祸。

    是诅咒面具。

    「就是那个，是那边那个，那才是我羽田家代代相传、具有国宝级价值的面具。」

    「那也是骗人的。」中禅寺斩钉截铁得恐怖。

    「什、什么骗人的？哪可能是骗人的？」

    「是骗人的啊。这两个面具呢，原本都星前公家※榎木津家的古面具。不可能只有其中一个是羽田家的。这……是榎木津家的东西。」

    （※公家相对于武士的武家而言，指过去任职于朝廷的朝臣。）

    「什、什么！胆敢那样胡说八道，我可饶不了你！」羽田隆三怒骂中禅寺说，「放、放任你说，居然在那里满口瞎话，你说啥？那个面具是榎木津家的东西？到底要怎样搞才会变成那样？啊？你有证据吗？有证据就拿出来啊？你说啊？」

    「根本就没放别人说嘛你。」榎木津说。

    中禅寺吃不消地「哎」了一声，耸了耸肩：

    「我说啊，羽田先生，请你仔细看看这个，好吗？」

    中禅寺再次拿起写着翁字的箱子。

    「这个，这不是你的东西吧？」

    「就说不是了啊！那上面不是写着翁吗？」

    「没错，是翁。可是里头装的……」

    中禅寺打开箱盖，几乎同时，榎木津发出奇矫的声音大叫，「是鬼呀，鬼！」

    写着翁的箱子中……装着一个形状古怪非常的异相面具。

    「没错，它虽然没有角，不过就像那里的侦探说的，这是鬼。是追傩式等仪式中佩戴的面具，也就是鬼面具。听好了，羽田先生，接下来是重点。你宣称是家宝的面具，是这个面具，对吧？」

    中禅寺拿起祸的箱子。

    「这上面写着祸字。可是……如你所知，箱里……」

    中禅寺揭开盖子。

    是年代不明的诅咒面具。

    「这看起来不像鬼吧？」

    没错，那是尉面——翁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子爵？」中禅寺问道。

    「那当然是放错喽。」榎木津前子爵笑也不笑地答道。

    「你你你、你说什么？」羽田隆三叫道。

    「就是放错了嘛。」

    「嗳，放错的本人都这么说了，这就是真相吧。这个面具，是几个面具一组，为榎木津家代代相传的物品。羽田先生，不管你如何主张，唯独这一点，是毫无疑义的事实。对吧，前子爵？」

    绅士悠然点头。

    羽田隆三……

    完全僵掉了。

    「真遗憾呢。」中禅寺说，「或许你以为运气好，得到了一个国宝级的逸品……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啊，羽田先生。这不能拿来当家宝啊。啊啊，对了，本岛，我也顺道解除你的诅咒好了。」

    「我、我的诅咒？」

    「没错。」中禅寺说，只扬起一边脸颊笑了，「请问前子爵，关于这个箱子呢，原本四边都施有封印，用朱字写下了封，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嘛……是因为盖子松了啊。」前子爵悠然答道。

    「松、松了？」

    「看来是呢。那请客我再请教一个问题。箱子的表面……为什么写下了近似诅咒的内容？」

    「哦。」前子爵拍手，「这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祸面的箱子，本来就装着护符嘛，所以我想干脆在盖子上也写下类似的可疑字句，或许小偷看了就会心里发毛，不敢偷了……」

    只……只是这样而已吗？

    这次轮到我嘴巴合不拢了。

    完全被骗了。

    不，被诅咒了。

    「可是，结果我料错了呢。难得我特意写下……结果还是被偷走了嘛。大概二十年前，就只有那个面具被偷了呢。」子爵看起来相当愉快地答道，「哈哈哈」地高雅地笑了。

    「什、什么偷，我可没……」

    「羽田先生，依你的作风来看，我想你应该是砸重金从什么人手中买来的，但你应该要仔细确认一下出处才对。或者说……我想应该不可能，莫非真的是你偷来的？你抵挡不过传说是羽田家祖先秦河胜雕刻的面具这种来历的诱惑……从榎木津家的仓库弄来了？」

    「不是不是才不是！」应该是大人物的老人像个小人物似地没命摇头，「要、要我向天地神明发誓也行，我、我没有偷！」

    「这我明白。」前子爵静静地说，朝瘫坐在地上的羽田老人伸出手去。

    「你、你明白？明白什么？」

    「这些面具呢，似乎从以前就经常自个儿外出。怎样的道理我不清楚，但不可思议的是，它们会彼此吸引，或彼此排斥呢。」

    「你说什么？」

    「这个面具原本都收在哪里呢？」

    「摆、摆在京都的本宅里……」

    原来如此……是为了这次这场无聊的圈套，特地从京都拿过来的吧。

    前子爵感动似地，深深地点头说：

    「就是吧，就是吧。相隔太远，可能就不会反应了吧。哎，这次也是，因为这里有这个翁面，这个鬼面才会溜出我家仓库，大老远地跑来目黑这儿。」

    这么说来……前子爵一开始就说面具是离家出走。可是。

    我想那个面具会不见，不是被偷也不是自个儿跑出来，而是寅吉的父亲受榎木津所托，从仓库里拿出来的，这才是真相吧。

    前子爵向羽田隆三恭敬地行礼，说

    「嗳，真是非常抱歉。我会趁这个机会，把两个面具都好好带回去，就请你大人大量，多多包涵了，羽田先生。」

    「什、什么两个都……」

    羽田隆三抓着前子爵，本来就要站起来，闻言又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面。染有家纹的和式裤裙变得皱巴巴，头发也乱成一团。

    登场时的大人物风范早已荡然无存。

    虽然很失礼……但就像益田说的，看起来只是个色老头子。

    「大、大叔，你两个都要拿走吗？唔……」羽田挤出声音来似地说。

    中禅寺蹲下身去，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脸说：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羽田先生，你打算用这个面具，狠狠地恶整一下可恨的榎木津礼二郎，绞尽脑汁计划了不少策略吧。可是很遗憾，看来是适得其反了呢。」

    「什、什么适得其反……」

    「你砸重金设下圈套……结果看来只是在协助这个面具返乡罢了。以结果来说，你是被面具的灵气给利用了。」

    「什……什么面具的灵气！」

    「对于老东西，千万要小心。还有……再奉劝你一句话。」中禅寺说，「今后不要再去惹那个榎木津侦探，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听好罗，跟那种家伙扯上关系……」

    可是会两三下就变成傻子的——古书肆说。

    换句话说，那个老人……

    也跟我一样。

    羽田隆三从鼻孔喷了一团气，垂头萎顿下去。然后他转向在木箱旁边茫然若失的菊冈，无力地说，「你被解雇了！被放逐了！」菊冈范子露出仿佛被揍了两三拳的表情，也不回话，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榎木津前子爵一脸担心地看着她那个样子，结果只说了句，「真难为呐。」

    接着前子爵吩咐羽田带来的四名魁梧男子，把堆在庭院的箱子全部搬去停在正门的车子。

    没有一个人忤逆。

    前子爵威镇全场。

    刑警和警官们变得不晓得所为何来了。瘦刑警和小个子刑警频频向木场追问问题。他们好像主张说榎木津的外貌酷似怪盗。木场露出再凶狠不过的表情，再三重申，「才不像！一点都不像！」接着转向榎木津说

    「臭家伙，你给我记住！」

    榎木津下巴邋遢地挂了下来，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说，「就算你叫我忘记，我也不给你记住，笨蛋！」

    「礼二郎，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毙了你！」

    木场丢下一句实在不像是警察该说的恐怖威胁，转身离开了。两名刑警和警官队随着无赖刑警丢下的唾骂，各自纳闷地偏着头，从后门离开了。

    榎木津前子爵好像觉得离去的众刑警模样很有趣，一直目送他们直到人影全不见了，然后吟唱似地说，「面具都齐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听到这句话，羽田隆三可能确信自己彻底失败了吧。萎靡的老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前子爵行了个礼，朝中禅寺与榎木津分别送上憎恨的视线，随着好像搬完了箱子的四名手下，往主屋离去了。

    接着前子爵拍手叫了声「对了。」向站在远处的卵子说：

    「我决定了。那些镜子刀子香炉，因为中禅寺君劝说，所以我才买下了，可是仔细想想，我根本用不着嘛。我决定还给物主。还是礼二郎你要？」

    榎木津背着父亲答道

    「我才不要。不过……欺负鬼用的面具留下来别收吧。我懒得再从仓库搬出来。」

    「噢，噢。」前子爵频频点头，「啊，这么说来，礼二郎，你先前说什么坏事接三连三，是吧，果然是要帮朋友消灾解厄吗？」

    什么？

    ——帮朋友？

    是这样吗？

    我望向榎木津。

    欺负鬼活动，不光是为了欺负我还是关口先生而举行的吗？榎木津毫无意义地说了一大串敷衍之词后，想起来似地说了：

    「还有……招猫跟假枪还有脏帽子是那边那个小偷的朋友熊猫的东西，不要拿走啊。」

    然后他微微转向我说

    「赶快把那些东西拿去还给那个熊猫人吧，你这个本岛五十三次。」

    我顶着一张小偷脸坦率地说，「我知道了，谢谢。」

    只是就算是这样，

    五十三次这个名字，

    实在教人无法释然。

    7

    「无法释然吗？」中禅寺问。

    不，老实说的话，事件之后的我，并没有那么无法释然。嗳，除了要洗干净被鞋油抹得全黑的脸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以外，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吃亏，近藤家被偷的招猫和手枪甚至连鸭舌帽都失而复得，我的生活本身与以前毫无二致。

    真的一点变化也没有。

    虽然年关将近，但也没有任何异于平常的地方，只是街上感觉变得更加忙乱，我也跟着装出忙碌的样子罢了。可是。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变得极为平静。

    应该也不是有什么不同，但几天前邢种捉摸不定、分不清是焦躁还是认命的无法释然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我的心情非常自然。

    工作还是一样闲，但也不到没饭吃的地步。我似乎不会被解雇，公司也没有要倒闭的样子。

    如此这般……我在那场大骚动过了三天的这天，早早结束工作，来到了京极堂。

    我一直打算在年底收工之前过来拜访一次。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我是想聊聊事件吧。不过我不敢去玫瑰十字侦探社。虽然不是有什么隔阂，但总觉得有点儿害臊。

    「不是的。」我回答。

    「那个面具呢，」中禅寺接着说，「是赝品。」

    「赝、赝品？什么意思？」

    「那似乎不是今川幻想的那类东西。不是能够改写我国演艺面具历史的东西。」

    「那很新吗？」

    「嗯。」中禅寺答。

    「果然是室町以后的东西吗？」

    「……或者说，它的制作年代，和放在箱中的护符一样，是江户末期。」

    「那么新……？」

    不只是差了几百年，甚至差了一千年以上。

    「这表示……今川先生鉴定错了吗？」

    「嗳，这次是没办法。」中禅寺苦笑，「江户末期不会制作那种样式的东西，而且以江户末期的东西而言，也太古色古香了。」

    是被骗了——中禅寺说。

    「被谁骗？」

    「制作那个面具的人。今川被近百年以前的人给轻易骗过了。当然，我也差点就被骗了……」

    「哦……」

    我不是很懂。

    「也就是说，其实是这么回事。」中禅寺这次有些快活地笑了，「江户末期，能面的样式已经完全确立了。设计也变得十分洗练。具有某程度技术的人，应该都能做出符合样式的面具，也应该都会这么做。」

    唔，是吧。

    「另一方面，制作那个面具的人，面具的作者，拥有相当高超的技术。真的是炉火纯青呢，不论是形象、细节、润饰，都极为巧妙。技术水准极高。然而……」

    「哦，样式……」

    「一般人不会想到是故意把它弄成那样的嘛。那个面具是故意做得看起来古老的。那是参考当时已经完成的能面，想像比能面更古老的形态而制作的。在现代……从古代到现代的演艺面具的变迁过程等等已经厘清到某个程度了，也编纂出类似俯瞰通史般的东西来，但当时应该没有那么清楚的资料吧。换言之……那个仿佛可能有又不可能有的面具，是江户末期捏造出来的古代面具。」

    「原来是这样啊。」

    也就是一开始就制作成古老的样子。

    「没错。」中禅寺说，「制作的时候，那个面具就已经施以仿古加工了。作者是在江户末期制作出奈良时代以前的面具。」

    我问为了什么，中禅寺答道当然是为了行骗。

    「骗谁？真的是要骗后世的人吗？」

    记得今川说过，相隔一段时间与场所，却依然能够发挥效果的情报，就是诅咒。

    「不是的。」中禅寺说，笑得更深了，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疯狂的恶作剧家伙，会想要在自己死后骗什么人吧。制作这个面具的人物，当然是想要唬弄那个时代的什么人吧。简而言之……就是赝品。」

    「是过、过去的赝品吗？」

    多么教人目瞪口呆的东西。

    「诈称是秦河胜作，拿去欺骗了什么人呢。至于是怎么骗、为何而骗，这我就不晓得了……」

    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呢——中禅寺十分愉快地说。外表看上去几乎没有变化，但感觉他的心情比平常更好。虽然我会这么想，或许只是因为我稍微熟悉中禅寺一点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啊。后来我跟今川两个一起去了榎木津本家的仓库，看了全部的面具。面具除了那两个以外，还有四个，总共是六个，我们一起调查了箱书之类的，竟然附有文书呢。」

    「文书吗？」

    「是类似由来书的东西。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此面为诈术骗局用之赝作，然鬼气逼人，不逊真品，值留传后世云云。」

    「哦，也就是说，这些面具是为了用在诈欺还是不晓得什么上面，可是因为做得太好，所以……」

    「没错，」中禅寺捏起茶点，「丢掉太可惜了。可是也不是真品。无可奈何，只好送到寺院奉纳。邢座寺院在明治时期成了废寺，后来面具流落到榎木津家手中。」

    「是……明治时期吗？」

    「就是啊。就算是榎木津家那里，也不是代代相传呢。」

    中禅寺出声大笑。

    或许他真的心情很好。

    「对了。」中禅寺站起来，「这个交给你吧。」

    主人拿起摆在右边书架中段的东西，像是一只信封。古书肆愉快地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递给我。

    果然是信封，不是老东西。

    「那家伙好像不晓得你的住址。都多大年纪了，真伤脑筋，可是连和寅跟益田都不晓得，实在教人头痛呐。结果那些家伙竟然认为我当然知道。真教人气愤。」

    「那家伙？」

    是在说榎木津吗？从说话内容来看，似乎是指榎木津。可是……

    ——榎木津写信给我？

    会有这种事吗？不，这种事有可能吗？

    「好像是邀请函呢。」中禅寺说。我战战兢兢地接过信封。

    「喏，那家伙不是嚷嚷着要办追傩吗？嗳，去年夏天到现在，咱们身边接连发生了许多事件。新年刚过就发生箱根事件，胜浦、伊豆、白桦湖，然后是大矶，每一宗都是惨绝人寰。榎木津那种笨蛋也就算了，他想关口跟你这种人，首先就承受不住吧。」

    「我、我也是吗？」

    「所以那笨蛋打算帮你们消灾解厄啊。」中禅寺板起脸来搔了搔鼻头，「如果你不排斥，就为他露个脸吧。不过即使去了，他也不会坦率地高兴，搞不好又会做出什么疯癫事来……」

    「什么排斥……我怎么可能……」

    凡人、小人物、小市民、凡庸又存在感稀薄的平凡普通的我，怎么可能会排斥。

    「榎木津他呢，别看他那样，他也是戴着榎木津这个面具在过活。他看起来什么面具也没戴，本人也这么表现……但那就是那样的面具啊。」

    中禅寺站着说道。

    那样的话……果然和我一样。

    我望向信封。是随手写下般的潦草字迹。背面写着榎木津礼二郎。看来似乎是亲笔信。正面写着……

    ——本岛俊夫先生。

    我感觉第一次被榎木津亲口叫了我的本名。

    可是，这本名反而让我觉得像假名，我说着，「一点都不像他呢。」为了掩饰害臊……

    大声笑了。